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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他觉得他是圣诞夜的一颗苹果，来自伊甸园。
01
钱天玄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唐老师。
完全陌生让人无所适从的环境，嘈杂的人群，钱天玄是被朋友拉过来的，朋友却先去寻了艳遇。混杂的味道和声音让他几乎找不到自己，他就是在这个时候看到了唐老师。
唐老师的衣服是照常的搭配，但头发被抓乱了一些，衬衫领口扣子被解开，懒懒斜斜露了小片脖颈，最重要的是他的神态，散漫随意又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野性，和在学校讲台上时完全不同的气质。
大概因为唐老师面前正坐着……他的女友？钱天玄忍不住频频探去目光，大概没人不会好奇老师的私生活。但也就是在钱天玄发现唐老师后辗转不过几秒，两人间的暧昧拉扯消失殆尽，面容姣好的女人神色由撒娇般的委屈可怜变成惊讶和愤怒，下一秒面前玻璃杯里颜色颇好看的酒就被泼到了唐老师脸上，顺着开着的领口打湿胸前一片衬衫。
女人抓起包踩着高跟鞋愤愤离去，唐老师抹把脸垂着眼叹了口气，先前神色中专属于男女之间的浓郁色彩几乎淡成一张白纸，且是湿漉漉的那种。
不会是分手了吧？看热闹还看了个大的。钱天玄有种撞破别人隐私的尴尬感，急忙挪开目光抿了口酒还险些呛住。
灯光和人群是最强力有效的遮掩，只要两个人不对上视线即使距离不过十步也未必能发现彼此。钱天玄低着头轻咳的时候恰巧错过唐老师扫来一眼的视线，再抬起头时他看到唐老师捏着根烟起身，湿发被拢过去，衬衫半干不干的借道出去了。
如果不是不会吹口哨，钱天玄都要为他这位风流老师捧个场了。
02
不过人家的感情问题说到底和自己一点关系没有，钱天玄对这位老师依旧是不咸不淡敬而远之的态度，只有几分好奇。
对天发誓，只有几分。
因为唐老师也算有几分姿色所以课前不少学生讨论关于他的八卦，有的说他有老婆，有的说他喜欢男的，还有的说这位老师性冷淡疑似对男女都不行。
钱天玄听了两耳朵顿觉流言蜚语的可怕，那几分好奇心还是在这些无聊的猜想里构筑了一个不那么刻板可敬的老师形象。可唐老师明明很会讨女孩欢心。
“钱天玄？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吧。”
“……”
还是要留几分敬意的，钱天玄看向唐老师有苦难言，“抱歉，能再重复一下刚才那个问题吗，我没听清。”
唐老师扬眉微微一笑，“我刚刚没问问题，钱同学，上课对着老师跑神，我还以为你对我有问题。”
唐老师挥挥手让钱天玄坐下，环顾四周在黑板上留了个数字，这是他的办公室地址，他说，有学术和生活上的问题都可以去找他探讨，不必自己冥思苦想。
钱天玄面无表情点点头。
钱天玄选这门课只是为了拿学分，自然不会特意去找唐老师讨论什么学术，即使唐老师的话听起来有点像在点他。
本想熬过这一学期就顺利和这个老师就此别过了，偏天不遂人愿。
出校门就见唐老师和一个女人吻别，不是上次那个。满打满算还没十天，唐老师的个人魅力不可否认，可这个私生活未免也太精彩了点。
钱天玄一低头就想转身，却先被眼尖的唐老师喊住，“嗳，那谁，钱天玄？”
虽然没被拎后脖颈但钱天玄还是老老实实站过去喊了声老师好。他听到来自唐老师的一声轻笑，调侃他怎么这么大了还跟个小孩似的。
在他面前可不就是个小孩。他不接话，唐老师也并不打算介绍自己的无名女伴。说实话这个年纪的男人一天找一个都能理解，更何况他们未必是那种关系。不是有传言说唐老师那方面不行吗。
钱天玄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偷偷往唐老师胯下扫了扫，总觉得自己不应该轻信谣言，要尊重老师。
唐老师轻轻哼笑了声，揽了把钱天玄的肩膀，“走，陪老师喝杯。”
说是喝一杯实则是大半个夜晚都搭进来了，唐老师刚出门接电话去了，酒味儿熏得钱天玄有些难受，他又回到了刚遇到唐老师的那天晚上的无所适从。怎么每次都是在这种场合，还是和老师。
旁边有人贴过来揽他的肩，钱天玄皱了皱眉，想拨开那人却反被人摸了把手捏了把脸。钱天玄被恶心得神色一僵。
“嗳，你干什么呢动手动脚的？”像叫住校门门口的钱天玄一样，唐老师喝止了那个喝醉的男人，他刚从外面回来，看起来依旧风流懒散，语气却冷硬像是在面对一个不可救药的坏学生——这时候看起来还挺像个老师的。
钱天玄松了口气。
03
那之后唐老师好像默认钱天玄是他的小跟班，出去玩有事没事总叫上钱天玄，场合从酒吧到电影院和餐厅，钱天玄没和小姑娘谈过恋爱，但再迟钝总也知道这不是两个男人出去玩的流程。
除去极少数场合，唐老师的气质一直是温和收敛的，他与唐老师对视时才能从他沉黑的眸中窥出几分未知的危险性，浓墨染出不见底的难填欲壑，眨眼间就变成漫不经心的笑，仿佛那只是一瞬间错乱的幻觉。
他想问唐老师这是什么意思，可如果唐老师没这种意思，问出口反倒是自己自作多情。
“你没看出来吗？我在追求你。”唐老师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
钱天玄这才发觉他竟直接把心声道了出来，而唐老师的态度不像在主导这段不太符合世俗道德的师生恋情，像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坦荡直白到一枪正中靶心的干脆，且不留后路。
“我……”钱天玄这才想起这段时间的确不再撞破唐老师和任何一位异性的暧昧场合，他咬了咬下唇，郑重回望，“唐老师，抱歉，我还没想好。”
唐老师当然不介意这个，钱天玄当场答应他他才要惊讶，他摆摆手神色温和，像布置作业一样让钱天玄再考虑一段时间。
于是追求的手段从暗里摆到明面上，唐老师调侃暧昧的话语从蛛丝编织成网，钱天玄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斟酌思考，早在没看清时就一头撞进了唐老师望向情人的眼，逃无可逃。
04
和唐老师谈恋爱的体验感是特别好的。钱天玄在此之前从没考虑过和哪个男孩女孩建立这样的亲密关系，因此他毫无经验，恰好唐老师最不缺乏经验。
钱天玄再也没见过唐老师和其他人的亲密举动，往往一抬眼一对视，他还没袒露的纠结就被唐老师道破再轻松化解。他们从来没有过激烈的分歧和争吵，钱天玄想，应该没有人能和唐老师吵得下去吧。
温水一样饱含情意的双眼，钱天玄第一次成为这双眼睛的唯一主角，被这样的温水浸泡着，煮软泡透，也理所当然享有这双眼睛的主人所有情欲的支配权。
他常觉唐老师眼中翻覆的是欲海而非情语绵绵，只因鲜少在情事之外看到他身上所展露的更外放的原始而纯粹的愉悦。他不知道这是因为那种濒死的快感还是因为唐老师做爱时实在性感，那种转瞬即逝的漂亮让他迟疑很久，踌躇着，不肯断然离去。
可他不知道在唐老师的眼里他是什么样的。温吞纯良的年轻人尚无知无畏，面对新鲜的事物充满好奇，跃跃欲试又顾虑着犹豫不决，挣扎着又沉沦着，唐老师想这副画上应该有他的颜色，他自认是个合格的老师，可以教会这个男孩如何享受快乐，是他不肯放过钱天玄。
什么叫放过？
钱天玄叼着衣服羞怯又大胆地展示自己身体时，在洗手间跪伏身下吞吃着他的鸡巴眼眶红红哽咽时，在浴室被顶压在墙壁颤喘着乞求继续时，唐老师没说过一句引诱的话语，不可否认他眼中的鼓励与赞赏，可没人逼迫他。
唐老师也觉得自己有点无耻了。可这些事明明让他们彼此都很快乐，他对待情人一向体贴周全，忠贞不渝，他不懂钱天玄为什么始终不安又异常坚持。
他不懂，只能以他的方式安慰钱天玄。更体贴更温柔的对待，床上更汹涌的欲望，唐老师并不觉得这是补偿，因为他没什么对不起钱天玄的。
钱天玄越来越难以承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离岸盘旋的飞鸟，迟迟不敢下落。
05
平安夜那天唐老师接到来自外地的妻子的电话，他从未提及，如同不曾在他生命中出现过的他的法定伴侣。
恰好唐老师挂断电话回头，钱天玄刚洗完澡。他假装没看到门口钱天玄脚下滴落的一片水渍，只是拿过吹风机帮钱天玄吹头发，像往常一样的，这样温馨熟稔的动作持续过一些日子，钱天玄以为这种日子还会持续很久很久。
他这夜一反常态地索取主动权，跨坐在唐老师身上时，唐老师脸上迸发出惊异的神色，倒抽了口气哑着嗓音道，“天玄，你真的不知道你有多……天呐。”
唐老师放任着任由他索求，他觉得自己的脸被钱天玄吻过一遍，事实上这是他想对钱天玄做的事，但他没有，这是他仅有的克制。
有一滴水先钱天玄一步落在唐老师的胸膛上，可钱天玄的发丝已经被他亲手吹干了，他去看钱天玄的神色并无悲伤，反而比之前的任何一夜都要轻松。钱天玄没有力气继续了，就这样趴在唐老师怀里闭着眼，但唐老师知道他不会睡着的。
唐老师的目光在钱天玄的脸上逡巡几回，他想亲亲钱天玄潮湿润红的唇，但只是开口问他圣诞节想要什么礼物。
钱天玄声音低低的，柔软得像一团浸满了水的棉花，他贴着唐老师的颈侧蹭了蹭然后睁开眼，“想和唐老师一起看今年的初雪。”
唐老师这才发现，钱天玄的眼睛和他的唇一样潮湿润红，他突然不知道该吻去哪里了。
“好啦，开玩笑的。我没那么有仪式感。”钱天玄凑上来亲了亲唐老师的下颚，又亲到他的唇角和他犹豫的唇，他怕他为难。
06
那一夜是钱天玄最后一次和唐老师上床。唐老师约他出来，被他以各种不痛不痒的理由回绝，看起来依旧不够决绝，但成年人的世界里往往点到为止，唐老师比他更懂得进退分寸的把握，几次后就不再约他了。
唐老师的课程也即将结课，天气早就冷到呼口气就能吐出片白雾，钱天玄肤色比较白，这几堂课刚坐下时都是眼眶和鼻尖红红的样子，唐老师看了几眼便收回视线。
最后一节课是新的一年的开始了，复习周没什么课讲，唐老师让学生们自行看书，他埋头翻看文件。
课上一半突然传来一阵小小的躁动，靠近窗边的同学低声惊叹，他抬头，见窗外开始落雪，下意识看向钱天玄，钱天玄神色坦荡静静回望。
唐老师错开他的目光唇角噙笑环视一周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儒雅，“天气这么冷还是最后一节课，既然不讲什么东西不如先下课吧。同学们早点回去休息，路上注意安全。”
是一阵更大的欢呼。
唐老师没急着走，和离开教室的同学挨个告别，钱天玄慢腾腾收拾东西，是除了唐老师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
唐老师将伞撑开，钱天玄瞥见他先前用于装饰的戒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名指上一个更素净的戒圈，亮得晃眼。
他注意到钱天玄看过来的目光，低声问他，“要撑伞吗？”
钱天玄看着他有几秒不出声，他觉得他仿佛第一次看清唐老师眼中情绪的构成。然后他摇了摇头，走进了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