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
继国严胜与无惨不同的是,他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轮回与地狱。他的母亲曾经是虔诚的信徒,相信善恶有报、天道轮回。母亲一生行善,也教导两个孩子要抱有慈悲之心。
严胜想,后来母亲对他的冷淡,也许是因为预想到了他未来有一天会走上和父亲一样的道路——为了家族功业,拿起刀的那一刻,便已犯下业障。
继国严胜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他还不满十四岁。他在归乡的途中遭遇了埋伏,亲手斩杀了刺客,脱险之后得到了情报。而这一切,本来就在他的计划之中。
在来到鬼杀队之前,他已经在战场上留下了赫赫杀敌战绩,对他而言,杀人与杀鬼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早已做好下地狱的准备了。
因此,当黑死牟漫长的四百年人生终于走到尽头,当他已经不愿以丑陋的姿态继续战斗,当他的身躯随风而消散时……他知道,迎接自己的将是地狱的烈火。
在漫长的黑暗中,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好像回到了孩童时期,有谁的手指温柔地抚过他的脸颊,他听到了熟悉的歌谣,是母亲吗……
在恍惚中,他听到了雅乐的演奏声。
继国严胜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置身在一顶轿子中,四周光线昏沉。
他很快辨出这是一支送嫁的队伍,他们身着黑纹付,提着灯笼,每张脸上都戴着狐狸面具。
继国严胜回忆起自己曾见过这样的仪式——有些村落的村民信仰狐仙,会在特定节日举行祭典。
只是……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身着白衣,准确来说……是白无垢的婚服。但这并不是他最在意的事,他最在意的,是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居然变回了人类时期的模样。虽说人类时期作为鬼杀队的剑客,他的身体也锻炼得相当强健,但比起鬼那千锤百炼的肉体来说,显然还是差了一截。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和腰腹至少缩了一圈……时间太久了,他记不清四百年前的自己与现在究竟相差多少。
这样烦扰了一会,他自嘲地笑了,都沦落到地狱了,却还在可惜自己那副锤炼过的肉身,实在是有些可笑。
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之内,或许这只是地狱的必经之路,他暂时不再多想,转而观察四周。
他坐着的轿子四面通透,仅以纱帘相隔,迎面而来的风掀起帘子,视线里出现了一座座鸟居,山道蜿蜒而上,最深处隐约可见一座神社般的建筑。
严胜只觉得这个地方似乎有些熟悉,但大概是人类时期的记忆了,那段时间太久远,他一时难以回想。
如若按照神话或者经书所写,或许他要在山中神社完成地狱的赎罪修行,等待他的究竟是烈火焚烧还是其他蹂躏折磨的酷刑,无论如何,他都能坦然接受。
轿子停下,两旁带着面具的使者引者他踏入神社的大门,一迈进去,那种熟悉感更强烈了——严胜确信自己肯定来过这里。
白无垢的装束束缚着他的动作,让他走得很慢。穿过庭院,这里有一方水池,围绕着水池边生长的是一片蓝色和红色的彼岸花。他想起了鬼王——不知自己离开之后,那位大人是否能寻到盛开在人间的蓝色彼岸花。
无论是自己的亦或者是他人的执念,此时此刻都只是前尘往事罢了。
前尘往事……前尘往事……
继国严胜穿着白无垢踏上神社正殿的台阶,踏入殿内时,他第一眼看到的,除了成排的神像,还有站在正中央,穿着纹付羽织袴婚服的男人。
新郎原本面朝神像背对着他,此刻缓缓转过身来。
继国严胜心脏颤动,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即使过去数百年,即使忘记了曾经的父母妻子孩子的面容,唯有这一人的模样,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
那张与自己相似,本性却截然不同的,可恨的面容。
继国缘一。
他怎么会在这里?
若此处是地狱,世间有灵魂轮回,缘一早就该转世投胎,为什么会在这?
眼前的缘一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却并非垂暮老人,而是二十多岁、尚在鬼杀队时期更年轻的面容。
难道这是我的幻觉?
继国严胜不禁怀疑,他还没来得及确认,身后便传来使者的声音:“吉时已到,请神明大人与新娘上前,仪式马上开始。”
仪式?什么仪式?
严胜愣在原地,他面前的“幻觉”的缘一向他走近。
“兄长大人。”
缘一刚一开口,继国严胜差点因为生理性的不适而当场呕吐,这种令他浑身发凉、既憎又恨的恶心感绝对不是幻觉。
眼前的人,确实是继国缘一本人。
“为什么……”继国严胜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恨之入骨,“这就是我的‘地狱’是吗?如果是的话,这确实是最好的折磨了。”
缘一的脸上露出伤感的神色。
没有给两人叙旧的时间,使者再次提醒:“神明大人,请将您的妻子带上前来。”
“具体的情况等下会和兄长解释,拜托了,请先完成仪式。”
缘一焦急地牵住了他的手,事已至此,严胜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处境——
他是身着白无垢的“妻子”,而缘一则是他要“嫁”的“神明。”
如此荒唐可笑。
“继国缘一,你以为我会乖乖听你的话吗?”他冷笑着甩开了缘一的手,象征着神圣无暇的婚服穿在他的身上,像是一件践踏他尊严的囚服。
他看向神使,说道:“这里是地狱吧?火型、鞭笞还是别的,尽管来吧。”
话音刚落,所有带着面具的使者的都面向了他,他们齐声开口,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仪式必须完成,请神明与新娘尽快做好准备!”
“兄长。”缘一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这次手上用上了强硬的力道。
“等仪式结束我一定会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倘若命运想要给他开个玩笑,那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绝对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和他的胞弟身着婚服,在神社中、在神明的见证下举行婚礼,戴着面具的使者和冰冷的神像是他们的见证者。
主持仪式的神使念着繁缛的祝词,继国严胜从中拼凑出一些信息。
看来缘一并未转生,而是成为了“神明”,而他则是被神选中的妻子。
神明的婚礼似乎与人类婚礼的流程并无太大差别。
第一道仪式是三献礼,使者为他们端上清酒,继国严胜面无表情地饮下三杯。这三杯酒分别象征着感谢祖先与神明、夫妻和睦互相关心扶持,以及孕育子嗣——然而每一道祝福,在此刻看来都像是嘲讽。
第二道仪式,使者将一把裹在锦布中的梳子递给严胜,由他许愿之后再转交给他的“丈夫”。
继国严胜想自己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这场荒唐的婚礼尽快结束。他将梳子交给缘一,看到缘一露出微笑,视若珍宝地将梳子收起来,他只觉得一阵反胃。
第三道仪式是两人共同宣读婚书,展开婚书阅读完誓词的严胜在心中冷笑——与其说是婚书更像是奴隶契约。婚书中写道他们将生死与共,世间的一切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他们分离,也写道他要宣誓成为神明唯一的妻子,尽心尽责侍奉他的丈夫,婚姻中丈夫若有任何需要,神妻必须无条件满足,丈夫的言语便是神妻信奉的人生信条……
令他略感意外的是,缘一似乎也对婚书的内容有所疑虑,他皱起眉头苦恼的读着上面的文字。
“神明大人,请完成仪式。”神使冷漠地催促着。
严胜一把将缘一手中的婚书夺来,没有感情起伏地朗读着上面的文字,缘一犹豫了片刻,这才与他一同读了起来。
第三道仪式就此完成。
最后一道仪式是交换定情戒指,这项习俗在百年前尚不存在,似乎是近年来才出现的。人类的世界在发展和变化,黑死牟大部分时间都在远离人烟的山中,或是无限城的闺中潜心修炼,外界的消息是通过鬼之间血液特殊的共享情报作用了解到的。
在仪式之前,他们先完成了奉玉串奉——手持被神水洗礼过的杨桐树枝,放在额前祈祷,最后一同献给神像。
神使接过树枝,换上了两枚由彼岸花枝做成的戒指。
为对方戴上戒指的时候,严胜触碰着他的指尖,生出一种极为不真实的感觉。过往的记忆借由身体的触碰一点点复苏,他最先想起的,竟然是斩杀对方时的手感。
缘一的手心很热。
他回忆起两人生前最后一次诀别,他浑身颤抖着抱着被斩断的胞弟的肢体,鲜血染红了他的全身,到最后,他已经分不清沾在自己脸上那温热的水,是缘一的血,还是鬼的眼泪了。
戒指戴上无名指的一瞬间,便化作了缠绕手指的一圈红线,继国严胜仔细看了看,发现那圈红线好像长在了自己的皮肤中。
“恭喜神明大人,接下来只需行夫妻之实,仪式便可完成,那么,请移步卧房休息。”
使者向两人行礼之后说道,继国严胜转头望去,发现那群戴着面具的使者不知何时消失无踪,整座大殿变得空空荡荡,奏乐声也停止了。
“兄长,可以去休息了,等下我便为您解释。”缘一看着他的眼睛说。
严胜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1.
“神明大人,房间的盒子里为您备有所需的物品,请小心使用。提醒您吉时不可违,请与新娘行结神之礼,夫妻之实。”
将两人带至卧房,说完这段话后,使者便为他们拉上了拉门。
严胜无言地环顾这间屋子,屋内的装饰并不多,榻榻米上摆着一床被褥,旁边放着一个精致的雕花木匣。
他走过去打开匣子,看到里面放着的是何物之后,脸色一时间变得很难看。
他转过身,缘一在他面前坐下,面露歉意。
“解释一下,继国缘一。”严胜冷淡地说,他将白无垢碍事的帽子解下来,盘束的长发松落下来,他松了松肩膀,身体这才舒坦了点。
“兄长……其实是……”
「由我来说明吧。」
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在房间内响起,同时虚空中忽然飘出了一行字——
「继国严胜,你生前所犯下的罪孽本该承受地狱烈火酷刑,直至灵魂毁灭不得转生,然而有位仁慈的神明愿意娶你为妻,与你分担罪责。」
“这是什么东西?”离谱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出现,继国严胜眉头紧锁。
“是……维系地狱运作的一种东西,嗯,好像是叫‘地狱系统’。”缘一说。
上一行字消失之后,又浮现出新的文字——
「如若在吉时之前未能完成结神之礼,则仪式失败,灵魂毁灭。」
“也就是说,如果我不按照你的规矩做,就会灵魂毁灭永世、无法超生的意思吗?”严胜问道。
「是的。您理解的不错。那么,现在开始倒计时。」
虚空中的文字变成了一行五小时的倒计时,下面似乎还有一个统计的数字,显示「__/叁」不知是什么意思。
看来这个所谓的“系统”应该除了倒计时以外,不准备再透露更多的信息了,严胜把目光转向一直低着头的缘一。
想问的话很多,比如为什么你成为了神明,为什么你要救我,又为什么选择这种方式,但此刻他心中第一个想说的是……
“缘一,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严胜冷冷地质问道,“承受地狱烈火是我应受的命运,我甘愿如此。”
他以为缘一会反驳他,但面前的人只是保持着沉默,也许一开始缘一就想到了会演变成这样的局面。
“我明白的,这只是我自私的决定……”缘一说,他慢慢抬起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从他的眼眸中,继国严胜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原来不单单是身体,他的面容也恢复成了人类时期的模样——那用于威慑的六眼消失不见,与面前之人如此的相似的面容,此刻却令他感到陌生和无从适中。
“如果兄长实在不想转世,那我会陪您一起,至少在最后一刻让我在您的身边吧。”
那双眼中隐隐泛起泪光,缘一的声音诚恳无比。
继国严胜冷静下来,他回忆起自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恍惚中见到了孩童时期的缘一,那个总是带着天真笑容的幼年的胞弟,唤醒了他心中最脆弱的那部分。
“等等……你刚才说要‘陪我一起’?什么意思?”严胜察觉到缘一似乎还隐藏了什么。
“嗯,就是字面意思,我会和兄长一起灵魂毁灭。”
继国严胜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你不是……成佛了还是成神……他们说的什么意思?”
缘一却很平静:“虽然最后的仪式还没完成,但我与兄长的灵魂已经联系在了一起,从喝下那三杯酒,戴上戒指的那刻起,我们就会同生共死了。如果兄长无法转生,那我也会和您一起消散的。”
“你……你早就知道?你是故意的?”这下严胜愤怒地堪比地狱烈火在他胸腔里燃烧,他愤恨地几乎要咬碎了牙,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刚刚在仪式开始之前就应该拒绝到底。
“我生前很遗憾没能陪您走到最后,现在能够圆满心愿,我很知足,虽然我更想您能活下去,想您也许能够拥有一段崭新的人生,但是……倘若这反而令您痛苦的话,我不会勉强您的……”
“继国缘一。”严胜打断他,“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能威胁到您吗?”缘一似乎有些意外,严胜甚至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惊喜——感觉他脑袋可能坏掉了。
“我是您珍视的人吗?”
“你知道我不可能牵连你……为什么要管我?”
“我希望您能有选择的机会。”
可真是高高在上啊。
严胜握紧了拳头,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手。
“呵,选择自己的死法是吗。”
“选择我。”缘一看着他的眼睛,“我刚刚说……我知道这是我自私的决定,因为我想……也许您有机会可能会改变想法,可能会……想要选择我。”
“你根本没有给我任何选择的机会,继国缘一,你最好搞清楚。”继国严胜几乎要被他给气笑了。
“你骗我和你举行了那个仪式,用你的性命威胁我,将我困在这里……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这里是举行仪式的神社,也是我和兄长您的新家,等仪式完成我们可以住在这里。”缘一说。
“谁要跟你住在一起。”
“夫妻都是要住在一起的。”
“别提那个……你知道我们不可能做真的夫妻,话说为什么是夫妻?”
“因为……只有亲人才可以共同承担地狱的罪责。”
“我们本来就是兄弟吧?”
“兄长。”缘一微微苦笑,“我们都已经离世了,前世的因缘都结束了,从死亡的那一刻起,我们的亲缘就已经断了。无论是神明、还是孤魂,都是没有亲缘的,所以,只有一种方法能够让我们成为亲人。”
严胜微微怔住,眼前的一切过去真实,以至于他险些忘记了两人已死的现实。
原来他们已经不再是兄弟了吗……
“神明嫁娶……神明可以挑选喜欢的凡人留在身边,缔结神缘。但是这也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我先前所说,倘若妻子是身负重罪之人,神明要承担妻子的罪责。”
“你的代价是……”
“我失去了一部分神力,能做的很有限……所以,我也无法帮兄长违反规则。”
继国严胜沉默了,他坐了回去,慢慢消化着缘一的话。
也就是说,缘一死后成为了神明,而他原本要受到惩罚无法转世,但因为缘一挑选了他作为“妻子”,可以保他灵魂不灭——但代价是缘一失去了部分的神力,而且,如果他们不一起完成仪式,就会一起死。
继国严胜思考着,看来目前暂时没有什么办法是既能让他与缘一解除联系,在不牵连缘一的情况下自己去死。倘若有那种方法……
他观察着缘一的表情,生前他便不懂神之子的想法,现在更不懂了。
倘若有这种方法,恐怕缘一也不会轻易告诉自己吧。
可是,救他有什么好处吗?有意义吗?无论怎么看,对缘一来说百害无一利的事情。
缘一……居然真的成为了神明,所以他的天赋是从一开始就注定的吗,他原来一直都是被神选择的……
成为神明之后要过怎样的生活呢?会寂寞吗?是因为寂寞所以才想要亲人陪在身边……
不行,搞不明白。
心烦意乱之时,严胜注意到了旁边对话框的倒计时一直在变化,他忽然想起刚才使者的话。
“那个人刚刚说,什么吉时之前要完成‘结神之礼’,具体是要做什么?”
他问出口后,缘一居然沉默了。
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
不会吧……
“那个……”缘一的脸颊微微泛红,抬头瞥了一眼他的脸,又低下头。
本来严胜心里还没底,看到缘一这个反应,他顿时心下一沉——完了。
“我与兄长只是完成了仪式,还没有夫妻之实,所以……那个……”
这下轮到继国严胜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被褥旁的匣子上,刚进门的时候看过里面的东西,虽然想过既然是婚礼,必然会在卧房内准备这些东西,但实际上新婚的夫妇因为当日繁忙疲惫,加上饮酒的缘故,不一定会当晚行房。
他以为最多就是和缘一走个形式,自由受限,没想到……
所以这就是他的代价是吗,如果他有选择权的话,比起和胞弟乱伦,他宁可选择酷刑。
“只剩下不到五个小时是吗?”
“嗯……”
他们以前就很少聊天,但这么尴尬还是第一次,这简直能列入继国严胜的人生耻辱榜。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他极力控制自己不去在意倒计时,但心情已经焦虑了起来。
必须要尽快决定了。
事已至此,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让缘一和自己一起再死一次,得想个办法解除婚姻,但今晚的时间肯定是不够了……
避不开……
就当做是受刑好了,反正他本来也已经做好了无论面对的地狱刑罚是什么都接受的准备,这也只是其中最艰难的一项。
“要与我做这样的事……你也是早就知道的吗?”
缘一没有出声,过了一会,他才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何苦做到这种地步。
继国严胜叹息,他做了一番心理挣扎——横竖今晚是必须要做了,与其与弟弟纠缠最后不体面地做那种事情,他宁可自己亲自来。
白无垢的结构繁复,像缠绕他的一件件枷锁,继国严胜端坐好姿势,抬手慢慢开始脱下这套婚服。
他感觉到灼热的视线,正对上缘一慌乱的眼神。
“兄长……让我帮……”
“管好你自己的事。”还未等他开口说完,严胜便冷漠地打断。
“您是答应了吗?”
继国严胜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埋头与那如同束缚带一般的腰封继续斗争。
他曾经是在战场上杀敌的继国家主,是嗜血无情的无限城上弦一,如今却只能被困在在四方的卧房之中。
何等的耻辱。
将白无垢外层的刺绣打褂脱下,解开腰封,脱掉内里的振袖和服,又解开一圈绳子——足足脱了三件之后,他还是被最里面的一圈绳结缠住了,想要解开却不小心系成死结。
正努力与死结较劲时,缘一靠近了过来。
“让我来吧。”缘一的声音很轻,他伸出手,继国严胜躲开了他。
“不必。”严胜拿起刚刚从怀中掏出的怀剑,想要干脆隔断绳子,却发现这把匕首并未开刃,只是个举行仪式用的装饰品。
怀剑落在地上,继国严胜深深地叹了口气,缘一靠近来帮他解开绳结的时候,他没再拒绝了。
与此同时,他想到,过去没曾在意过,原来这婚礼的婚服,并不比剑客上战场的护甲轻。
严胜脱到仅剩里面的白色底衣,缘一将他脱下的白无垢整齐地叠好放在被褥旁,然后脱下了自己的羽织。
严胜承认刚刚脱衣服是带有赌气的成分,而看到缘一也开始脱之后,他难以镇定了。
房间里安静得压抑,布料窸窣的摩擦声都显得刺耳。
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即将要发生的事,上次和缘一同塌而眠是什么时候?鬼杀队时期?那时候他刚加入,住在缘一的居所,那晚他们一起入睡,那个时候他都很努力地把自己的被褥挪得离对方远一点了。
“兄长。”缘一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拉回到难以面对的现实,他将脱下的羽织也叠好,穿着深色单薄的里衣,跪坐着低下头向严胜行礼。
“缘一冒犯了。”
他小心地靠近上前,动作很轻很慢,他们之间的距离靠得越来越近,近到严胜能感觉到他呼吸都紧张得颤抖,自己也是。
严胜的喉结动了动。
“等等。”他猛地推了一把缘一,完全是身体条件反射的举动。
缘一似乎料到了他会拒绝,很听话地停下了动作。
“我刚才想到了,我们没必要这样。”严胜深吸一口气,又看向了那把怀剑,再开口时语气很不确定,“这里还有其他武器吗?或者用这个……可能会很艰难。但我们可以试一下,你有问过地狱系统吗?我记得小时候听过一个神话传说,如果由亲人动手,为了大义,杀死罪人,就可以将功补过。你可以尝试杀我一次……!”
他的话还没说完,面前刚刚还很老实的缘一忽然情绪激动地将他按倒,他扭头去抓怀剑,但缘一的动作更快一步,抓住那把剑扔远了,然后死死地压住了他的手。
“继国缘一!”
压抑的愤怒在这一刻爆发,继国严胜怒吼着挣脱,可缘一的力量出奇地强,他的双手都被控制住,根本抬不起胳膊,膝盖被顶开,双腿的挣扎结果只是露出更耻辱的姿态。他还没适应人类的身体,如果他还是鬼,这个时候可以控制自己的肉身长出有力的触手,可身体里的血液因体温上升而滚烫,却无法发动血鬼术。
如此孱弱的身躯……可恶至极。
他只能愤恨地蹬着缘一,但是突然——
“滴答。”
温热的水滴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瞳孔慢慢睁大,眼中的愤怒渐渐被诧异取代。
缘一哭了。
红月夜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暮年时期缘一悲伤的面容渐渐与眼前的缘一重叠, 那些止不住的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滴落,落在严胜的脸上。
如同雨水降落在倒映着月亮的湖面。
严胜不再反抗后,缘一也没再动了,两人维持着难堪的姿势,直到严胜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顶在自己胯间。
可缘一还在哭。
他到底怎么做到一边哭一边硬了……算了。
继国严胜不想再思考那么多了。
“至少把灯关了。”严胜说,声音里最后的一丝不甘化成了疲惫的叹息,“我们都不要看到对方的脸,应该会比较容易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