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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幻灯片演示的下一页,汉字出现在阶梯教室的投影屏幕上。
标准的宋体字。
这是斯德哥尔摩大学配合市政厅开办的“跨文化全球周”公开展示课。一层层渐高的坐席上坐着学生和社区里感兴趣而来的家庭主妇、退休老人。苍白得像刚从冰海里上岸的肤色,深邃的轮廓,亚麻或灰金的头发,与唐诗是如此不相称。
取出老花镜,观众的眼镜盒随着弹簧拉扯发出闷闷的“啪”一声扣上。
“那么,就以这首张继的《枫桥夜泊》为例。我们先来看一下它在瑞典语中的样子。”长着圈圈点点的北欧语言一行行弹出,成为方块字的异质注脚。
站在讲台前的亚裔男子面朝观众,用略带口音但流利的瑞典语朗诵着译本。
观众的目光,自上而下,集中在他身上。此刻的他仿佛神秘纤弱的“东方”的化身,唇间紧绷元音的释放叫人幻视一条展平的光滑丝绸。
“这是最早瑞典语译本,出自汉学泰斗XXX于1940年出版的《汉诗大观》。”
取暖管道的送水声是淡淡的背景音。
木板在热胀冷缩的反应下偶尔轻微地嘎吱作响。
“‘客船’被翻译成‘客人的船’。这或许会被很轻易地理解为‘宾客’、‘旅客’。而在汉语中,‘客’有着另一层含义。它代表的是一种身处异乡、漂泊无着的羁旅愁绪。它有时也伴随着一种被命运放逐的无力感,以及对无常的感叹。例如‘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他眼神清亮,转动细颈,带着近似食草动物的优雅,摁了一下电脑键盘翻页,展示了下一页的诗句和翻译,“每一个字,都扎根于整个文化谱系……”
门开了,一个穿着纯黑加荧光黄防风外套的男人姗姗来迟。看脸,一眼便知是亚裔,尤其那双单眼皮的眼睛。但皮肤缺失了应有的细腻质感,毛孔因常年冷热交替而粗大,双颊和鼻尖残余风蚀的痕迹。从小讲有很多闭口语、喉音的瑞典语,习惯用咬肌和下颚发力,下半张脸硬得好似浆过。他嫌碍事,没系围巾,衣领间露出粗实的脖颈,看起来就像梣树桩,可以想见那连接着怎样隆起的斜方肌。西方高蛋白饮食堆出来的厚肌肉能完全撑起本为白人骨架设计的户外品牌。
高大健壮的他再怎么猫腰侧身,也还是要把门打开一半才能进来——走廊的冷风也一起进来。
有观众回头瞥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表。
越是想安静不引人注意,越是适得其反。
他快走两步要进座坐下的时候,战术登山靴鞋底卡着的一块小碎石划过地板。刺耳的“嘶剌”与讲台前人的声音重叠。
教室的地板上留下一道白色划痕。
张若昀抬眼看了一下前夫,继续讲道:“与无数的其他文本交错,影响着读者对于诗歌的感受。而对于非母语者,无论翻译本身多么精妙,其感受都会大打折扣。最后,总结一下今天所讲的……”
公开课结束的第一时间,坐在最后一排靠门座位的李现就跷起脚,拿指尖把鞋底的石子抠掉,然后赶紧看向讲台。
有一个老人正在跟张若昀说话。
幸好张若昀没看见他扣石子这一幕。
起身走下去。那个老人大谈他九十年代在中国的经历,张若昀不时点头。
大概五七八分钟,老人才讲够了。
“晚安!”
“晚安。”张若昀微笑,然后看向李现。
“对不起。我来晚了。”李现用瑞典语对他说道。
“嗯。”张若昀低头关掉教室的电脑,然后走到另一边动手卷起电线。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张若昀配合他这个移民三代说瑞典语,但是从他们开始不合之后张若昀就会常说“嗯”,看似不需翻译,却是意义暧昧的中文应答词。没有人能告诉李现,张若昀的“嗯”是什么意思。不高兴了,生气了,还是没有所谓,彻底心累了。这一点点他永远搞不懂的中文,就像对他关上了一道门。
“我本来都到停车场了。可是临时有情况。”他追着张若昀解释:“有一个要被遣返的人在羁押所自残。我只好回去。等了一会医疗组,医疗组到位了我又配合他们一起把他制服。那个人情绪太激动。”
张若昀把收好的电线塞进教室的边柜,上锁。
“我猜想你一定是有公事。”张若昀转过身,像是要表示自己没生气一样朝他眼底看了一下,却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嘴唇。
老款沃尔沃XC70是深蓝,停在北欧十一月的黑暗中与环境完美融为一体。
李现摁了一下钥匙,车头两点瞬间照亮正在飘落的雪花。
两个人默默走过去。
张若昀从来没告诉过他,自己最讨厌这种蓝色。这是老式圆珠笔的蓝色,看起来充满了扎人的公文味。
上了车,扑鼻而来的是被暖气烘过的淡淡汗味和永远干不透的针叶林的湿冷。副驾空调出风口前挂着他很久以前送的木质扩香片,香味早没了。李现一直没有扔掉。
“去哪里吃?”
张若昀把安全带扣上,叹息般说:“这么大雪,送我回家吧。”
李现没回话。
车转到布满冰雪的大路。
张若昀数着经过的暖色路灯。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期待着李现来勉强他。
“你回家吃什么?”
五盏灯后,李现终于问道。
“随便做一点。”
“你要去超市吗?我正好买些东西。”
“也行。”
车停在超市的停车场。
李现把蓝色的停车计时盘拿出来,拨好时间,放在挡风玻璃前。瑞典停车费向来高昂,不过超市顾客可以限时免费停车。如果忘了放,或者超过两个小时,要被管理员狠狠罚款。
停车贵是张若昀不愿意开车的原因之一。教职员在大学校园也没有免费停车位。当然还有,冬天出行前每次都要清冰铲雪。油费、车保,都是固定支出。和他一样的老师们多数利用公共交通通勤。
他偶尔还是很享受有车的便利,坐在副驾上被载着传送的安心,那种老旧皮革气味的安全感……张若昀关上车门。
超市的灯光又白又冷。有不少在雪中赶来囤货的居民。
李现直奔冷冻区,打开冰柜门,把家庭装的速食肉丸、微波披萨扔进购物车。张若昀很想问问他,难道不会联想到停尸间吗?
推着另一辆购物车,他移步到生鲜区,拿了一小盒贴着临期红标的三文鱼,又转去找茶叶。
“哔——哔——”
自助结账的银色柜台响着扫码声。
总额的数字涨得飞快。
张若昀用手机支付。
“现在什么都电子化。原来那一角还有个ATM机,已经撤走了。”走出超市的时候李现感慨道。
张若昀朝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家超市,他很久没来了。因为不开车,离婚之后他去的都是家附近的小超市。
“这几年变化很快。有种在加速的感觉。”
车门关上,开往张若昀家。
“是啊。警局对面的咖啡店都挂上‘我们不处理现金’的牌子了。”
“那家连锁咖啡难喝透顶。”
“的确。”
有种熟悉的惯性开始在二人之间作用,紧绷的感觉逐渐淡去。
“最近抢劫案都变少了。”
“是吗?因为不流通现金?”
“对。”李现熟练地转着方向盘,看向副驾的他,“有一天,有个劫匪持枪冲进一家店,‘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店员举起双手,指尖朝下指了一下牌子,说,‘对不起,先生,我们不处理现金。但是您可以扫这个QR码,输入您想抢的金额,系统会在十个工作日之内给您答复。’”
张若昀笑了。
车停在他公寓下马路的黄线边,双闪在雪中快速跳动。
没有慢慢酝酿的余裕。
准备下车的张若昀又看了他一眼。
“我能上去喝杯茶吗?”李现问:“难喝的咖啡真是喝够了。”
“好啊。”
车移动着去找正经停车位,张若昀心跳加速。
急切地绕着公寓转了两圈,车内的异常沉默说明了欲望的刻不容缓。一个停车位,已经把两个人的伪装扒了个干净。
停好了车,回了公寓,刚一关门,在张若昀眼神的许可下,李现就一把抱住他吻了上去。
急匆匆甩开的外套掉落地板。白蜡木之上,那一条荧光黄十分乍眼,在熄灯后持续反着微光。
闹钟的声音把张若昀吵醒。
又来了。
就是这种讨厌的感觉。李现早班的时候7点要到警局,他的闹钟在6点15就会准时响起,把刚刚进入深度睡眠不久的张若昀一并粗暴唤醒。
他不耐烦地用鼻子哼出一声。
“对不起,”李现小声地道歉,出了被窝,穿好衣服。
一个轻吻落在他脸颊,“醒来给我发信息。”
他听到李现关门的声音,想要继续睡,但是楼下有大马力的铲雪车经过。
这是两个人离婚之后第二次睡到一起。
第一次是上上个周末,张若昀家的水管冻爆了,周末找不到水管工,只能给前夫打电话。
他们结婚的时候只是一起去市政厅提交了一张表格。一切都是熟悉官方流程的李现做好的,张若昀只签了个字。见证人是市政厅的工作人员,跟自动复读机一样说了一句“恭喜”。唯一变化就是三周后,张若昀收到了来自税务局的信息推送,用Bank ID系统认证后,他看见了“登记信息更新”。和中国不一样,瑞典从来没有结婚证这种东西。实在想要的话,可以去税务局官网申请一张带有婚姻状况的人口登记纸质证明。
婚姻存续了五年。
离婚也跟结婚一样,淡淡的。性格不合,和平分手。在表格上签字,提交,结束了。
某个深夜,张若昀在手机上看到自己的Bank ID状态从“已婚”变成了“离异”——一个在瑞典语中词根带有“割裂”意味的单词。
“未婚”再也跟他没有关系了。
他反思自己是不是过于草率。极简的生活缺乏仪式感,从而削弱了他对重大决定的审慎吗?
回忆起来,整个过程都有点像在IKEA的样品房里玩过家家。
两个成年人,怎么能把人生搞成这样?
即使对离婚想得再开,那股挫败感也会如同幽灵在不意间飘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和李现在离婚后维持这种关系是不是刻意在证明:我不失败。你看,我们还是很好的朋友。或者像他不愿意承认的,他会害怕孤独,尤其在漫长的冬天。
上次意外睡过后,来不及说什么李现就被局里紧急呼走——难民接收中心收到匿名炸弹威胁,大概率又是假的,可是不得不重视。送李现到门口时,他邀请李现来公开课。这好像是复合的信号。
到底是什么,张若昀也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他依然对李现的迟到感到失望。刚交往时李现主动信誓旦旦说要学中文的,结果到离婚那天,他唯一掌握的四字词语也只有“麻婆豆腐”。张若昀以为让他来听一次他的课,真正地感受一下他的研究、他的事业是什么样,至少这个李现能做到。
想错了。
这样藕断丝连令他对败给寂寞、输给欲望的自己有点厌恶。
躺了一会,张若昀也爬起来,去厨房烧水。
茶包的深红色在开水里荡开。
他随手打开了电视。
“共和党候选人唐纳德·特朗普在刚刚结束的美国大选中,出人意料地击败了此前在民调中一路领先的民主党候选人希拉里·克林顿……”
张若昀惊讶地抬头,隔着厨房望向屏幕。
“首相斯蒂凡·洛夫文在声明中表示,瑞典将一如既往地重视瑞美关系,但他也强调,目前‘全球正处于动荡且不可预测的时刻。’受美国大选地震影响,斯德哥尔摩证券交易所今晨开盘即下跌3%。”镜头切给金融分析师嘉宾,他在讲特朗普当选造成的汇率波动、市场恐慌。
张若昀抱着茶杯,走到客厅的窗户边。
今天下雪,应该会持续阴天。
“司法部今晨宣布,由于非法入境风险增加,政府已决定再次延长与丹麦边境的身份核查,所有过境大桥和轮渡码头将继续实施严格的准入制度。此外,边境警察近日在马尔默港截获了一批非法改装的电子雷管,这类新型元件被指可通过特定无线频率触发。反恐组怀疑已有部分元件经过暗网交易流入斯德哥尔摩……气象局已将斯德哥尔摩的暴雪预警从黄色上调至橙色。受来自波罗的海的‘大湖效应’影响,一场极罕见的强降雪正在袭击斯德哥尔摩。预计未来24小时积雪将超过40厘米,这可能是自1905年以来最严重的11月降雪。接下来,进入今天的《深度关注》:特朗普时代对于北欧防务意味着什么。”
他给自己塞了一块面包,一颗维他命D。吃面包是为了充饥,而吃维D是为了在缺乏日照的漫长冬季防止抑郁。论起要活命,后者远比前者更重要。
要去大学的张若昀关掉电视,穿戴好保暖的衣物,从边桌上拿起钥匙。
工程扫雪车的钢制铲刀紧贴地面刮擦,橘黄色的警示灯在一片银白里旋转闪烁个不停。
上班的人踏过雪地,从四面八方滞缓地涌向地铁站。
地面石板被带雪脚印踩得斑驳。
东亚研究系的走廊上挂着某机构寄赠的现代画作。
“简直是疯狂。没别的好说了。”
“我们的项目资金恐怕要受美国那边影响。”
经过茶水间,张若昀向里面的几个同事微笑打招呼。
“若昀,你看新闻了吗?”
“看了。特朗普当选。”他保持着距离,站在茶水间门口两步远的地方。
“太疯狂了,不是吗?”
“是啊。”
“你是怎么来的?”另一个同事问。
“红线。”
“延误了吧?”
“还好。等了二十分钟。”
“我也是坐红线来的。完全是个沙丁鱼罐头。”
“有些巴士已经停运了。”有人刷着手机新闻,插话道。
暴雪让人们格外亢奋,似乎都已无心工作。
“我赌5点前所有公共交通线路都会停掉!”
“照这个架势,我赌4点!”
大家七嘴八舌,张若昀不得已继续呆站在那。
“喂,若昀,今晚下班我们打算去酒吧喝一杯,庆祝末日!你应该一起来!”
“听说这可能是百年来最大的暴雪!”
张若昀只是笑笑,“到时候看情况吧。”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才摘下湿掉的围巾,展开铺平在纯白的暖气片上。
刚舒了一口气,桌上的座机响了。
“喂?”
“你好,张教授吗?这里是警局。”
张若昀的心猛地一提,“是。”
不会是李现出什么事了吧?
——不对,他们已经离婚了。李现的紧急联系人已经改回他的哥哥了。
想到这里,张若昀很快冷静下来。
“现在有一起案件的嫌疑人母语是中文。我们警局想请你来协助翻译。”
“不好意思,但是你们没有其他更加专业的在政府系统登记过的中文翻译吗?”
“只有一个,住在郊区。”
张若昀听着电话,又看向窗户,雪花漫天。大学离警局比较近,只有两站地。
“而且,”那边说得坚定,“这起案子的情况比较复杂。”
“复杂?那我这种没有经验的更不能胜任了。”
“不。正是因此,我们才需要一位精通瑞典语和中文的语言专家。事实上,你才是我们的第一选择。”
“我还要上班。”
“我们可以等。等到你下班就去接你。”
“是什么案子?”
“抱歉,目前不能透露。”
世纪暴雪。
院长在2点给全系发了邮件,通知大家可以酌情提前下班,尤其是住得远的。
不久,走廊里就响起了大家离开时互相打招呼、抱怨的说话声。
坐在电脑前的张若昀瞥了一眼关着的办公室门,继续修改准备发表的论文。
“梆梆——”
瑞典人敲门向来很重。
“请进——”他坐直,动了动肩膀。
“若昀,你怎么还不走?高速都封了。”
“地铁还在运行吧?”
“你打算今晚睡在这吗?”同事的调侃带着一点微妙的不满。
如果他因为坚持工作而被困在大学、睡办公室沙发,没有人会给他颁发奖章。这反而是一件很坏的事——不尊重工作场合的边界。
“我正准备走。”
“回家时注意安全!”
“你也是。”
张若昀做完最后一处修改,点击了一下打印。
打印机开始吐纸。
他站起身,在机器边安心听着像是给阶段性工作完成盖章的机械音。
同事可能觉得他“中国”,内向封闭、不懂得“玩”、太认真。讽刺的是他在中国的时候从来都没觉得自己“中国”,这也是他离开的理由之一。
3点多,窗外已经完全黑天了,鹅毛大雪仍在纷纷扬扬。
不同于对暴雪司空见惯的瑞典人,国际留学生在兴奋地打雪仗。他们的宿舍很近,不需要担心回家的事。
在手机上一查,地铁绿线已经瘫痪,蓝线和他要坐的红线倒是依然坚挺,不过他还不能回家。他得去警局。
来接他的是装着雪地钉胎的重型越野警用车,大口径的探照灯穿破雪幕。
路上随处可见被雪掩埋了一半的私家车,司机已经弃车离去。
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
来接他的两个小警察大概率认识李现,大概也知道自己是李现的前夫,张若昀想。
瑞典讲究平等,极其注重隐私,他们知道也假装不知道,一点相关的都没提。
刚结婚不久后那会,李现请他去参加警局同事的聚会,他没去。如果那时候去了,此刻在车里和这两个人会多聊几句吗?
经过一辆车头斜扎进路边灌木丛的红色巴士,等待拖车的司机正站在车边抽烟。
交通信号灯都被雪遮住,绿色光晕从模糊的轮廓里透出来。
车再次起步,嘎吱嘎吱。
平时几分钟的车程,今天开了足足20分钟。
在大厅登记,刷过了Bank ID,经过安检,张若昀挂上访客的名牌,接过小警察递来的免费黑咖啡。
“谢谢。”
由于暴雪和美国大选结果的双重冲击,警局处于“红色警戒”状态,充斥着有条不紊的忙碌和死寂。
“你来啦。”李现从一道门里出来。
“是你找我来的吗?”张若昀有点惊讶。
李现歪了一下头,“不算是。不过也没办法。”
警察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案子很麻烦。如果可以,他并不想把张若昀搅和进来。上面倒是觉得张若昀的专业性对于刑事重案来说最理想,甚至专门在行政方面申请豁免了他和张若昀因为曾经婚姻关系的利益冲突。
“走吧。”
他转身去刷门禁卡,张若昀跟在后面。
“到底是什么案子?”
“等会跟你说。”
前面的人头也不回。张若昀看到了他在工作时的另一层职业面具。这种感觉很别扭,也让他莫名紧绷起来。
医院、警局是一般人最不愿意去的地方,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在一间空会议室里,另一个警局文员和李现说了几句话,确认张若昀身份后递给他一张纸。
“张先生,请你仔细读一下,然后签字。”
那是翻译要签的宣誓书,承诺公正客观。
“‘翻译员理解并接受在极端情况下可能面临的言语或肢体冲击风险’?”张若昀笑着将最下面的一行字读出声。
“我会全程在场,保证……”李现马上说道。
“我开玩笑的。”张若昀打断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其实他心里已经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
那张纸上还写了若翻译员出现心理创伤,根据法律可以申请政府赔偿补助。宣誓书被文员收走,那些字眼仍在张若昀脑海打转。
到底是什么案子?
他的生活实在太单纯太清淡。即便在他这个狭窄的学术圈内,研究李白杜甫也跟研究那些自杀的现代诗人比不了。他怀疑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这份不请自来的刺激。
张若昀重新拿起咖啡,暖了暖发冷的手。
“这是简报。”李现递给他一页纸。
嫌疑人是中国籍男性,没有姓名,只有代号。罪名是暴力犯罪类。
张若昀知道李现升职之后专门负责重案。没想到这种案子也涉及同胞。——让李现来审,正好。张若昀有点不屑地想。
近几年种族问题很敏感。李现虽然是传说中的典型“香蕉人”,外黄内白,但他的这张脸可以省去不少日后可能会出现的公关危机。这操作像是公正,也像是一种欲盖弥彰的隔离。
再往下看去——谋杀未遂!
“是杀人案?”张若昀对着李现脱口而出。
“凶器是一把刀。受害者腹部受伤,大量出血,生命垂危,目前还在医院抢救。”李现说道:“如果受害者没挺过来,他的罪名会升级为谋杀。”
“我从来没做过这种翻译。这可是杀人案。我能行吗?”张若昀毫不掩饰自己的退缩。
人命关天。这不是写论文。自己的任何一点误读都有可能毁掉另一个人的人生。
“正因为是杀人案,才只有你能翻译。案发于昨晚,他是作为现行犯在现场被逮捕的。我们需要在黄金24小时内拿到他的口供。尤其是作案动机。”
“所以就是他做的?”张若昀说完又后悔自己这样问,仿佛还没进审讯室就预设了有罪立场。
在由法庭定罪之前,所有嫌犯都是清白的。
“是。”李现点头。——警方和检方可从来不吃那套。他相信自己“警察的直觉”,看一眼就知道一个人有罪还是无罪。
压力让张若昀隐隐有点眩晕,此时的他只想赶紧把这个做完,“那走吧。”
转出来,审讯室的深灰色门板一开,张若昀的眼神和坐在墙角的嫌疑人对上。
他本来想的是不要和嫌疑人对视的。对于一个动手杀人的人,他本能地惧怕。然而,控制不住的好奇心牵着他的视线扫向与他相距十万八千里的非日常。
那一瞬间,他心里筑起的马其顿防线,沦为虚无。
这屋里没有什么穷凶极恶的反社会分子,有的只是一个孩子。
字面意义上和法律意义上的“孩子”。
成年人对自己走过的年岁有种敏感,只看一眼就知道对方有多年轻。身上穿着警局提供的深绿色卫衣、运动裤。本来的衣物已经在被逮捕后作为染血的证物收走了。
那涣散的眼神里是麻木的平静,好像对太快发生的一切一知半解,仍处在应激状态中。
“人终于齐了,咱们开始吧。”似乎在休息室等了很久的公派律师比约克曼也嘟囔着匆匆走进来。
张若昀此时彻底确认。那个被控谋杀未遂的孩子尚未成年。法律规定,警方审讯未成年嫌犯时必须有监护人或者律师在场。也正是因为他未成年,刚才所读的纸质文件才隐去了他的姓名和大部分个人信息。
张若昀不知该作何感想,心情复杂地坐在李现为他拉开的椅子上。他右手边是嫌疑人,左手边是警方。
这个孩子的年纪跟自己足足差了一半。瑞典寒冷,一年有一半是冬天,瑞典语又是小语种,语言障碍难以逾越,这么小年纪就从中国独自来留学实属罕见。
他低头时看见他光脚穿着黑色塑料拖鞋,脚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
连他的鞋袜上都沾了血吗?还是说,这也是固定程序?
一个人被剥除了全部衣装,套上便于管理的外壳,就此变成一个在系统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的弱小符号。
“我是李现,诺玛尔姆警局刑事调查组督察,也是本案的预审负责人。”李现照本宣科。
审讯室内很安静。
“张先生,你可以翻译了。”
精神溜号的张若昀忽然反应过来,该自己说话了。
他转向少年,用中文重复道:“这位警官说,他叫李现,是诺玛尔姆警局刑事调查组督察,也是本案的预审负责人。”
听到亲切的母语,少年眼中闪现一星希望,随即又似乎染上更多更重的羞愧,收回眼神,对他点了一下头。
张若昀仿佛内心某处被击中。
“这位是张若昀教授,由警方聘请的语言专家,今天负责为你提供中文翻译。我再次提醒你,他只负责准确转述我们的对话,不代表你的立场,也不代表警方。”
“我叫张若昀,负责翻译,”张若昀看着他的脸,说道:“我只负责转述,既不代表你,也不代表警方。”
听到这番划清界限的话,少年眼神黯淡,动动干涩的嘴唇,哑着嗓子道:“我知道了。”
“他说他知道了。”张若昀转向李现。
“政府另外派了尼尔·比约克曼先生为你提供法律服务。”李现看了一眼手表,朝对面说道:“现在是2016年11月9日,16时50分。律师和翻译已经到场。审讯正式开始,全程录音录像。案件编号:K2201148-1603,谋杀未遂。我在此告知嫌疑人刘昊然,根据瑞典法律,你有权不回答问题,有权在审讯过程中要求与律师私下交谈。你所说的一切都可能成为不利于你的呈堂证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