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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那年,张呈第一次见到雷淞然。
母亲拉着他的手站在一栋白色房子前,门打开时,一个高他半个头的男孩站在那里,垂下眼睛看着面前的张呈,比他矮半头,雷父先入为主的介绍,“这是我儿子雷淞然,小呈,以后他就是你哥哥了。”
张呈躲到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打量。雷淞然走过来伸出手,掌心躺着一颗水果糖,他递给张呈,那颗糖很甜,甜到张呈忘了自己正身处陌生环境,忘了那个离开他们母子的父亲。他小心翼翼地把糖纸展平,夹进自己的日记本里,字迹歪歪扭扭地写下,小lei哥哥很好,我xi欢他。
新家庭的生活比预想中顺利,但说起来也像场乌龙,雷淞然,几乎从第一天起就承担起了哥哥的角色,帮张呈系鞋带,教他做数学题,在他被噩梦惊醒时爬上小床陪他入睡。到了张呈七岁生日那天,一家人才恍然大悟,原来张呈才是哥哥。
但张呈不这么觉得,又或者是很难改口,青春期到来前的善良赏味期,还是每天跟在雷淞然身后一口一个哥哥这样叫。十岁那年,雷淞然在两人共用的卧室门框上用铅笔画下了第一道身高线,彼时张呈微微踮起脚尖已经同雷淞然一般高,四年过去,个子窜的快,名义上做哥哥的,也不用再垂下脑袋去看他。后来每年生日,他们都会在门框上添加新的刻度。十二岁、十三岁、十四岁…张呈的身高线一点点向上攀升,十五岁那年,抽条的小男生个头窜到一米八,曾经平行的刻度像时间的足迹,青春期悄然而至。
张呈开始注意到自己看向雷淞然的目光停留得越来越久,这些细小的发现让张呈心跳加速,可他们是兄弟,尽管没有血缘关系。
后来的事情,张呈记不真切了。只记得那年夏天的雨特别长,整座城市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墙壁渗出水珠,连呼吸都带着霉味。卧室门框上的铅笔痕被湿气晕开,十五岁的刻度底下,雷淞然的名字还端正地写在旁边,雷淞然写字不好看,也懒,张呈便自告奋勇揽下这差事,一笔一划,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十六岁的生日来得悄无声息。
那天放学,张呈推开家门,屋子里暗着灯,玄关处却摆着一双熟悉的球鞋。雷淞然的。鞋带上沾着泥点,歪歪扭扭地散着,像是主人脱鞋时心不在焉。
“站在门口干嘛呢?”
雷淞然的声音从客厅深处传来,低低沉沉地,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张呈抬起头,逆光里看见雷淞然窝在沙发里,手里捏着一罐可乐,指节修长,指甲剪得很短。他比张呈矮了几公分,不,应该说张呈比他高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大概是十四岁那年,张呈的身高线像一株被施了肥的植物,猛地窜上去,越过了雷淞然,越过了门框上所有并列的刻度,孤零零地攀到了最顶端。
“没,没有。”张呈把书包抱在胸前,那是一个防御性的姿势,他知道,但他控制不了。
雷淞然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一种从六岁那年就建立起来的,关于沉默的默契。雷淞然从不追问,张呈便也从不解释。
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外的暮色把一切都染成暧昧的蓝。张呈注意到茶几上摆着一个蛋糕,白色的奶油,上面用巧克力歪歪扭扭地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字迹很丑,像是小孩子写的。
“你写的?”张呈问。
“蛋糕店的人写的。”雷淞然顿了顿,“我让她写的。”
张呈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让蛋糕店的人好好写,也没有问为什么一个专业蛋糕师会写出这么丑的字。他只是看着那四个字,看着雷淞然模糊的轮廓,忽然觉得喉咙很紧。
“许愿。”雷淞然点了蜡烛,火苗跳了跳,映出他半张脸。
张呈闭上眼睛,许了一个不能说的愿望。烛光透过眼皮变成橘红色,暖融融的,像小时候雷淞然掌心那颗水果糖的颜色。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重又慢,像有人在胸腔里捶门。
睁开眼的时候,雷淞然正看着他。
那个目光只停留了一瞬,又也许更久,也许是张呈的错觉。总之雷淞然别开了脸,站起身去开灯,啪嗒一声,日光灯管嗡嗡地响了两下,亮了。一切无处遁形。
“吃蛋糕。”雷淞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作业。
张呈切了一块,奶油很甜,甜得有些过分。他想起六岁那年那颗水果糖,想起雷淞然垂着眼睛看他,比他高半个头,那时候的雷淞然会帮他系鞋带,会把他的作业本从书包里翻出来检查,会在雷父雷母吵架时捂住他的耳朵,紧紧抱住他。
“哥哥。”张呈忽然开口。
雷淞然的手指在易拉罐上停了一瞬。他们已经很久不用这个称呼了。自从知道张呈才是真正的哥哥之后,雷父雷母纠正过无数次,但张呈不肯改口,雷淞然也不在意。
“嗯?”
“没什么。”张呈低下头,用叉子戳着蛋糕,“就是想叫一下。”
雷淞然没有回应。张呈不记得雷淞然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沉默的,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爬上他的床陪他入睡的,什么时候开始把目光移开,落在别处的。
那天晚上,张呈躺在床上,听见上铺传来翻身的声响。木板吱呀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哥。”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一次雷淞然没有回应。但张呈知道他没有睡着,一个人睡着时的呼吸和醒着时是不一样的,这件事他比谁都清楚,因为他曾经在无数个夜里听雷淞然的呼吸听到天亮。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气息,是雷淞然今天收的衣服。他把两个人的枕头都晒了,晒得蓬蓬松松的,像两朵云。
张呈把枕头抱紧了。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声密密匝匝地打在铁皮遮雨棚上,像有人在敲一面鼓。这个夏天长得没有尽头,长得让人心慌。张呈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门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铅笔痕,六岁、七岁、八岁……一直到十五岁,两条线并肩往上爬,然后在某一年分出了高下。
那一年的字是他写的,雷淞然的名字方方正正地挂在墙上,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他小时候拿铅笔戳的,那天雷淞然没有等他放学自己先走了,他气得用铅笔戳墙,笔芯断了,在墙面上留下一道灰色的印记。
雷淞然回来之后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的铅笔递给他。
“下次戳我的笔,”他说,“墙会疼。”
张呈那时候觉得雷淞然是全世界最奇怪的人。墙怎么会疼呢?但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东西看起来坚硬,其实比什么都脆弱,比如墙,比如门框上那些被湿气晕开的铅笔痕,比如他自己。雨越下越大了。上铺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轻得像是风穿过了门缝,张呈攥紧了被角。
他忽然很想问雷淞然,你记不记得六岁那年你给我的那颗糖?你记不记得你帮我系鞋带的时候总是打两个结?你记不记得你说墙会疼?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睁着眼睛,在雨声里,一寸一寸地听上铺的呼吸。直到那呼吸终于变成了睡眠的节奏,均匀的、沉沉的,像潮水一遍一遍地漫过沙滩。
然后他悄悄地,极其小心地,把手举起来。
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见,漆黑一片。但他知道上铺的床板就在那里,雷淞然的身体就在那片木板的另一面,侧躺着,或者仰面朝天,嘴唇微微张开,像小时候一样。
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触不到任何东西。
很久之后,他放下了手。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世界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张呈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无声地张了张嘴。
没有发出声音。
但那个口型是两个字。两个他叫了很多年,在往后漫长的年月里再也无法叫出口的字。
哥哥。
时间匆匆过,日历落在六月末尾,雷淞然高考后的假期也来的顺理成章,父母照例出门旅行,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蛋糕在冷冻层,蜡烛在第二个抽屉,字迹潦草,像是临出门前匆忙留下的,张呈放了暑假,匆忙地、紧赶慢赶回了家,或许是担心错过什么重要时刻,他揭下这张便签,从冰箱里取出蛋糕,雷淞然的十八岁,也这样匆忙的来了。
蜡烛只有一根,数字形状的,一个1和一个8,被塑料膜封在一起。张呈把它们取出来的时候,手指顿了顿,他忽然意识到,雷淞然在法律意义上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某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地方,一种酸涩的钝感慢慢地弥散开。
雷淞然从外面回来,T恤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罐可乐和一把小葱。他换鞋的时候弯下腰,脊背的弧度很好看,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布料凸显出来,像两片叠在一起的翅膀。
“你买的蛋糕?”雷淞然看见了桌上的蛋糕。“什么时候回来的?”
“妈妈买的。”张呈说,“刚到家没多久。”
雷淞然哦了一声,把塑料袋放在玄关柜上,走进厨房去洗手。水声哗哗地响了很久,比平时久。张呈站在客厅里听着水声,忽然觉得整个屋子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运转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雷淞然出来的时候,手上还带着水珠,他没有擦干,只是随意地在裤子上蹭了两下。那个动作很随意,随意到让张呈想起小时候雷淞然帮他洗完手,也是这样在裤子上蹭一蹭,然后牵住他的手。
“点蜡烛。”雷淞然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张呈把数字蜡烛插好,用打火机去点。打火机的火苗蹿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烫,是因为雷淞然站在他身后,很近,近得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热度,能闻到汗水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气味。
蜡烛亮了。两个数字,暖黄色的光,把雷淞然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许愿。”张呈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一些,他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许愿吧。”
雷淞然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轻,轻得像蜻蜓点水,但张呈还是接住了,雷淞然闭上眼睛,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可是屋子里很暗,只有蜡烛的光。张呈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的生日,想起雷淞然说的,我让她写的。那个停顿,那时候他没有深想,现在也不敢深想。
雷淞然睁开了眼。
他弯下腰,吹灭了蜡烛。两缕细细的烟升起来,在空气中打了个旋又散开,屋子里陷入短暂的黑暗,然后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笼在二人侧脸。
“许了什么愿望?”张呈问。
雷淞然没有回答。他伸手去拿刀,手指擦过张呈的手背,他退开一步,退到了安全距离。蛋糕很甜,甜得有些发腻。张呈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叉子,雷淞然倒是吃了两块,吃完之后把盘子推到一边,拉开了一罐可乐。
“要不要去量身高?”张呈忽然说。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个提议太刻意了,刻意得像一个蹩脚的借口。但雷淞然只是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往卧室走,门框上的铅笔痕还在,尽管线条已经有些模糊,边缘被湿气晕开,张呈凑近了去看,从下往上,一道道地数,每一道旁边都写着日期和名字,前几年的字迹歪歪扭扭,后来渐渐工整起来,那是他的字,每年生日他都会重新描一遍,把模糊的线条描得清晰,最上面一道是十五岁的,再往上,是空白的。
“站好。”张呈说。
雷淞然背靠着门框,站直了。他比张呈矮了几公分,这个事实每次被重新确认的时候,都会让张呈生出一种奇异的恍惚感。他想不起雷淞然比他高的样子了,那个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对方下巴的年纪,像被橡皮擦过一样,只剩下一点浅浅的痕迹。
张呈拿起铅笔,贴近了雷淞然,太近了。他能看见雷淞然耳后的一颗小痣,能看见鬓角碎发的走向,能看见对方喉结微微的起伏。铅笔尖抵在门框上,他却没有动,手指悬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量好了没有?”雷淞然的声音从耳侧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张呈回过神,在门框上画下一道线。然后他退后一步,在线的旁边写下日期。写完之后,他犹豫了一下,又在日期旁边写下雷淞然三个字,尽管他的手指在发颤,笔画还是工整的,最后的顿笔很重,像把一封信投进了邮筒,明知道不会有人打开,但还是郑重其事地贴上了邮票。
雷淞然低头看了看那道新的刻度,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抓住张呈拿铅笔的手,从身后揽过去,在刚写下名字旁边,又歪歪扭扭地写了一遍自己的名字。两个名字挨在一起,一个工整,一个潦草,像两种不同的心跳。
指尖触到掌心的时候,他感觉到雷淞然的手指合拢了,很轻,轻得像风翻过一页书。但那个力道刚刚好,不松不紧,像是握了很多年,熟悉了每一寸骨骼的弧度。张呈在雷淞然的臂弯里转过身,鼻息相触的距离,鬼使神差似的,雷淞然抬手捧住他脸颊,指尖从眼角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下颌。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最后那只手停在了他的后颈,掌心贴上去,微微用力,把他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张呈的额头抵着雷淞然的颈窝。他感觉到对方颈侧的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很快,比他想象的快得多。他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雷淞然掌心的温度,那只手在他后颈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把他钉在了这个夜里。他靠在雷淞然的肩膀上,听他的呼吸,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他感觉到雷淞然偏过了头,感觉到他的呼吸靠近了,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了自己的发顶。那可能是嘴唇,也可能只是下巴,张呈不确定,但他确定那一刻雷淞然的呼吸变得很重,重得像是在压抑什么。
张呈抬起头,他看见雷淞然的眼睛,很近,近得能看见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轮廓,雷淞然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落在他的鼻梁上,温热的,带着蛋糕的甜味。张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嘴唇碰到嘴唇的那一刻,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火山喷发的岩浆吞噬了感官,愣在原地,僵在原地。
雷淞然的嘴唇很软,比他想象的要软得多。他以为会是干燥的,或者紧绷的,像雷淞然平时说话时那样,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但不是的,是温热的,微微湿润的,像刚切开的蛋糕,张呈闭上眼睛的时候,感觉到雷淞然的手又回到了他的后颈,指尖收紧了一些,不是之前那种轻轻的力道了,而是真的在握,在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按。
张呈踮起脚,但雷淞然比他矮了几公分,这个姿势并不舒服,他的脖子仰得有些酸,下巴微微抬着,像一只渴望被抚摸的猫,雷淞然似乎察觉到了,他微微偏过头,换了一个角度,然后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捧住了张呈的另一边脸颊,两只手,一张脸,完完整整地,被雷淞然的掌心包裹住了。
张呈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烫得像被蜡烛的火苗舔过,他想退开一点,喘口气,但雷淞然不让他退,拇指按在他的颧骨上,微微用力,像在固定一件易碎品。张呈的睫毛颤了颤,扫过他的眼睑,雷淞然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要说话,微微张开来,张呈的呼吸被吞了进去,他感觉到雷淞然的舌尖轻轻扫过他的下唇,像试探,像询问,又像是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问题终于被问出口。张呈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知道自己的手攥住了雷淞然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沉下去。
他微微侧过头,让自己的嘴唇贴合得更深一些,然后他感觉到雷淞然的呼吸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那只放在他后颈的手滑了下去,沿着脊柱一路向下,最后停在他的腰侧,掌心贴上去,把他往前带了半步。张呈的膝盖碰到了雷淞然的膝盖,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张呈的手从衣领滑到了雷淞然的肩膀上,然后又滑到了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发根的时候,他感觉到雷淞然的身体僵了一下,很短暂,像被电到一样。但很快又放松了,甚至微微仰起头,把更多的重量交到了张呈的手心里。
雷淞然先退开的,也不算完全退开,只是把嘴唇移开了几厘米,额头抵着张呈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都喘得很厉害,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雷淞然的。张呈睁开眼睛,看见雷淞然的眼尾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烧过之后留下的痕迹,薄薄的一层,像蜡烛融化时淌下来的泪。
“小呈。”雷淞然叫他的名字,像十四岁之前那样。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张呈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雷淞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的倒影,有蜡烛熄灭后残留的光,有他看不懂的,又好像什么都懂的东西。然后雷淞然又吻了上来,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试探了,是确认,是索取,是把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都揉碎、碾平,塞进这个吻里。张呈被抵在了门框上,后脑勺撞到木头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雷淞然的手垫在了他的脑后,掌心贴着木板,手指蜷在他的头发里。张呈仰起头,露出脖颈,像一条搁浅的鱼。雷淞然的嘴唇从他的嘴角滑到了下颌,又从下颌滑到了耳后,张呈的身体抖了一下,站都站不稳,他伸手攥住了雷淞然的衣摆,攥得紧紧的,像抓紧最后一根浮木。
雷淞然的手指在他的腰侧画了一个圈,只是轻轻地,隔着衣服,但张呈还是感觉到了,感觉到那一小片皮肤在发烫,烫得像被烙了一个印记。他把脸埋进雷淞然的颈窝里,鼻子贴着对方的锁骨,闻到了汗水和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蛋糕的甜味,混在一起,他张开嘴,轻轻地,在雷淞然的颈侧咬了一下。不重,只是牙齿碰到了皮肤,像盖章,像落款,像在门框上写下那个名字的时候,最后的,最用力的那一笔。
雷淞然揽起张呈腿弯抱他回卧室,狭窄的上下床,容纳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此刻的空间显得太过逼仄,窗外雨声密得像一道帘,把整个世界都隔在外面,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一深一浅,一快一慢,像两条不同的河流,在同一个河床上交汇。
躁动的青春期,血气上涌的十八岁,交错缠绵的欲望在大脑空白的时刻被应允,哥哥的初夜做弟弟的成人礼,雷淞然是这么想的,仿佛一切都顺理成章,理所应当。他撩起张呈的衣角,舌面蹭过挺立的乳尖,雷淞然手指有些薄茧,指尖滑过平坦的小腹探进腿间,摩挲着他的腿根,指节在穴口用指腹抚摸,湿漉漉的阴蒂肿胀在他指间,指甲轻轻在蒂尖蹭,指尖探进窄嫩的穴道,张呈下意识夹腿,腿根肉夹紧他的手腕,绷紧的臀肉曾在他小臂,穴肉紧紧吮着雷淞然的手指,爱液涌上来搅出暧昧声响,房间没开灯,光沿着房门留出缝隙的溜进房间,借着一丝月光,映在张呈侧脸,雷淞然只能窥见张呈湿漉漉的眼。
初尝禁果的身体难以承受太过激烈的入侵,穴肉绞着雷淞然的鸡巴,唇间泻出的呻吟掺在雨声里,暧昧的喘息呼在雷淞然耳畔,张呈想伸手把雷淞然的脑袋勾过来,身体倾斜的角度几乎失去重心,指尖死死地抓在雷淞然的肩胛上,雷淞然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他箍在怀里,箍得有些疼,二人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雷淞然的性器埋在他的穴里,床铺在剧烈的动作间颤动,张呈唇间挤出几声短促的喘息,身体蜷缩着挂在雷淞然身上颤抖着高潮。张呈觉得他的眼眶在发酸,鼻头在发酸,连喉咙都酸,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把脸埋得更深,埋进雷淞然的锁骨,能感觉到对方脉搏的跳动。
张呈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眼眶忽然就满了,然后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床单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平坦的胸口随喘息而起伏,身下早已一片泥泞,盯着雷淞然的脸在月光下也看不真切,唇瓣含住雷淞然的唇,舌尖也殷勤地蹭上去,身下肉体碰撞的声音被感官无限放大,张呈被他操得又开始淌水,眼睛在淌水,逼口也淌水,雷淞然替他吻去眼角的泪,身下动作仍然打桩似的,仿佛要把张呈楔进身体里。
“哥…哥哥。”
张呈被操的失了神,口中断断续续被呻吟替代,下意识的称谓让雷淞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张呈缠着雷淞然要接吻,体温在爱欲刺激下升温,穴肉吸着鸡巴不肯放松,破开肉壁大开大合操弄,身下夹杂着灼热的体液,雷淞然射在张呈身体里,他趴在张呈胸口,听着自己的呼吸和对方的重叠在一起,声音闷闷地,喊他小呈,张呈一时分不清是幻觉还是雷淞然真实的回应,雷淞然手掌抚过他发顶,像小时候那样,他闭上眼睛,听着雷淞然的心跳,听着窗外的雨声,填满了屋子里的每一个缝隙,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去,吞下揉皱的床单,吞下张呈对雷淞然讲的那句我爱你,但真的听不到,再讲出口的勇气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还好雷淞然听到了,床板吱呀了一声,然后又是漫长的寂静。
雷淞然抱他去清理的时候动作有些笨拙,那双手带了点生涩的虔诚,也像是对张呈对身体无师自通,手指埋在穴肉里把精液一点一点扣出来,张呈的骨头软,在他臂弯里软成一段一段,颤颤地在他手里又高潮了一次。两个人回到床上,窝在一起 ,床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张呈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久到视线开始模糊,那道裂缝变成了一条雨丝,转眼间消逝,汇成心底一道河,他张口,打破了呼吸交缠雨声的沉寂。
“生日快乐。”
“你已经说过了。”
“那再说一遍。”
张呈又问他许了什么生日愿望,雷淞然坐起来,张呈感觉到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只是换了个坐姿。他不敢转头去看,只是盯着前方,盯着那扇被雨水打湿的窗户,玻璃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滑,汇成一条条细细的水痕,像谁在哭。可雷淞然只是定定地盯着他看,张呈扭过头去,目光相交,张呈还以为他在卖关子不肯说,赌气扯了被角背过身去让雷淞然回自己床上睡觉,一个吻落在他额前。
张呈有些摸不到头脑,坐起来脑袋差点碰到床板,雷淞然只是笑笑看着张呈。
“小呈,我的生日愿望是你,和你在一起,一辈子在一起。”
雨声渐渐小了,变成细细密密的絮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讲故事,讲一个白房子的开头,未完待续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