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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北的那栋楼上月搬来位新住户。
这里算不上什么好住处,建筑老旧交通不便,去地铁站要步行至少十五分钟,想要到市中心得来回换线折腾一个多小时。因此周围租户大多是年轻的独身上班族和外出务工的中年夫妻,口袋里没有多余的资金担负起房租,只好选择用起床时间来弥补路途的遥远。剩下的一小拨就是在此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原住民,他们看多了几十年来形形色色的租户,最爱在阳光明媚的午后三三两两聚集在各家门前闲聊,话题内容上到母猫下崽下到男人偷腥无所不谈,没人能躲过被提两嘴的命运。
她的到来如平静湖面投进来的一粒石头,在死气沉沉的居民楼间激起涟漪,也为住户们茶余饭后新增了谈资。
八卦消息的传播速度比病毒更快,短短一周已流传出好几个版本。有人说她是离家出走的富家女,有人说她是死了丈夫被婆家赶出来的年轻寡妇,还有说她是来捉奸的——原本死了的丈夫又在他们口中复生,更有甚者说她是志怪小说中专吸人精气的妖魅,这下连人都不是了,性质也从狎昵的桃色新闻转为午夜灵异电台故事,不过最后一种说法大多是用来吓唬晚归贪玩的小孩。
“不过——不过我看她那个样子真像妖精呢!”瓜子壳吐了一地,粗糙的手伸出来在头上比划几下,“那样红的头发,连指甲都是红的,你是没看见她那张脸……可不是狐狸精嘛!”
人群里传来附和的声音,又谈起她模糊的“寡妇”身份,你一言我一语简直绘声绘色,仿佛真见过她死鬼丈夫的模样。
兴致高涨时其中有位眼风一扫忽然捕捉到人群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出声把注意力转移到那人身上,“啊呀,这不是小唐吗,放假从学校回来啦?”
这话硬生生截住年轻男生预备静悄悄路过的脚步,他只好转身顶着众人目光挨个问候招呼过来。
聊天当然是主角在场更好,火力被转移到坐了半天车回家路过的唐昊身上。“哦哟都长这么大了”“总感觉你还是小孩子呢”“还要多久毕业啊”“在学校谈女朋友没呀”“长得真是越来越俊了哦你们看是不是”“我女儿同事家有个女孩子很不错的”……
热情的问候将他淹没,唐昊开始后悔从这条路经过,更后悔好奇心作祟停下来听那两耳朵八卦,现在被仿若查户口的寒暄硬控在原地半小时,这些人恨不能将他早上吃了几粒米都问清楚,最后还是因为到了饭点他才被勉强放过。
外出半年这里似乎和记忆里的无甚区别,这块地自唐昊出生起就是这副模样,如此风雨二十年。唐昊掏出钥匙开门,照旧是空荡荡的屋子,只听见客厅落地钟摆来回的滴答声。母亲和父亲估计又在街对面的麻将馆。这对夫妻因打牌相识,婚后数十年如一日深耕于麻将事业,听说母亲临产前还在桌上大杀四方。唐昊幼年一二三四还不会说时就先认全了麻将花色,据说开口第一声不是妈妈爸爸,而是“杠”。好在上一辈去世时留下两栋楼,除本屋外剩余的全部出租给人,让他们就算一日班不上也有收入,不至于带着小孩饿死家中。
按惯例那两人不到天亮不会回家,唐昊看了几眼就把门关上了。他和父母之间亲缘关系堪称单薄,往小区人工湖撒把盐都比他们感情来的深,因此他念高中时就搬到对门自己单独住一套房子。
几个月没回来,地面和家具上都积了一层薄灰,唐昊把屋内灯一一打开,先把卧室收拾出来,接着再整理行李,最后洗了个澡换上家居服在床上躺着补觉。等饥饿把他从睡梦中唤醒时已经是临近六点,唐昊出门去小区不远处的超市买了点菜,预备给自己随便做点晚饭。
窗外夕阳欲颓,不知谁家大人站在阳台扯着嗓子喊小孩回家吃饭。过几日预计有场雨要下,鱼鳞状的碎云被余晖晕染成橘红色,大片大片铺洒开。
裤兜里贴在大腿上的手机连着震了几下,唐昊放下手中的菜刀,擦干净手点开手机后发现是隔壁楼的某家租户在艾特房东,说洗澡洗到一半花洒坏了,地漏似乎也有些堵,问能不能请师傅来修理。
因为楼栋房屋老旧,生活设施自然也跟不上翻新,这样的故障间隔几个月就会发生一次。唐昊看了眼时间,这个点维修工都临近下班,他打字问了具体情况,去对门杂物间里把常用的维修箱翻了出来,以往别家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如果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就能直接搞定。
跟租户说好后唐昊提着箱子出了门,出问题的租户就住在对面楼栋的四层,唐昊循楼梯往上走,隔着薄薄的防盗门能听见炒菜声吵架声和着小孩的尖叫哭闹,但喧闹声到四楼就渐渐微弱,越往里走越安静,印象中这一层因为采光不好住的人一向很少,记忆中404之前住的一对带小孩的中年夫妻,现在应该是搬走了吧。
唐昊在门前站定,咳嗽几声让头顶的声控灯亮起来,确定好门牌号后屈起指关节敲了敲门,朗声道:“你好,维修。”
等了约半分钟,屋内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鞋跟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明显,看来是新搬进来的,唐昊意识到他或许该稍作提醒以防楼下住户投诉。处理居民之间的矛盾是他最不拿手的工作,且楼下是位脾气暴躁的原住民,骂遍邻里左右无敌手,连居委会来调解的工作人员也照样骂不误。门开前一刻唐昊正琢磨晚上的菜谱,赶了一天路他真的很饿,或许可以给自己加个肉菜,刚去超市买了五花肉还有两节排骨……
门锁咔哒一声被拧开,做饭的思路到这里就被打断,与此同时他也看清了门后的那张脸。
一位年轻美丽的女租客。
海藻般卷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原本该是火一样的红色,现湿润的状态更像凝固血液的颜色,走廊昏暗的冷调灯光下红发衬得来人白得如水里捞上来的一块玉石。还有那双眼睛,仿佛隔着一层蒸腾的云雾般朦胧,唐昊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对视,他慌忙垂下眼,印入眼帘的往上看是白皙分明的锁骨,往下是只到大腿中部的浴巾下沿。
……!
唐昊猛地后退半步,提着工具箱不知所措,他转过身将视线挪开,盯着台阶心如擂鼓。咽了下口水,绯红一点点爬上他的脖颈乃至耳根,“你……您……抱歉,我是来修花洒的。”唐昊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细微的发抖,心头翻涌的情绪是懊恼还是尴尬难以分清。
“啊,是你。我看见房东的消息了,请进吧。”声音和想象中不太一样,更偏向中性,轻柔中带一点哑,房屋的主人偏过脸拉开门,让开身子示意唐昊进来,“很抱歉这个点麻烦你……”
她在鞋柜里寻找一次性鞋套,唐昊趁此扫了几眼屋内的装扮,房子面积不大但很温馨,门内踩脚地毯图案是可爱的小猫,墙角的台灯散发着柔和的暖色光,右手边的餐桌角落的花瓶中插着一束新鲜的桔梗和满天星。虽然户型和家具与其他住户无甚区别,但通过这些内饰就能看出主人很热爱生活。唐昊还是有点尴尬,手脚僵硬地换上鞋套,提着工具箱跟随她的脚步往洗手间走。
秉持非礼勿视的准则唐昊不敢再随便乱看,尽力避开把视线落在身旁的人身上。她领唐昊往里走,解释自己才搬过来没多久,今晚洗到一半突然水就停了,检查了水管找不出问题,这才找房东请人帮忙。浴室地面上薄薄积了一层水,泛着诡异的红色。或许是看见唐昊的表情有些疑惑,身旁人轻声解释道:“是我的头发在掉色。”
声音近到仿佛就贴在耳边,唐昊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也打消了脑海中的胡思乱想。
他蹲下身打开工具箱,挽起袖子分别查看了水闸和花洒头,最后在洗手台下的压力阀找出问题,常见的因装置老旧引起的压力不足,不是什么大毛病。唐昊翻出扳手和阀门,单膝跪地弯着腰把旧阀门拧下来更换。
浴室内一时只能听见工具的碰撞声,在唐昊的身后那道身影安静地靠在浴室门口。
张佳乐有些后悔只围条浴巾开门,小电影里的经典装扮似乎不太适合眼下的季节,虽是已步入初夏,但夜里温度已然降下来,湿发贴在皮肤上的感觉很难受,他的腿也很冷,脚上的女式带跟拖鞋磨得脚背皮肤有些泛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更像个玉做的美人。张佳乐审视的目光快把唐昊扎成筛子:很年轻,最多不过二十岁,拧阀门时小臂隆起的线条显出训练过的痕迹,但走路姿势和下意识的一些动作能看出只是个勤于锻炼的普通人。
早知道刚才就把水管一起捏爆了,张佳乐不爽地眯起眼睛。他不好受的时候自然也要给别人找不痛快,想起刚才门口闪避的那个眼神和耳根现在还没消下去的颜色,张佳乐若有所思地盯着唐昊的背影,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重新换个压力阀不是难题,唐昊十分钟左右就能搞定,今天修理的速度更是又快了几分。瓷砖的倒影显示身后的人一直没离开,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身上如芒刺背。
浴室内香味很浓,似乎是几种味道混在一起所致,唐昊进门前就看见摆放在洗手台上的诸多瓶瓶罐罐,种类超出他的认知,不过这似乎也没什么好意外,方才短暂的相处中从外表和屋内处处装饰都能看出主人的精致讲究。
唐昊把扳手放回工具箱,突然控制不住打了个冷颤,他闻到香味似乎更近了。
脚步声响起,她紧靠着唐昊也蹲了下来,动作间半干的发丝落在唐昊的小臂上,有些凉。唐昊为此呼吸慢了一拍,他感受到近在咫尺的人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伴随着一股混杂的浅淡甜香,要比浴室的香气更好闻些。视线左下方是一截洁白纤细的脚踝,上系一根没有额外装饰的红绳,脚背上可见明显的黛青血管。浴室内似乎还残存着洗浴时的水蒸气,唐昊蹲下的姿势又有些别扭,背后沁出一层薄汗,打湿上衣黏在身上,随他的动作显出后背的肌肉轮廓。
那道声音又在耳畔响起:“你这么年轻就会修理这些吗,好厉害。”语调中带着不明显的笑意,像丝绸滑过指尖。
“嗯,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唐昊嗓子不知为何有些发干,他偏过头轻轻咳了一声,“修好了,你试试看。”
香气离开,唐昊如释重负般深吸了口气,赶忙收拾好物品预备跑路。转身时又想起什么,他刚进门时似乎闻到下水道返潮的腥味,此时浴室内积攒的水已经缓慢流走不少,墙壁下方凝结着零星干涸的红色水痕。
“你……”唐昊转头看了一眼正在试用花洒的人,热水从她素白的手指上流过,指尖红红的,等人抬起头看过来时他又躲闪地移开视线,“地漏应该是被头发堵住了,你,以后洗头的时候注意一下,不然会漏水到楼下。”说罢等不及回答便逃也似地快步转身离开。
甫一离开浴室就被穿堂风吹了个透心凉,唐昊这才意识到上身已经快被汗浸透,他叹了口气。
……下午的澡白洗了。
快走到门口时哒哒的脚步声又跟了过来,经过刚才不到十分钟的相处这声音在唐昊耳朵里已经快比考试的结束铃声更可怕了。
“等等,师傅。”
她叫住将要离开的人,在客厅沙发旁的小冰箱里拿了什么,快步走上前。“请问可以留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吗?如果以后再有需求的话可能要再麻烦你了。”一罐冰镇果汁被塞进怀里,涂着鲜红甲油的指尖很凉,与他手背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她的身高其实比唐昊低不了多少,是女生里难得一见的高挑,只是说话时总是垂着眉眼,让人看不清表情。
手心握着的饮料勉强让唐昊激荡混乱的脑子冷静下来,他视线扫过鞋柜上的一副照片,是一对姿势亲昵的男女。
这话显然是把他当成维修工了,唐昊觉得还是得解释清楚:“群里回你的那个就是我,这个点师傅都下班了,开锁和水电维修的电话都贴在一楼大门背面。”
“原来你是梦姐的儿子啊。”她抬起头,抿唇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接着似乎是认错人有些不好意思,移开目光抬手将颊边落下来的长发别到耳后。她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钻戒,露出的莹润耳垂上挂着一枚红珊瑚耳坠,眼睫翩飞如蝴蝶:“谢谢你,弟弟。”
唐昊在道谢声中落荒而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