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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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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3-28
Words:
3,71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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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its:
34

【蠡文】葛生

Summary: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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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s:

lof:鸽与木合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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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k Text:

      常言道,尘归尘,土归土,好像大家都默认人死了就该和解。和仇人和解,和过去和解,和一切命运和解,和解了之后才能往前看,朝前走,而不是自守囹圄固步自封。但是说着容易,真正做到哪有那么轻松,哪怕是在忘川,使君最常操心的也是各个名士之间的前世纠纷今生纠葛——也不对吧,他们没有今生,也不能算有前世,留在忘川的鬼魂,哪一个不是被定格了生命的呢?有的人把自己定格在幼年,有的把自己定格到最意气风发的时节。像伍子胥那样选择老年形象的是少数,那天使君看着在江边观赏潮起潮落的伍子胥叹了口气,说相国是不是还是没放下呢?

 

  范蠡在一边拨算盘,闻言头都没抬。那不是很正常吗,哪里会所有人都什么都能放下呢?哪里会有可以轻易放下的事情呢?这可是伍子胥呀,那个一夜白头赴吴又刚烈自杀的伍子胥伍相国,他宁愿接受夫差的属镂也不愿意出逃,如果真的可以说放就放,说忘就忘,那他还会是伍子胥吗?

 

  使君歪头想想,觉得也有道理,但还是没忍住走上前去和伍子胥谈心。范蠡站的地方离伍子胥他们比较远,两个人声音小的时候他根本听不见说的啥。但是范蠡也懒得听,只是噼里啪啦的晃着算盘珠,有些出神的去想近日才进的一批货。前尘啊,旧梦啊,遥遥远远,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其实哪里用在意什么放不放的下,时间才是最好的良药,只要时间够久,谁管你还释不释怀,早都大江东去浪淘尽。爱又怎样,恨又怎样,忘不了又怎样,所有人都朝前看去,于是也没人在意那些忘不掉的放不下的了。世事变迁,光阴流转,只有时间仍然坚持古板的冲刷记忆的石壁,把一切曾经以为呕血刻骨的东西全都一股脑拍成岸边的泡沫,当每个人都被时代裹挟着冲向前,那就不会在意个别驻留过去的人了。再说了,你就是忘不掉、就是放不下又能怎么样?又能如何?

 

  不能怎样,不能如何。

 

 

 

  范蠡踏进伍子胥家门的时候白头发的相国刚好摆下棋盘,看起来像是在等待。范蠡于是笑了笑,走上前,说相国怎么知道我要来?伍子胥摆摆手,说我猜的,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忽然想摆棋盘,结果真的有人来拜访。范蠡一听就乐了,施施然在伍子胥对面坐下,两个曾经执掌吴越朝堂的两位相国现在一老一幼对坐,看起来怪诞又荒谬,但又莫名和谐。黑落白覆,这盘棋没下多久,竟然是伍子胥输了。

 

  伍子胥输棋说来其实不能算什么奇怪的事,毕竟范蠡在故世又没和他和谐的坐在一起过,天天见了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但实在是伍子胥的心不在焉太明显,范蠡瞅瞅棋盘又瞅瞅他,袖子一揣,说相国您有心事儿啊。伍子胥叹口气,摆摆手没说话,眉头皱着,像是喉咙里卡了鱼刺。但范蠡是谁,可是人精中的人精,早早心下了然:相国,您还是放不下。

 

  这话听起来稍微有点不讲道理。被灭国被赐死的又不是你,怎么轻而易举就和对方提起放下呢?但伍子胥没说什么,只是摇头,两个人各自对着棋盘的一端沉默。也是这个时候,使君带着麒麟走进来,见到两个人苦大仇深的坐在这里大吃一惊:哎呦二位都在呢,干什么这是?麒麟在一旁扒拉使君腿:主人,主人,书上不是都说吴越是仇家吗?这怎么还在下棋啊。使君面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去捂麒麟的嘴,伍子胥倒是先笑了起来:麒麟大人啊,那都是生前的事情了……而且,抛开我们各自的国家立场来看,我还是很欣赏范大夫的。范蠡一听也笑,说我差不多啊,我是很害怕相国的!伍子胥和使君也都笑起来,麒麟左扭扭右扭扭又来了一句:你真的怕伍相国啊?那当年你去求伍子胥开门……

 

  这下使君是真的整张脸都在抽搐了,死死把麒麟按在怀里对着两位相国点头哈腰。伍子胥和范蠡都笑起来,被冠以潮神之名的人无奈的不行:我要真的能有这种神通,早水漫会稽山了。范蠡也笑,只是低下头去把玩腰间的玉玦。所以说他不喜欢谈论往事啊,往事到底有什么好谈论的呢,他的往事,他的过去,除了文种之外还有什么?还剩什么?每一次的回忆都只能想到文种,每一次回望都是在血淋淋的撕开他的心口。他真的不想谈论那些,脍炙人口,津津乐道的,往事。往事不可追,来日终不及,他站在忘川,身后是漫长的过去流淌成的河,每一滴水都折射出文种的眼。他身前是令人驻足的未来,无论谁都是兴高采烈的奔过去,好像真的能永生就能被治愈一样。他胡思乱想着捏住棋子,正发着呆,听见对面伍子胥意味不明的一声气音,再抬起头,就发现这盘棋自己已经下输了。使君和麒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伍子胥正一脸奇怪表情看着他,范蠡呵呵笑一下说相国真是厉害啊在下佩服,伍子胥也呵呵一下说刚刚范大夫一副过来人的模样,你不也心里有事?范蠡敷衍一笑:相国真是神机妙算厉害厉害。

 

 

 

  忘川人手严重不足,导致大部分名士都是孤家寡人的断代状态。使君那天打开风华录仔细看了看,说吴王越王西施姑娘还有兵圣都在上面,相国们等等我绝对抽一个出来陪你俩。两位相国从围棋下到象棋下到五子棋又下到飞行棋,闻言都只是敷衍点头:劳使君费心了。下一秒听见使君在九泉之井尖叫:这不是自选吗为什么还歪啊啊啊啊啊啊!!!

 

 

 

  吴越两国谁都没来,来的白起,嘚吧嘚吧跑去找嬴政了。伍子胥和范蠡还在下棋,巴清夫人过来看了眼,说你们是准备对坐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吗,范蠡桌子一拍说不能就这么颓废了,伍相国你要不帮我去给五湖商社的粽子代言吧!伍子胥说你滚一边去怎么不去找武安君或者屈大夫,范蠡说那我不就跟您熟吗。但伍子胥最后也没同意,不肯换下自己的老年皮,范蠡说伍子胥是要把自己当成回忆里的钉子,他拿自己刻舟求剑呢。麒麟一下子又来劲儿了,说那你呢,你为啥啊,我寻思你以前过的也不好啊。范蠡笑眯眯,说我拿自己当日昝行不行,麒麟大人有空在意我不如猜猜使君有没有吃你给的冬瓜糖。麒麟大惊失色,猛然回头,使君也大惊失色,说关我啥事儿啊??但这个时候麒麟已经哭哭啼啼的凑上去了。主人!!主人!!!

 

  范蠡扒拉了一下算盘珠。啪。

 

 

 

  后来最先来的是孙武,也不是抽出来的,被使君一块块拼起来的。伍子胥说你这样说的也太奇怪了,搞得像长卿是什么拼图一样。那个时候固执的相国已经换回了青年时期的样貌,抱着胳膊拿着鞭子,坐在范蠡的对面,孙武在他身旁吃鱼。范蠡撇撇嘴,说我又没说错,本来的事。孙武站起身结账的时候范蠡问伍子胥,你不是死活都不换样貌吗为什么孙将军一来你就换了?伍子胥很小声的回答:我不想让他知道我还没放下过去……范蠡深以为然的点头:懂了,对象来了准备好好过日子了呗,伍子胥一想,坦然点头:差不多吧。

 

 

 

  后来又来了西施,传闻中的四大美女之一。那天许多人前去一睹芳容,王昭君去的最早冲在最前面。而同时代甚至同国籍的范蠡只是发了个知交圈,简简单单四个字,没多的,西施也就回了他四个字,挺对称,许负等一众人在底下追问你们为什么这么平淡?书上不都说你们情系终生吗?范蠡连回复都懒得回复。书上不就爱这样,非要把两个毫无干戈的人硬凑起来配成一对,偏要郎才女貌,偏要杜撰出来一个莫须有的结局。那怎么没人给文种杜撰一个呢,杜撰一个能善终的、温和的结局。范蠡胡思乱想。可是怎么可能呢,他甚至都看到有人说他是被文种逼走的这样恶意的揣测。说什么的都有,说文种贪恋权势,说他目光短浅,说他玩弄权术……全是扯淡。范蠡用手去摸着竹简上细瘦的字,忽然感觉到一阵悲凉。凭什么没人记住你呢?凭什么把你一个人留在过去呢?但是没人回答他,窗外雨在落,整个忘川都是灰蒙蒙的,像被笼罩在雾里。

 

 

 

  有一天饕餮居团建,也不知道团的哪门子建,总之就是围了一大帮人,喝醉的没喝的清醒的昏迷的全都堆在一起,漫不经心的聊到往事。乱喊乱叫着,不知道人群里是谁说了一句:要是能跟陶朱公那样放下就好啦。立马有人跟着附和:是啊是啊,陶朱公才是真的放的下。恰巧伍子胥从那儿路过,闻言很疑惑的扭头看过来,说你们怎么看出来的,明明他才是最放不下的那个。

 

  一下子人群哗然了。陶朱公这种功成身退的人竟然还有放不下?呼啦啦一大堆人去拜访,陶朱公您真的有什么放不下吗,范蠡轻轻抬起眼皮,笑眯眯的把算盘一放:诸位,你们挡到进门的路了。

 

  这个事情看起来好像不可思议,但又让人觉得有迹可循。对啊,就是放不下啊,那怎么了呢。范蠡承认的很爽快,很坦然,他说对啊我就是放不下,我就是不能放下。我为什么要放下?我凭什么放下?所有人都放下过去手拉手向未来,那凭什么要让他也看向所谓的未来,所谓的明天?如果,如果连他都放下了回忆,如果连他都转身向前,那么,那么文种呢?那文种怎么办呢?后世人经常夸范蠡有远见,而让范少伯本人最自豪的也是他自己灵敏的预感:对未来的预感,对世事的预感。当年灭吴之战打完之后他就知道时代要变了,于是他找到文种说我们走吧……大王变了,他会变的,他变了,我们留下来不会善终的。可是文种不信,一直知道自己好友有勘破世事之才的文种此刻坚信他的预判会有偏差。范蠡说一切都变了,国情变了,世事变了,大王变了,那个时候他就敏感的预测到这个时代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他要文种走。可是,可是文种呢?固执的,坚持着,直到属镂的剑身反射出他眼眸的颜色。

 

  范蠡有些疲惫的合上眼。你是不是到那一刻都还没有后悔呢?他看有的书说文种死前叹息,悔不听范蠡之言。那一刻他说不清是希望文种真的说过好,还是希望他没有说过好。那不是后世有句话:倘若我问心有愧呢,这句话化用一下,就是倘若你问心无悔呢?说的是文种,问的却是范蠡。范蠡啊,倘若文种问心无悔呢?你要怎么回答呢?

 

  回答什么回答。范蠡想,等他来了我问不就好了。

 

 

 

  我凭什么忘。所以他还是这么说,面色淡淡的。我凭什么忘。

 

  多美好啊!多幸福啊!所有人都在离开,所有人都能迅速的拿起又放下。他能迅速的把灭吴为己任又迅速丢下君臣情谊离开越国,勾践能迅速握着臣子的手与之相谋又迅速的把一切当做过去。后来到了忘川,所有人都又迅速抛下旧事迎接太阳新的升起,只有他独自把自己关在幼年的身躯,好像这样子就可以把即将到来的明天当成靠近顷之种至的日子,把看不清的未来的命运,当成能被期待的,明天。他就是放不下,他就是不肯放下,故世多么残忍啊,所有人都立马走向灭吴之后的新未来,只有文种一个人停留在过去,扭过头,看见的是接天连绵的水色,宛如钱塘江浩荡不歇的浪,潮起潮落,拍碎几千年交织的梦。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