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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章】君
承安十年冬,御书房。
窗外飘着细雪,炭火烧得太旺,暖意熏得人昏昏欲睡。当朝首辅、帝师张兴朝立在御案旁,垂目看着摊开的奏折,修长的手指虚点着纸面,声音清冷得像檐下的冰凌。
“此处当用朱批,不可只写‘知道了’三字。”
少年天子李嘉诚握着御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一个“知道了”。
“陛下。”
“朕困了。”小皇帝把笔一丢,嘴一撅,趴在案上,脸埋进胳膊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先生给朕讲个故事吧。”
张兴朝垂眸看他,目光无波无澜。
从这个角度看他,最好看——李嘉诚想。他今日穿了月白常服,腰间系着玄色宫绦,勒出一截细瘦的腰身。肩线平直如刀裁,整个人立在那里,像一枝生在深冬的梅,清瘦、孤峭,不染尘埃。
李嘉诚的视线从他眉骨滑到喉结,再向领口的缝隙往里探。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那衣料底下藏着什么——十年前他抱自己时,他摸过他颈侧的筋脉,硬邦邦的,绷得像弓弦。
后来就再没碰过了。
真可惜。
“陛下若乏了,便去歇息。”张兴朝说。
“不。”李嘉诚伸出手,扯住他的衣袖,软着嗓子,“先生不走,朕也不走。”
可他的眼睛,从睫毛的缝隙里,一瞬不瞬地盯着张兴朝的脸。
他盯着他的眉,盯着他的眼,盯着他每一次呼吸时喉结轻微的滚动。这世上没有人知道,他趴着的这个姿势,恰好能把这个人整个收进眼底。
张兴朝没有抽回袖子。
他在李嘉诚身侧坐下,隔着一臂的距离,垂目看着案上的奏折。烛火映在他脸上,轮廓柔和了几分。
“陛下,”他忽然开口,“今日御林军的折子,陛下可看懂了?”
李嘉诚眨了眨眼:“他们说要换防。”
“还有呢?”
“还有……”李嘉诚努力想了想,“他们想涨俸禄?”
张兴朝没有说话。他侧过脸看李嘉诚,目光幽深,像要把这个少年天子看透。
他在试探。李嘉诚想。他知道自己在装傻吗?还是他只是想确认,他养大的这个孩子,究竟有没有资格坐稳那把椅子?
李嘉诚露出最茫然的神情:“先生,朕说得不对吗?”
张兴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陛下说得对。”
“先生教得好。”
张兴朝垂下眼,继续批折子。
李嘉诚盯着那只手腕,骨节分明,忽然很想咬一口。
不是亲,是咬。
咬出印子来,让他明儿个上朝的时候,一抬笔就想起自己。
“陛下,”张兴朝的声音很轻,打断了李嘉诚的思绪,“臣年岁渐长,精力不济,恐难再担辅政之责。待陛下亲政之后,臣想……”
“不行。”
李嘉诚几乎是立刻打断了他,甚至忘了装出懵懂的语气。
张兴朝微微一怔。
李嘉诚攥紧了他的袖子,声音又软得像化了的糖:“先生哪儿都不许去。”
张兴朝看着他,目光幽深如海。李嘉诚眼睛亮亮地看他,带着点委屈,神情一如儿时他求自己让他和内监去御花园捉蚂蚱。许久,他轻轻拂开李嘉诚的手,动作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陛下,臣老了。”
“先生才二十七。”
“臣的心老了。”他说,“臣累了。”
李嘉诚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晚,李嘉诚回到寝殿,屏退所有宫人,独自坐在黑暗里。
张兴朝要走。
他说他累了,说他老了,说想告老还乡。
李嘉诚坐在黑暗中,慢慢笑了一下。
先生啊。
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么说,朕就越想看你跪着求朕的样子?
你跪着的时候最好看。
朕见过一次的。先帝驾崩那日,你抱着朕走出寝殿,在门槛前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把朕紧紧护在怀里。你的脊背弓着,汗湿的发丝贴在耳后,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朕当时想,这个人,朕要让他一辈子跪在朕面前。
不是求饶,是臣服。
心甘情愿地臣服。
承安十一年春,李嘉诚十六岁,正式亲政。
鸣鞭三响,山呼万岁,百官朝贺,万民同庆。少年天子穿着十二旒冕冠的衮服,端坐于龙椅之上,接受群臣跪拜。
张兴朝站在百官之首。
他今日穿了绯色朝服,衬得眉眼愈发清俊。明明是那样隆重热闹的场合,他立在那,却像雪后初霁时的一枝白梅,疏离而寂寞。
李嘉诚看着他。绯色衣料裹着他的身子,腰间的玉带勒得太紧,显得那截腰细得不像话。
他瘦了。这半年他操心亲政的事,熬得下颌都尖了。可那种瘦不是羸弱,是劲瘦——像一把敛入鞘中的刀,看着清减,抽出来的时候能要人命。
李嘉诚见过他抽刀的样子。五年前那疯了的太妃闯进内殿行刺,他挡在皇帝身前,夺刃的瞬间手腕青筋暴起。那是李嘉诚第一次知道,原来清冷如谪仙的人,动起来的时候可以那么狠。
可惜那日他背对着自己,没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真想看看。
大典结束三日后,李嘉诚将他单独召进了寝殿。
张兴朝站在殿中央,眉目疏离,一双眼无喜无悲,像庙里供奉的神像。
李嘉诚看着他,指着紫檀龙床床沿,“先生坐。”
张兴朝微微皱眉:“陛下,不可……”
“此处没有旁人。”李嘉诚打断他,声音放轻,“先生怕什么?”
张兴朝抬眸,见李嘉诚对他笑,笑得天真无邪。
先生,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清冷自持,朕就越想看你失控的样子?
李嘉诚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递到他面前。
半枚青铜小虎,安静地卧在少年苍白的掌心里。
是虎符。
张兴朝的目光落在虎符上,眸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陛下,这是……”
“虎符。”李嘉诚说,“朕的江山,朕的命,朕的一切,都在这半枚虎符里。今日朕亲政了,这天下,该归先生。”
张兴朝的眉头皱紧:“陛下慎言。”
“朕没有失言。”李嘉诚走近一步,他便后退一步,“先生教了朕十年权谋,如何收买人心,如何铲除异己,如何不动声色地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臣不敢。”
“先生敢。”李嘉诚将他逼到墙角,抬手撑在他身侧的墙上,低头看他,“这十年,先生想要的,朕都知道。”
张兴朝垂眸:“陛下醉了。”
“朕没喝酒。”李嘉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先生教了朕十年,今夜,朕想教先生一件事。”
张兴朝的睫毛微微一颤。
“朕想教先生,如何动情。”
张兴朝的脸终于变了颜色。那张清冷出尘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旁人从未见过的神情。惶然、惊骇,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狼狈。
他仓皇跪下,声音发颤:“臣年老德薄,不堪侍奉君前,恳请陛下准臣告老还乡。”
李嘉诚低头看他。
真好看。
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绯色朝服铺散在地上,衬得那身形愈发细瘦。他的肩胛骨在衣料下微微隆起,像蝴蝶敛起的翅膀。
李嘉诚能想象那对肩胛骨在自己手心下滚动的样子。
“告老还乡?”李嘉诚轻声重复这几个字,慢慢解开腰间的金龙玉带。
衮服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兴朝猛地抬头,看见少年天子雪白赤裸的胸膛,瞳孔剧烈收缩。
李嘉诚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先生若要告老还乡,便带着朕的龙种一起走吧。”
张兴朝浑身僵住。
“陛下!”
他终于失态了。那清冷的声音终于前所未有的颤抖,他仰头看着面前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少年,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李嘉诚笑起来,蹲下身,与他平视。
近距离看他,更好看了。
他的睫毛在抖,眼眶泛着薄红,喉结上下滚动,牵动颈侧那根筋脉一突一突地跳。绯色朝服的领口因为方才的动作松了些,露出一小截锁骨,骨头的形状清清楚楚,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皮肉,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想舔一口。
“先生想问什么?”李嘉诚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骨,顺着鼻梁往下,停在他的唇边。
张兴朝没有躲。
或者说,他忘了躲。
“想问朕身边从未有过妃嫔宫人,这龙种从何而来?”
张兴朝的喉结剧烈滚动。
李嘉诚盯着那滚动的喉结,忽然很想咬上去。咬住,感受它在自己齿间震颤的样子。
“还是想问,”李嘉诚的声音压得更低,指尖抵着他的唇,感受那微微的颤抖,“那碗药,朕究竟喝没喝?”
李嘉诚收回手,歪着头看他。
“承安八年,朕十三岁那年,先生第一次端来一碗药,说是固本培元的补汤,让朕每三日喝一次。”李嘉诚慢条斯理地开口,“先生知道那是什么药吗?”
张兴朝的嘴唇微微发抖。
“避子汤。”李嘉诚自己答了,“先生怕朕年幼无知,与宫人厮混留下孽种,惹来外戚干政。”
李嘉诚凑近他,鼻尖几乎抵着他的鼻尖。
“可先生有没有想过——朕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这碗药,到底是给谁喝的?”
张兴朝的睫毛剧烈颤动。
“朕十三岁那年就想明白了。”李嘉诚轻声说,“先生端来的不是药,是先生的害怕。先生怕朕长大,怕朕有了别人,怕朕……”
李嘉诚顿住,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怕朕不再需要先生。”
张兴朝终于闭上眼,眉心那道细纹深得像刻进去的。
“所以朕不喝。”李嘉诚一字一句,“朕要先生看看,你养大的这个孩子,心里只装得下你一个人。那碗药,朕端起来,当着先生的面送到唇边。”
李嘉诚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睁开眼看着自己。他的下巴也是瘦的,骨头硌手,下巴上的胡渣刺得李嘉诚心口发烫。
“朕知道先生每次端药给我的时候,指尖都会发抖。”
张兴朝猛地睁开眼。
“三年。”李嘉诚对他笑,“三百六十碗药,朕一口没喝。”
“你……”张兴朝的声音沙哑,“你如何瞒过太医……”
“太医?”李嘉诚轻轻笑了,拇指摩挲着他的下颌,“先生,太医院院使,是朕的人。从朕十二岁那年就是了。”
李嘉诚捧着他的脸,看着那双习惯无喜无悲的眸子终于泛起涟漪。他的脸真小,自己的两手就能完全捧住。颧骨有点硌手,那层皮肤底下,有温热的血在流。
“先生教了朕十年权谋,怎么自己却忘了,最上乘的骗术,是让被骗的人自己骗自己。”
“先生每次端药来,都背过身去,看窗外的风景。先生不敢看朕喝药。”
“然后朕放下碗,把药倒进袖中的暗袋里。”
张兴朝的眼眶终于红了。
“朕就是在赌先生这个‘不敢’。”李嘉诚的拇指拭过他眼角,“朕赌先生心里有朕,赌先生舍不得离开朕,赌先生……”
“够了。”张兴朝哑着嗓子打断他,声音抖得厉害,“陛下,够了……”
“不够。”
李嘉诚垂眸看着他。
张兴朝跪在那里,仰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碎成一片粼粼的光。
真好看。
李嘉诚从六岁那年就想这样看他了。
“先生要告老还乡,要带着朕的龙种一起走。”李嘉诚慢条斯理地开口,“可先生知不知道——”
他拉起张兴朝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手腕细瘦,骨节分明,贴在少年胸膛上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皮肤底下脉搏在跳。
咚、咚、咚。
和他的人一样,清冷,克制,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十年,朕这里,只装得下先生一个人。”
张兴朝的掌心贴着少年天子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肌肤,能感觉到那颗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都在为他跳。
“先生,”李嘉诚轻声说,“你摸摸看。”
张兴朝的手指瑟缩了一下,李嘉诚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动。
“朕六岁那年,父皇驾崩,母后伤心过度也跟着去了,先生把朕从母后身边抱起来。朕那时就想——这个人,朕要他一辈子在朕身边。”
“朕十岁那年,有人给先生送女人,先生拒了。朕高兴得一宿没睡。”
“朕十二岁那年,收服了太医院,开始谋划今日。”
“朕十三岁那年,先生端来第一碗避子汤。朕就知道,先生心里有朕。只是先生不敢。”
李嘉诚俯身,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凑到他耳边:“可朕敢。”
“先生,你知道朕最喜欢看你什么样子吗?”
张兴朝的身体僵住。
“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李嘉诚轻笑,“跪着的样子。跪着,代表你永远是朕的。”
“真好看。”
张兴朝猛地闭眼,喉结剧烈滚动。
李嘉诚捧着张兴朝的脸,盯着那颗滚动的喉结,终于没忍住——凑上去,轻轻咬了一口。不是真咬,是牙齿叼住那层薄薄的皮肤,轻轻磨了磨,然后松开嘴,舔了舔那个牙印。
张兴朝的整个身体都在抖,抖得像风中的竹叶,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李嘉诚的虎口上,烫得像要烙进肉里。李嘉诚低头,看着那颗泪,然后他笑了。
笑得温柔,笑得餍足,笑得像一个终于等到猎物入网的猎人。
“先生,”他轻声说,拇指轻轻抹去那道泪痕,“你知不知道——你哭的时候,比跪着的时候,还要好看。”
李嘉诚俯身,嘴唇贴上他的眼睑。张兴朝没有动,他只是跪在那里,仰着头,任由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一下一下吻着自己的脸。月光照见他泛红的眼尾,照见他紧抿的发抖唇线。
李嘉诚看见了。
他低头,吻上去,灼热的呼吸在唇齿间,他轻轻退后,注视着那双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眼睛。“先生,你的嘴唇是凉的。”
李嘉诚又低下头,这次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那冰凉的下唇。
张兴朝一颤。
“陛下……”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李嘉诚应着,却不停下。他一点一点地舔,像猫在舔一碗牛奶,专注、耐心、不紧不慢。
从下唇到上唇,从唇角到唇珠。
张兴朝的手撑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陛下,”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了求饶的意味,“臣……”
“先生,”李嘉诚打断他,嘴唇贴着他的嘴唇说话,每一个字都蹭着那两片薄薄的皮肉,“你知不知道,朕想过多少次这样?”
张兴朝的喉结滚动,闭上了双眼。
“朕想过,”李嘉诚说,“先生跪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朕想过,先生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朕想过,先生的嘴唇是什么味道。”
“朕想过十年了。”
【下章】臣
张兴朝闭上眼。
“十年,”他说,声音干涩喑哑,“臣也想过了。”
李嘉诚怔住。
张兴朝睁开眼,看着他。
月光落进那双眸子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
“陛下六岁那年,”张兴朝说,“臣把陛下从先皇后身边抱起来。陛下浑身是血,可陛下不哭。陛下看着臣,看了很久很久。臣那时想,这个孩子,眼睛真亮。”
“陛下七岁那年,”张兴朝继续说,“夜里发高烧,哭着喊‘先生别走’。臣守在床边,握着陛下的手,一宿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陛下睡熟了,手还攥着臣的指头不放。臣那时想,就这样攥着吧,攥一辈子也行。”
“陛下十岁那年,”张兴朝的声音越来越轻,“有人给臣送女人,臣想到日日缠臣问功课的陛下,拒了,也因此得罪了吏部尚书。”
“臣什么都知道。”张兴朝说,“知道陛下在装傻,知道陛下在藏拙,知道陛下十二岁那年收服了太医院,知道陛下十四岁那年倒掉了第一碗避子汤。”
“臣什么都知道。”
李嘉诚微微发抖。“那先生为什么……”他的声音发紧,“为什么还要走?”
张兴朝看着他。
“因为臣怕。”他说,“臣怕陛下长大了,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小时候不懂事,把依赖当成了别的什么。”张兴朝说,“臣怕陛下亲政之后,见过更多的人,见过更大的天地,会发现臣这个所谓帝师的龌龊心思。”
“臣更怕的是,”他的声音低下去,“陛下不后悔。陛下真的……臣该怎么办?臣该怎么面对一个不后悔的陛下?”
李嘉诚盯着他。
“先生,”他一字一顿,“你知道朕等了你多少年?”
“十年。”
“那你知道,这十年朕最怕的是什么?”
张兴朝没有说话。
“朕最怕的,”李嘉诚说,“是朕长大了,先生老了,可先生还是不敢。”
他伸出手,握住张兴朝的手,十指相扣。
“朕最怕的,是朕等到死,先生还在‘怕’。”
张兴朝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抱大的孩子,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天子,看着这双从六岁起就盯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
烧了十年的火。
“陛下,”他轻声说,“臣不怕了。”
李嘉诚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张兴朝低下头,把那只扣着自己的手翻过来,在掌心落下一个吻。
李嘉诚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吻在自己掌心的唇。
然后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不,他本来就是个孩子。十六岁,刚刚亲政,刚刚把心上人堵在墙角,刚刚听见那句等了十年的话。
李嘉诚眼睛弯成月牙,吻住他。
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他的舌尖抵开那两片冰凉的唇,探进去,缠住那个躲闪的、滚烫的、终于不再躲的舌。
张兴朝的手抬起,顿在半空,然后落下去,落在少年天子的腰上。
李嘉诚闷闷地笑了一声,贴着他的嘴唇说:“先生,你的手也是凉的。”他将他的首辅,他的老师,他敬了十年爱了十年的先生打横抱起,放在金红的龙床上。
床幔垂落,修长白皙的手指终于握住那盈盈一握的腰身,绯色朝服被剥落在地。张兴朝胸口一凉,乳尖暴露在空气中,被那微带薄茧的手指一碰,登时身体被唤醒。他的身子比想象中更敏感,那张清冷的脸泛起少见的红晕,朝堂上凌厉的眼此刻尽是柔情。
李嘉诚吻着张兴朝的眉骨、眼睑、脸上的每一颗小痣。小时候他睡不着,张兴朝哄着他陪他看星星,他看着那张脸,觉得先生的脸比那天上的星还要好看。他的唇摩挲着他的,那双能够舌战群儒、为他挡住所有刀光剑影的唇此刻却逸出销魂的、破碎的呻吟,一吻罢,唇齿间拉出银亮的丝,张兴朝已是喘息不停:“陛下……”
李嘉诚哂笑:“先生这就受不住了?”他将手伸向张兴朝的亵裤,“先生守身如玉这么多年,一定很辛苦吧……”
张兴朝倏地瞪大双眼,那曾经小小软软被自己握在掌心一笔一画教写字的手,此刻攀在他的男根上。常年练习骑射而略显粗粝的手磨蹭着他的顶端,另一只手轻轻抚慰着他的囊袋,动作却如描绘工笔画般轻柔。很快,顶端渗出丝丝蜜液,后穴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抽缩起来,张兴朝舒服得两眼泛红,喘息点点,腰忍不住挺起,想要更多。身上人察觉到了他的反应,手上的速度不断加快。张兴朝闭着眼睛想,他清醒克制了这半生,此刻是唯一放纵自己之时,过了今日,就算是死也无憾了。
就在张兴朝即将高潮时,李嘉诚却突然停下了动作,撑起了身子。张兴朝睁开眼,睫毛濡湿如粘着露水的蝶翼,望着李嘉诚。李嘉诚轻笑一下,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吻,然后伏下身去——
“陛下不可!”张兴朝惊呼一声,连忙想坐起身子,李嘉诚抬眸睇他一眼,那眼神却让他莫名停止了动作,九五至尊的不容有他不仅在朝堂之上。见他不再反抗,李嘉诚眼里重现了他熟悉的笑意,开始用力吞吐吸吮那勃起的男根,修长手指贴上那未经人事的桃花源,轻轻打着圈揉着按着。李嘉诚有的是耐心,他已等了十年,终于等得自己名正言顺地坐上那金龙宝椅,终于等得有资格将先生留在身边,终于等得梦里肖想过无数次的人儿在他身下呻吟、哀求,看他在自己掌控之中,让他真正成为他的臣。
那桃花终于羞答答地开放,露出柔软娇嫩的花瓣,李嘉诚抬眼看着张兴朝,舌头围着冠沟不停绕圈,手指向花心刚探入一个指节,里面的软肉竟一下子把他的手指吸住了。李嘉诚眸色一深,舌头猛地一吸。“唔……”张兴朝舒服得闷哼一声,竟是射在了这天子口中!
“臣该死……!”张兴朝脑子嗡的一声,待清醒过来羞愤得急忙想要起身,他自知犯了死罪,怎可纵欲至此,李嘉诚却轻轻拭去嘴角的白灼,伸出舌头让张兴朝瞧,然后竟是喉头滚动,带着笑意将口中精液咽下。张兴朝眼泪簌簌而出,“陛下何必为臣至此……”
李嘉诚一笑:“你的确该死……你还叫我陛下么……”他火热的柱身磨蹭着那微微张开小口的穴,“阿朝,阿朝,唤我阿乐……”
张兴朝身子一震,那是唯有先皇后唤得的乳名,少年帝王竟珍爱他至此么!“阿乐……”
说出口竟是自己都被语调中的缱绻吓了一跳。李嘉诚听闻,难耐地粗喘了一声,将张兴朝翻过去压在锦被之上,火热的玉茎破开臀肉捅进蜜源,掌下劲瘦腰肢瞬间如脱水的鱼一般,猛地向上弹起。
张兴朝的身体纤细柔韧,虽为文臣但仍有训练的痕迹,如今却被少年帝王搂到掌中,肆无忌惮地掐握出道道红痕。他从未敢想有这一日,但蜜穴比他更快适应体内的龙根,贪婪地吮吸着柱身,一汪汪蜜水烫得少年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身下发出淫靡的水声。他因羞赧而琵琶骨微微轻颤,忍不住想回头去看看他的君主,内里削薄的脊背随着他回头的动作愈加凸显,如蝴蝶振翅,优美难言。
“哈啊……阿乐……”张兴朝忍不住叫着身上人的乳名,眼波如水,腰肢竟缓缓扭动起来,身上如白雪红梅,这样的举动无疑是加深了君王的欲火。李嘉诚差点把持不住,龙根竟又大了一圈。
“先生……阿朝……你都不知道你有多美……”
说完李嘉诚将人搂起,换了个面对面的方向,直接倾身含住了他的唇,身下动作也愈发疏狂起来,从最初温柔的律动到后来猛烈的抽插,肉体拍打的声音几乎要冲破殿门,撞进殿外守卫的耳中。偶有细碎的哭声也夹杂溢出,却立刻被动情的少年帝王尽数堵进唇齿间,化成含糊不清的呜咽,在没有尽头的鱼水合欢中,将那金红龙床慢慢沁湿。
芙蓉帐暖,一夜春宵。
烛火燃尽了。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床上交叠的两道影子上。
李嘉诚躺着,枕着张兴朝的胳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他的衣襟。
“先生,”他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那丛茶花吗?御花园角落里那丛。”
张兴朝低头看他。
“知道。”
“那下面埋着三百六十碗药的药渣。”李嘉诚说,“朕倒的。”
张兴朝沉默了一会儿。
“臣知道。”
李嘉诚抬起头看他:“先生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知道。”
“那先生知不知道,”李嘉诚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朕今晚还想做什么?”
张兴朝的耳根红了。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紧,“夜深了。”
“嗯,夜深了。”李嘉诚点点头,一本正经,“夜深了,该歇了。”
他说着,翻身趴到张兴朝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先生,”他问,“你困吗?”
张兴朝看着这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是李嘉诚第一次见他这样笑。
不是疏离的,不是清冷的,不是客套的。是真的,暖的,毫无防备的。
“臣不困。”张兴朝说。
李嘉诚的眼睛更亮了。
“那朕教你点别的?”
“教什么?”
李嘉诚俯下身,嘴唇贴着他的耳朵,一字一字慢慢说:
“教先生,如何不睡。”
窗外的月亮悄悄躲进了云里。
御花园里那丛茶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尾声】
承安二十年,政通人和,海晏河清。
内阁首辅张兴朝赴庐州探亲途中患急病薨。
承安帝闻之,亲临哭丧,悲恸不已,罢朝五日,九品以上官员都去参加葬礼,赐羽葆、鼓吹,陪葬皇陵。
承安二十一年,皇帝告病,将皇位禅让于广亲王之子,后退居忻州别院,终日侍弄花草,春暖秋爽,便携一清瘦管家云游四海,再不问政事。
很多年后,在漫天星斗下,
李嘉诚还是会想起那个夜晚。
想起那个他等了十年的人,如何在月光下,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臣什么都知道。”
一件雪白大氅批到他肩上,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递来一只铜手炉。
“阿乐,不是跟你说今日有事,你早些休息,莫等我了。”
而他只是笑,然后握住身边人那只已经长了皱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那先生知不知道,”他说,“我下辈子还想等先生?”
张兴朝看着他,目光柔和得像化开的春水。
“我知道。”
窗外,茶花开得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