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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殊时异,中韩关系又一次进入“蜜月期”,随着某传说中的划时代武器化为乌有,被它生硬划开十年的交流赛居然续上了,十年后,他又一次站在延世大的礼堂前。主办方为活动制作了巨幅海报挂在报告厅门口,旁边是另一幅讲座海报,主讲者是曾与他纹枰对坐、把酒言欢、并肩行走、抵足而眠的朋友。교수,他忍俊不禁,于是,古力难免想起十年前的美梦。假作真时真亦假,犹恐相逢是梦中,若是十年前,他多半会在社交平台po上晏殊的后半句。
古力的名字用中韩双语写在蓝紫交融的底色上,“구리 9단”,在他还不能拼读韩文的时候,自从他成为九段起,这几个字母深深就烙在他记忆里,全因它的读法、写法是李世石教的。2006年在重庆,又是重庆,他俩腻在房间里,李世石用酒店的纸笔写下这行字,他跟读,读着读着,他忍不住去抓李世石的手,十指相扣,又忍不住去吻他的嘴,李世石刚佩上的戒环被他摘下,和床头的台灯撞出清脆声响。
古力坐在会场走神,可恨作为职业棋手的记忆力,20 年前和李世石下过的棋谱忘不了,做爱的地点与情景也忘不了,不是什么高级酒店,他刚通晓性事的滋味,只懂大咧咧打桩,李世石半长的头发黏在他肩头。房间里的电视还播着深夜韩剧,《大长今》的主题曲响过两次,李世石胯在他腰上沉沉浮浮时,他跟着歌曲哼哼,李世石嫌他荒腔走板,用力一缩,差点给他夹射了。
若干年后,他刷短视频,才看懂这首歌的歌词:
伊人欲来 何时归来,伊人欲去 何时离去。
我欲乘风 却寻不着伊人踪影。
伊人何在 留我独自失落,唉哟 这该如何是好。
伊人你若不归 请带我一起离去。
古力想得忘情,面上仍保持着招牌的抿嘴笑。直到主持人介绍另一个人,李世石就隔着过道,坐在另一排,他起身,细细碎碎地向四面鞠躬。古力今日戴着近视镜,清晰看到李世石扯动面部肌群,拉出一个笑容,脸色潮红,眼睛弯到看不见,亦看到,李世石的的眼神没落在他身上。
甫从 20 年前回到现在,不习惯是自然的,古力将一口气分三段吐出,收敛了微笑,向后倚靠椅背,中指在膝头敲着,想抽一颗烟。他走后,古力有了烟瘾,成因或是只能在香烟燃烧时候想他。软中华的包装常在他口袋里被揉得皱巴巴,避着家人抽烟,鸿恩寺却大喇喇摆着烟灰缸,在家里的夜,他偷偷想李世石,对着窗外的林花,他偶尔,大大方方说,欢迎李世石来我们这么美的地方做客。
李世石走上舞台,给台下的来宾和学生们讲他的 AI 与围棋观,只二十分,却是当今世上唯一有资格谈论此话题的人。古力未挂同声传译的耳机,全力去听李世石的声音,经过麦克风和音响放大,有些失真,仍是细细碎碎的嗓音,尾音溶解在电流底噪中。
古力从来没听过李世石在众人面前一口气讲这么多话,这人熟练地操纵手中的遥控器,泰然踱步,今日又穿了高跟皮鞋,鞋跟不时撞击地板,鞋面没有折痕没有尘土,裤脚规矩垂下,甚至有笔直的锋利的裤线。李世石脱胎换骨,虽一身素黑裹着旧西装、旧衬衫,周身气度却不同了,连同他丰腴柔软的身段——李教授侧身,西装下摆被他屁股顶起,留下一段美妙的弧度。古力举起右手,虎口抵着下巴,忍不住摩挲起手指,他想起朋友去年发的照片,所谓李教授,弯腰抵在讲台上,手指拨弄其话筒,含笑和学生们交流,也是这身纯黑的装扮,十几年前的李九段没少穿过。
那时古力觉得黑色的丝绸衬衫风骚至极,尤其当赤着下身跪坐在床上一颗一颗解扣子时,过长的刘海、羽扇一样的睫毛遮盖了稚气的眉眼,让人少了几分侵犯少年的罪恶感,李世石敞着怀还未脱下衣衫,就把乳尖送进他齿间,两个人便颠鸾倒凤起来。有次喝多了酒,古力完完整整射在这件黑衫上,李世石也不恼,嬉笑着看他赤身裸体在浴室洗衣服,古力有一双笔直的腿,小腿肌肉紧实,在绿茵场上晒出健康的小麦色,李世石 04 年第一次见到就喜欢得紧,那时小李在球场匆匆一撇就躲起来,晚饭后又去敲中国客人的房门,穿着皮鞋和白色的西裤跟小古去地下体育室散步。后来的小李九段三十岁,为人夫为人父,虽然还有人把他当小孩,在情欲方面也不再羞涩,他大大方方缠上去,踮着脚吻人家后颈的痣,古力手里还拎着湿淋淋的衬衫,水珠滴在他俩的脚背上……
讲演临近尾声,李世石越说越快,几乎声嘶力竭,无端怀念起他从前清越的笑声,孩子一样,和古力“震耳欲聋”的大笑交织在一起,崔哲瀚堵上耳朵,又吃小李一计手肘。这些老朋友,近年陆陆续续也都见过,难免用他们嘴里的碎片拼出一个李世石:和崔毒打德扑,打得一般;好像还抽烟,韩国烟,偶尔去中超买东西;成为综艺红人,玩和围棋无关的脑力游戏,他的搭档与对手不再是古力;去各式科技论坛做李教授,比起赛场,对大学更熟稔,以至今日,李世石仍是演说者、特邀嘉宾,而非从前的延世队教练。
李世石还在说着,无非是一些对年轻人的寄语,周围的中国来宾啧啧称奇,不少都举起手机录像,阔别棋坛七年的前世界第一人当然是稀罕事物,古力起身,躲着镜头,躬身快步走出会场。
兜里没烟,无非是想找个清净地方看手机,他一边往消防梯走一边点开微信,切换几个工作群,无事发生,好像大家都体谅他出差,家人也不来条消息。他发出一声被全世界抛弃的喟叹,对着几节台阶走上走下,点开女儿的对话框打算找找存在感:“妹妹诶,吃饭没得?”
首尔下午一点,正是重庆的午饭时间。没话找话,更觉无趣,他抠抠脑袋,昂首——
李世石站在上一层的扶手处,向下望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