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曙光從連綿的沙丘盡頭綻放,霎時漆黑的天地被柔和的緋紅吞沒,氣溫開始急速上升,遠處的粉色光源刺眼到隨意直視便足以失明,田柾國卻不管不顧的戴起護目鏡。在他昏暗的視線中,那抹刺眼的白球周圍閃耀著點點星辰,像是破碎的玻璃四散在太陽周圍,在強勢的光芒下,努力的向護目鏡昭示自己的存在。
「上尉,該啟程了。」
人類利用科學與智慧,將也許得耗上幾千萬年的演化硬生生縮短成三百年,頑強的在一顆不適他們脆弱軀體存活的紅色星球殺出一條生路。
田柾國摘下護目鏡,彼時的太陽已經遠離地平線,世界已重歸枯紅,那些璀璨的星塵碎片消失在塵天中。他重新罩住面罩,鎖頭在接觸後腦勺時自動將其密合貼緊,過濾裝置及氧氣製造儀器自動開始運作。即使過了三百年,人類仍無法在極低氧環境和惡劣的大氣品質底下呼吸超過兩小時。
「走。」透過面罩發出的聲音帶著一層尖銳的電磁音,他轉過身,跨上自己的小型軍用飛船,向同樣戴著面罩的軍人歪頭示意,啟動開關,扭轉把手,飛船在霎時間彈飛出去。
機艙內傳來有條不紊的報告,飄浮在空中的𝐀𝐈不斷吐出資料,目的地的紅點定位在地圖的黑色區塊。飛船顛簸地繞過連綿的沙丘進入平原,田柾國開啟自動駕駛,抓緊時間翻看資料。
「失蹤人數追加六人:實驗大樓的研究調查小組三人及軍部三名星級士官,五個月前在前往北極進行水文調查的途中失聯。搜救隊一無所獲,因此歸類為天災失蹤。直到三日前他們的定位系統突然開啟,位置顯示在──」
𝐀𝐥𝐩𝐡𝐚區。
田柾國在心裡暗道,面罩下的表情平靜無波瀾,翻看資料的速度卻有一絲停頓,原本只是大致瀏覽,現在卻謹慎地細讀起來。不同於其他失蹤者,這六位在失蹤後不僅定位系統離奇的在五個月後開啟,連生命跡象儀也開始定時的回報資料,隨身攜帶的迷你攝影機也定期回傳影像紀錄。簡直就像死而復生。
但這是不可能的,這片土地上環境極惡劣,只要脫離人類國為生存而建造的「溫室」,除非是在軍部接受過頂尖訓練的特級校官以上,沒有人能在食物及能量用完的情況下存活超過一個月。更別說植入體內的生命跡象儀——靠外力取出的晶片將會永久毀損,因此那六人只可能是生命跡象停止後又重啟,又或者,還有其他可能──
田柾國皺起眉頭,道:「誘餌?」
「不排除可能,溫室已開啟敵襲警報進入備戰狀態。任務內容由搜救𝐀𝐥𝐩𝐡𝐚區失蹤者更改為偵查研究小組失蹤案,加派的武裝部隊已經於昨日午夜啟航,今日午後將會與我們會合。」
田柾國心理不贊同,卻沒有出聲要求武裝部隊返航。他將浮在眼前的資料滑開,切換自動駕駛改為手動。
一望無際的紅沙漠吹起風沙,礫石與灰塵翻捲漂浮,遠處的炙熱球體將這腐朽的世界壟罩在晦澀當中,像是死亡後那份永恆的寂靜,沉沉的陷入沙粒的縫隙當中,神秘地吸引著生機與希望,彷若沙漠中的泉水──沉浸、陷入、吞噬。
田柾國覺得火星的天與地應該是相連著的,枯萎的紅色不及人的鮮血明豔,卻強勢霸佔他們的一切視野。除此之外,那雙能看盡五彩斑斕的瞳孔沒有其他著陸點。這宛如被強暴般的掌控與暴力,將早已苟延殘喘的人類文明推往更深的絕望。乾枯沉默的大地,風沙將戰場與屍體、帶著人類的理想與過去,一同掩埋。
敵襲警報與死亡預兆、上下翻轉的燥紅塵天與沙丘高原,五顏六色的奪命炮彈在暈眩的視野中拉出扭曲的線條,再綻放美麗的花火。田柾國認為自己早已失明失聰,就像感官被封閉的聾啞人,他在極寒到極熱的劇烈體溫恆定中,茫然的問道自己是誰?
他是誰?為何而活?過去是誰?未來是可能的嗎?
虛無宛如蛆蟲鑽入五臟六腑,田柾國覺得自己一丁一點被蠶食、被掏空,那些空蕩與汗毛直豎從心臟擴散到全身。
他就像被生命垂吊的提線木偶,操縱槍械、發射激光砲,電磁槍引發的爆炸在他眼前漫起通天塵土與藍色大火,但他卻對此心如止水。
一枚砲彈砸中他的飛船,硝煙與火光包覆整個軀體,他從高空墜落,卻不忘繼續向空中那片不同顏色的飛船投出剩下的砲彈,電磁槍射出炙熱的能量。
他看見枯紅的天空綻放絢爛刺眼的煙火,爆炸四散的零件與花火宛如恆星新生那般耀眼奪目,映照在他面罩底下的黑色瞳孔,深不見底,卻璀璨滿天星。
*
田柾國認為自己來到了死後的世界,因為溫室外的火星地表不可能會有實驗大樓內培養的綠色植物,更遑論一大片草坪。這些脆弱卻頑固的小草,被足以與火星沙塵暴匹敵的狂風吹彎了腰。
但這場風卻沒有濃郁到需要過濾的骯髒大氣,可以不仰賴面罩,任意的、貪婪的,自由呼吸。
這是他從記事起從未有過的體驗——從翠綠中醒來,嫩葉在他的身下保護過境的昆蟲,五彩斑斕的花朵悄聲綻放。
他盯著一朵剛盛開的紅色花朵,第一次知道,紅色可以是如此迷人的色彩。五片花瓣顫抖的張開,花柱害羞地從中間吐出,一滴晶瑩的水滴掛在葉片邊緣,映射出頭頂星球散發溫柔的光芒。
田柾國一愣,抬起頭。
一抹藍綠色便填滿他的雙眼。
群青與翡翠交織,如仿生棉花的雲纏繞在星球的表面。她在夜空中幽幽的散發和煦的光,彷彿一位優雅氣質的女士,端莊地等待她的紳士注意到自己。
一眼,就再也移不開視線。
不知為何,眼眶竟倘滿了淚水。田柾國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淚串珠似的滾落,滲入進土壤。抬起的手已然顫抖,小心又期待的摸上那片棕色──鬆軟的,帶著鹹腥的泥土味。
就像夢一樣,田柾國想,這些新奇又熟悉到落淚的陌生。
他的手沾黏著泥土,淚水早已浸濕面頰,如果這裡是死後的世界,那那顆美麗的星球──是地球嗎?
田柾國再次體會到那足以透支靈魂的悲傷,他迫切的抬起頭,想再看一眼迷人的藍綠色,眼前卻佇立一雙腳。
在幽然瑰麗的神祕星球底下,那雙腳的主人沉默又冰冷的看著他,田柾國想到了剛出鞘的匕首,鋒利叱吒,白光晃眼,眨眼便能將敵人開腸破肚。那利刃般的眼神毫不客氣地衝向他。
狂風仍然肆意亂舞,吹起那與蒼白面色相反的墨黑髮絲,田柾國感覺自己正經歷火星上的日落時刻,平均溫度開始墜樓似的往零下百度高空彈跳,而他根本動彈不得。
這是個很矛盾的情況,他在充盈著氧氣與乾淨的大氣下莫名屏住了呼吸,就像待宰的牲畜動彈不得。也許一切出於那個眼神──那是一雙視一切生命於死物,鐵血剛硬的黑色雙眼。像是舔過生死之關、嘗過殘酷與絕望之血,卻仍屹立不搖,直挺挺地站在他、以及生機盎然的萬物面前。
就像他身邊的花與小草──
田柾國感受到體內的心臟熱情如火,彷彿在日光探出的一縷陽光敲下的晨鐘,莊嚴與靈魂具震。他懷疑那是神,只有神會有那種眼神。神站在地球面前,那是祂所守護的星球、女士、姑娘。
是他擅闖此地,他不該來到這裡,他必須回去、必須回去、必須⋯⋯
但是⋯⋯要回去哪呢?
神要守護祂的星球,那他呢?他是軍人?要守護他的星球、同族、人類,家⋯⋯嗎?
漆黑的雙眸倒映神明肅然的臉,在茫然當中,他看見神明的嘴唇一張一合:上尉,為何流淚?
他就像被下令的木偶,張開唇,呆愣地回答:地球是如此美麗。
從飛船墜落到新的任務發布前,他曾要前往𝐀𝐥𝐩𝐡𝐚區搜救失蹤者。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搜救行動不會帶回任何倖存者,那些人是自願失蹤的。和他一樣,他們被心中那股空蕩折磨殘蝕。
人類登入火星後過去三百年,人口數卻已然剩下二十萬。令人絕望的惡土、無數侵略與殘酷的生存,使得人類國勢力持續遞減。
文明的歷史在戰爭殞落的生命中被埋葬,一代又一代,在溫室中出生,在絕望的逆境奄奄一息,沒人知道自己從何而來?又該往何處去?只知道一旦溫室被敵人入侵,人類就會滅亡。
了無希望的生命就像囚籠。誰也不知道囚籠的天頂何時會壓下來。因此越來越多人選擇退出這場無趣的遊戲,決定放棄宛如極刑的苟且,在火熱跳動的心臟停下前,為自己哀慟的生命燃燒最後的炙熱──
他們去往平原的盡頭,遙遠的南方。一座人類的戰士墳場,傳說三百年前曾居住過地球的人類,就是在那裡登入火星,建立第一座火星軍事基地。但它僅僅只是一個傳說,因為歷史無從考證,對於被外星敵人虎視眈眈的柔弱人類,歷史不是首要考量。
據說那裡的戰爭遺址保留了人類文明在地球的燦爛時刻,初來火星的人類極盡所能的保護一切。
──過去造就當下,方能展望未來。
去到那個地方也許能獲得解答。即使會獻上幾十年的壽命;即使會失去溫室提供的溫暖安逸,踏上險惡殘酷的旅程;即使有可能會在追尋到答案之前一命嗚呼;即使、即使如此——也在所不惜。
田柾國又流下了淚,他看見神明在聽見回答後笑了,然後說:是的,很美。
那笑容帶著一絲自豪,卻又因為身上那分莊嚴而顯得克制又滄桑。田柾國因此而注意到神明是個俊美的年輕男子,在乾淨活潑的清風擾亂下,那笑容就像一片漆黑的寒冷夜色中,破碎而令人憐愛的漫天星辰。
點點繁星,亦能成為人類的希望。
田柾國突然想起神秘的南方戰地遺址,傳說裡的地球人類,將那座帶著人類文明存亡希望的軍事基地命名為──天文觀景台。
與此同時,神明側過身,露出美麗的藍色星球,祂的黑色眼珠映上點點星光,沉默又安靜地遙望那名端莊的女士,田柾國卻覺得柔情繾綣將要溢出彷若深淵的黑色──
那是我的故鄉,很美。祂帶著笑意開口。
田柾國感受疙瘩在頃刻間爬滿全身,令他反射性地彈起了身體,在鬆楞間,神明再次轉過身,這次那雙黑眸是映上他的臉。
就像星星一樣,田柾國想,神明再次開口,帶著命令與不容拒絕,那低沉慵懶的聲音充滿震懾與魄力──田柾國上尉,你該醒了。
他感覺靈魂像是被甚麼東西敲了一下,震盪與耳鳴佔領他所有意識,整個身軀都在顫抖,疼痛幾乎在同一時刻襲來──
紅天與沙礫,高濃度的二氧化碳與氬氣封閉他的呼吸,田柾國反應過來趕緊調整呼吸頻率,讓受重傷的身體在短時間適應這骯髒汙濁的大氣。
高聳的峽谷將天空切成不規則形,陽光無法完全照射進來,因此陰影處佈滿厚重堅硬的冰塊,田柾國看見遠處不少飛船殘骸和屍體,和他一樣掉落在峽谷縫隙中。而進入峽谷就代表一個事實──他已經進入失蹤案的事發地點:𝐀𝐥𝐩𝐡𝐚區天文觀景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