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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一梦入浮生,青影落长卷,人生如梦,梦入长卷,可睡过千年,又怎肯醒来。
【重岳】《颠倒》
重岳在晨练后,惯例是要去街上逛逛的,没走几步就走不动了,眼盯着刚开始制作的糖画铺子,橙色金色的糖浆丝丝落在纸上,看着那亮晶晶的颜色流动闪烁,破天荒的,他突然想到,似乎好久没见到自己的幺妹了……那幺妹去了哪里?
对,她从小就对那些冷兵器感兴趣,是天生习武的料,小小年纪,已经对征战沙场很是向往,已经戍边多年,成了威风凛凛的将军。他很欣赏幺妹的勇敢,她还小时,重岳就喜欢为她作画,然后等她归家时把画送给她…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有的!夕妹什么话都不愿意和他这个哥哥说,别别扭扭的,重岳又格外喜欢幺妹,就想多聊聊天。每一次重岳犯唠叨,夕只会静静地在一旁坐着,尾巴不爽地拍拍地板。 “夕妹辛苦了…边疆战事如何?危不危险?注意安全………要不带哥哥也去玉门看看呢?”
一大堆问题一股脑地堆她脸前面,她心里就发虚,平日打仗的反抗精神都消失不见了。重岳觉得这样的夕格外可爱有趣。 他拿着清晨的第一个糖画,去集市上闲逛起来,他虽然始终作画养性,可在画室又很难一直待下去,天天早起锻炼身体然后去集市已经是固定路线了。他买了些已经快用尽的颜料,又买了一些松子糖,最后这一个是格外买下的。
归家时,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第一时间重岳竟觉得是自己思念成疾出现幻觉了,眼睛睁大地细听,怎么可能前一秒还在想的人就会……
“大哥。”
出现在面前呢。
夕眉眼流光闪烁,有几分英气,更多的其实是秀美,她漂亮得不适合去做一个战士。她竖着马尾,手上还拿着她的越王剑,战甲还没褪去,这次归家似是没有告诉任何人,急急匆匆回来的。重岳眉眼舒展不少,心中那种不踏实的思念早就在那声呼唤里悄然溜走了。“夕妹!回家了啊,让哥哥看看,又瘦了。”
“哪有…”夕不习惯重岳抚摸她的头顶,当然,从小就没有习惯过。
“怎么这次没有同哥哥姐姐们说,你看…都没有准备饭菜。”
“我没寻思能回来的,”夕犹豫了一下,“在军帐申请了归家的短假,昨日批准了,回来…看看。”
重岳沉沉地看她,手拨开她挡住左眼的刘海,那双眼睛从来没有变过,望着他的模样一如既往。他怎么不会心疼,青色的手心已经结下沉重的茧,似乎再也扔不下杀敌的剑一样。夕最痛恨战争,所以野蛮生长的日子,她希望利用天赋给自己的未来寻一片清净,而不是黄沙漫漫,她不去,自己的家人必有人来替,她不愿意见到这些兄弟姐妹,也不愿意他们永不相见。
夕换上常装——那是重岳为她画的,轻便舒适,还有一丝墨水的香味儿。她很惊讶兄长这样看似粗拙的手会这么精巧细腻,就像哥哥姐姐们惊讶她看似纤弱的身体也充满力气,可以披荆斩棘。
“夕妹喜不喜欢?合不合适?”重岳就是喜欢温温热热去宠幺妹,夕好久没有穿长裙还不习惯,微微点头表示很好看。重岳还要讲,却被妹妹打断了。
“哥,你……”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开口,她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舌头打了结似的,重岳很有耐心地含笑看她,等她继续说下去,“……我能看你作画吗?”
……
夕坐在重岳身旁,她这次再回去,似乎就要很久回不来了,她第一个来找的就是思念的兄长,偷偷思念成疾。 她怕死,怕得不得了,就算自己不会因为战场死去,也怕得不行,她害怕黑夜,就算自己生了篝火,也怕闭上眼睛。怕再也摸不到画中的群山辽阔于胸前。怕这怕那,就是不怕用血铺出来的生路。所以临走前就想要一幅他的画。
夕就是很贪心,可是重岳无条件接受。
“画好了,夕妹。”还在愣神的她突然回过神看,呼吸突然就停滞下来了,那是白墙黑瓦,小桥流水…打着油纸伞的她。这和平时黄沙满面,冷月刀光里的她天差地别。
“为什么?”夕目光灼灼,很意外他这次下笔的结果。
“小夕本就喜静不是吗?不用想,刀枪剑戟早就看厌了,这是你未来会得到的,虽然现在没有达成,可是小夕从来都是哥哥的骄傲。”
夕没有立刻还嘴,看着画竟有些出神,有一瞬间,她还真想带重岳去玉门看看来着,去陪陪她,但她不舍得兄长去打仗。
“夕妹喜欢吗?” “形不成形,意不在意,再去练练吧。”妹妹突然故作傲慢的姿态,实际上嘴角的笑和把画接过的动作早就像清晨第一支糖画一样,流进某个人心里去了。
【望】《寻觅》
夕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强烈的想法,想有主动去寻他的那一天,倘若一直待在画里充耳不闻不问,自己才是没心没肺的人,那么就算死也不明不白,活着也是白走一遭。
她后怕地想,自己不该暗自行动,万一出了差错,司岁台那边不会坐视不管,还会把自己牵扯进去。出乎意料,一切都很成功。她谨慎设下了许多障眼法,虽然风险尚存,但也算是在年他们发现前逃走了。
多久没有正面去见那个人了?她记不清了。细细想来,也该有百年不寻他踪影了。
夕从来都知晓该去哪里寻他,只是不敢,只是不愿。
那山上清寺映射寒光,月光浮上,星夜将至。一片灯火通明上唯有这里没有染上烟火气息,似白霜覆在清寺的房瓦和地砖,那大门是半开着的,破落得看不清原本的样貌,她一眼就看见院子里破损半落的屋门,屋子里隐隐微光钻进去才稍微看清,那是只有浮动的灰尘。夕心脏跳得很快,她在紧张,如果遇见了,该如何开口?怎么说她的来历?她没有理由说服自己,更没理由说服他。她站在门前许久,月光在身后已经着了冷凉,才挪动步子跨过门槛,影子在院落被拉得瘦长,黑白理得清清楚楚。
屋里只有一张落了灰的桌子。夕紧锁眉头,环顾似乎很久没有人再来的屋子,她蹲下来,青色的指触摸那层灰尘,在指尖慢慢消散,她惊觉到一些变化,猛一抬眼,桌角多了一个显眼的东西——一枚黑子。她去捡,却什么也没有碰到,它像墨一样溶开了。
夕站起身,剑鞘中的越王剑被拔出,她有些不敢回头,怕直面他,也怕落得一场空。 “望。”她直呼了他的本名,声音却不由自主发颤。寺院寂静,没有回应,她决心回头,却不见一人。
她却知道他在这里。 【
偏没有想到你会来到这里。】
夕握剑的手更紧了些,她想到望消失的那一天,还有那年岁陵的异变,心中就冷静不下来,沉重的心跳声像是定时炸弹,一股酸涩涌上眼角,又不肯现在败下阵来,表现出自己的茫然失措,胆小恐惧,只好化出自在游于身侧。
【夕。】
夕突然抬头看那轮弯月,脚步声落在门前,一只脚迈出门槛,一瞬间眼眸锐利,剑中力量汇聚,在转手一挥刹那剑落到身后。他的手轻轻挡过剑刃,那剑距离他只不过几毫厘。清瘦得似弱不禁风,手腕的骨骼凸起清晰可见,他再怎么变化夕也不会认错。
“……”
“别说你是来挡我的,你还没这个胆量…不过你确实长了不少本事。”他想下逐客令,话说到一半,剩下的话语就被夕几滴眼泪给落碎了。二哥当然不会厌恶他的幺妹,只是不想她被卷进去。
【明明最软弱怯懦。】
她或许是几百年第一次这般有勇气,紧握住二哥的手,说除非他赶走她,不然不会走。就这样,一片阴沉的黑色在月光下的惨白被夕沾染上几分烟火气,两个人其实都厌倦这种感觉,别扭执着地谁都不肯认输,月光都因此冷了几分。
“你能折腾出什么…”“有本事跟我下山,臭棋篓子。”
“什么胆量允许你这么同我讲话?”望身体太弱,可同夕犟嘴的力气倒是还有。
“你就当我疯了,突然想起还有个二哥。”
夕开始用力拉过他,有些惊讶于这身子已经像纸片一样轻薄,一走就跟来了,没有阻力。她猛然回头看过,竟然在他乌青之上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无奈,他这是默许她胡闹了?
思念无形,随着心意在脚下每一步留下痕迹。在山脚的一方,沿小河延伸处,万家灯火照亮夜市。
“你清楚你在做什么?”望低头看向那个倔强又胆小的身影,“胡闹。”
“连死都不怕,还怕我胡闹吗?”夕在赌气。但是她第一次觉得二哥可以这么轻,牵着她就像蒲公英一样,下一秒就散了,不由得更紧了些,捏到生硬的骨头又突然怕攥得疼了,一瞬间像触电一样松开。望也没有将手收回去,任由她继续牵着走。
“你明明讨厌来这里。”
“人多,你不会擅自离开的。”
“荒唐。”
就当是最后一场相遇一样,灯火闪过两个人的眼睛,像是那几滴眼泪一样烧灼着二人的身体,一把无名火掠过夜市,将“岁”烧成一把灰烬,只剩下“望”和“夕”而已。望默许了她这一场荒诞的闹剧。甚至陪她买了一个糖画,夕将第一口强行塞到他嘴里,甜味太重,味蕾很久没有被这种滋味儿激起,他微蹙起眉梢,不敢多回味。夕看着他的模样,暗自轻笑一声。只不过几盏灯笼,几个店铺,几阵欢声笑语,算不上喧嚣的地方却吵闹得让两个人都走不开了。在一阵吵闹里,望手中多了一幅画卷。
偶有私心想多留下你一阵,我不想你的死亡到来,二哥,这次定不会让你一个人……夕没来由地想,似是下了决心。
烟火下星辰看不清楚,望确定在夕的眼睛里看到了,破碎却坚韧的星辰,不断靠近着,在他唇角落下一吻,没有闪躲,对方低头同她额头相抵,一段绵长的思念变得有形。
前途从来不会是一个人。永远伴你左右,待你归来。
【令】《轻舟》
夕好不容易头脑昏胀,进入深睡。这或许是百年中睡得最沉的一次了。
甚至,她做起了梦,一场荒诞不经的梦。
她穿着青蓝色的马面裙,梳着发髻,在湖畔行路,唯见荷花含苞待放,亭亭玉立,粉苞似娇女嬉水,衬得她心情舒畅无比,看岸边停泊一个小舟,毫不犹豫踏入绿荷深处去了。舟自然行走,无人划棹,似是活物一般。
美景良辰,看不清真假,竟是有些醉了,不知是不是错觉,湖水上飘来阵阵酒香。
“醉中泛舟入花藕……”兀得一句诗吟,吓得夕一哆嗦,美景刹时无欣赏之意。那是一个成熟的女声,但又有喝醉后的轻盈之感。夕猛一转头,不知何时舟上多了一个人,那人头戴幕篱,黑纱之下什么样貌竟是看不清的,连身上都是一身黑衣,只有手上的酒葫芦最为显眼。装什么神秘…夕暗自想,手已经去找自己放在画中的剑器。
“姑娘为何独自在这里?”
“这话我该问你,为什么上了我的船?”
“哎呀,哈哈哈…你的船…?”那人笑着出口,隐约知道头偏向自己,“你问问船夫呀,怎么这么确定船是你的?”
“这里哪有什么船…?”夕说着环顾四周,视线停在船头,说一半话竟然被堵回去了。她看见一只似小龙又似球体的生物叼着一支船桨,身体是浅蓝色的,眼睛浅浅的,甚至头上带了一个小渔帽,正在呆呆地看她。
“荒诞岂有真相在?痴痴入梦醉其间…”那个人打开葫芦塞,将液体倒入嘴里。夕觉得莫名其妙,却又什么都记不太清,她忘记自己是怎么来这里的,为什么坐上这个船,还有为什么,这个龙……龙泡泡,怎么回事?!
“是你!”夕有些恼了,对方初次见面却一直在耍她,没安好心。
“这就闹脾气了?美人的一幅好皮囊可不能拿来生气啊。”
夕瞬地执剑,想撩开黑衣人的乌纱,那人慵懒地站起,夕能感受到,对方定是笑嘻嘻地看她的。
“轻浮。”夕快步向前,对方没有行动的意思,依然站在原地,刚触到那片黑色,自己的手便被黑衣人握住,那人动作行云流水又似醉了的人站不稳,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部,似是带她跳了一段舞,实际上自己被牵制住了,那人继续笑着,又将她猛地甩到船头。夕差点没有站稳,不甘示弱,怒然挥剑欲要化形意掩住对方的眼,可没想到,自己的剑下出现的的造物……竟是墨色青角的黑泡泡,一个个哼哼唧唧地跑到她脚边。那个船夫龙泡泡也凑了过来,那个泡泡身上竟也是一身酒气,顺着裙子爬到她身上,只是这一次她轻嗅这酒香,竟有些晕了,湖水泛起涟漪微波,自己站不稳跪坐在船板上。
“你想干什么?这是你的船?”夕还是很倔强地质问道。
“是不是我的,很重要吗?”黑衣人凑近,蓝色的指尖戳了一下夕的脸颊,软软的,很有意思。“哎呀,这么可爱,真想捏捏。”
“登徒子。”
两个人被龙泡泡包围了。下一秒,嘴边被灌了些酒,辣味刺激到味蕾,一瞬间又清醒了一些。
“你究竟…是谁?”夕因为酒精有一些放松,似乎忘记了那人刚才所做的,不知道为何,对方让自己感到熟悉。
“你的画中之人罢了。”
“骗子。”夕自然清楚这里并非她的画境,这里的一切并非她所控制。
那人不语了,又喝了些酒,似是喝一会儿酒尽了,晃了晃酒葫芦,轻叹着放下。又是轻语道:“许久未眠,多久没尝过这般滋味了?”
夕一愣,刚想问她何意,就看到天空的蓝色肉眼可见褪去明亮,黑夜携带千万银河,用另一种方式点亮天空,星河翻转,繁星舞动,眼见一切变幻无穷。夜色下荷花荷叶也舞动着,携来沙沙作响,似曲似歌。
“不如醉在这里吧?”
夕不知何时闭上眼睛,只是听见对面那人呢喃细语,可是什么也听不清楚,越想听见越幽远。她不敢睡的,她总怕闭上眼又是祂,是自己。可现在,夕竟然控制不住。恐惧使她在潜意识中不断提醒自己,终于,又睁开了眼。
她醒在自己的画境里了,在一湖之舟上,虽然景色与梦中一致。她将手落入水中,立刻泛起墨色涟漪,她松了一口气。 她有些记不清梦里发生了何事,只是觉得梦中像是喝醉了。 夕的发梢被扯了一下,低头一瞧,一坨蓝色的龙泡泡,正在往她身上爬。
“你怎么来到这里的?”
那龙泡泡像是没有听懂,窝在她大腿上趴下了,一看这个颜色这个模样,她马上就想起来了一个故人。
“令姐……这个骗子…”
怎么不亲自来见她呢?还搞这种幼稚的白日梦来耍她,下次定要摔了她的酒壶,夕赌气地想。
【颉】《挥毫》
夕拿着毛笔的手撑着下巴,看着黑白相间的笔墨发呆,突然放下笔墨,拿起画卷,就欲撕掉。
“小夕…!”一个急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动作,夕低头不语,还是将画从中间撕成两半。
“你总是不爱惜自己的作品,这一张……”
“颉姐,那些练笔你也不是扔掉?”夕回头看着那脸上流露出些可惜的女子,那脸庞当真温婉可人。
“小夕的画作,每一张都很好看,虽说意境不同,笔墨不同……”
“画与书法一样,容不得败笔,”夕打断她的话,“我没兴致了,撕了也罢。”
她不喜欢颉总是摆姐姐架子说教她,可今天,是颉教她书法的日子。
她画了一壶春雨茶,青指递杯,对方没有拒绝,接过杯子抿了一口。虽然茶水温热,可杯壁是冰凉的。颉知道夕的画作总是可以以假乱真,但不知有心无心,夕今日的造物总是会出些问题。
颉出语指正,看着妹妹低着头写下一字。“夕,你为何写这一字?”
【人】
“好下笔。”夕似乎不假思索就回答了这个问题。
“来,我教你,这一笔有些重了…”颉的手很温暖,也很有力度,她认真起来,没有人可以比过她,夕离不开这样的颉,她有些厌倦又永远喜欢的姐姐总是很温柔,脸上常带着笑,喜欢称赞她,即使夕失败了。
可是笔下的墨越抹越多,夕的脸凝固了,颉的手早已变成了牢笼,她看着纸上的
【岁】字。
“夕…你什么时候醒过来?”颉的声音在耳边传来,却越飘越远,冷得她打颤。
“不对…!台词不对。”夕猛地拿手掐住那个冒牌货的脖子上。
“夕,我死了。”颉的眼神变得空洞,却是笑的。嘴里流出黑色的墨,就像是血 。“你在自欺欺人什么?”
眼前白色的纸钱坠下来,像是漆白的蝴蝶枯萎在秋天,眼前的东西变成一摊墨水,死寂无声。
这幅画不该出差错。夕被吓到了,没有缓过神,手颤抖着将那些纸钱捞起来,双腿无力跪坐在地面上。“颉。”她象征性地轻唤一声,果然不再有回应。
那“人”字早已变得模糊不清,“岁”字却像一座山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颉陪伴她左右的记忆历历在目。
“夕,你在生姐姐的气吗?我给你买桂花糕吃,好不好?”颉在哄她,即使有些事是夕的错,“不要哭了…小夕不是说自己已经长大了吗?”
“颉…颉?”夕在空寂的画中不断地重复着,即使音调已经有些扭曲了。
“夕!以后送我一幅画吧?”
“不要。”
“可夕已经画了不是吗?”颉一脸了然于心的表情,看着一脸震惊的妹妹,心里不由得开心许多。
颉得意的表情定格在梦里一样。
……
可是夕没有把画给她,这是冢,不应该给她。可是空守无人冢,早晚被腐蚀掉,连一根草都没有,火都无法点燃,烧不掉的,留下若有若无的空灵的记忆守在原地。自欺欺人的骗术被她自己打断了,这太可笑了,她再怎么做都不会像她。
反倒是刚才反驳自己,找到了些她训责自己的影子。
夕顷刻之间将这画撕掉了,这画太假。
颉说过:“这可不是一个大画家应该有的气量。”
眼下只剩下宣纸上的空白,夕倒是感觉松了一口气。
她记得,颉亲昵地亲吻她的脸颊,教她的第一个字就是“人”,第二个字是她的名字,“夕”。
“为什么是这个字?”夕还小,单纯地询问。
“因为我希望小夕是个自由的人啊。没有山高的命运压垮她,没有恐惧追赶她,而是抛下身份去做一个在平常不过的无拘束的人。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画家。”
回忆到这里,宣纸上平添一条绵长又瘦削的溪流,将泪水延伸到画外。绵长的啜泣在忏悔一时的糊涂,思念慢慢在清醒中被强行吹散。 夕挥毫,写下“岁”,随即狠狠划去“山”字,手中的笔不再沉重,那里承载着的愿与执念,已被那个人带走了。她深深地叹息一声,她明白,只要她记得,颉就不会真正离开她,只是一时糊涂罢了。夕收起纸笔,向着苍穹望去。
继续向前走吧,不要回头。
【黍夕】《生长》
夕觉得黍是梦里金灿灿的一片良田,轻轻拂过甚至能被稻穗触碰得心里发痒,太阳包裹着丰收的喜悦,将汗水撒在这片大地上,便淹没了大荒。
“小妹,又在想什么?”黍发现夕在愣神。
夕回过神,黍早已经拿起了锄具在等她,眼前似乎还没有长成人一样高的稻田,甚至只有深深的泥土和湿润的空气,土壤寂静地浸在水里,等待生机种在这里,还有那里,这里的每一片土地。
好不容易把夕从画里拽出来,黍定是要让她做些什么的,天天坐在画里还是画画,画中画层层不尽。“久坐可是伤腰的。”黍给她药膏贴时是这样说过的。若是往日,夕定是想什么办法也会逃的。
“今年的粮食,若是没有大水大旱,说不定还能比去年高上五厘米!”黍的眼睛里清透的,夕穿过她的眼睛,慢慢看到未来,她的眼里已经铺遍那片金黄了。“为什么一定要我来帮你?”夕忍不住问,然后拔下来一根野草。
还以为会是往日催她出门锻炼身体之类的话,结果这些都没听到。
“因为我对作画一窍不通,所以想让小妹帮我绘一个梦,作为报酬,一年的白米饭我都给你包下了。”
“还有什么梦,是不能让令姐帮你解决的?”夕没有理解。
“一道万顷良田的梦。”
有时候夕觉得,她的这个姐姐总是想着这些凡人,想得梦里都是那片田,甚至担心着虫灾,睡不好觉。头发都因为担忧变得有些发柴,像野草一样肆无忌惮起来了。
“小夕也有这样的感觉吧?梦里总是不真切,想要回忆却总是拿不准,画下来,或许还能自己丈量。”黍弯下腰,手伸向腰间的稻苗。这样的动作,就像是在捞起星月一样美,至少夕是这般想的。
小画家瞬间理解到了姐姐为什么让她来帮忙,初种下的苗区别不大,它们都是同样矮小,嫩绿,在泥里勉强站着,可是未来怎么想象都有边界,只有亲手种下的,才有心思日日夜夜盼望着生长。
突然回忆起自己还是个小孩子时,黍就喜欢给她做很多饭吃,教她一些道理,鼓励她做自己想做的,天天唠叨她,陪着她编造一些故事,后来夕长大了才知道,那是黍为了哄她,将自己的故事捏造给她听。她终于是练就了高超的画技,成了大炎的画圣,也将神农播撒生命的故事埋在心里。说着不靠近人世,说白了就是寻个宁静的拙劣的理由罢了。
“我答应你,给你画一个万顷良田。”夕看着太阳从高挂逐渐走下坡的路程,同意了她的请求。
“要比平日还要高,穗子还要鼓一些。”
“这算是黍姐的目标吗?”
“小夕,你懂我的。”黍笑着,脸上的汗水被太阳照的亮晶晶的。夕凑过去,这次她没有踩坏稻苗,拿自己的衣袖擦去她那点汗水。还记得初去大荒城,夕还是万般不理解黍的,更是在意她的疲倦,可是那场雨已经为疑惑划上句号,她再追究便没有意义了。怎么会有这么活菩萨的人?神明都会这样感慨吧。
等到一片田上布满了油绿,两个人歇在一个土坡上。夕觉得身子酸痛,她很久没有到达这个运动量了。一片冰凉贴在她脸上,刺激的她立刻躲开。
“来喝水,辛苦了,小妹。”黍总是温温柔柔的,当然是他们没有犯错的时候。两个人挨在一起,谁都没有嫌弃谁身上的泥土,就这样,甚至没有继续说话,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苗子被微风吹着声音很小,窸窸窣窣的,却在两个人脑海里延伸到一片比人高的田里,波浪如海,生命不止。成长变得有型起来了。
“幸好我坚持让你来了。”黍向她倾斜,头发戳得她痒痒的。夕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对方的快乐,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抬高了。她不喜欢种田,但是她在意她的姐姐。
“现在,我可以画吗?”夕不自觉贴着她,轻声问道。
黍给她让出位置。夕特地准备了画具,其实她一支毛笔就足以。夕看着那个疲倦又期待的,永远都不会停歇的笑容,眼眶里便不知何时有东西在打转,她觉得自己有些矫情了。她猛然将笔划向天空,一道金色划破天空落在稻田之上,风中的墨水流转,像是太阳雨坠下来,惹得天地莎莎作响。雨不断穿向远方,惊动天际的羽兽,一瞬间,那片田上,翻起黄金海,高高翻过她们的身体,甚至滚起热浪。黍去牵小妹的手,两个人似乎淹没在这里——甘甜又美味的梦里。
高过自己,高过任何一片田地。稻穗拍过脸颊,沉甸甸的,但一点儿也不疼。夕看着这片金黄,脸色因为一时的忘我变得红润, 紧紧回握住黍的手。这样的梦,终于是有了目标。 那种向往,就像是成长的本能,夕能够感同身受,就算千年,她也尚有进步的空间,更何况,只是小小的稻苗呢?
“这种幸福,小夕要不要?”
“不要…太累了。”心累啊,若是真有个灾害将这里毁了,她也有些心疼了。夕将一卷画纸挥舞在半空,将金黄收进里面,将画卷放在黍的手里。
“想吃什么?今天姐姐犒劳你。”边说着,黍又展开画看着。
“只要不是辣的……算了,简单做些吧。”
“小墨头这是心疼姐姐了?”
“都说了不要这么叫我。”
这个梦,肯定会实现的,因为姐姐是很特别的人,就连心里生长的都是金黄色的,甚至夕的凡心,都猛然钻出来让她乱了阵脚。
【梦不会只是梦,生长吧,肆意地。】
【绩】《蓄谋已久》
夕最近遇到一个生易人,浅褐色的眸子被刘海微微遮住一些,绿色的眼影倒是很别致,看着装就知道身份不凡,她活了二十几年,也是头一次遇见这种人物。
她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也就在网络上画画小有名气,学的专业还是中国画,像这么苛刻的条件为什么会有生意人说要同她合作?夕在一个咖啡厅的角落,十分拘谨地坐在绩的对面,摸索杯具,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不会说应承的话。
“这是我的名片,或许你会有兴趣?”绩打破尴尬的氛围,给这个知名小画家一个名片。 看到【绩氏集团】几个字还思考了几秒,等等?!那不是商业巨头……甚至有他们专属防伪标志。夕抬眼有些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她才想起来为什么感觉他眼熟了,他笑着看她,但是看不出什么来意。
“你是……绩…?”夕声音有些小,但是也足够让他听见。
“嗯,考虑吗?”绩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不着急她的回答。
“不行。”果断的拒绝呢,夕当然不是不想要钱,她都快吃不起饭了,只是她不相信她的能力,况且还算无业游民,虽然毕业前教授同学都很认可她,说她是专业的希望,但是……她担不起这么大的合作商。她之前的画作被评价风格老套……岁相巨兽这样的神仙系列,怎么能说老套呢?当然她拿了酬金什么话都没讲出来。
“夕,虽然我不是很了解你这样的人,但是我略有调查,你急需要一个平台不是吗?”
“为什么要帮我?”夕攥紧自己的裤腿,被刘海遮住眼睛看不清神色,嘴唇都被自己咬得有些发紫了。
“我很欣赏你。你的系列作品其实并不缺少市场。”
从夕的这个角度,余光只能看见他的嘴角,始终上扬的,阳光在他身上都有些发亮,听到这些话才抬眼再看他。突然许多闪光让夕一惊,回过神发现窗外有人在拍,闪光灯晃眼睛,只能说不愧是商业巨头吗……她更紧张了,抓着那张名片就站了起来了。
“可别乱了阵脚,放心,合作愉快。”合作愉快四个字说的比较大声,明显是想让外面人听到的,防止误会。绩伸出手,夕好像没有思考,就伸手过去,手心出汗了有些麻麻的…她立刻缩回手鞠躬,逃离了现场。走在路上才回过神,自己这算同意了合作吧。说到底还是乱了阵脚啊!!!
夕看着他的个人名片,躺在床上沉默,酝酿了一个小时终于是加上了联系方式。
她发现这个人居然秒回了,董事长都很闲吗???
绩:【有时间要谈论一下合作项目吗?】
夕看着消息,有很多很多疑惑想问,但是又不知道何时开口,他那么自然地接近她,就好像两个人本就认识一样。
夕:【我还是想说,项目亏本怎么办?我没有能力去承担后果。】
绩:【不可能亏本。】
夕:【?】
她关上消息界面还在思考,他怎么这么自信???因为自己不缺钱吗?还是他做慈善?但是……怎么就做到自己头上了?她还是不解,可是为了生存为了能吃好饭,这确实是一个好机会。
夕:【您可以把合作方向告诉我。】
绩给她一个文件,但是他随后又坠了一句话,【叫什么您啊,我也才三十出头,叫哥哥吧(笑)】
怎么突然觉得有股无名火…?夕莫名觉得这个人有些欠。不过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好的企业,已经非常有能力了。绩选择了她最不被人看好的岁兽系列画作作为合作方向,她感叹绩总审美不一般。
绩:【我也是艺术出身,之前学的服装设计。】
夕把他的主动合作当做是与艺术生的感同身受,她还真幸运,天下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啊。
洗漱完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睡了,被梦拉到远方,她站在大地上,触摸到了白色的丝质布料,它们一条条从天上飘下,似天河,金色的浅纹撩过她的脊背,她恍然见天地阴暗,一条巨兽穿过这里,似丝线穿针,带来安宁之感,她觉得自己的形神都与环境混在一起,那双浅褐色的眸子看向她,那眼下一抹绿色晃过她眼前,她愣在空气里,“这是……?”
再次 睁开眼睛感受到阳光在窗帘缝后透在她脸上,一切都有着不真实感。她换好衣服就拿起笔来,一秒都等不了。她已经画了十一个岁兽,她打算再添一个,排在第七的位置。就这样,完整的方案给他送了过去,嗯……他怎么不找助手自己亲审啊?太怪了。 ……算了他给钱如何都行。
她不知道自己怎样想的,这十二个龙就像一家人一样,她觉得缺一个都不对,什么时候自己也有这样的兄弟姐妹呢?她已经习惯一个人在梦里寻找孤独了,顺便为了混口饭吃,违背自己真正的热爱。 绩突然说要请她吃饭,因为他很喜欢这个设计,要细说接下来的工作。
夕:【我还是想问…你当真有这么多空闲时间吗?(疑惑)】
绩:【工作自然有人做,合作方还是顾虑一下接下来的商谈吧。】
夕还是久违打扮了一下自己,总不能和第一次一样拘谨又怯懦了。
绩找了一个很普通的饭馆,这和夕想的很有差别,她还以为绩会很高调。
“你我都吃不惯那些山珍野味,不如简单些。”绩只是这样开口。
夕确实放松很多,这样,他们只是普通的芸芸众生的两个,没有什么名利攀比。她将画稿摆在绩面前,绩只是点了一壶茶水,就开始看起来。
“这种作品,不适合大批量产,你觉得呢?”绩说出真实想法。
“毕竟……不是所有人和你审美一样,你可是第一个喜欢这个系列的。”
“真的…?不应该啊。我认识一个研究试验田的天师,她或许会喜欢。”绩把菜单递给夕,有些惊讶地说道。
“你已经帮我很多了,谢谢你,绩…绩哥。”夕说完就把头埋在菜单里不敢出来了,她分明听到绩在笑了。
见她一直低着头,绩开口:“你或许一个人待太久了,这样可养不出大画家的品性。” “大画家?我只不过想混口饭…”夕下意识反驳,她笃定现在还没有这个能力。
“妄自菲薄,你明明不是这么想的。” “别搞得好像你很了解我…”夕心里突然很烦闷,移开目光去看窗外。
“夕妹。” “……什么?”夕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幻听了,立刻转头万分疑惑地瞧他,他叫自己什么了?
“没什么,饭到了,吃饭吧。”绩轻咳了一下,岔开话题。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商谈,这一系列作品其实只要十分钟就谈妥了,其他时间都在闲谈,就像是…叙旧,叙一个素未相识的旧,很奇怪吧?时间就像定格了一样,突然变得好慢,夕居然有一些难过,就像是,他们本就应该相遇一样,相见恨晚。
“我们没有见过面,我可以笃定。但是……”夕突然开口说出自己的疑惑,“这一切就像是安排好的……难道你认识我吗?”
绩轻声说:“或许认识。你可能在梦里遇见过我。” 夕被这个回答噎住了,她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刚想吐槽他怎么能一本正经说出这么土的话时,被他浅褐色的眼睛的对视给咽了回去,他说的话不像是故意说出口。
“相信我,你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大画家。”
“不用相信你,”夕久违地勾起嘴角,她其实笑起来比板着脸好看很多,像是一朵灿烂的百合花,“我会做到的。”
绩没有再露出什么表情,那般安宁,就像那场梦,夕一瞬间像是归于梦境里。
“好。”绩打破那抹虚幻,他端起茶杯,好像是松下了什么弦一样,一口气喝了下去,然后给她满上茶。 “合了作,我们可就算有过命的交情了。”
“…明明才认识半个月!”
追寻自己吧,前路从来不是一个人铺就的,芸芸众生,会有人寻到你,欣赏你。
【易】《爆炸艺术》
“夕妹,拿你的造物来我园子里吧。”易追着恰好买颜料的夕一直在喊,其实他一直在蹲着点等夕出门。
“怎么?你园子又缺什么东西了?”夕终于有些不耐烦了,抱着颜料向前走,感到疑惑。
“不是,因为要迎客了,”易挥手说道,一脸神秘地笑,“园子里热闹一些才好。”
热闹?易肯定憋着坏。
“放心,我收藏你的那些画,另放起来了,不会因为游客损坏的。”易很郑重地提到。
她倒不是在意这个,只是突然想到,易说过,品相不好的东西他是不要的,这次要破例吗?她的造物只不过是一些迷思的产物,她都会觉得麻烦。
“园子里,也招那些品相差的吗?”夕脱口而出,没看到易的表情转成惊讶与疑惑。
“怎么会?”易无奈,戳了戳她的脸表示反对,“夕妹的东西,自然有价值和妙用。”
夕脑子慢了半拍,甚至都没有躲避他的动作,眼睛因为这样的褒奖变得发亮,显然是很惊喜的,随后轻咳一声立刻恢复冷清的神情。
她伸手变出一卷画,从画里拽出来一只阿咬,易刚想用手接,结果下一秒这个造物一嘴咬到他胳膊上 甩都甩不下来。
夕以为这样易会放弃这个念头,结果他貌似更开心了,甚至没有第一时间让它松嘴。
“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夕:“?”
阿咬:“嘎?”
夕就这样又给他一堆造物,还有青蓝色的焰火,类似小型鞭炮一样,易看到爆炸效果,忙唤梁过来问可不可以复刻一下。
夕看着自己哥哥这么折腾,都觉得诡异,这是请客人来的态度?直到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是一年一度的镇抚仪式请了一群小辈来做,所以特地加点难度。
她趁着易忙里忙外,不再找自己了,就又躲进画里去了,还是这里清净,并且往画外一探头就可以看到外面折腾得什么样子了。
她画着青山岩峦穿过长江,依靠着青石醉期间,挥笔就画出阵阵清风,不知道画了多久,她也记不清了,突然思绪跳转到易那双眼睛上,随手在天上点缀粉黛的云彩装饰朝霞,身后有了动静都不晓得,她本体现身,因为这样作画更方便一些,余光发现近处站着许多人影,吓得整个龙鳞都炸起来了。
“谁允许你们进来的?!”夕有些生气,她看着装,这些人似乎是秉烛人,嗯?怎么还有罗德岛的。
得知是从界园而来,就知道是易的手笔了,易真的有收藏她的画作,这倒是让她开心不少,只是……保密措施并没好到哪里去!擅自闯进来,不懂礼数。
夕允许他们在这里休息,随后自己钻进另一个画里离开了,……易真是笨蛋。
看着手中的画笔,色彩还没消散,一时间的清净让她不自在起来。去看看易怎么样了,毕竟客已经来了。
画境消失的那一瞬间,她落到了界园之上的山石之上,粉色青色的云雾飘渺而逝,几棵青松爬在石头上,映出深深的绿。在这里可以看清界园的游客们的行迹,他们就像蝼蚁,又像群羊,明明身在局中,又枉然前行。
她突然有了兴致,手中摸出几座青山布置在前路。
“夕妹原来在这里,上次给我那些造物,我就寻不到你了。” “你一直在看着?”
“毕竟这是我的园子。” 易伸手,他想让夕同他去前面“迎客”。
夕抱臂看他:“我可没心思和你捣乱。” 易摇头,伸手就拉过妹妹的手:“是邀你作画。” 夕看到了。她的哥哥笑的很灿烂,是那种皎洁的笑,把所有心思就藏在里面,甚至是那些“坏”心思,夕没有理由拒绝这样的笑容,这样的盛情邀请。她好久没有这样奔跑过了,在云林间,在山岩上,奔跑似乎都没有那么疲倦了。易在前面抓紧她,不会让她摔倒。
夕看到山脚的行人,手中的笔似自己舞动,落下点点青云雨,将那些油纸伞都忽的绽放开来,似点点鲜花。
她落笔几座青山,在那些人前去休憩时,那些青山却活过来似的开始说话:“你压到我了!”山间便热闹不少。
“真有意思!夕,随你想如何都好。”易的手指温热,在她手心敲了几下,这是他们小时候就有的暗号,意思是,可以开始玩了。
那就陪他胡闹一次吧。 夕挥笔,自在飞出云霄,发出阵阵低鸣,猛然扎入群山之间,他们听到了游客的惊呼声与剑的锃鸣。看着秉烛人和伺烛客万分狼狈地收拾烂摊子,夕居然忍不住笑出声,这种恶作剧,确实很久都没做过了,居然有一种快意之感。
“你不在的时候,我还在给他们当导游呢,可惜他们貌似没有兴趣欣赏我的小巧思。”易撇撇嘴,说出自己的“不满”。
“那就让他们好好看看。”夕不假思索地回应。
“什么?”
“你不是界园之主吗?总要施点压力。” 这次换易笑了,睫毛都在颤抖,手中的小盆景都差点没有拿住,他点头表示赞同。
就这样,他带着小梁去放烟花了。
夕蹲在石头上看他,好像回到小时候了一样,夕也曾不知疲倦地追逐过,就像今天突如其来的奔跑。那夜的星空突然炸开烟花,爆炸的声音穿透耳朵,却将万家灯火都照的清亮。谁也清楚,团聚的日子也同那烟花一样,炸掉就不再有了,突如其来的后怕让夕猛然回过神,她看向易不知疲倦地挥动武器,天地震响,他肆意笑着,居然有一丝玩味不尽的意思,唤梁冲向前去,炸起的烟火又此起彼伏。易还抬头望着她一阵,直到夕微微点头才又低头挡过一次攻击。
易拍拍身上的灰,假装无事发生:“水平还有待提高哦,这次是你们输了。” 看着他们灰头苦脸,令夕忍俊不禁。
“这么欺负人家,不好吧?”
“哪有,他们是常客了,送点见面礼理所当然,”易走到夕面前,“怎么样?小梁的新技能是不是很厉害?”
夕抬头看他,没有回答,目光移到他头顶,伸手默默摘掉他头上的树叶,易就弯着腰让她收拾,也不做声。
夕随即打破缄默:“你真的让梁去学了。” “夕妹的意见,我从来都听取的。”
“……” 这样的爆炸艺术足够喧嚣,足够热闹,甚至可以来很多次,即使怕吵的人也有沦陷在烟火里的时刻嘛,易对什么事都有把握,包括了解自己的小妹。
易说想让夕多来界园同他玩玩,也算是来看看他们的姐姐,夕这次同意了,不再藏着掖着那份挥之不去的思念与怀念,将他们融在那爆炸艺术里。
【年】《恐惧几何》
“辣死了…!你故意的!”夕感觉嘴巴的疼痛感越来越清晰,盯着鸳鸯锅里的清汤慢慢显现红色,才知道自己又被年这家伙耍了。
她拿起剑,没有犹豫冲到她面前,年连连后退,然后趁机抓住她手腕:“哎哎哎!小妹别动手,开玩笑嘛,给你换就是了!”
年总是这样,就知道耍她寻开心,她虽然也会实施报复,却始终不能让她收手。
“我真讨厌你。”夕不耐烦地用目光戳她,年笑嘻地假装无事发生。她就是这样的,就算夕哪天真的讨厌她,她都不会改的,毕竟是一家人,这样的枷锁是抹不掉的。直到她在夕嘴边偷听见这种话:“我确实对生死不太在意……我死了,笔意还在。”
年听见这话,脸上就像被噎住了一样,头一次感觉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什么嘛……现在流行拿丧气话当玩笑吗?”年抱臂,在转弯的死角盯着天,撇撇嘴,这次她没有跑过去跟她闹,也没有因为愤懑把二踢脚甩过去,这太不像她了,反正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年不常因为做梦困扰的,她的梦和她自己一样,炽热。她喜欢在梦里梦见自己爱的辣汤火锅,还有鞭炮轰鸣的过年夜,只是最近不知道怎么的,在她梦里的事物和人都变得无趣起来,尤其是那个瓜妹妹,在梦里也胆大包天地拒绝了她的请饭邀请,甚至不经过她允许就死去了。“等等…!夕!”声音穿透梦境,波浪翻过脑海将自己推醒,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湿润润的了。最近辣椒吃少了?她盯着天花板沉默,突然想起夕不睡觉的。
夕的宿舍门框又被炸了,年的声音从大老远就吵得她心里毛毛躁躁的。
“你疯了?!”夕“啪”得一下把笔摔在案几上,画里被墨晕开一片。
“无聊了,看看妹在干什么啊。”年大摇大摆跑进来,就想往夕身边凑。
“不睡觉来发什么疯?”夕推开她,她希望其他睡着的罗德岛干员不会因此举报她。
“哎呀,你你你,不睡觉有什么资格说我!”年吐槽着,在身后拿出一个碟片,“看不看电影?不是我拍的。”
夕一瞬间就发觉了不对劲,就算年怎么整幺蛾子,也很少在这种时间提出无理的要求。她还是臭着脸盯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睛流露出“无所谓”的表情,她看了一眼案几上已经晕开的墨,画已经毁了。
“赔我一瓶墨。”
“行行行,满意了吧?”
“……”夕不再说话,她不明白,也不太想深究,难得她安静许多,不如……秋后算账就是了。
年安静得很,平时肯定会啃着爆米花咯吱响,然后在这个片段突然大喊大叫说角色如何如何…今天只是靠在沙发上,屏幕的光芒在脸上忽明忽暗,她根本没有在看剧情,夕观察了许久得到这个结论。
“别盯着我嘛,我今天这么好看吗?”年没有转头,语气轻松甚至有点欠揍。
“谁盯着你,自恋狂。”夕知道被发现了,忙着掩饰起来。
沉默是不应该存在在这两个人面前的,就像太阳当空突然下起雨一样。年在结尾滚字幕时突然靠夕肩膀上,然后伸了个巨大的懒腰。
“困就滚回去。”
“小看谁呢,走。”年抓住夕的手腕,力度不轻。
“干什么去?!”夕被她拽起来,脱离了沙发座位。
“饿了,吃夜宵噻。”
凌晨了,吃什么夜宵,夕感觉跟做梦一样,因为年太反常了,反常到火锅点了纯粹的清汤,她只是在一旁干嚼小米辣,这个画面的诡异程度不亚于令姐戒酒了。
夕只吃了几口青菜,她有些烦躁了,对方又不主动说。
“年,你闯祸了?”夕试探道。
“啊?我想想…”年把自己憋的坏事都想了一遍,“你是说哪一件啊?”
“那你抽什么风?”夕本来就吃不下什么的,晚上空腹画画习惯了,也不差这一晚的。年的种种行为都表明她心里有事,在夕走在她身后看不见时,年有意无意回头找她至少有三次,在看电影时,发呆却玩自己衣角。年没有回答,只是傻乐,说最近电影剧本想不出来了,憋的。
“哎,之前黍姐说,想合拍一个电影,是关于我们的,”年突然提及,“你也要拍,嗯……拍一个从画里爬出来的镜头怎么样,增加神秘感!”
“你想死吗?”夕翻了个白眼给她,透过火锅的水汽看锅里翻腾的菠菜,筷子却怎么也动不了了,热气有点烫人,就像眼前这个人一样。真没有边界感,连心事都敢写在脸上。在不能浪费粮食的原则下,年也有一口没一口地吃,还大嚷清汤寡水一点味道没有。
饭后, 夕不清楚自己怎么又到街上了,年只是一股脑拽她离开,穿过寂静无声的街道,整个夜晚就像被酒精麻醉了一样默默无言,年打破寂静,一直在吵,像叽叽喳喳的云雀,扯东扯西,思维跳脱到夕已经不清楚怎么回应,索性闭上了嘴。
“哎,吵你一千年是不是都要吐了?放心吧,我一定再吵你一千年!哈哈哈哈!”年突然说出来这句话,被小画家捕捉到了。夕吸了一口气,轻描淡写来了一句:“能活这么久?”
“你这个人真无聊!”年一瞬间就喊出来了,她的脸侧过来盯着她,话却没有后续。夕不用想就明白了,年这么反常的原因。夕稍微加快了一点脚步,跟她脚步同频,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她冷清起来就是这样的,像触碰不到的风。
两个人走到一个拱形桥,是夕先停下来的,她看到河边仍有星星点灯的灯光,映着树枝落在水面上,像多彩的鱼鳞。年看她不走了,倒退几步,走到桥的最顶点,胳膊趴在上面。就这样定格也好,两个人不打架不吵闹的时间真的很少。
夕想过自己的死亡,这是必然的,她总会迎来那一天,她真的一点儿也不在意的话,是假的。更准确点,她更怕兄弟姐妹的死亡。年对生死在意得不得了,就算天天拌嘴也知道,年真的会为她的一句话急,那就无关生死的言论。
夕刚开口一声“年”,江边就来了一阵风,托起云将双月升起,光芒照在她们脸上,年没有回头,只回了一句“怎么了”。夕越看越气,真是…这是染上什么性子了,什么话都不讲故作深沉。小画家伸出右手将她脸掰过来,年还有点懵,睁大眼睛看着她,刚想说话就被一张嘴给堵了回去,夕没有惯着谁的习惯,狠狠在她嘴唇上咬了一口,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嘴。
“啊!你属佩洛的?!”年捂住嘴,擦了一下血迹,有点震惊地看着一脸愤然的妹。
“脑子里胡思乱想什么,我可不想在你脑子里就死了。”
“……”
“你明明知道我还活着,凭什么…!”
夕被一个冲击力止住嘴边的话,年抱住她了,那种力度就像伸进骨肉里,她身上滚烫,在这时染上了那阵冷清,仿佛能够风化身体。
凭什么擅自定义未来。
年头一次觉得,她想对夕认输,就算是和博士打麻将输了二十局都没有想过认输的。夕看得太清,这让年徒增恐惧,因为颉姐已经离开了,因为臭棋篓子又在孤注一掷,再去赌一个人的命,那太残忍了,比起死亡,年宁愿夕恨她。
双月已经在微亮的天上淡了许多,星星坠落在黎明前,坠到两个岁兽身前。
“你想勒死我吗,年?”
年的笑声闷闷的,因为她靠在夕颈窝上,等到微亮的天撩起清凉风,年才猛的起身,转头冲着桥边呼喊了一声。晚上就是容易胡思乱想嘛,故作消沉又不会改变什么,不如做些什么吧。
“是不是应该感动,夕居然这么关心我?”
“别在自己脸上贴金,年。我这是在预防,毕竟你还要再烦我一千年。”
是啊,再烦一千年,永远轮转的太阳,至少今天不是在西沉的地方落下了,年舒缓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想要和夕勾肩搭背,下一秒就被躲开了。就这样吧,把恐惧留在那个夜晚,再用一个撕咬打破,最后,去期待今天。
【余】《多元相遇》
余今天也在换着样子做饭,火焰在灶上闪着火光,将这个厨房都变得温热起来,他今天心情很好。
因为夕今天说自己有胃口,想吃他做的饭了,这可是万分新鲜的事,只是这话刚进小大厨耳朵里,就跑出去准备食材了,毕竟夕吃饭靠兴致,谁知道一会儿还想不想吃了,虽然很挑剔,但是余对夕的口味可以说是拿捏,再怎么说夕不可能一口不吃。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锅里的菜慢慢熟透,气味更别说,路人路过定是要看看是什么菜的。他盛了满满一碗米饭,然后拿着饭盒就跑去某个人画里。只是不太顺利的是……他进入画中之后,没有见到青山江河,那里是夕常在的地方。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空白和突兀的一扇木门。
“夕…!”声音喊过去,只是在不断回荡回音,他到处走 在门周围转了一圈,除了这个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再不出来饭就凉了啊…”余端着饭盒,好奇心让他打开了门,果然,打开之后不是外界的空白,还是另一个天地。如果等夕自己出来,又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所以小大厨开启了寻姐之旅。
“夕!夕————!饭做好了!”余伸手在嘴边喊,这个画境里是一片春景,萌芽在土地里疯长,但颜色接近嫩黄。眼前是一棵巨大的柳树,嫩柳如烟,引来雨燕衔枝。他路过柳树,突然感觉头疼了一下。
“哎呦!”一颗石子投到他头上,他抬头一看,才傻眼。粗大的树枝上趴着一个小女娃,灯笼似的眼睛正有些害怕地看着他,那青色的发梢一瞬间就认出来了,可是……这不对吧?
“夕?”余看着貌似比自己还要小很多的小女孩喊道。那个女孩子看着树下头发颜色异常鲜艳的少年,用稚嫩的声音问:“你认识我…?”
怎么回事?余搞不清情况,但是声音柔和了很多:“岂止,我还认识你的哥哥姐姐。”
余把饭盒放在地上,举起双手,示意她下来,上面太危险。
“放心,哥哥会接住你的!”余这样说着,心里还挺开心,因为他很少能这样占姐姐的便宜,况且自己是家里的老幺。
小夕还是有点害怕,正在犹豫时,一只雨燕惊到她,身子不稳就要摔下来,余慌忙去接,一个不稳,被砸到地上,不过小夕被他胸口接住了,小丫头看着马上要哭了。
“别哭啊…!伤到了?”
她哭着摇头,啜泣了一阵,才说是不是把他弄疼了。余很意外,这个小丫头没有夕那么无理取闹,甚至很懂事,少年嘴角都压不住了,阳光地给她一个笑,说自己天天颠勺做饭,身体好的很,小姑娘明显开心不少。
“夕,你有没有遇见一个人,嗯…和你长得好像,就是更高一些?”余问道,他知道这是夕的画境,他需要找到出去的方法,可是看见小夕的圆脸又有点不舍的。于是他取出一点米饭给她做了个饭团吃。 小家伙在余怀里吃着饭团,手指着远方的小石板路。 余起身时还摸了摸她的头,小夕知道他要走了也不闹就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程序。 之后,余走过一阵,突然万物疯长,一阵风吹过许多枫叶遮住他的双眼,他发觉眼前变成一片枫树林,地上不再是嫩黄的草,而是铺天盖地的金黄和橙红。他那种剩下的饭继续向前走,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好像听见有人讲话,细听,似乎是有人在说书,内容是什么古老的炎国历史。寻声而去,他看见一个比他高很多的说书人,男人嘴边有些胡子,但是戴着眼镜不失风雅,只是闭着眼坐在一棵树桩上讲,也不知道讲给谁,余凑过去,那个说书人一顿,抬眼看见他还有些惊讶。余盯着那双灯笼一般橙红的眼睛,一秒就看出来…这是夕吧…?她怎么还喜欢变成男的?
余带着饭盒走近。
“何故在此?”
“来寻人。”
那人沉吟片刻,说这里只有他一个人,若想出去,就听他讲一段。
余照做了。他很少看见夕这般绘声绘色地讲故事,就像说书人本事就是一个伪装,来掩盖冷清画家的身份,有点像唠叨余的时候…不过,那个先生眼睛里光亮,嘴下故事就像电影一样充满传奇故事,余听了许多,左思右想,只听清了岁兽的故事。
“先生,你说的都存在吗?”余忍不住问。
“或真或假,只不过片面语,在乎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讲故事。”
说书人扶了扶眼镜,轻咳一声,为他指了路。
“倾耳听不如真实见,你向东走便是。”
“好,谢谢你。”
“小兄弟的饭菜可要凉了,快些吧。”
余感觉心情不错,因为这个画里流露出来的,是夕不同的思想,不同的构思,她的各种心境都摸得到。
前方的风更加刺骨,似乎来到了冬季,只是一瞬间便银装素裹,地面上全是新雪,映着太阳光闪烁着。万籁俱寂,余也变得静悄悄的,只有脚步迈出来的咯吱响。自己嘴边已经可以吐出白气了。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看到一个背影佝偻的老人,她的长发已经白了,被挽在身后插着一个木发钗,她静静地站着,如枯木一样的手扶着木,一眼不发,似乎察觉到了视线,她缓缓抬头望着余。余有些缓不过神,这是……年迈的姐姐吗?明明是不会发生的事情吧。她的脸虽然年迈但是沉静,就像一张写满故事的白纸。
余踩着雪走过去,他只是这样看着,心里便五味杂陈,夕为什么想这个样子?想这种遥不可及的事情。她画下这个人的时候在想什么?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温柔的目光就让余觉得眼睛酸胀,眼泪滚烫。 “夕…?”余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喊出声。对方似乎听不到,但是看着口型知道在喊自己名字,她点点头,然后摇摇头,身上去抹他眼泪。 余不清楚自己在哭什么,他遇到了三个夕,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心境,不同的年龄,就好像他们真实存在过,在某个画师心里生根发芽过。饭盒静静地躺在雪地里,不知什么时候落上了雪。
“哭什么?”熟悉的声音在背后穿透余的灵魂,他猛然回头,看见他心心念念寻找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夕没想到他会哭,之后被小大厨撞在一个拥抱里。
“明明说要吃我的饭…骗人。”
“我不是来接你了…你怎么到这来了?”
“我还想问你!”余觉得夕这个问题过于无理取闹,如果不是她疏忽,自己怎么能来这里。
余拿起饭盒,扫了扫上面的雪,打开盖子发觉只有一点温度了。
“要不热热吧,哎…?等等再吃啊。”余看着夕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没有一点犹豫。浅色的眸子就是这样看着,便移不开眼了,他想,不管是什么样子的夕,他都没办法讨厌。
“不错…辛苦了。”夕吃完了,看着很喜欢,没有剩下。
夕带他走了出去,余牵着她的手,夕收紧了些力度,余一瞬间从冰天雪地的冷中抽离出来,身体可是有回暖的感觉。
余沉静了许久。突然问:“为什么没有夏天,夕?”
夕知道余在问什么。
“夏天不是在当下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