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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起因是A.A成立一周年纪念日的临近,这一年诸事顺遂,摆脱那些讨厌的往事后渐入佳境,值此之际,御堂提议组织一次公司团建活动。
“藤田那小子,最近总在办公室里手舞足蹈,想必是对这天十分期待吧。”
“嗯哼。好歹忙活了一整年,社员们想要放松的心情也非常能理解。那么,慰劳旅行的事就先定下来了。”
社长顺利地通过了这项提议,消息宣布那天大家一阵欣喜。出行地点定在箱根,车程大概一小时。很快,东京密集的十字路口、电车线网、玻璃幕墙在视野的变化中彻底褪去,神奈川低矮的丘陵、相模湾的海岸线逐渐显露,出现在可以被看见的地方。
驶离了东京,群山环抱,浓翠伴着绣球花,空气里盈着淡淡的硫磺味。箱根号称“东京的后花园”,每年不知容纳了多少从东京过来的闲人,以自然清新的美景欢迎他们。克哉提前预订了芦之湖边上的汤宿。
因为是为期三天的旅行,大家或多或少带了行李,下车拖着箱子,欢呼雀跃往前赶,克哉和御堂自然地在小路上并肩走着。
时至今日,社长和副社长的亲密距离不再会是引起A.A社员注意的焦点。在和脑海里的自己结束抗争后,御堂与克哉住到了一起,就是熟得不能再熟的A.A公司楼上——
他们的同居本该非常隐秘,但随着时日增进,一些小问题也不免发生。就比如御堂某次把第二天需要用的资料忘在了楼上,趁着午餐时间悄悄上楼拿,结果电梯门打开时,里面却站着藤田,御堂大囧。
藤田大概也同样认为御堂是个清廉奉公、光明磊落的上司,睁着两只湿漉漉的、幼犬一样的眼睛,嘴唇一上一下地翕动着,御堂部……御堂副社长!您是去社长家里帮忙代拿资料了吗?实在劳烦您大中午还得花费时间再跑一趟了,下次如果还有需要,请务必直接找我!
A.A社长,佐伯克哉君倒是曾经有言:“事到如今,已经无须再解释什么。”
可惜御堂做惯了循规蹈矩的好学生,所有不按路线的节外生枝都令他条件反射,大费周章去应对。无用的一番对话后,藤田反而怀着一股对自己无能、没有帮到御堂的莫名歉疚,寂寞地走回了大厅。连尾巴都垂下来了啊,藤田君!佐伯克哉居然还恰巧正伫在前台处理事务,对两人这奇怪的景象一齐收入眼底。佐伯倒没有正大光明地问御堂到底发生了什么,毕竟这么久没提,总归不要紧,但下班后,他也忽然窜出了一句:“中午藤田君那被欺负哭了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听后无非就笑,笑音饱含戏谑,御堂孝典如今还能把助理气哭,也算威风不减。
御堂更加郁结。世间最复杂的到底是半路出家和情人一起创业,还是职场地下恋,御堂孝典也分不清楚。就是他才尤其分不清楚,他当初不就是被佐伯克哉迷倒,义无反顾走了来着么?御堂当年报上东大法律系时,肯定想不到自己会有今天。缘分这般扑朔迷离,像牵不开扯不断的线,他时而觉得上天在历练他,时而觉得它也不薄,给了他最好的礼物——在那个雪夜里折返的佐伯克哉。从此过去的一切都可以直接抛掉了,历史大可从头书写。
头顶的阳光让人有些睁不开眼,不同于东京的闷热,箱根显得自由而清凉,众多海拔和森林的因素,山间风很大,带着明显的凉气。佐伯忽然拢过了御堂的手,御堂没有拒绝。
“在想什么?”克哉说,两人距离变近。
“箱根比东京凉快一些,”御堂说,忍不住用余光瞥身后不远处的社员,“怎么突然过来了?”
“当然是牵手,”佐伯说,“不然怎么知道您在想什么?”
他们说着,拐过一道弯,浅米色的日式建筑出现在头顶,融入背后的山林,迎路的石灯笼夹在青苔和低矮绿植之间,地上是斑驳的光影。佐伯抓着御堂的手掌,干燥的指尖轻巧又刻意地剐蹭过御堂的手心,带来本能的刺痒。御堂已经不会追问他为什么在大白天做这种事了。佐伯松开了他,背后开始响起社员们对所见景象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太厉害了……”
克哉一向舍得他在认为值得的东西上花钱,比如面前这一月前订好的、名为“和心亭豊月”的汤宿,就绝非寻常可见的温泉旅馆。和心亭豊月依山傍水而筑,隐于芦之湖高台之上,私密安静、秩序井然,称为箱根地区一带最顶级的度假府邸也毫不为过。显然,这场犒劳旅行就是本着“慰问”与“犒劳”的最基本目的去的,御堂脸上出现了淡淡的微笑。他仍旧穿着一套休闲西装,天气没有热到他需要把外套脱下的地步。克哉扫了他一眼。
汤宿的领班等在门口,身穿藏青色和服,发髻一丝不苟的妇人微微欠身,侍者立刻迎上身,接过他们手中的行李。
“旅途辛苦了,欢迎各位莅临和心亭豊月,请这边进。”
玄关处备好了温热的茶和擦手巾,背景是几乎听不清的尺八一类乐器的声音。灯光调得正好,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柏木与线香味道,厚重的地毯把脚步化为无声。“请在这里稍作歇息,稍后我会带各位去客房。用餐时间会稍后一一说明,不会耽误大家休息。”
这段休整时间是一段必不可少的日式礼仪,趁此时机,侍者将行李按照送入各室,领班交代清日程安排和馆内注意事项后继续引路,侍者恭候在侧。到达各自楼层后,社长和副社长被引至主室,其他人依次前往被分配的客房,这次的安排是两人一室。
主室是整栋楼中最靠内侧的宽大和室,房里铺着两组被褥,一侧连着小小的独立庭院和风吕。
“晚餐备好后,我会再来通知二位。”
侍者行礼告退,弓腰拉上门,房间只剩下了御堂和克哉两人,背景寂静了下来。
克哉随手将外搭放在一边,松了松领带,身体确实对这一天的奔波产生了疲倦的实感。房间一侧的木门后,有一方精致的露天风吕藏在庭院里,青石砌边,边上嵌了几盏夜间照明用的庭灯。毕竟是社长级别的人住的地方,不管怎样都会舒适又体面。克哉回头,御堂正坐在座桌前,打开包,整理随身物品一类的东西,譬如手机、难缠的文书、资料一类的——克哉冷不丁地笑了。御堂当然是故作忙碌,而背后的真实缘由,他也是十分清楚的。
“呵呵呵……”他笑道,“休假的时候还有闲心翻阅报告,真让人佩服啊。”
他向下俯,手指按在了御堂手背之上,随手翻过几页,内容是A.A最近洽谈对象,川崎集团的中期经营计划草案,还有相关的相关损益试算表。御堂在上面做了批注,补了一些建设意见,克哉的目光停在上面,肩膀更近,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同时他还感到了御堂此刻身体那细微的颤动。于是,笑声便闷闷地从胸腔里传出——
“不专心。”佐伯说,他少见地打趣道。佐伯克哉没有用虚心假意的敬称和完全不讲理的混账话来开玩笑,实在是件奇事,就像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似的,不得不让人印象深刻。所以现在,气氛不由自主地掺上了一些温柔的意味,“不想做吗?”佐伯问。
御堂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到恋人这仿佛十分柔和的语气,心慢慢放松了下来。
“……但是,不是已经很疲倦了吗?”御堂犹疑着说,垂着睫毛,表情里没有强烈的抗拒意味。御堂先生垂下一双美目,欲拒还迎的这种场景,不管是谁看到都会把持不住的。
“……呜!”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脱得只剩下一件衬衫的?
佐伯放浪形骸的举动没能持续太久,大约六点过一刻时,房门便被礼貌地叩响了。御堂陷在绵软的被褥间,无力地用手挡住了脸,佐伯往传出声响处看了一眼,给出回复。晚饭得等社长点头后才能叫社员到宴会厅,所以冲了澡,两人便衣冠齐整地往外走。由于佐伯预订房间时选择了直接包栋,因此现在整栋楼的侍者都只需要服务他们,每道楼口都守好了指引用的服务生,严重影响了某些人一路原应有的动手动脚,御堂感到好笑。
不过,克哉一向很能沉得住气。眼镜男人目光一扫,朝他微微眯眼,“晚上再算账”,御堂自然没被他这区区孩子气的恐吓表情唬住。
人员很快到齐,此处的宴会厅内点着暖黄的行灯,纸拉门外是夜色外淡淡的山影。
“平时辛苦各位了,今天就当是犒劳,”佐伯端着一杯冷酒,“这几天内,这里都是被我们社包下的,不会出现外人,大家不需要拘束。” 他举起杯,社员们几乎同时站起,大家脸上不约而同带着浅淡的笑意,响起错落的附和声。
御堂的位子在克哉右手边,随着席间关于假期、料理、旅行地点的讨论开始,也有社员对御堂搭话,御堂简短地回应了几句。身为副社长的御堂先生似乎是个笑容更少的家伙,A.A社员们起初八卦时都这么说。但即便如此,御堂的风评还是比在MGN时好上不少。部分原因可能是年纪增长和经历累积使气质带来了不可逆转的变化,部分是不论如何,头上还有难以捉摸的社长顶着。可佐伯克哉难道就可怕吗?佐伯不多话,不浪费时间,要求明晰,供给福利待遇丰厚,本人更完全称得上年轻有为,怎么都该是打工人梦里的理想上司。可是,与他对话时却总是无端感到发憷,亲手呈上的那些报告里一分的缺点好像也扩大成十分了。佐伯社长拥有这种超能力,使许多人偏向于与更为严谨的副社长直接沟通。结果一来二去,竟然让御堂占到了风评便宜。
克哉默默听着他们的话,临近七月末,这趟旅行的内容自然包含了芦之湖的夏季烟火大会,拍拍照、坐坐船、散散步,都是典型的关东小旅行。大家喜欢在芦之湖看富士山,在旅馆花一整天时间泡温泉,毕竟到箱根的旅行,看重的就是精神上的放松嘛。
等到料理的杯盘撤下,清酒的微醺出现在每个人脸上,克哉便继续发话,用轻松的语气让大家泡泡这里的名汤,在温泉水中彻底放松。大家走到客房区,换上纹样雅致的浴衣,走过走廊上厚厚的榻榻米,推开温泉区的木门,硫磺与桧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室内开着窗,盛夏的风带不来凉意,泡在温热的池水里,抬头就是昏暗的远山。御堂和克哉同样身处其间,不知不觉,身体的疲倦好像真的随着流水变化而无影无踪了。旅馆中途还为每位客人送上了热乎乎的温泉煮蛋。池子里不知道加了什么汤,即使是面对面,也只能看见对方的上半身。
“啊……这才叫活着啊。”
分不清是谁说的,大家舒适地眯着眼,高温的雾气四处逸散,连声音的传递都不明晰了。热水浸泡给大脑带来晕乎乎的满足感,即使不慎在这睡去,似乎也是一件乐事。
御堂没有说话。如果让他选,他更愿意保持一个几乎不动的姿势放松,不受任何外物打扰。
事情当然不可能如他所愿了。
“您还闻得惯这里的味道吗?”
佐伯的声音不经意地传进耳朵里,也沾了丝丝的雾气,朦胧而仿佛失真。
他指的是这里逃不脱的硫磺味:因为地处活火山地带,箱根的地下常年持续喷出含硫气体,那既使这拥有了温泉之乡的美誉,它的山光水色间也含着强烈的气体味道。
——佐伯,这个人不知从哪里得到了御堂小时候得过哮喘这个信息。虽说康复已久,御堂的身体仍旧对气味十分敏感;啊,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克哉几乎已经不在他面前抽烟了。御堂心动了动,想起泽村上门那段时间里,克哉放在桌上的烟灰缸。因为私下积累了非常多的压力,那人总会在办公室四下徘徊,留下一大叠厚厚的烟灰。御堂当然不是特地给他倒过烟灰缸什么的,只是每次停在门口,一觑那人坐在座椅前的表情,嗅见空气中尚且残留、对患过哮喘的人来说格外引人注意的烟味,就知道刚刚又发生了什么。幸运的是,这段日子已经过去了,御堂眼尾随着水蒸气的攀附变得红通通,内心却十分柔软,他脑海所有和佐伯有关的事都珍贵而愉快,要是除了此刻这只手——
御堂猛吸了一口气,瞪着身侧的克哉。雾气确实在一定程度上阻拦了视线,但不用想也知道,那人脸上一定是微妙的诡秘笑意。有必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这种事情吗?!御堂倒很想这么大喊,可惜他不能。
不仅不能,最好还得帮忙遮掩。克哉微微笑了,另一头,水下的食指从腰间下滑,灵活地抵住了尾椎。御堂本来对他怒目而视,却被这大胆到堪称明晃晃的暗示彻底吓住,脸上快速腾起红晕,本能地想要往边上移动。
“别乱动。”
克哉说,音量很低:“会被发现的。”
“那就别……哈……”御堂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不成句的细小呻吟,声音淹没在了旁侧一直轰隆隆响着的流水声里,“……混蛋!”
“什么啊,我不是才是社长么?”
佐伯似乎并没有把他说的话听进去,好整以暇地感叹着。
“您……还是控制一下自己,不要在这里起了反应……虽然敏感的身体也没什么不好啦,但毕竟,面前现在有这么多新来的后辈,不做个表率总归说不过去,”克哉很戏谑,“平时总是训斥他人、一脸精干的御堂副社长,在这种场合露出情动的表情?不论如何都很不应当吧。”
他这话故意用了一种劝诫口气,循循善诱,就像中学时苦口婆心催人进步的班主任老师,还像职场上随口乱说乱打鸡血的混账老板,不管怎样都相当烦人。
对岸,社员们却不知道聊到什么话题,忽然一个劲地哈哈笑了起来,大概酒劲上头,温泉晕了脑,终于做到可以无视另一端的佐伯和御堂。这笑声让御堂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咬紧双唇,咬得更紧了。
“……没错,就是这样。”克哉呢喃道。
山间再次灌进一阵夜风,把雾气吹散了少许,视线变得明确,连同面前人的脸颊,他眼睛里闪烁着的玩味的神情,全都映进了眼里。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御堂没说什么,如果是以前,他也许会生气地说,“起码得先问我再做这种事情”,接着不受控制地接受克哉更进一步地调教——现在却不得不承认,自己似乎确实从这种十足越矩的行为中找到了快感……和佐伯在一起的代价难道就是变得越来越肆意妄为?
耽于情爱对御堂是十分新鲜的词,也和他半点沾不上关系。过度繁忙的工作、极致自律的生活方式,这些造就了那个大多人熟悉的疏淡严峻的御堂孝典。他眼里的情爱是消遣品,是百态人生中的其中之一,浅尝辄止后就会失去其本来浮华绚丽的趣味。他的优秀足以使他理所当然地匹配另一个,那些高调耀眼的人也往往将这个冷酷无情的男人视作上等的猎艳对象。御堂不容质疑地和这些人各取所需。
佐伯克哉当然也是世俗意义的受欢迎对象。抛去迷惑性的玻璃镜片,克哉先生其实有一张十分漂亮的脸蛋,甚至睫毛都比大多数人长。而他那总让人想到鹰视狼顾之相的神态,那股冷而逼仄的精英式帅气,毋庸置疑使他成了钻石堆里最耀眼的一颗,绝对不会逊色任何人。
扪心自问,御堂确实担心过克哉将他同化、改变,无法掌控自身,失去前半生引以为傲的冷静与秩序感。佐伯克哉就像传说中在礁石与风暴之间出现的海妖,天生善于蛊惑人心。那双蓝色的眼睛清澈,也浓稠得难以看破。假使御堂没有见过这个人的其他面孔,没有看过浓厚社交面具之下,那男人真正私人的表情,他是断然不会将信任交给这个人的。至于发生过什么,是否愉快都是其次,御堂所追寻的,无非是那份裸露的真实。
两人踩着木屐从门廊穿过,因为房间在更远的区域,慢悠悠走着。走廊头顶罩着光,旁边是鹅卵石的石板小路,夹在草丛中的石灯笼现在亮起,人工河哗哗地响。克哉穿着浴袍,浴袍带子垂下一头,随着步调拉长,在侧面投下巨大,墨黑色的阴影;御堂稍稍一顿,侧过身子,自然地拉住了克哉的手。
同性的手有什么好牵的呢?克哉的手掌和他自己的一样,骨节宽大,再怎么修长也带着明显的男性特征。有俗话说大家都是硬邦邦的男人,摸起来没什么意思,御堂却十分喜欢这种动作。佐伯的手干净、整洁,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指线条也显得纤长而温柔。在这种痴迷的注视之下,御堂很快就会想到别的,比如佐伯的衬衫,折起的袖口,家里早烫熨好的、挂钩上的外套……人到三十多岁还能和高中生一样肉麻,御堂每次光是想到都会感到一阵不好意思。
他们的影子在门廊下交叠,克哉抽空时看向了御堂的侧脸,但他们没有说话。黑夜中,庭院的景致在高低错落的院墙间显得相当风雅,两侧楼栋绵延地亮着灯,这里大概还做过防蚊措施,一点扰人的飞虫都没有。御堂和克哉十指相扣,温热的掌心带了些湿意,慢慢摩挲着。
今天或多或少闹了一整天,此刻终于也算心无杂念。两人站在一块,那互相联通的柔和心绪是如此相似,某种情感静悄悄上浮,御堂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把克哉的额发捋了上去,吻了吻他的额头。
第二天早上他们起来的时间差不多,御堂发现自己竟然枕在克哉的手臂上睡了一晚,介于克哉半夜醒来过,他想这大概是那人故意的。早上安排不多,晨起泡私汤,尝尝和朝食,在茶室品茶,清酒试饮——其实就是待在旅馆。而作为淋浴派、喜爱私密的两位特殊人物,这日程自然与克哉和御堂无关,简单吃过一道饭,提了两句后,“社长和副社长”就出门了。
这时的时间在九点半左右,山间沾了些晨雾,两人从缠着红绳的扶手栏杆处一路下行,头顶枝叶欲坠,远处是遥遥的天与海;人被埋在此处的浮云和绿叶之下,属于都市的心事已经隔得很远。因为走的是古道,几乎没有碰上旅游团,只有三两同样漫步的游人。
箱根神社离这里很近,可那个地方总是围满了人,一番思索后,御堂还是认为既然来了,和克哉花些时间去神社求求签也未尝不可。于是两人大概排了二十分钟,在此期间,克哉百无聊赖地盯着面前不远处悬挂于社殿和鸟居处,驱邪用,色彩鲜明的注连绳。它是粗糙的宽绳,用稻草和麻捻成,一般在编绳中夹着祈福的纯白色纸垂,风吹来的时候和铃铛一起轻轻摇晃。克哉小时候也会跟着父母制作这种绳子,更确切些说,那是迎神庇福、净化守护的象征。做这些是传统习俗,只需要一起扭稻草、打结,真诚祈望新的一年里能给家里人带来丰收与幸福。御堂肯定也在学校做过,像他这种长在东京的孩子,大概会用学校派发的细草绳和材料包,简单装饰一下,规规矩矩地把铃铛与绳结一起挂在自己书包上吧?克哉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微笑,在他面前,御堂已经虔敬地洗过了手,马上就要拿住签筒。
神明还是什么,克哉并不信奉,对这些似有似无的存在也不怎么恭敬。他的人生本就被这些神神鬼鬼、怪力乱神的东西搅得够乱,作为被玩弄的可怜凡人,不可能再去主动爱戴八百万众神与诸佛。至于御堂?御堂也不信,只不过是一起来了一趟,想留下更多回忆而已……克哉抬起脸,视线投向前方,却发现那个俊美的男人脸上正带着淡淡的红晕,手里拿着一张纸签,和克哉对视了一眼。御堂来了。克哉脸上笑容无意识扩得更深,忽然有一种想要在这个场合公开亲吻御堂的冲动。他甩了甩头,接替御堂的脚步,继续上前。
如果抽到什么不好的凶签,把它留在外边树枝上就行了。
知道啦,这也需要专门提一句吗?就算是不信神的人,也不至于到缺乏这种常识的地步吧。
等待时间御堂没有急着把签纸拆开,一直到克哉攥着另一张小纸条回来,发现两人的签纸不是一个颜色,“箱根神社”的字样皱成了小小一团。而幸运的是,他们都抽到了吉。虽说吉和凶的投签频率接近一半对一半,这种结果还是让人心情舒畅。黑白签文尚且在两位可读懂的范围内,“似玉藏深石,休将故眼看。一朝良匠别,方见宝光寒。”,这是克哉收到的签文内容,不知怎么,似乎过于切题了。他垂眸读完这张纸制品,和御堂如愿交换一道后,便将其直接折进口袋,回头往本殿走。
七月三十一是夏祭周的开幕夜,一周花火庆中最隆重的夜晚。其本身是箱根神社主神祭典的仪式之一,在神社完成神事,乘御供船湖上献供后,烟花才会开始燃放。和心亭豊月的地理位置覆盖了这一切,回到旅馆时,社员们对今晚的烟火大会表现出了强烈期待。
这种地方肯定很难玩腻吧,克哉在露台停留了一会,芦之湖的水影清澈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流动,远处是高高的挂在天上的富士山。御堂为了躲避光线,坐在了后边室内的茶几前,翻阅旅馆本身提供的小册子。侍者为他上了一盘清淡的小甜点。他的位置不影响看到克哉现在所见的风景。夏季,富士山青灰色的山体裸露在外,随着雪线上移,顶冠皑皑的白雪减少,只是和着背后幽蓝的天空,无所顾忌地一起展露在大地视野之下。半道下山的缆车,山脚的小镇,在这生活的人,都成了这图景的其中一部分,东京里常被楼群、光污染、城市霾遮挡的那部分。
克哉折了脚步,返回室内。这时御堂却又不看他和富士山了,只是一味地低下眼睛,给二人留下了一段小憩时间般的寂静。小碟盛放在他手边,貌似曾尝过一个丸子,室内没有他人,只有淡淡的、弥漫着的青色调。从御堂顺帖的发尾下,露出了一段流畅的后脖颈线条,隐没在衬衫领下方,就像是日本古代大和绘中那些端庄美丽的仕女。不知怎么,克哉忽然在此时发出了短促的一声,“喂。”御堂抬起眼,睫毛随眼球的移动轻微上移,眼瞳彻底落入了本想闪避的午后明媚的光影;克哉在他身边坐下,手按在御堂肩上,用了一些力道,扣住了他衬衫下正贴合着的柔韧的肌肤,抓住了运动着的翻书的手指,闭上眼睛,交换了一个扰乱屏风、细密的没人看到的吻。
晚饭食材包含了:松阪牛、河豚、鲷鱼、螃蟹,都由主厨亲自料理,还是和昨天一样,每上一道都要听上一段长长的介绍。因为晚七点很快就到了,大家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待在酒店就好了,这里有超级棒的视野!箱根神社在对面,正前方是芦之湖,高台俯瞰,湖边已经出现了不少提前占位置的人。这里有座位,有灯光,有热水,甚至可以边泡温泉边看烟花,不出意料的话,很快就会成为所有A.A社员度过最棒的烟火大会。
社长和副社长还是打算亲身外出体验,社员们笑着,让克哉和御堂千万注意安全。夜晚的湖边停了大量摊贩小车,侧边拉了颜色各异、字体不同的小旗。来往人数肉眼可见地变多,晚风吹过,带动了一些女孩缀好的蝴蝶结与裙边。直觉上,他们应该趁现在赶紧铺好软垫,事实是他们当然没有携带那种东西。陌生的欢笑声,在水槽四处游动投下阴影的金鱼,已经完全席卷的夜色,全都消散在了那些灌过的风里。御堂有些担心克哉会不会感到冷,社长大人从今天早上起,为图方便始终只穿着一件衬衫。刚刚出门的时候也忘记问一句了,御堂一阵懊恼,虽然知道大概不会出什么事,那个人平时也不怎么在乎自己的身体,即使碰到问话也只会狡猾地绕开。御堂还是对自己没能履行好作为伴侣的职责愧疚,自己可是有一件外套的。“唔,御堂,你看。”克哉突然发出声音,扬起手里的奖券,一张红色的票正被他握在手心,在他旁边的,是个提了一大篮花的小男孩。
“‘捞金鱼奖券’?……这是哪里来的。”
“赢的,”克哉言简意赅道,弓下腰,镜片对准了面前那个陌生的小孩子,“是从这位‘小弟弟’的手里。”
御堂一时语塞,脑海数个念头一并闪过,不知哪个为好,其中包括不限于,“是么,速度真快,我完全没发现呢”,还有,“这小孩是哪来的?你现在连小孩子都要较劲吗”,或“大概是什么内容?”,甚至还有“这奖券本身真的不是在捆绑消费吗”。最终他决定独自吞下这些有点像质问的语句,眼睁睁看着佐伯从男孩手中接过了一束牵牛花,把手伸了过来。“去网金鱼吧。”克哉说,握住御堂的右手,因为他左手提着新鲜的紫色花朵。顺带一提,御堂在回头的时候,发现那小男孩苦巴巴的,看着一点也不开心。
一切真的像出连续剧一般,被佐伯带去的那个网金鱼的摊子里也有所谓的“大奖”,不过这次是实打实的实用,线香花火兑换券、祭典小吃免费券、周边商店折扣券,现场就能兑换,参加也只需要一百日元一次。可惜捞起一只鱼对御堂都显得困难了,每当他稍微紧张,想全神贯注时,脆弱的纸网就会随力道施加破开边缘,金鱼逃难般从渔网虚浮的表面摆尾而出,回到水槽深处。要是那男孩知道自己的券就是交给这种人,估计也不会失望了。御堂想,克哉的笑声十分突兀地响在了御堂耳边,宛如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御堂一下回神。
“先试网吧。试试把渔网轻轻在水里晃一下,吃水变软之后,就不会那么容易突然破裂。”克哉慢慢回复了笑意,有模有样地指点道。
他们旁边挤着几个女生,穿着高中校服,低声对里边游走的金鱼指指点点,果然也是想竞争大奖。但是御堂也察觉到了这其中有一两人投来的目光,他发现他人目光的本领比网金鱼强多了。就是不知她们是对这穿着休闲西装的男人蹩手蹩脚的动作心生同情,还是对他这么一大把年纪还要和他们比拼感到好笑,算了,那都不重要。在佐伯似有似无的指引之下,御堂终究往网兜里成功扔进了一只,小生命金红的色调在透明塑料袋里渲染,轻巧而美丽。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把袋子收紧,思考鱼类会不会被闷死,身后的人却上前一步,熟稔而没发出任何动静地从他手里顺走了网兜,气息也随他的动作贴了上来,御堂听见那几个女生发出货真价实的小小尖叫。他身体一绷,被动地看向佐伯克哉手里的渔网,它在空中滑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接着,三下、两下的,将隐藏其间的金鱼直接打捞了上来。
御堂沉默了。
“不要主动追它,你越追,它就会越远。”克哉的声音几乎淹没在了附近的人潮之中,“……只需要等待。”
他说,手腕陡然一翻,平稳地把勺子匀了上来,再次落入御堂手中的网袋,溅起水花。
“老板娘,三百日元,请再给我三张——”
“佐伯克哉。”御堂咬牙切齿地叫道,这个人难道以为自己是金鱼杀手吗?!
“慢慢来嘛,”克哉笑得意味深长,“御堂先生,技巧可以慢慢磨炼,事实上,我也很久没有做过这种事了。而且刚才那孩子给了我奖券啊,‘赢’了那么小的小朋友,我也觉得不好意思,多买一些就当是回礼了。”
湖对岸,神官已经乘船入了湖心,海盗船花火巡航船开始出航,拉开今夜的帷幕。他们确实只捞了两次,其中御堂练习了一次,克哉以带回A.A可以买个鱼缸的名义再捞了一次。第三次是自愿放弃,但是,老板娘却因为克哉先生在后程表现出的恐怖熟练度,另眼相待,还是将大奖的奖券塞给了他们一张,克哉和大娘推脱时,御堂就在一旁等着。不过他真的很想离开这,他不想听到有关“年上”和“年下”的任何字眼了。
“真是的,所以最后完全没改变什么啊。”
克哉说,现在他们人手提着两兜鱼。
“算了吧,”御堂说,“反正也没什么。”他们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接近刚刚的地方,航船尚在出航,再绕几圈,估计就要开始了,“我去把烟火拿过来。”克哉说,打算独自去另一端的场地兑换票券,提点可以用的烟花。前面的路径因为人流越来越狭窄,御堂嗯了一声,答应就在这里等他。
然而人头越来越多,不知有多少人今夜慕名而来,人群开始影动,欣赏湖对面的第一道小烟火。御堂因为不能坐下,只能裹挟其间,并不危险,但一瞬间,复杂的气味将他完全包裹。胭脂味,香水味,谁和服上没晾干的阴湿味,长时间拥挤涌出的汗液味道,挥之不去的烟草的气息,这让御堂有些想干呕。他不得不抽身,穿过几个人,到了身后一个离湖岸稍微远些的区域,不算走得太远。虽然也算摩肩接踵,但总归没那么多令人眩晕的气味。他试图做个深呼吸,耳朵却在此时,被细小的哭声给占据了。
是哪里有个小孩子在哭?御堂皱了皱眉,感觉那声音就在此地。他对这声音十分敏感,无论是因踩踏还是因为什么发出的声音,不想也知道超级危险。可前面的人依然无知无觉地移动着。御堂注视着脚下,快速往声音来处靠,试探性地穿过一堵人群时,他看见了那小孩子。
他就在那里,没有人管,脸庞随着哭泣显得皱巴巴,花篮因为隔离被放在脚底,一个人哭着:“我找不到爸爸妈妈了——”
这不就是刚刚那个小男孩么,他的爸爸妈妈应该在刚才那个金鱼摊吧?在这种场合看到一个无助的孩子夹在陌生大人之间,几乎让御堂本能想帮助他了,他迈开步子,走到男孩身前。,“我应该知道他父母在哪里。”他对旁观的人说,蹲下身,柔声开口,“你应该还记得我吧?”
那双圆圆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眯着,慢慢睁开,泪水止不住地流下,“……嗯!”那男孩端详了一下御堂的脸便说道。
“很好。那我带你去找你的爸爸妈妈。”御堂说,让他自己拿住手里的花,把小孩抱了起来,“不要怕,其实距离不是特别远。你叫什么名字,是第一次外出卖花吗?”
那男孩小声答了,御堂便夸赞他非常勇敢,内心谴责起居然有家长在人流量这么大的情况下把小孩派出来卖花,这男孩看上去顶多十岁,一点也不怕自家孩子被拐走、欺负?
然而,抱着一个孩子和纷杂的人群也让御堂有些找不准位置了,他本来算是跟着克哉走,没有关注具体集市路线,而眼下不光充斥了这么多人群,本来的路好像也消失不见;当然,他不至于把这件事告诉这么小的孩子,只是继续温和地缓解男孩的情绪,“既然是第一次出来卖花,那有见过这里的烟火么?可以试试抬头,差不多就快开始了——”
这话非常准时,就在这一刻,满天夜色都被点亮,元箱根湖的湖面点燃了一排群星,交织着在天幕四散,扯开明亮的尾迹。御堂有些担心他再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吓到,只能找话继续说着:“……现在你离这些烟火更近了,大家欣赏的无非就是这些东西,你可以看看,现在的水面是什么颜色。”他快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什么了,和男孩的肌肤与重量直接接触的小臂沁出汗水,感到炎热的同时也愈发笨手笨脚。
“是金色。”那孩子轻声道。
御堂心念一动,心想这小孩其实也挺可爱的,也许哪天他和佐伯也会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这个话题又太远了!他在内心直呼自己的大名,你究竟在想什么?他轻轻咳了咳,面色在环境渲染下通红,烟花把湖泊炸得像是金色的水,头顶燃起的不停拉长的线条是蒲公英也说不定,绿色和红色在头上落坠,这就是箱根的烟火大秀。周围的人在这嘈杂下不再发出声音,佐伯呢,御堂终于再次在这一刻感到了不安,连忙趁此良机,拉开脚步,继续寻找目的地。
“叔叔,在那里。”
内心不确定的部分终于得到落实,御堂心里一舒,却又满头黑线,“用不着叫我叔叔……你还记不记得傍晚那会,跟那个黄头发的哥哥比了什么?”
小朋友扯住了他的衣服,也许是记起佐伯克哉那张实在不够亲和的脸,“只是说了妈妈教我说的,‘牵牛花是可以让人告别过去,拥抱新的未来的花朵’。它可以让人拥有羁绊,遇见爱情,那种情感冷静、高贵、恒久弥坚。”
小朋友君居然还会说成语,御堂有些惊讶,“所以,那个人说他已经有了?”
“他说他已经有了这种羁绊,有了产生这种羁绊的人,这段关系介于过去和未来之间。”
……这到底算哪门子输?根本只是被拒绝了,没比试任何东西吧。听上去完全是佐伯克哉骗了这个小朋友的花,而御堂现在正巧不巧提到了,他额角抽了抽,“其实,我倒可以替他……”
“不用的,”小男孩说,把身子往御堂脖颈位置蜷缩,凑近他的耳边,似乎在吹风。大概是成功从陌生人群脱离出来,加之一路好言好语,给了他大人一般的底气,他摇着头,“把花送给一个正在学习如何去爱,并且已经找到爱的人,才会更久远。”
“这也是你妈妈教的吗?”
“是,她还给了我几张券,让我送给今天看见的有情人。”
“有情人”,御堂咀嚼这个词,心里渐渐充满了一种轻松的感受,“……有那么明显吗。”
那家店铺就在面前,御堂把他放下,看他像一只回家的小鹿,回到摊位后老板娘的腿旁。如果他没有继续把花乱送,今晚大概赚到不少零用钱,那番话也算挺不错的商品简介。花朵只剩下寥寥几朵,手边大篮子都像累赘,小男孩仰脸和老板娘说话,脸颊在黄澄澄的光照下是暖意,眼睛如同黑豆,几句话后,便往御堂的方向直直望来。
御堂退了一步,他这举动并不是想收到谁的赞美,小男孩却又开始往外钻,直到大概还有几步的地方,他张开嘴时烟花同时炸开了,御堂辨认着他的口型。
“从表情——表情就看出来了!”
这孩子莫名其妙钻出来就为了说这个,御堂产生了一阵说不清的暖流,对他点了点头,一手插在兜里,“什么啊。”风带起他的外摆,他转过身,微微闭眼,感受风在脸上停留的触感,准备马上返回。
就在此时,他的手臂却被一下抓住了,御堂睁开眼,佐伯克哉站在面前,就像梦中的人物一般。
御堂沉默了一下,第一想法是直接道歉,“对不起,刚刚遇到了一些额外的事,有一个小孩子——”
“有一个小孩子迷路了,而你带他回家,找到了他的家人。”克哉说,接过御堂话尾。
“你知道。”御堂端详着克哉的神色,回道,发现克哉鼻尖上还残留着汗水。扯住御堂后他就松开了手,克哉现在手上不光有金鱼,牵牛花,还有两小包手持花火,可谓满满当当,一点分不出空子,难为社长变成现在这般狼狈的模样。不过,眼镜男人脸上似乎没有写着一丝一毫的怒意,他的镜片随着昏暗环境里的火苗滑过了一道亮光,御堂接过他手里的烟火。
“呼……还真热,”克哉不以为意道,“还好今天没有带外套。”
他们重新并肩,恋人不轻不重地抱怨着,善解人意地绕过了方才的寻找,御堂还是感到了意思,继续走了一段路程后,开口道,“克哉,刚才那个小孩……”
“那孩子怎么了,”御堂留下的停顿让克哉把视线投了过来,目光些许困惑,“莫非是和那束花有关的事吗?”
“可以这么说,”御堂说,脸上带着轻微的笑容,“总觉得你欺负了一个小孩子。”
“什么——”佐伯不禁语音一拐,面色狐疑,“他没告诉您事情全过程吗?”
“一部分。”御堂回想起刚才的对话,好像其实并没有多少,反而是那孩子最后的句子盘桓在了脑海中,反复品味着。
“那您自然也知道,我可是从头到尾没有强求过他必须把花送给我吧?”
“你表现得确实比我想象中好点,”御堂说,“毕竟,我以为你是会说‘我们来猜个小问题吧,你要是答不上来,就把花送给我’的人。”
“倒也不至于那么对一个孩子……哼,算了,”克哉说,“您是有所不知,那孩子可是连一束牵牛花要卖一千日元的奸商啊。”
俩人这么毫无目的地对话着,不知不觉,笑容盖了满脸。克哉知道御堂不是真的在谴责自己对小孩子的“诈骗”,恰恰相反,对方是担心他生气,笨拙地试图挑起了一个话题罢了……完全是不折不扣的笨蛋关心方式。
“刚刚取烟花的时候很幸运,负责点的大叔在听了故事后把最后的两包线香一起给了我,不然就只有商店打折券可以用了,”克哉说,“回来之后发现你不在,还以为是被不怀好意的人拐走了什么的,打电话也没人接。”
御堂一惊,自己刚才抱着孩子的时候完全没有留意兜里的电话,想来是就在这时错过了。
“不过,好在有看见您的人,”克哉慢悠悠地说,“所以除了多走了一会外没有什么坏处,因为烟火刚好开始了。这样和计划也没多大区别,反正,您仍然在我身边。”
他歪头,弯起的嘴角时隐时现,不再试图掩饰自己眉间的笑意,佐伯克哉轻快的表情让脸庞显得更年轻,御堂一味注视着他,直到他发现,克哉的两只眼睛一直锁定在他身上,一点也没有移开过。
“烟火庆结束后,一起放这些烟花吧。”
克哉说,和傍晚那会开口,说去网金鱼的语气没什么不同。
箱根七月三十一日的湖水祭大概拥有五千发左右的烟火规格,数量繁多,造型丰富。此刻他们头上有菊、牡丹、星、瀑布,难以列举的各式烟火在头顶炸开,压轴的连发火焰一刻震响,满天都是火光,在空中四散,热烈而绵延得像这辈子所有难以穷尽的相连的人的后半生。克哉抓紧了手里的牵牛花,它有着深紫色潋滟的花瓣,随着紧挨的水袋子不停碰撞,体表残留了新鲜的水痕,一簇一簇用草绳扎得很紧。因为毕竟不是东京或者哪里的花卉专卖店特地取的,包装就那个样子,但依然可以在这个瞬间让人感觉到美好的希望;希望,他的希望,他的目光在御堂身上停留,接着,在他自己还没来得及意识到的时候,佐伯克哉突然毫无保留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