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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RDS OF A FEATHER
“李颖超儿——”金色酒店里没有人，地上全是星星碎屑和彩条。
小女孩被随意摆放的桌腿绊倒，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穿过礼堂。
瘦高的小男孩光脚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
“你也是李*家的吗？”
侍应生在门口叫住旋转楼梯下的小男孩，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我妹去哪了？”红色的脆纸黏在鞋头上。
抬头听见熟悉的声音，看见黄色的小裙子，皮鞋上的蝴蝶结。
女孩笑着从二楼滑下来，流苏扶手在她身下炸开，好一番腾云驾雾。
楼梯口的男孩朝她举起来一袋透明的东西，女孩跳下来踩了他一脚，甩头跑去了走廊。
他只好远远跟着，男孩拿了一袋水，袋子里像有几缕墨水飘动。他们把门半掩着。
大人请来的朋友在客厅喝茶，他俩躲进主卧把门关上。
俩人挤在洗手台，白瓷池子里泡着十几只蝌蚪，细小的尾巴在水中抽搐。女孩把塞子摁了，那些黑色的墨珠瞬间被吸进隐形的风眼。
男孩想要制止，把塞子又摁下去。
蝌蚪的身体一个接一个地碎成肉块，绞进下水口。
女孩惊魂未定，看到哥哥还在埋头看那些残缺的黑点。哇地哭了，身子一歪坠在哥哥肩上。
男孩摸向她的脸，沾湿的睫毛下两个血洞，女孩的眼球掉下来，在地板上弹动。
很久没做这种梦，醒来一背汗。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
那年李振洋十五岁，还是十三岁。男人闭上眼，门后小李颖超扒着不肯走，泪珠从毛茸茸的小脸上滚下来，流过翻墙落的疤。
家里送走妹妹的时候，李振洋记得把mp3留给了她，还有娃娃机里抓的黑猫，硬壳大头鲨鱼，女同学送的换装贴纸，光溜溜的芭比娃娃。梦里的李颖超好像年纪更小，使劲想的话，这张脸便无可辨认。
李振洋睁开眼，好像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
上个星期知道李颖超要回来，他只不置可否嗯了应声。翻开空白的微信，她朋友圈里只有两年前的一张毕业照，乖巧的学生头，和朋友捧着白色花束，因为站在背阴处显得更瘦了。他在去车站的路上给李颖超发了条消息，只收到一个表情符号。
出站口走过来一个薄薄的身影，金色短发，两边的发尾翘向脸颊。浑身黑，破洞牛仔裤上扎出来两个伶仃的骨头。
太瘦了，李振洋有点担忧地看着身边的女孩。“你比小时候瘦了。”
“有吗？”
“你是不是在外面挑食啊，那边吃不惯？我看抖音上你们那儿那些东西还挺好吃的。”
“……”
“你这头发，原来黑色的不好吗？”
“……”
“你回来呆多久？
“他们没告诉你吗？”李颖超扭脸望着哥哥，瞳孔像在微微震动。
告诉我什么了。李振洋一头雾水。
我哪都不去了。家里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我回来相亲。
“然后呢？”
“结婚，然后生孩子啊，还能干什么。不像有些人，七八年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她嘴还是那样抿着，带着鼻音的哭腔。
李振洋抠着方向盘上的壳子，喉结滚了滚。李颖超还在自顾自地说着，“我———，他们————”。
雨刷在前窗上回来机械地摆动，把雨丝抹平。这一路无话。
回家放下行李，他又开始思考李颖超的话，她真的说过吗？一定是太累了，还是像小时候一样闹脾气。他看着李颖超抱着双臂坐在沙发上，小小的身体立刻陷了进去。脑子里闪过小李颖超乖乖坐在这个沙发上，让哥哥给她扎电视上的新潮发型。
黝黑的头发攥在手心里，小李颖超坐不老实，终于蹭进他怀里，皮筋在虎口崩断了，李颖超指着他哈哈大笑。
可眼前的女孩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精致的眉骨下黑漆漆的大眼睛，生闷气也还是老样子，李振洋还想从这张脸上找到点什么，心里的气球又在半空盘旋。
李颖超起身放倒行李箱，直接拉开拉链，往外掏东西。李振洋上前帮忙，看她没有拒绝，只闷头把她扔出来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李颖超乱蓬蓬的头发耷拉在眼前，她不停把刘海往后别。突然，她一顿——李振洋看见箱底躺着一个长条的小布包，她抓着布包就进了卧室。一会儿不响，片刻，又喊她哥进来铺床。
李振洋从善如流，忙活好一阵，又进浴室把水调好，嘱咐了几句才坐回沙发上。
把电视开了转到电影频道，屏幕里带珍珠项链的女人正说着要买家具，还要给小猫取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