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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达没有工作的时候,会造访里昂的公寓,小小地住上一段时间。里昂将其当作他们进入长期稳定关系的重要证明,尤其是在艾达接受了他给的公寓钥匙后。
她不请自来,就像她的离开一样,但起码最近艾达学会了提前几小时预告,里昂把这个又当作另一同样郑重的证据,就好像他花了三十年终于让一只猫学会了如何与自己握手。假如她发消息说明自己两小时后,也就是下午五点到,那么里昂从下午三点起就已经感到幸福。假如那天不凑巧,里昂因事务必须到办公室大楼汇报,他会在一边写报告时一边构思辞呈。
但今天的情况,哪个都不符合,里昂抵达公寓时,城市已进入夜晚。在打开门之前,以及回程的路上他都神经质地闻着自己身上的味道,无论如何都极其明显,哪怕他已洗过澡。
艾达正戴着眼镜,坐在沙发上看书,听到开门声,转过脸来:“你吃过饭了吗?我点了外卖,还剩点。”
“吃过了。”他含糊地说。
其实没有,他的胃沉甸甸地发冷,吃不下任何东西。里昂回到房间脱下大衣,听到艾达的脚步声,想要放松,但身体不自觉绷直。
他转过身,看见艾达站在房门口,抱着手臂看他。他咽了咽口水:“怎么了?”
她没说话,只是走近了。艾达靠近他的衣领时,他感到一阵微小的窒息,她的呼吸像毛茸茸的鞭子,然后她抬起眉毛,他几乎就要先坦白了。
她说:“你吸烟了?”
里昂难以描述此时的感受,他并没有松一口气。艾达是Beta,她没有信息素,也闻不到信息素,这种事情他早就知道。但是在那一刻,命运开了莫大的玩笑,他心里涌现出可怕的期盼,期盼她能够闻到自己身上的异常,甚至压倒了本来的不安。
“没有。我今天去了FBI,那儿的人在地下车库吸烟。”他强颜欢笑,“我可不是他们那种没素质的人。”
“哦,”她点点头,“见格蕾丝吗?”
“对。”
“她恰好约了我下周去喝咖啡,你去吗?”
里昂刚要拒绝,就意识到了什么。他看向艾达,相识将近三十年,他太熟悉这种眼神,这种眼神也曾将他驯化。
他深呼吸:“你怎么发现的?你闻到了?”
他竭力控制自己的声带,想让声音和口吻更冷静。但效果似乎产生了偏差,他听起来竟然有些欣喜,什么样的人才会这样想,里昂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艾达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抬起手指了指脖子:
“你这被咬了。”
格蕾丝咬上他的后颈时,细微的疼痛里,里昂走神地想起方才他们捧着咖啡聊天。她笑时露出的牙齿,似乎的确有一颗虎牙。
他到FBI提交材料,名义上如此,实际上是来确认格蕾丝的情况。她从浣熊市大难不死,但依然只是办公室的一个小职员,既没有升职加薪,上司的施压也不见减少。里昂对许多事都有执念,关照后辈是其中一件,更何况格蕾丝也救了他,他知道经历这些鬼玩意后人的头脑会发生怎样的转变,他深有体会。
办公室不方便说话,他们去楼下买了咖啡。格蕾丝捏着咖啡的小票,对折再对折,直到叠成不能再对折的一个小方块。
“艾米丽最近叫了我妈妈。”女孩雀跃地说,但似乎又有些难为情,“也许是叫错了,但她确实这么对我说了一次……在她睡觉之前。”
这是他们正常交谈的最后一句。接着,格蕾丝就进入了易感期。
她没有带阻隔剂,里昂也没有,这算重大工作失误,尤其是对于一个刚入职的职场新人来说。里昂明白她的处境,更别提格蕾丝本就害怕给人添麻烦,在易感期的刺激下进入灾难化思维,一会不停道歉,一会拜托里昂带她到别的地方去,一会焦虑地捂着头说我是不是要失业了。
“不,格蕾丝,你不会失业的。看着我的眼睛,相信我,好吗?”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他把格蕾丝带到了自己的车上,打算直接开车到医院。然而这点时间对一个处于易感期的Alpha来说也是折磨,里昂不知道格蕾丝平时用的是哪一款抑制剂,她的信息素味道浓重得令人窒息,如果开车到公共场合更是扰乱秩序。
格蕾丝尚且清醒时,一边说我不能失业,一边说我再也不贪便宜买9.9一盒的抑制剂了。里昂听到这个价格,吃惊后感到释然,说你这买的压根就是生理盐水吧。
她没回话,已被易感期折磨得神志模糊。里昂为她之前把生理盐水当抑制剂用还能安然无恙这么多年感到敬佩,四面漏风的物质条件战胜了生理激素,现在反应如此强烈,大概是这么多年积压的反弹作用。
他拍拍她的背,想要安慰她,却被格蕾丝抓住手臂。她的体温滚烫,力度也惊人。
“里昂,帮帮我,求你了……”她说,铂金的眼仁已覆上一层煎熬的泪水。
他有不好的感觉,皱起眉,但还是说:“怎么帮你?”
格蕾丝趴在他身上,执着地咬他后颈那层不存在任何腺体的皮肉时,里昂感到一阵荒谬的似曾相识。大概格蕾丝和他真的很像,连易感期寻找错误对象这一点都相似,格蕾丝在另一个Alpha身上寻求帮助,而他向Beta乞求抚慰。
如果不正确规范地度过易感期,对自己对他人都会产生影响,甚至伤害。归根结底,剥去基因稀少的外皮,Alpha和Omega不过是受激素操控的一群人罢了,和被注射病毒的B.O.W.又有什么区别。
但格蕾丝很难伤害到他,哪怕她硬生生捅进了里昂的身体里,那点疼痛也不是无法忍受,他经历过比这更疼的。即便如此,Alpha之间性交也有违生理构造,不会产生丝毫的快感,里昂庆幸自己起码没有流血,在这种事上也保留着韧性,不知是好是坏。
疼痛在他体内乱窜,里昂躺倒在车座上。他不发一声,只是抿住嘴唇,尽量地放松,壮硕的身躯此时被格蕾丝压在身下,怕她受伤,常年紧绷的肌肉从小腹摊开。
不得不说,这确实有些效果。格蕾丝觉得自己像陷入了一团比自己大出许多的果冻,高热地蠕动挤压着。随着她的动作,她进到了更深的地方,这块果冻倏忽间绷紧,又像意识到什么一样,强迫自己放松,向她敞开。
在他下意识紧绷时,格蕾丝看向他的脊背。那鼓起的肌群,起伏的轮廓,就像圣子受难像雕塑的后背,只不过洞穿天主手脚的伤口此时贯穿在他的腿间。
她向上移动了视线,只见里昂安静地侧着脸,真皮车座齐整的走线在他微微凹陷的脸颊上压出数条红痕。浅色的睫毛覆着他半垂的眼,让她想起幼年时被母亲带去农场过暑假,她轻轻抚摸过其中一只白棕色的牛,它凝视着自己的眼睛,温驯怜悯,仿佛早已预知这个懵懂孩童将来的命运。
狭窄的车座里两人形容狼狈,手脚桎梏,里昂硬生生缩折起身体,才能给格蕾丝提供一个更好操自己的空间。虽然不理解这有什么意义, 操一个Alpha并不会让她好受,但里昂很难拒绝格蕾丝,她总让他想起曾经的自己。
假如格蕾丝的动作再温柔一些,里昂都会立即叫停。但她急躁机械的抽插就像单纯的使用和发泄,仿佛不得其法的小孩获得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玩具。
痛苦和快感是同样危险的陷阱,让人意志下降。好在里昂应对前者轻车熟路,不幸的是,格蕾丝就没有如此轻松。
性器在里昂的体内进出,他操起来很艰难,这个结实健硕的男人曲折在她身下,看起来甚至滑稽。格蕾丝不为此感到兴奋,如果说她在操着里昂,那么激素就在操她的脑子,她的阴茎在Alpha不为做爱而使用的体腔里抽插,太过于狭窄,几乎像在操他不存在的子宫。
虽然没有快感,但她无法停下。易感期驱使她的动作,控制她的身体,仿佛只要有个洞就愿意往里面钻。
这种行径近乎耻辱,而尊严在这时已是不存在的概念。绵长的痛苦捕获了她的头脑,脱轨的不安缠绕住她的手脚,无解的焦躁灼烧着她的神经,种种都让她不得不直面最可怕的底面,这种无能为力的境况使她感到熟悉,甚至安全,想要重新缩回角落,躲进童年漆黑的衣橱,等待着母亲找到自己。
她的眼泪滴落在身下男人的背上,如山般的肌群为此震动。
昏沉的头脑和泪眼之中,她听到里昂说:“你还好吗?是不是哪里在疼?”
“不,我不疼。”格蕾丝深深地抽气,努力从头脑的泥潭中脱身,但无济于事。
明明一切都在变好,她找到了母亲的死因,得知了梦寐以求的真相,她甚至拥有了艾米丽,还有里昂。全新的家庭,全新的开始,艾米丽还叫了她妈妈,而她再一次搞砸了。常人眼里轻而易举的事情,对她来说为什么总是如此困难,为什么仅仅是正常地生活,她也无法做到,就像Alpha出门应该带抑制剂,可她偏偏就没有带。
她喘不上气,浑身颤抖。里昂的声音变得更加急切,他甚至努力从狭窄的车座直起一点身子,伸出手想安抚她的后背,又停在那里。
他们之间的距离一下拉得更近,格蕾丝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信息素,醇厚温和,像流动的琥珀,将她包裹在其中,埋在他身体里的阴茎也因此变换了位置。她清晰感受到里昂不断起伏调整的肌肉,汗水从他的眼下滚至鼻梁,然后挂在紧绷的下巴上。
过往的阴影席卷了她的身体,她混乱飘移的目光突然落在他的脖颈上,乌青黑紫。天啊,她都做了什么。里昂仍旧在不停询问,使用的声调听起来就像不久前的灾难中救下自己时所说的,在激素的加工下显得扭曲飘忽,哪怕此时深受伤害的应该是他。
格蕾丝难以开口,她好半天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你介意,我把头靠在你身上吗?一会就好,我......”
“当然。”
她把脸轻轻搁置在里昂的胸膛前,他意识到格蕾丝的信息素味道近似消毒水,刺鼻冷峻,像绵密的针,细致地洞戳他的皮肤与骨骼,使得当下的场景瞬间变作医院或太平间。格蕾丝趴在他身上恸哭流泪,就好像他是另一具尸体。
在小的时候,格蕾丝就表现出古怪麻烦的特质,哪怕她还没经历人生剧变,也依然不是一个普世意义下合格的小孩。她不爱与人打交道,她遇到感兴趣的书籍资料会表现出惊人的执着,她在自己的头脑里拥有另一个世界。
学校的老师曾经找过艾丽莎旁敲侧击,但艾丽莎不以为然。
有一次,她听见艾丽莎对老师说,格蕾丝的行为或许少见,但绝不是不正常,她并没有打扰到任何人,不是吗?我不觉得这是需要解决的问题,这或许是她独有的天赋,只是还没到展现的时机。
时至今日,格蕾丝依然不知道母亲所指的天赋是什么。但她那时受同学排挤,艾丽莎便在暑假带她去山野的农场散心,她抚摸着动物,而艾丽莎抚摸着她,那是她人生记忆里金色的时光。她徜徉在母亲广阔无垠的保护和包容之中,这个世界上也许不会再有第二个人那样对她。
也许还会有。里昂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仿佛安抚。
她轻声说:“我妈妈的信息素和你的很像。”
过了一会,里昂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你很勇敢,格蕾丝,你的母亲会为你自豪的。”
她闭上眼,埋在里昂的胸前和身体里。泪水浸透了他已经皱巴巴的衬衫,就像哭累了于是趴在母亲身上陷入熟睡的孩童,她沙哑地呢喃,但里昂没有听清。
“格蕾丝还好吗?”艾达问,她又回到了沙发上看书,里昂家里越来越多的书籍或许是她留下来的份量最重的残存。
“我把她送到了医院,打了阻断剂,买了抑制剂,又送回了家,顺便请了假。”
“我还以为她会继续去工作呢。”
“她原本是想这样,我给她的上司打了电话......”他有些焦躁地向后梳理头发,“不,不对,艾达,这就是你想问的?”
她抬起头来,凝望了他好一阵。
“美国的医保能报销阻断剂吗?我可不希望看见那个小可怜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破产了。”
里昂的胃在下沉,被格蕾丝操了之后他没有想吐,他把自己收拾清理得很好,然而现在却涌上这种冲动。艾达喜欢戏弄他,但这一次没有。
他们之间有时不虚不实,猫捉老鼠的游戏一玩就是三十年,但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谁了解全部的自己,对方是唯一的选项。里昂可以轻松看出艾达不是在故作镇定,她的眼神平静得就像刚听完天气预报。
她包容,她理解,她体谅。或者更糟糕的,她觉得没什么,这甚至不算一个问题。
她当然觉得这不算什么,就像她是Beta一样。
里昂在易感期发作时怀抱着她的衣服不能得到抚慰,做爱至情动时咬向她的脖颈无法注入标记,她不被激素操控,不为这个期那个期烦恼,不受任何人或事束缚。她轻盈洒脱就像到了时节飞来又飞走的蝴蝶,只会短暂地在他的鼻尖停驻。如果有一天她选择彻底离开,里昂拿不出任何东西去牵绊她的步伐。
这样的想法在他进入四十岁之后,已经很少出现。但或许是他今许经历了太多岔子,又或许他的易感期也要提前光顾,都是因为该死的激素。
艾达觉察到他站在跟前,半天不吭声,抬眼看见他的神情,“你看起来就像我刚刚说的不是美国医保,而是离婚事宜。”
“你结婚了?我都不知道这件事。不敢相信你没有邀请我参加你的婚礼,艾达,我很伤心。”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里昂。比如我的间谍身份只是幌子,实际工作是杀夫骗保。”她把书合上放在一边,拍了拍腿,里昂便躺了上去,“所以我每天才行踪不定,物色人选是很费精力的。”
“真想知道是谁那么幸运。”他把脸埋进艾达的小腹,幽幽道。
她微微一笑,低头捏他的耳垂,“帮助年轻人就这么让你意志消沉吗?”
“你明明知道不是这个原因。”
“我想为你保留一点隐私啊,肯尼迪先生。”
“保留隐私?我做错了什么让你这样惩罚我。”
艾达穿着居家服,散发着他们一起买的柔顺剂的香气。她没有信息素,但有属于自己的味道,里昂从来没在别的地方闻到过。
“比如刮坏了新买的保时捷?”
里昂没想到艾达突然提这个,还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他立时便做贼心虚,不再说话,只是将脸颊贴上她的手掌,蹭来蹭去,带有可疑的讨好意味。
艾达又说:“比如你的胡子很扎手。”
她要将手拿开,被他伸手捉住,放在嘴边亲吻。艾达不再说什么,她满身热气,小腹柔软,里昂的心脏重新归位,安定得无与伦比。在她的怀里,他被完整拼齐,同时分崩离析。
“你做的每件事都有意义,里昂。”她说,轻轻摩挲着他脸上的皱纹。
里昂早就明白这一点,三十年来命运推他向前,所有人都在向他索要更多,只有艾达什么都不要,连他本人或许都不强求,似乎只要他按自己心中所想继续活着就心满意足,而这算什么要求?唯一一次,她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是在他们的初次见面,然后她在他面前坠入深渊,像极了吊诡的恶作剧。
“有时候你也不用这么肯定我。”
“当然,我还没说完,除了你刮坏保时捷,在我和饺子馅的时候要往里面放黄油以外。”
“……其实那次的饺子味道也不坏,不是吗?”
“我不知道,我全都喂狗了。”
里昂记得那次他吃了所有的饺子,但他不打算开口询问,避免自取其辱。
她穿的居家服布料太轻薄,他于是紧贴着她的肚皮,脑袋和她的子宫彼此相邻,再往下是他到访过无数次的通道。枕在艾达的腿上,他悠长地喟叹,但仍不满足,他想要变得无限小,进入一个黑暗温暖的地方。那个地方可能不存于世,可能尚未降生,但永远安全熨贴,永远伴随着她。
这样的想法不新鲜,每当他从生死之间勉力脱困,哪怕只是疲惫地抱着艾达的衣物,这种念头都会像夜半的幽灵一样闪现,但他从不知道这个幽灵的名字。思索之间,格蕾丝早些时候枕在他胸前,嘴里的絮絮低语突然柳暗花明。
艾达的手摸上他的脖颈,那处淤青吓人的咬痕,“格蕾丝的力气真大,你刚进门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被B.O.W.咬了。”
他夸张地倒吸气:“艾达,好疼。”
“你都觉得疼?那想必不是格蕾丝干的,或许真的被B.O.W.感染了,里昂,你觉得我该拿你怎么办?”她挑了挑眉毛。
“你可以把我隔离在卧室,然后做你想做的所有事。”
“我可不想要B.O.W.上我的床。”
“那……等一下。”他脑中如闪电划过,差点跳起来,“我没说这是格蕾丝咬的,你怎么知道是她?”
“噢,里昂,我还以为你知道呢?你的反应永远慢半拍。”她露出微笑,像觉得他很可爱,“格蕾丝做爱的时候喜欢这么咬人。”
“让我猜猜,她和你做爱的时候也叫你妈妈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