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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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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3-31
Words:
15,46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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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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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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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3

OH NO,OH YES!

Summary:

全世界不会有第二个人像我一样等你等得如此有耐心了。威斯克说,别死在外面。

Notes:

不想对任何人负责的预警:WA → LA →WA

Work Text:

这天我们都有空在家里碰面。我们的家是在东欧的一座私人别墅,坐卧在悬崖上。四处都是植被,没有主人的没有经过休整的野草与树,再前面一圈是精心呵护过的盆栽。每天都会有人像做贼一样地打理,然后再飞快地离开。他们视男主人为恶魔,受了诅咒变成野兽的恶魔。他们也叫我女主人,但我不是贝儿。我坐在卧室的床上休息,我的左腿夹住我的右腿。他在他的书房里。他用对讲机命令我过去。我走过去。然后看见他面对着窗户。外面是晴天,天空很白,没有云,像一片绵延的雪。我想问什么事,我很快低头看到了桌子上的一个红色丝绒的盒子。他的桌子是大理石色的,所以那只红色的盒子特别明显,就像他的墨镜横亘在他的脸上一样明显。事实上,在他把戒指像手机一样交付给我的时候(没有跪下,没有玫瑰,没有音乐,没有烛光),一个权力在我们两人之间就像某种病毒生成了。我心知肚明。他还要用他沉重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浸泡着暴君的液体涌上来泡泡)告知我:这是一段形式婚姻,我们都在情感上保持独立。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怀疑意有所指。我说我当然知道“形式婚姻”的定义是什么,你不用教我。他没有回应我的呛嘴,而是走过来,走到我的面前。我抬头看他,只能看见他的墨镜,隐隐瞥见里面熄灭的火焰。他说,伸出手来。我伸出我的手,我用视线检查一遍我的指甲,浅浅的一层白色,看上去像蘑菇一样可爱。他的手扣住我的手。我感受到他没有怎么使劲,但是不容我的手挣脱。然后他把戒指捋过我的无名指,缓缓地推进去。一枚戒指躺在我的指缝间。

 

几秒钟的时间,在世俗的观念中,这个男人对我产生了意义。

 

我想这一秒我会很爱他,而这一份微弱的爱也无需受到任何一个人或者一个组织的批评和惩罚。我想爱他就爱他了。

 

他说,好了,艾达。

 

我问他,你戴了吗。我也就是随口一问,不像数学老师那样期待一个学生的回答。他就是性格最恶劣而成绩又最好的学生。

 

但是我没想到他把手反转,呈现出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无名指的下端寂静地嵌着一只戒指。看到他的手我才意识到我们的结婚戒指是什么款式,上面散落着密密麻麻的小钻。他说,我戴了。他说话的嘴唇在蠕动。嘴唇很薄,唇色和他的脸色很接近。

 

噢。我轻轻发出一声。然后把耳畔的头发撩到耳后。我希望我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一种会被定义和分类的神情。形式婚姻、形式婚姻,嗯,在情感上保持独立。我想,我们两人倒是的确能扮演一对忠诚的夫妻。毕竟谁都忙,懒得去外面寻找一个避风港。

 

求婚环节结束,简单到比拧黑胡椒的罐子还要简单。威斯克又要去忙他的那些事情。他书房的抽屉里藏着很多文件,上面写着很多字。他坐在旋转椅上,抓过旁边的文件夹,他看字速度很快,然后还会翻回去反复看。我想观察他看文件也没有什么意义,于是我返回我的卧室,我的后背完全地倒下,躺在床上。床顶的华盖颇有维多利亚时代的风格,我很喜欢这些反复精美的装饰,尤其是上面的小花。它们勾得我的心很痒。我的头发自由地散落在床单上。我闻到洗发液的香水我的心情心旷神怡。威斯克要求我搬进这个庄园的时候,我没有拒绝。我明白他的意思:这段时间我们需要共同执行一些任务,其中包括扮演伴侣。他扮演我的男朋友。我的手穿过他的手臂,我的掌心抚摩过他的衣袖。我此时此刻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他的性缘关系的人。男人、女人,围绕在我们周围。他们有些聒噪,又很好奇,佯装清高,自作聪明。我们在啜饮完一口酒后还要即兴编造我们的过往,多么深情浪漫的故事。我讲我们在东南亚工作时偶遇的情景,引用一些法国女人小说里的修辞和描写。一开始是回合制,他说一些,我说一些,然后在对方说的时候我们又要背诵这些赋予的设定,以至于之后的交流中不会露馅。后来我爱上了编故事,于是我开始输出,讲威斯克证明他的真心为了我做了多少事。他不得不在旁边频频点头。他不能皱眉,那样不是一个优秀的男朋友。他的笑容很难堪,就好像醒来时发现被一只猫压在身上。我的嘴角得逞地笑。

 

原来扮演男朋友的时间已经过了保质期。我们后来签约了第二部续集的合同,我们要扮演白男亚女夫妻的戏码。戒指很漂亮。但是我怀疑不是威斯克亲自买的。

 

我在床上,伸手够、够、够,终于够到了对讲机。我用对讲机问他,这次又是什么任务?

 

之后你会知道的。威斯克说。他又不肯多说了。之后我会把背景文件传送给你。

 

懒得管他了。我躺在床上,把对讲机随意丢到哪里,任由身体陷进被褥里。我的对面是一墙柜子。柜子里飘出的陈旧的气息我很喜欢。我会嗅一口。柜子打开全是我的衣服。威斯克倒是颇具女权主义,批发购置的衣裙不单是符合女特工刻板印象的短裙,也有便于行动的特工装。他带我参观卧室的时候(其实参观的目的是为了警告我:我和你都有各自的卧室,不要擅自闯进我那间),他说柜子里衣服都放好了。我打开柜子,我和他开玩笑:我以为你会在里面放满玫瑰。他沉默一会,然后说,为什么要做那种无聊的事情。他的语气里我居然没有品出阴阳怪气的意思,也不是责问。听上去,我想到一个很可怕的结论:听上去就像是一种淡淡的疑问,不是那么好奇的“问”。他和我说过,你不要用那套对其他男人的计谋来对我。我反问他,请问我用了什么计谋,威斯克先生,您能到告诉我吗。我好像不太清楚呢。他不回复我,倒是冷笑。冷笑一声听起来可怖。对付别人威斯克的这套足够了。我懒得理他发神经,除非他真的能说清我对其他男人用了什么策略。

 

白男亚女第二季还是原班人马,就是剧情有点无聊。

 

之后的半年里,我们出席了大大小小的晚宴。我怀疑酒精麻痹了我的肌肉,消融它们的存在。我摸到大腿上的不是隐匿的小刀,而是装饰性的脚环。我回到家扔过好几只。洗衣机洗坏了它们。威斯克扮演我的丈夫更是游刃有余,我不知道是因为他精进了他的演技,还是因为我们着实成为一对夫妻这样的既定事实会有一些加成。形式婚姻也是婚姻。富豪圈子都快不再流行这一套。我们不是扮演,我们就是夫妻。我们编造的甜蜜相处里掺杂着真实发生的互动,尽管是浸泡过添加剂的甜言蜜语。我随意地用手指捻过书架里每本书的书脊。我们在这栋别墅里也不过借住几个月,之后又要搬离到其他国家。他倒还不忘往书架里储存书籍。他的身体越过我取我头顶上的书架,他距离我很近,近到就像我在床上看见他的衬衫映出他的胸肌那样近。这个时候我得意识到我比他矮一些。我们坐在一张沙发上看书,看手机。我的手臂微微伸长,就能触及他的大腿,看见他手臂上的青筋和血管。他倚靠在沙发背上,坐姿很端正,端正到赏心悦目。我不出声。他很安静。这会我想他应该是那种符合异性恋女人审美的男人,客观的帅气。后来我们看电影,看糟糕的电影。不是我挑选的时候有意,看到电影后期我也不忍直视,多次翻弄我的手机。而他发出评价我更会感到小小的害怕和尴尬,像卡在喉管里的嗝,嫌他说话难听,嫌他破坏气氛,又怪自己不在电影的情节上做背调。偏偏他也不是在看电影时吃爆米花主义者。我用不停地喝水掩盖我的烦躁。我的头发像窗帘垂落下来。我的手指插进我的发缝。他说这部电影有哪些愚蠢的细节错误。我好担心他下一句就要批判我的审美和品味。好在,他没有说什么。我看见他的喉结在颤动,他在吞咽口水。我喜欢收集他这种像人类一样的动作。但那也就一下。

 

我是最接近他的人。我想我们很多事都有些可怕地默契。偏偏我又不是一个了解他的女人。我不打算去了解他,我想也不会有其他哪个女人了解他。你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他,可是和他站在一起你又会感到尴尬。你不能在他面前把你卸下来,你要不停地填充你的精神去应对这样的男人。他尖酸刻薄地揪过我的差错,更痛苦的是这些差错的主人着实是我,我得接受威斯克的教育。然后翻一个巨大的白眼。

 

他雇用我。我出差完成任务。他用无线电给我发送短讯。前几年他只是那种发出声音的男人。我偶尔还会想象他是什么动作,坐在哪里给我说话。这一年他会把他的脸和上半身呈现在屏幕里,声音和以前也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还是那副命令的语气,听着讨厌。我想,威斯克能有什么变化呢。他永远都那样子。他死了我怀疑我都能从一地的尸骨上找出依附他的躯干,拼凑出一个冷峻的男人。

 

他会死吗。我也在想。他死了那这个地球似乎就轻一点了。

 

我任务完成得比较早,索性就在当地看了一场秀。竞技场座无虚席,你可以看见不同人种的脸蛋。所有人都在欢呼,都越过我站起来。他们组成人山人海,人潮涌起一阵又一阵。我坐在椅子上,没有欢呼的心思,我就连喜悦一下都感觉很累。我的一只手搭在脸颊,百般无聊地注视着台下的人、动物、没有生命的建筑。人类从他们身上汲取情绪。我没看到结局的比分,我不会为哪一只队伍喝彩,我又走了。冷风贯穿我的身体,刺透我的皮肉、血骨。

 

我会想威斯克吗。我会想到威斯克,但我不会想威斯克。想到就是想到,我看到墨镜就会想到威斯克。他用墨镜贯彻了我这几年。但我不会矫情地去想念威斯克。和他住着的这一年,他和我随身携带的小手枪没有区别了。有多少人垂涎的阿尔伯特就在我的身边,近到我用枕头就能砸向他。他给我来电,问我任务完成得怎么了。简直和中学里的教导主任没有什么区别。他催我完成这样,完成那样,好像我在执行任务上必然会走向一条顺畅的小路,不会有什么车突然行驶过来阻碍我。好像我做什么都是一路顺风。前一天我还在坐直升机抵达终点,第二天我就能双手呈上他要的东西给他。我听他说话有些烦躁,有几次想直接关掉无线电。后来又开启,但是心不在焉,踢开几颗石头。威斯克说啊说啊,他的嘴唇动啊动。他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了。我又看到了他浅浅的胡渣。他剃得很干净,我看到的是毛囊。天哪,我就是盯着他的脸,而不去在乎他的话了!他说对我赋予厚望,然后又说你让我失望了。

 

你可真是个讨厌的男人。我坐在直升飞机上抓着无线电的通讯器。而我偏偏还是一个要回到和你搭建的家里的妻子。

 

我回到家,打开豪华美丽的大门。屋内的装修不失风度。他不会和我说欢迎我。他人也不在门口像家猫家狗那样迎接我。但是餐桌上有食物,还是温热的。我说我没心情吃。我想先洗澡。我说出来这么一句话。我知道他听不见,我也只是自言自语。我上了楼,经过他的房间,看见他还在那边凝视着电脑屏幕。电脑屏幕绿油油。他坐得很端正,没有驼背。我看见他的肩带。我离开了。我听见他叫住了我:艾达。我又退回去几步。

 

上司。你需要我给你准备一份报答和答辩吗。我想。

 

什么事。我问他。

 

情况如何。他问。

 

好吧。我想我就当作是威斯克在关心了。就像流浪猫会把别人不要的食物当作是天赐的饭。哎呀,我干嘛那么可怜地塑造自己呢。我说,任务完成。他说好的。他笑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轻微,转瞬即逝的微笑,脆弱得像折断的蝴蝶的翅膀。但是我是一个第六感很强的女人。他在和一个第六感很强的女人同居。你在这个时候装什么呢,威斯克先生。我不是都把你要的材料带回你的研究所了吗。

 

挺好。我说。

 

嗯。他说。他头也不转过来。我就转过身去,经过书房,走向我的卧室。

 

我需要狠狠地洗个澡,把我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清理一遍。洗完以后,热水氤氲的热气包裹着我。我的乳房贴着我的大腿,我的双臂箍着我的小腿。我有点像孤芳自赏、顾影自怜的女人。我想去想点什么,但是什么都没有在我的大脑里浮起来。于是我站起身,用浴巾擦拭我的全身。有时候抚摸我的肌肤和锁骨会让我心情好一点。我很爱我的身体。离开浴室,我又有点抽风地看了一眼威斯克。他现在站起身了,人坐在电脑桌上,双腿架在地板,手里拿着的还是纸、文件。他那只干净的手上还戴着戒指。阿,我的戒指。我快步走回卧室,在床头柜里摸索了一会,摸出来一只。没有被我好好保养,上面居然出现了细微的划痕。做任务的女人怎么会把结婚戒指戴着呢。我有相当充足且正当的理由。

 

我以为至少第二季我们是同步制播的形式,或者就像周六夜现场,然而在后面几集的时候,演员似乎起了点冲突。那个前往西班牙的任务,一群疯子在操控一群可怜的村民。恶心的虫子爬来爬去,钻来钻去。我不得不时时刻刻提防前面的疯子忽而头颅炸裂,腾出几根恶心的触手。那会我的话有点多。因为他们实在是太烦人。他说他要琥珀,他就一直说他要琥珀。他简直就像乞讨奶嘴的婴儿一样聒噪。他在我的无线电里说话,说那些我不喜欢听的话,插进我的胸腔。他说叫我管好我的狗。我想这里到处有很多跑来跑去的狗。狗很可爱。别装出一副恨狗的模样。被你遗弃的狗说不定正在奔赴咬你的路上。他在废弃工厂外救我,醒来后我还没来得及思考他又是怎么离开那个茧房找到我,和他拌嘴几句,我说些挑衅他的话。他就离开得飞快。我跑下村长的房,来到一楼,什么都没了。这里还是空荡荡的别墅。之后我就再也没时间去思索他找我的这段经历了。我跑了很多路,马不停蹄。天气太差了,看上去马上要下雨。雷电闪烁,一阵一阵、一闪一闪是上帝的鼓点。风吹拂我的头发,她们微微摩擦我的脸颊。我看见眼前的男人,他站在我的对面。他拿着一把破枪对向我。不是我们都熟悉的“那把”。性爱时他不会和我保持这样的距离。他扣下扳机子弹会贯穿我的头颅。我的手里也抓着一个大家伙,方才我还用这个大家伙观察克劳萨。他看上去和藏在云朵后的闪电没什么区别。我说我接下了,但要加钱。路易斯死了。你总会在路上遇到你认识的人死去。我在无线电里听见他的遗言。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和我开一些无关紧要的玩笑。你隔着地板看见那个男人保护那个女孩。最后又是一场以火箭筒终结的大战。那个男人插进他的眼珠里。轰一声,结束。我坐在直升飞机上,我的姿势很性感,也很优雅。我问那个男人,一起走吗。他说,我们不是一条路的。噢,不是一条路。我想,你的飞机直达美国,而我说不定要回东欧,但也有可能不回。

 

有意思……他在乌云下、冷风中、黑暗里这么说。我印象很深刻。

 

飞机上只有我和前面那个小哥。我又在耳机里听到威斯克那些狂妄、贪婪的话。他肆无忌惮地收藏摧毁世界的病毒、寄生虫,指不定几年后他又要去追随新的生化武器,除了这两样还会有什么。他给自己设想了一个童话世界,而他会是一个坚定的追随童话的人,就像许愿要考上普林斯顿大学的孩子一定要在在高中每门课中拿到A。他说过我是“之一”。他说他欣赏我。可惜我这样的人,接受不来他的重视。就像你听到他编纂的“我和他的爱情故事”,听完起一身鸡皮疙瘩。那会我的手被他握在手心里,他肯定感受到了我的颤动。他连我的血都抽。我都觉得他会在我的血液里窥探我的思绪和情愫。

 

我和我的丈夫离婚了。

 

我溜了。我赌他不会杀死我。我的飞机在他的射程范围内,我赌他还是要举着那把破枪,那样伤害不了我。我不知道我怎么爆发的勇气要去和这种蛇蝎男人进行一场赌注。他的结婚戒指被我扔在床头柜里。他要找的话揭开抽屉可以看到被餐巾纸包着的上面全都是钻石的戒指。那会他要来找的话,他是戴着戒指的时候意识到我跑路了,还是他早就不接受我的存在而想着回收我这枚戒指。我有点现实主义地认为是后者。

 

现在我连收集这个问题的答案的渠道都关闭了。有些答案就像地铁关上的大门。你赶不上的那辆地铁。站在地铁里疾驰而去的那个人,是我,还是威斯克?可能是我吧。威斯克那种人怎么会搭乘地铁呢。

 

我该去哪里。我穿的毛衣还是挂在东欧那个家衣柜里的其中一件。

 

我劫持一些交通工具,然后返回美国。脱离了那个组织之后我发现我也还没有到要向政府领失业金的地步。我的银行账户腰缠万贯。我的电脑里依旧有许多组织和个人试图寻觅我的个人账号来和我交易。我惊讶他们的抽丝剥茧。我挑拣了几个,在阅读详细的任务要求后又决心放弃,就像你对追求你的人不感兴趣。并非我无能,只是我想休息一会。就像你看完一部很烂的电影,你需要使你的大脑休憩。我住在纽约一个隐蔽的公寓里,我每天起床会看见阳光很强烈了。它们射进来,温柔地抚摩过我花盆里的植物。这些都是我随意挑选的,我对园艺没有特别的天赋。纯粹把它们当作点缀我这段时光的工具。与此同时,我怀疑这栋公寓里的所有住户都背负着恐怖的使命。有的人是杀手,有的人是特工,有的人是士兵,有的人是雇佣兵。很荣幸又很不幸,我也是其中一员。

 

这让我有一种既得利益者的感觉。

 

他们都不认识我。

 

还是都在装不认识我?

 

早餐很简单。我出门,和门口悬挂的的红色小熊说再见。有一次遇到一个人叫我亚洲人。我忽视了他的语言,然后决心一路走到中央公园,不去关心命运、责任、使命、地球。几个女人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她们手上抓着颜色鲜艳的果汁。一个男人穿着宽松的衬衫,他的手里抱着一只泰迪犬。纽约依旧欣欣向荣。我继续走,走到傍晚也逼近我,我坐在一条长椅上。看见太阳像坠入火山的陨石,仿佛沉入以后,这个世界,再小点,这个纽约,就要陷入沉寂。一个健壮的男人小跑,经过我,他往前跑几步,又停了下来。带着一个窘迫的好奇佯装不经意地后退,再次经过我。不,不是经过,他杵在那里了。他像在招呼一只流浪猫一样挪过来他的脚步,一步步过来。

 

艾达。他说。

 

我抬头。

 

阿。

 

里昂。

 

你也在这。我想。我没发出声音。

 

他的裤袋里那只小熊还在摇摇欲坠。里昂像暴露了什么用手挡住他的胯。

 

我忽而有种很松懈的感觉,好像我把所有的骨头托在他的身上了。他在游艇上装的忧郁、酷、沉稳,一定会变成喷在饮料上的奶油,舔舐一口就化在舌尖。我的表情一定就像喝完这款饮品的女人。我笑着说,怎么,不邀请我一下吗。

 

他摸头,他又摸头,他看上去特别可爱。这种感觉只有曾经看过坚强的他的我会诞生吧。他说,邀请。呃,好。我们去哪呢。

 

不知道。我说,反正肯定不是萨拉札的城堡。

 

噢。他说,那里不会再去了。

 

我来替你说你想说的话吧。我想。我又说,我们约会去吧。

 

阿,阿,好!里昂说。等等,你不是在利用我吧。

 

不是。我说,我向你保证,我现在没有在执行谁的任务。

 

于是我和里昂约会去了。

 

我们挑选了纽约不怎么会被人发现的一家餐厅。说是不怎么会被人发现,因为这里全都是人。各种各样的人。像一幅巨大的油画画作。每个人都看上去格外精神。他们喜悦到似乎在为庆祝哪个文化悠久的节日,尽管今天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和种族的传统节日。几个强壮的女人在掰手腕。一个男人问我们卫生间在哪,我们说我们也是第一次来到这家餐厅。他变成无头苍蝇走来走去。我们观看颇具拉美风味的表演。女人们激情洋溢地拉住我的手。然后里昂在我对面喝酒。我的一根叉子插进裹满了绿色酱汁的肉里。里昂慢吞吞地饮完杯子里的酒。酒的颜色太显眼了,看上去就像给孩子们喝的果汁。他的脸上流出一种(忧郁的?痛苦的?)表情,好像有哪只小恶魔在他的耳边点起了过去的伤心事。

 

可怜的里昂,我想他一定会有很多话要说。他如果挑准这个时机当真要问,我想我说不定真的会认真回复他。

 

有时候全盘托出也是很好玩的一件事,不是么。

 

我没想到我真的会在这里遇到你。里昂说,到现在我还感觉就像一场梦。

 

我没说什么。我本来想故作轻松说一些捉摸不透的话。但那样有点违背我的心情。我现在就只想做一个很天真很单纯的小女孩。其实我也没想到,我会在这里遇到你。纽约是一个大城市,大到产生三个世界观也不足为奇。谁都是超级英雄,谁都可能是救世主。说不定行驶过一辆车,司机一边性爱一边驾驶。然后再出现一个反派,摧毁了许多城市。

 

里昂。我说,我猜一猜,这次任务回去,你应该颇受欢迎吧。

 

呃,算是吧。里昂说。然后我的薪水也涨了。

 

他倒是诚实。我试图用一根叉子把一块肉切成两份。这样没那么优雅。

 

我这段时间在休假。里昂解释。然后我想去那边散步,没想到遇到你了。

 

那真是恭喜你。我说,我浅浅喝了一口酒。

 

我没想到不仅遇见你,还会在这里和你吃饭。里昂说。他话说到一半,后面炸起了猛烈的音乐,就像烟花四溢。里昂不得不提高音量说完后半句。

 

我释放了一个讯息,我说,这段时间,我也在这里休假。

 

你还在那个雇主下面工作吗。里昂突然问我。

 

我有很多个上司。我想。但是共事时间最久的,或许就是威斯克。他赠与我绳索枪,还赠与我可以查看脚印和踪迹的电子隐形眼镜。都是高科技产品。我发现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回想起威斯克,在脱离了这样的工作环境之后,你就很少会再捕捉到他的讯息。原来他向来会把自己的踪迹隐藏得很好。普通的男人与女人根本没有办法接近他。而同时,我也该意识到,在此之前我着实是最接近威斯克的人。近到他用那把破枪聚焦我的额头。我对里昂坦白,我已经和那个人分道扬镳了。

 

太好了。里昂说。他坦诚地展现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不知为何我想到那件被村民掠夺的棕色外套。我拾走以后考虑过是否要在商人那边倒卖一笔。

 

我们吃完了晚餐。餐厅里还是那么吵闹。里昂问我可以一起出去散步吗。

 

我说好啊。外面天黑了。风倒是温和,风中裹挟着各种各样的气味,不让人排斥。生命中很少闻过这种气味的风。我想它们吸入我的身体使我焕然一新、流光溢彩。里昂站在我旁边,他看上去被人揍了一下,十分僵硬。月光是头纱,盖在我们两人的头上。我的手伸出去一点点,探寻他的手心。他得到了暗示,回过来扣住我的手。他抓得下火箭筒的手包住了我的手。我的五指游离地寻觅他的指缝,插进去。最后,我们十指相扣。又是一阵风拂过我们裸露的两只手,像得到了一种魔法的印证。

 

这里缺一片海,缺干净的沙滩,缺一大块遮盖住我们的礁石。不然我会轻松地扣扣他身体上的每扇门、窗,走进去,拜访他的公寓。

 

里昂错过、放弃在“引擎”上查找我的机会。他什么话都没说,什么问题都没问。我们的两只手抓得比抓住绳索枪的力气还要紧。我们走过这一条长长的路,长到我都快以为终点是一个教堂。教堂会承接我们所有对于浣熊市的记忆。教堂的钟声会响起来,荡碎你心底里的疑虑。我们会变成对过往一无所知但依然向前进发的人。

 

还是走。风穿过我和他的耳畔。到一个时间,我们都停下来了。

 

我说,我想时间不早了。

 

是。里昂说,你没有第二现场要去吧。

 

我说,没有。

 

里昂说,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说。我拿出手机。我们马上就会有第二次机会见面的。

 

我要走了。我只要迈出一只脚,我就可以走了。走是很简单,很轻松的事情。

 

可是我该怎么联系上你!里昂要抓住我的手臂。我甩开。我说,我不是说了吗,我肯定我们马上就会有第二次机会。

 

噢。好吧。里昂有点委屈。

 

晚上,我在淋浴室冲了一个澡。温热的水打在我的脸上。水渗进我的眼眶。我的眼睛有些肿胀。我的双手环住我的躯体,这个动作有点像安息。我的脸颊贴在我的肩膀上。我陷入了短暂的Tittytainment。我现在不想解决什么问题,也不想拯救什么可怜人。我像做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降临这个世界,但又和这个世界保持着客观与割裂的关系。很可惜,就连婴儿在出生的一分钟后就被迫全权接受这个社会的关系网。而我,再怎么隐瞒我的行踪,我想,肯定始终会有一双眼睛注视着我。

 

是夜,我睡得很早。我没做梦。

 

第二天,我起得很晚。并非我睁眼已是太阳高升。我在床上缱绻地窝了几个小时。我阅读了谭恩美的小说。把书放到一边,然后查看了笔记本里其中一个电子邮箱的邮件,空空如也。那群疯子消停一点了。终于我下了床,打开衣柜,挑选出一件红色的衬衫,穿上。是时候该出去呼吸新鲜空气了。

 

我下楼。这次没有和哪个隐藏的危险分子打照面。我看见白天马路上有人扛着音响在跳舞。然后我经过他,走向一条不算熟悉的路。半小时后,我抵达中央公园。树木被照顾得很好,好像他们也是生活在这里的大学生。我看向头顶上一片树叶的脉络,视线移过去一点点,就被一缕阳光发现了。然后我微微低下头,一个人儿站在我的面前。

 

亲爱的里昂。

 

我刚到这里。里昂未等我发话就擅自解释。

 

看出来你在休假了。我说。

 

我觉得我必须要严肃地问你,里昂,你说我们马上会见面,但是我连怎么找到你都不知道。这两天你会在中央公园,之后我要去哪里找你。难道要去洛杉矶吗。

 

那这样吧。我说,我们交换一个联系方式如何?帅哥。

 

你不会是在骗我吧。里昂说,你不会想把jolibee的宅急便电话给我吧。

 

不。我说,好了,快把你的号码给我。

 

他报出一串数字。我输入进通讯录,然后打过去。里昂从他的紧身牛仔裤里掏出那只可怜兮兮的手机,接通。我说了一句,嗨,小帅哥。挂断。

 

我说,这是我的手机。想联系我,可以打过来。不过忙的时候和休息的时候,我不接。

 

他说,知道了。艾达。

 

接下来去哪。我问,你有什么安排吗。

 

看电影可以吗。他问我。

 

可以啊。我说,看什么。

 

到电影院再说。里昂说。

 

我想你其实根本没想好看什么吧。觉得约会就是看电影和吃饭。

 

里昂说他停了车在附近的停车场。我们走过去。我一眼就看到哪辆是他的车。我拉开副驾驶座,坐进去。一辆很漂亮的保时捷。里昂很熟练地挂挡,他问,要听歌吗。没等我说“要听”或者“我想安静一会”,他兀自打开音乐。他给我解释这辆车他是用了几个月的薪水购买的,他很喜欢,他觉得这几年他都不会换了。汽车启动。我们敏捷地超过几辆小巧的两厢车。里昂一个侧边停车靠在路边。我们同时打开了门。眼前是一栋剧院,后面几年才开始播放电影。里昂在菜单上挑选,他问我的意见,我说什么都可以。他小心翼翼地问,这部可以吗。

 

听名字似乎是一部恐怖电影。

 

你的生活已经够恐怖了。恐怖电影在你的心里能激起多大的波澜呢。

 

我顺着他,说可以啊。

 

我们在绝佳的位置上看完了这一部索然无味的恐怖片。一桶巨大的爆米花架在我们两人的中间,像一个孩子。我吃得不多,我时刻注意到里昂在我的旁边衔起一颗,衔起一颗,塞进嘴巴里,咀嚼、咀嚼。前面一个肥硕的人站起来,挡住了我们所有的视线,他穿过一个接一个的人,离开了影院。后面有几个人不满地抱怨。

 

我们看完了电影。看完以后里昂流露出后悔的表情,他说不应该选这部的。

 

我说没事啊。我觉得挺精彩的。我把他抱在怀里的爆米花桶里最后一颗爆米花送进他的嘴巴里。我的指腹感受到了他嘴唇的温度。他乖乖地咬碎,吞咽下去。他的喉结在滚动。

 

接下来去哪呢。里昂自言自语。

 

想不出新地点了?我问。

 

是。他承认,承认的语气好像承认他的确打破了我的口红。

 

那去你家吧。我说。我也觉得这里不好玩。

 

我家?里昂慌张,我是临时租的一间公寓,那里也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那我们今天在这里分别吧。我说。和你看电影的时光我也觉得相处得不错。很高兴的约会。

 

不,等等。里昂钩住我的手,那去我家吧。

 

我们又乘在他的保时捷上。这次他开得飞快,仿佛后面整座城市的道路正在塌陷。纽约的高楼建筑经过我们,离开我们,挽留我们。我开了一点点的窗户,所有的风都要涌进来了。我们的速度快得就像海洋上的游艇。浪花会亲吻保时捷的轮胎,头顶的天空忽明忽暗,礁石永远寂寞地杵在那里。远处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但是到了那里,我们不会分别,然后说各走各的路。因为我要走在他的路上。里昂一个急刹车。保时捷停了下来。里昂说他的公寓到了。我抬头往上看。他的公寓和我的公寓楼差不多,是开车经过时往窗外看也不会留下什么深刻印象的公寓楼。我下车。一只高跟鞋(其实跟不是很高)踩在地上。低矮的风摸过地面上的沙砾,擦过我的鞋面。

 

他为我引路。我们坐上电梯。电梯里没有人。我站在左侧,他站在右侧。我双手搭在胸前,偷看他的表情。他似乎有点懊恼。电梯门打开。我们绕进他的公寓门口,他开门,随后警觉地看了一眼门外,再邀请我进去。他和我说,几乎有点保证的语气,房间内只有男式拖鞋,我去找一找鞋套。

 

我说,不用鞋套。我穿你的拖鞋好了。

 

他说好。

 

他的房间看上去很整齐,但不像是那种擅长收纳的人整理出的整洁,而是本身他的房间里就没有什么东西。客厅就那些东西,沙发、茶几、立地灯、电视、地毯。有许多分隔板的架子上却没有一样装饰品。里昂问我要喝点什么,咖啡吗。我说你家里有酒吗。他说有的。但是我们只喝酒精度数低一点的好吗。我点点头,说好啊。他在餐台前倒酒。我坐在沙发上,几分钟后,我躺了下来。沙发很柔软,很舒服,会让人觉得:这就是家吧。我发现我都快忘记某个地方的布置和装修了。那里有沙发吗。在那里我会和男主人在沙发共事么。里昂端过来两杯酒。我们坐在一起,我喝,看他也喝。我大腿的关节击打他盘起来的小腿肉上。喝完一半,我把酒杯搁在桌子上,欣赏他的脸。他的嘴唇湿漉漉的。对上我的眼神,他有些惊讶,然后严肃地把酒杯放到一边。

 

他做出那种很多男人都会有的表情!总之,他凑过来了!

 

我们接吻了。两个人的嘴唇都湿哒哒的。黏糊糊地退开以后,我感觉我的嘴唇更湿润了。

 

他又靠过来。他的嘴唇在寻找我的唇瓣的位置。他的脸贴在我的脸上。我的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摩梭他的发根。他金色的头发在我的指缝间穿梭,像时光在流逝。

 

他蜻蜓点水地亲。我的眉骨,我的山根,我的苹果肌,移下来,我的脖颈,我的锁骨。他停下来。我的手指碾在他的颧骨上。

 

我允许他。

 

他继续了。

 

我忽然问他,你家里有避孕套吗。

 

他说,有。

 

但是你的家里只有男士拖鞋?

 

啊。艾达。里昂说,我可以不解释这件事吧。

 

Copy。我说。

 

我没有搬进里昂的公寓。毕竟我为了我的公寓也支付了一笔不菲的租金。我们会在固定的星期三、星期五和周末约会。我尽兴过了头,就会在他的家里留夜,这样星期四和星期一我也会和他约会。和他频繁见面的日子如梦似幻。我仿佛每天都浸泡在加冰的金汤力了。我们性爱没有像瘾君子一样那么多。他很喜欢牵手和接吻。我觉得这些都是没有什么价值的小礼物,就像街边的花。他想要,我就衔花送给他。我们对工作闭口不谈,仿佛我们就是在纽约金融事务所上班的普通打工族。我很喜欢打破他坚硬的选择,最后看他妥协。他妥协的瞬间我就无比喜悦。

 

如果我是一个每天早上都将煮好的早餐放在你的桌上的女人。

 

如果我是一个小心地给咖啡加好足够的糖与牛奶的女人。

 

如果我是一个给你做的鸡蛋刚煎好,面包也放进了烤箱的女人。

 

或许这种生活在几年前就会正常地点在我的头上,发生在我的二十几岁。

 

我太喜欢、太喜欢,把他的头抱进我的怀里。这样我就会有一种感知到希腊神话神韵的感觉。世界在我们制造的磁场中诞生,然后蔓延到所有人身上。我们一起做早餐,我们一起看电视,我们一起逛街,我们很少买东西,经常是欣赏和参观。我们一起吃晚饭,看外面的烟花。富人们在顶楼上搭建起一个舞台。在地面上抬头能看见他们几乎要射到外太空的灯光。然后我们一起回家。我回我的公寓,他回他的公寓。他恋恋不舍地摁压我的手。我说,好了,该说晚安了。他说晚安。我说,晚安。他又说晚安。

 

真是没完没了。

 

因为我们谁都没有提过“男朋友”“女朋友”这个词语,所以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享受短暂、晕眩的快感。没有特定称谓,没有特殊的纪念日,没有同居。

 

在一个安静的早晨。我的房间里没有播放音乐,我泡了一杯咖啡,随后阅读杂志。杂志上的文字字号很大,读着让人觉得很舒服。风把窗帘吹起来,像撑起来的雨伞。我收到一条邮件。我下意识先是追溯发件人,但是没有任何脚印。他切断了我跟踪的那条路。邮件里只有一句话:

 

阿尔伯特·威斯克,确认坠入火山熔岩,无生命体征。BSAA战报。

 

我把笔记本狠狠地合了起来。

 

我之前想过,这几年威斯克死在我的世界了,然后他真死了。

 

谁造就了威斯克的死?

 

我或许有预感。

 

谁会对威斯克的死负责?

 

我全然不知。

 

我痛苦。痛苦的不是威斯克的死,痛苦的是我居然会为威斯克的死而感到动容。

 

我望向阳光,很快,在阳光最强烈的那个点上,我看到有一个人。他不像是偶然经过,而是盘踞在那里许久。我闭上眼睛,再睁开。那个人提起了一个箱子火速离开。他不会像威斯克那样速度那么快的。无论如何,我都看到这个人了。最可笑的是,他居然还穿着一套和里昂在西班牙穿的一模一样的棕色外套。

 

我的手搭住我的脸。我听一声深深的叹息钻出我的鼻腔,直到我感觉我的胸腔没有一丝氧气。

 

艾达王,你该醒了。你是第一天意识到那个人在监视你吗。你是第一天认识里昂吗。他还是那个在浣熊市准备任职的小警察吗。你有想过他身边的同事又都是什么样的人吗。里昂没有在某个晚上,突然很深沉地劝你不要再去做那些任务吗。你当他是梦话。他醒来的第二天也说那是梦话。你不会要相信你要做一个普通的女人了吧。尽管你知道里昂没有和你说过这种话。

 

我把窗帘拉上了。当你不去看海市蜃楼的时候,海市蜃楼就不复存在。

 

我在浴室里低头。水穿过我的发缝滴落在防滑垫上。用毛巾擦拭我的身体后,我把所有的时间用于获取威斯克的讯息,生的、死的。百科上他讯息很少,但聊胜于无。我甚至开始关心那些与安布雷拉研究所有关的化学、生物知识。三个小时之后我怀疑我可以和普林斯顿大学化学系的学生共同参加小组会议。我爱上了我的大脑。而在几年前和约翰约会的时候,我对他不经意提到的学术名词丝毫不感兴趣。我写完笔记查看钟表,又是过去了两个小时。我的笔记起先很整齐,到后面逐渐潦草。我胡乱地画了几条粗线。我没有办法推倒我想要的答案,而我又缺乏一个能为我提供足够准确的讯息的情报网。

 

三分钟结束。我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我要去火山寻找威斯克。无论他是否还在存在。

 

这间公寓被我打扫得就像遭遇了一场洗劫。家具,是公寓原先自带的精装修。衣物,我可以去非洲再单独购置一套。武器,需要塞进我的行李箱里。里昂,我还没想好怎么和里昂告别。这段时间他前往华盛顿汇报工作。以往,我只要甩出绳索枪,想飞走就可以不对他负任何责任地飞走了。现在,我必须要思考出一个宽慰这个大男孩小心脏的方法。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出来办法了。我都有点无助,是不是要在电视情感节目上拨打通话热线。

 

我想起来,三天前我顺走过里昂的一只打火机。他不怎么抽烟。海洛因会摧毁他的身体。打火机藏在我风衣的口袋里。

 

我乘车,抵达郊外。这里一片荒凉,没有动物,没有人类,没有汽车。风也不像纽约城区的温柔。它们奔跑,掠过我。一辆直升飞机从天而降,出现在我的眼前。风扇飞速旋转。我抓着一只精简的手提箱上了直升飞机。好几个月,我都习惯坐在里昂的副驾驶座上。现在,我要习惯直升飞机的轰鸣。飞行员不敢与我交流。他驾驶。底下的一切注视着我,离我远去。我几乎有一种驶离地球的宇航员的感觉。我手上拿着私人终端。我已许久没有打开它。某种程度来说,我只利用它接受过来来自威斯克的信号,或者与威斯克有关的人的信号。它就像被我抛弃的东欧的卧室,卧室里的衣物,寄存在我大脑最偏僻的角落中。等我打开尘封的箱子时,我才发觉里面躺着威斯克的讯息。结合他后面的经历,似乎能够总结成是一句遗言。他说他在火山。其余没了。我猜想这会不会有几分求救的意味。算了,那样把威斯克说得太可怜兮兮了。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死了也会拖别人下水的。

 

寻找威斯克就像在小区寻找一只猫一样困难。我们历经了一个星期。我每天都在非洲的房间里阅读海量的信息。它们撑得我偏头痛。我的睡眠不足。这里阳光好得惊人。风很暖和。我有几分钟都怀疑我是来这里取材的旅居女作家。但它们不属于我,它们属于一无所知的人。与我擦肩而过的人,当地的居民,过往的旅客,谁会料想到我要去寻找一个怎么样的男人。我想念纽约浴室里温暖的水流和观察我琳琅满目的邻居。我动用了所有的秘密渠道。我痴狂的模样就像,那个驾驶员终于敢和我说一句话,他说,就像在为申请大学做准备。终于,有天,一束强烈的光打在我的头上。我循着威斯克残弱的信号抵达了一座火山。火山上没有残留任何人类战斗的痕迹。想必BSAA早就带着他们收集的证据和情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离开这个掩藏了一个可恶灵魂的战场。我只身一人踩在余烬未尽的火山口附近。我的鞋跟踩在岩土上,像踩着咔擦卡嚓的骷髅。

 

我又找了很久。找得天旋地转。火山的温度熏得我头晕目眩。可能是显化成功了吧,我在火山另一侧的掩体了居然真的找到了一具残缺不全的躯体。不是人,就只是破损的肉和骨头支撑起来的躯干,会令人联想到荒野求生时用树叶和小树枝搭建的简陋的小帐篷。我像挑猫看猫的品相一样把威斯克的脸抓过来。这是威斯克。谁看了都不会忘记的威斯克。

 

那个穿着黑色西服交予我戒指的威斯克。

 

那个因为我开了一个性缘玩笑就小发雷霆的威斯克。

 

那个包容我带走琥珀溜走的威斯克。

 

那个大家都害怕(我偶尔也会有点害怕)的威斯克。

 

我别过他的头,对向我。他的帅脸毁了容。烧伤的黑棕色的皮肤和血肉剥脱、糜烂,黑色炭化。他的脖颈没有力气支撑他乱动。我勉强通过这对眼珠判断出这是他的正脸。他就必须只能凝视着我的脸了。

 

我还是那样光彩,你就变成这样了。

 

唉。我把一只墨镜掏出来,象征性地挂在他的鼻梁上。他的头倒在我的大腿上,我轻轻拍着他的头颅。他的衔尾蛇游离在他的手臂上。好在四肢勉强健全,下体残存,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行动。

 

我挑了一块皮把针扎进去,然后又猛地拔出来。

 

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扑朔迷离,他活了,他醒了,他的睫毛颤动,变成苏醒的睡美人,抑或白雪公主。他嘲讽我,作为我的前妻(我听到他用了“前妻”而不是“下属”我扬了扬眉毛),你特意从纽约来,是来给我送行的,还是来嘲笑我的?

 

我说,我是来找你签离婚合同的。

 

还有,复活了这样重要的的时刻,您还记得我是从纽约来的?

 

我把他拉起来。虽然我进行过体格训练,但是这个男人重得惊人。不远处的直升飞机降落了。寻找一方空旷的平地对驾驶员来说实在是艰难。我的手搓揉威斯克脆弱的金发,被烧焦的头发,抚慰他的头皮。我的手抚摩过他的每一寸干裂的皮肤,像上帝的手抚慰过地球的山川河海。我听见直升机的声音距离我们越来越近。我思考把威斯克公主抱起来的可能性。我很快放弃了,要求驾驶员下来和我一起把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扛上直升飞机。我们把四条躯干扔上去。威斯克躺在病床上。我问他。他不说话。我用手拍打他的脸,像中餐厅里的厨师制作一道拍黄瓜。威斯克愠怒地瞪着我。我问他,你东欧那栋房子还在吗。

 

在。他有气无力地说。

 

里面没培育出几只暴君吧。

 

没。他还是有气无力。嗓音里的气泡都少了几颗。

 

我们去那里。我下达命令。火山没有爆发。火山上空的直升飞机扭转方向。我回过头看手上的威斯克。他枕着我的手,不知道是死掉了还是睡着了。表情近乎孩子气。

 

太难得了。我想,如果有相机拍下来了就好了,这在市场里一定是一笔不菲的费用。

 

然后又想想,到底谁会花高价欣赏威斯克的睡颜啊?

 

阿尔伯特变成了一个废物。我也很震惊这样的词语会从我的口中脱出。不过我是从威斯克那里学来的。东欧的别墅还是那个样子,家具没有任何的变化,显然在我叛逃以后,威斯克也离开了这座别墅。只有别墅,它永远建立在那里。威斯克坐在椅子上,他很想站起来。然后我就会趁机用酒精覆盖在他狰狞的疤痕上。他敏感又脆弱的神经接受一个讯号就会无限放大,他又狼狈地坐下去。我的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我的脸贴近他的脸。他的脸颊很粗糙,扎得我疼。他拒绝麻醉。我想说,就算麻醉不影响你的身体组织,你之后又能做些什么呢。还能向以前那样耀武扬威地炫耀你的能力吗。后来我没有这些话残忍地丢给威斯克,真是可恶,我居然无法容许自己不善良。

 

威斯克的力量大打折扣。就像促销出售的残次品,排列在橱窗上一行又一行的娃娃。我为他端水,替他打抑制针。私人医生战战兢兢地说,至少威斯克的生命没有在流逝了。他还能活个很多年。你捡回一条命。私人医生离开东欧的别墅像十几条生化狗追在他后面。我靠在客厅的柱子边说。我做着威斯克保姆的活。有时候我努力想象我前面的是一个漂亮又精致的小男孩。我在教堂里洗礼后收养了这个小男孩。而不是豢养一个面目全非,脾气又很差的老男人。

 

我陪他看过日出日落。我出去工作我和他说我出门了。然后我下班,回到家对他说,我回家了。他不再穿那套黑色的紧身服。他重新穿上藏蓝色的衬衫。他还是习惯用发胶涂抹头发。我想知道他是否失忆。我问过威斯克很多问题。他说他自己都已经忘却了他一大半的野心。我对这话半信半疑。当然,我对他的过去不甚了解。我只好问他我们两人同居的细节。

 

我问他我们住在东欧这栋别墅两个人一起执行的第一个任务是什么。

 

他说得很清晰。

 

我还问他我们在这里之后有没有杀过人。

 

我问得很直白。

 

他说没。

 

很好,我问他,我们看过什么电影。

 

修女也疯狂。威斯克说。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

 

你的戒指放在哪里。

 

书房的保险箱里。他说。

 

密码多少。

 

他告诉我左边、右边、左边。好,我知道了。

 

几分钟后我把丝绒盒子放在他面前。我说,你保管得不错,都这么多年了。他恨恨地说在我叛逃之前他至少都还戴着。我说那之后呢。他说他扔掉了。我说,噢,威斯克,这不叫扔掉。

 

那你呢。威斯克说,你就是扔掉了吧。

 

我也没。我把那坨餐巾纸掏出来,展示在我的手心。纸巾像玫瑰展开。那枚昂贵的戒指躺在正中间,就像睡醒的拇指姑娘。

 

呵呵。餐巾纸。威斯克笑,笑容简直像僵尸,植物大战僵尸的那种。

 

我没扔掉。我反驳。

 

但你也不会随身戴着。威斯克靠墙说。他有些自在。

 

你也没戴。

 

我可没在飞去纽约前把它随便一扔。就像扔掉厨余垃圾。

 

闭嘴。我飞快走过去,我的速度比威斯克块。我的手箍住了威斯克的下巴,然后用两只手掌包住了威斯克的下颚。我又说了一遍,闭嘴。

 

亲吻一个毁容的帅哥是什么体验?

 

威斯克不至于像斯宾塞(威斯克很厌恶这个名人,连我都知道)那样常年需要坐在轮椅上。他的自愈能力很强大,使他几个星期后看上去栩栩如生。他会在别墅里像无所事事的猫踱来踱去,走进房间,走出房间,打开冰箱,打开电视机,然后关掉冰箱,打开窗。我怀疑他都会豪不愧疚地打烂客厅里的每一个花瓶。他不止一次说过重新成为无用的人类的感觉使他愤怒、无聊。我说这没有办法。谁让你是威斯克。我们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沙发上铺了土耳其的毛毯。颜色很鲜艳。我们看到了一个美国人在某次任务中立功受奖的新闻画面。隔着屏幕,我们也能看到那个美国人脸上的疲倦。他不像九八年,甚至〇四年那番清澈。威斯克一言不发。毕竟他之前说“你要杀死里昂”的话说得太多了。他说我和里昂在玩过家家。威斯克把话说光了,说透了。所有的河水流走了。一只打火机的火就能烧了这座大坝。他现在说不出什么了。

 

里昂成为了主流。里昂没有给我传送过简讯。他的名字躺在我的通讯录里,安静得像一座岛。他的打火机我还是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威斯克是个社会意义上死亡的非主流。他接受了命运,或者他不得不接受命运,就像谁看到死亡的瞬间都会变得乖巧而温顺。他不再试图推行全球进化。我利用了他完美的管理能力,聘用他全职我背后的幽灵顾问。我会给你支付工资。我说。威斯克没反驳说钱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了。他戴着那副破旧的墨镜。他的嘴唇抿在一起。他死过以后更像我的丈夫了。他目睹我的离去,在耳机里与我通话。有一种诡秘的感觉,有威斯克的指挥,我会安心下来。我完成任务,归家。外面还是那么乱。生化危机不会因为威斯克的陨落而结束。威斯克不是初始,也不是终结。他走了,地球不会停止自转。

 

说吧。你有什么隐瞒我的。我问威斯克。这是一个很幽静的早晨。偌大的餐厅我和他坐在长桌上。我们隔得太远了,我几乎只能听见汤匙打在碗上的声音。我觉得今天这碗我做的汤很成功。看来我是个很完美的人,我在厨艺上也有天赋嘛。

 

威斯克沉默一会,然后他说,霉菌。这个算么。

 

什么。

 

我在零几年的时候了解过霉菌。但是我并没有深入了解。因为我认为那种功效不够好。

 

没法立马满足你。我补充。对吧。

 

是。威斯克说,你打算去张望一下么。

 

地点在哪里。

 

东欧的边境。威斯克说。地点我可以发给你一份电子地图。

 

他的书房没有被我征用。他开始在他的电脑里频繁使用维基百科。我在他的书柜里偷偷塞了很多没有什么营养的恋爱小说。

 

我说我要去一趟。

 

那你等等。威斯克说。他离开了。说实话,他的离开让我有些莫名其妙。等他再回来的时候,他在桌子上扔了一个巨大的箱子。很沉。桌子都快要塌陷。威斯克打开两个扣子。我靠过去,看见里面躺着一只全新的钩绳枪。

 

全世界不会有第二个人像我一样等你等得如此有耐心了。威斯克说,别死在外面。

 

你应该担心那些挡我路的男人。我说。阿尔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