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来述说故事吧。
这是,一段或许注定偏离正道的命运——
*
雁夜身陷如深海般墨绿色的昏暗世界中。
间桐家座落在深山町的山丘上,而这片黑暗世界就是隐藏在间桐家地下深处的虫仓。
此处充斥着腐臭与酸腐水气的味道,无一不预视着雁夜行将就木的命运。
为了让樱逃离这个死与腐的世界,雁夜将一切都寄托在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在风压当中,召唤从者的纹样灿然生辉。
只要和从者一起取得圣杯,就能向脏砚换取樱的自由……
“——然汝之双眼必为混沌所蒙蔽。汝身陷狂乱之囹圃,吾将掌握束缚汝之锁链——”
雁夜现在还不知道。
在召唤前,脏砚以雁夜能力差为由要求、让他在咒文加入狂化的束缚,其实只是为了让他变得痛苦。
就在现在咏唱咒文之时,雁夜也在遭受折磨。他那只免于残废的右眼直盯着那道光,不顾当中流出红色的血泪。
看着愚昧的子孙在自己掌上受尽折磨、注定要走向毁灭,脏砚只是笑着。
确实,本来雁夜将召唤出Berserker兰斯洛特。
狂化的英灵无法为他提供任何适切的帮助与建议——只能,一起走上疯狂的错路吧。
但是,在英灵座上。
某个男人、听见了从遥远的彼方传唱着的骑士与英雄之歌——于是,他比疯狂的湖上骑士更先伸出了手。
*
在那白色的光点之间,慢慢浮现而出的,首先是——复数的人影。
在令人感觉时间仿佛静止的空间中,复数人影的其中几道当场下跪、又或者只是冷淡地抱着肩膀、又或者想要挽留劝说似地伸出手──
最后,只余下中央色泽格外浓厚的人影现身了。
“——————(这是、我召唤出来的从者?)”
雁夜被强烈的风压吹得几乎无法站稳,也看不清任何东西。
所以,他没有能察觉到、在光线尚未减弱时,那人影已经举起了剑。
然后、伴随强而有力的喊声──光中的影子奋力挥下剑。
“————XXXXX胜利之剑(Excalibur)!!!”
蕴含魔力的剑窜出雷击般的光芒奔流,朝打算拉开距离的老魔术师直冲过去。
于是,光芒再度淹没了虫仓内部。
但是,这次的光芒带着异常的“热”,比起召唤阵的光芒,更像是用火焰灼烧眼球的拷问。
——实际上,雁夜现在确实感到了拷问似的痛苦。
由于新召唤的从者无节制地抽取魔力开放宝具的缘故,雁夜体内的刻印虫正在痛饮他的血肉。
他的四肢因虫子剧烈地窜动、不受控制地痉挛。全身毛细孔破裂,渗出鲜血。
从者的低喃传入他耳中,在此时竟听起来想是死亡的预示。
“这情况,真是亵渎呢。嗯,所以都去死吧。来,胜利之剑啊……请指引光辉的道路————”
没有理会自己御主的痛苦,从者只是继续挥剑。
无法视物的雁夜只听到了剧烈的冲击声——大批虫扇翼的声音——接着耳闻某种巨物崩落的声响,然后倒卧地上的身躯感觉到了震荡。或许还有那么片刻失去了意识。
当他睁开双眼后,映入染血的眼帘的是──
半毁的间桐家、与能从坍塌的天花板窥见的星空。
被星光浸染的,是一名年纪尚轻的金发男子。
他一路踩死还余下几只在脚边逃窜的虫子,走近雁夜。
御主这才看清楚自己从者的外貌——金发间随处夹杂猩红。尽管长相俊美,双眸却浮现野兽杀戮时渴血的光芒。
现在他拿着的那把剑——就如同狮子的尖牙一般,对准了雁夜。
而雁夜只能伸出手,展示手背上的令咒,虚弱地命令道。
“停、停下来、Berserker————”
突然地、
英灵露出笑容。像是孩子发现自己搞砸时、那样害羞的笑容,使雁夜措手不及。
“欸?哈哈!原来你才是御主啊。我还以为御主应该是更强的魔术师呢。”
居然、是能够沟通的Berserker?
这情况可以说得上异常了。但对雁夜来说是件好事。脏砚因为突然的袭击元气大伤,只要和眼前貌似正直骑士的英灵说明情况——
正在雁夜以为自己不用令咒就能保住性命时,Berserker的脸色又骤然变得阴沉。
“——算了,那也不重要。”
英灵背过身去,再次举起剑。随着魔力的波动、披风在夜幕下扬起,现出洁白庄严的骑士罩袍,其上还以血红色绘制着十字架的纹路。
“我不喜欢这里的气味,彻底毁掉这个地方前,就借用你的魔力吧。活得久一点,别让我这么快消失哦。”
忍耐着剧疼,雁夜慌张地抓住了那件长袍。
“等等,起码、别用你那宝具……”
英灵打量了一下雁夜流着血与脓的皮肤。
“为什么?因为觉得很痛苦?稍微忍耐一下吧。坚忍是信仰的证明啊。接下来我也会忍耐因为魔力耗尽而消失的痛苦的。”
“不是的。樱——樱她还被困在上面。……不、……不要伤害到她……”
用尽最后的力气,雁夜挤出这句话,然后便只顾着咳血,无法继续劝说英灵,只能不安地等待他的反应。
“无辜的小女孩……?”
英灵瞪大了眼睛。那双眼如孩童般闪烁光芒。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开始兴奋地喃喃自语。仿佛舞台剧中的演员,终于开始全情投入角色之中,真诚地演绎起不属于自己的命运。
“我为什么会被召唤来这样邪恶的巢穴,已经完全理解了。不是因为邪恶的魔术师要利用我。
是因为有人在请求拯救的缘故啊!而这位御主啊,哪怕遭受摧残也想要护卫无辜少女的这份请求,我确实听见了!”
说完,他仰头看着夜空,似乎在寻找此刻正俯视自己的神明,向祂诉说信仰,热泪从双眼中满溢而出。
“作为骑士王亚瑟·潘德拉贡,我绝对会完成这个使命的。
上帝啊,你一定在看着吧!那么我一定不会辜负您交托的这份保护羊羔的役命……!”
——那眼中如此炽热的坚信,算是一种疯狂了吧。
在昏倒前的最后一秒,雁夜如此想着。
*
这是,关于一个疯狂的男人的故事。
男人从小,便一直憧憬着美好的事物。
骑士拯救弱小。圣徒救济苍生。以稚嫩却美妙的歌喉,跟着母亲将其传唱。
不过,稍微长大后,再一次像孩童时那般,以剑刺穿盗贼的喉咙时,领悟到胸中那鼓动的正体。
那并非少年时误以为的恐惧、并非身边的人们所想的义愤。仅仅是——本能的兴奋。
于是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本性”,与自身所爱的并不相称。
从那天开始,男子便下定了决心。要扼杀这内心的兽。要成为正直的、可以前往天国的英雄。
“神啊!您将我——将披着人皮的兽心——创造于这世上,必然有您的道理吧。
这一定是英雄的试炼。您希望残暴与愚昧能够淬炼成高洁吧。这样期待着我,是爱着我的吧。那么我不会辜负天父的爱的。”
秉持着信念,男人驱使着自己行动。不顾受伤,不顾牺牲,不顾他人的目光,如同狮子般驰骋于战场上。
只为了——
——成为骑士吧。
——成为王吧。
——成为夺回圣地的英雄吧。
成为神所注视着的、英雄传说的主人公!
*
……然后,最终。在前往圣地前的那海湾之上。
王将西西里追随自己的大主教和主教们召集起来,突然跪倒在圣洁的长袍之下。
呈上三支鞭子,请求他们鞭挞自己的罪过。
——已经不行了。王如此说道。
为了成为骑士,我身上溅满无辜人们的血。
为了成为王,我手中染上了父亲的血。
——而且,啊啊。对那腥臭的血,我并不感到可怕。
“神啊!您让我成就的东西,我都做到了。
但我赖以成功的东西,不只是虐杀(本能)而已吗。这算是没有辜负您的爱吗?这算是虔诚的信仰吗?”
“只要夺回圣城就好了,诺曼底公爵、英格兰之王理查(Richard)唷。
一切的罪过,一切的受伤,都会在为了神的奉献中被饶恕。”
是啊。是啊,就是如此。
满怀热泪,王谦卑地低下了头,为软弱而羞耻。最不能够怀疑自己能夺回圣城的,就是他啊。
毕竟,
如果他不能让天堂起死回生,
那他在这地上建造的,就只能是地狱了吧?
*
——到最后。圣战失败了。
我建造的只有地狱。
我的憧憬,我的信仰,到头来并不足够触及天国。
若神愿意将我抛去炼狱,也算是宽大的慈悲了。
然后,再次醒来时,眼前所期望的炼狱。
只是超越时间的虚无——天国与低于,一切对置身于时间之外的英灵来说,似乎已经没有了意义。
——唯有胸中的不甘永远在翻滚。在死寂中,还能听见那颗兽心的咆哮。
我对此感到厌恶。啊啊,拜托请停止吧。如果能够再一次被现世呼唤,我一定要让它停下来。
我想要杀死这只狮子的心脏。我想要披上人类的皮毛。
而且不仅是单纯的人类。不能是生前、曾被称为“我”的那个“我”。那个名字,已经被许多人唾弃了吧。
还必须是、高洁的、完美的、理想的、王的象征(亚瑟·潘德拉贡)。
只有这样,在这虚无之中,才能触及天上的光辉。并把我一手建造的地狱抛在脑后————
*
————于是,这便成为了狂化的诅咒,如锁链缠绕于男人(英灵)的身上。
自我,在许久之前,便成为了信仰的囚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