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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冷战组
Stats:
Published:
2026-04-02
Words:
3,941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15
Hits:
199

【冷战组】不要轻易在床上哭

Summary:

不要轻易在床上哭,那会吓坏你的宿敌。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多年以后,站在莫斯科漫天的大雪中,看着那面红旗缓缓降落时,阿尔弗雷德·F·琼斯准会回想起在托尔高断桥上,他第一次在那双紫罗兰色眼眸里短暂沉沦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伊万·布拉金斯基有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这件事情,他在他们真正成为并肩作战的盟友、乃至后来在漫长岁月里沦为不死不休的宿敌之前,就已经深深知晓。

1945年,易北河的水波在春日微风的吹拂下缓慢地摇晃着,像是揉碎了一整条河的璀璨碎金。托尔高断桥上的下午四点,阳光褪去了正午时分的猛烈与刺目,变得温柔而缱绻。那些可爱的、细碎的夕阳光斑,就那样毫无保留地跳跃、散落在伊万·布拉金斯基的眼睛里,那片原本常年封冻的西伯利亚冻土的眼睛,像一汪潋滟的春水。

当时,年轻气盛的美国军官站在桥头,隔着那段被战争撕裂的距离,冲着对岸大声喊道:“Americans! Friends!”(美国人!朋友!)

春风把他的声音拉得很长,而对面那个穿着厚重军装的人则笑了起来。那个笑容里似乎还没有后来冷战时期的那种令人胆寒的冰冷,带着些许疲惫的释然。他回应道:“Русские! Товарищи!”(俄国人!同志!)

阿尔弗雷德以前固执地觉得,夏夜科罗拉多河上倒映着的漫天繁星,就已经是这世间最令人心醉神迷的景色了。可是,如果把那条星河拿来跟布拉金斯基的眼睛相比,那必然是略逊一筹的。星光是死寂的,比不上万尼亚眼里流动的碎光。

尤其是当那双眼睛盈满泪水的时候,更是美得惊心动魄,带着一种破碎的、近乎残忍的绝艳。

不过,这个向来习惯了在风雪中隐忍的俄国人极少流泪。阿尔弗雷德脑海中印象最深刻、甚至在无数个惊醒的深夜里反复回放的一次,是柏林战役的最后时刻。那是属于德意志的黄昏,当伊万·布拉金斯基毫不犹豫地将镰刀与锤子插进路德维希心脏的时候,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死寂。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帝国大厦残破的阶梯。伊万的眼睛在那一刻红得发骇,他转过头,隔着弥漫的硝烟和灰烬看向一旁的美国人时,阿尔弗雷德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眼底水光一片。

那个北方国家,身上沾满了泥土、硝烟和粘稠的血污,苍白的脸上也溅上了几滴触目惊心的红。但是,所有那些流淌在废墟上代表着死亡与杀戮的血液的红色,都比不过他眼睛里那种仿佛要将一切燃烧殆尽的熊熊烈火。阿尔弗雷德看着那样的伊万,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他的胸腔,让他有一种灵魂的战栗感。

在彻底击溃了第三帝国之后,伊万·布拉金斯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身形摇晃着,几乎要向前栽倒。作为他此刻最强大的盟友,阿尔弗雷德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他大步跨过地上的碎石,一把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盟友。

阿尔弗雷德稍稍低下头,视线垂落在怀里人的脸上,然后他愣住了。

他很明显地看到,这个刚刚亲手处决了敌人的俄国人,正在——无声地落泪。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沾着血污的脸颊上滚落,砸在阿尔弗雷德的军装上。

年轻的美国人有些想不明白。

他们赢了,这场残酷的战争终于结束了,为什么伊万要在这个时候流下如此悲伤的眼泪?他静默一瞬,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安慰,只能用那带着一贯笃定的语气说:“我们胜利了。”

接着,他听到怀里人轻轻说:“是的,我们胜利了,同志。”

阿尔弗雷德搀扶着有些脱力的布拉金斯基,一步步离开那座象征着权力的废墟。一路上,入目皆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敌人的,但更多的是红军的尸体。那些士兵都太年轻了,年轻到脸上的稚气还没有完全被风霜抹去,就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殷红的血液从他们残破的躯体里流淌出来,汇聚在一起,潺潺地流成了一片又一片触目惊心的小湖泊。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味和刺鼻的血腥味,交织成了一幅惨烈的地狱画卷。

那是建立在无数骨血之上的胜利。阿尔弗雷德是很久、很久以后,在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洗礼后才真正明白那天伊万·布拉金斯基流泪时的心情的。

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这并不影响阿尔弗雷德此时此刻看到伊万落泪时那种震惊到不知所措的心情。

时间像是一把锋利的刻刀,无情地雕琢着世界的版图。

现在是1989年。

地中海的狂风卷起巨浪,猛烈地拍打着美国导弹巡洋舰“贝尔纳普”号的钢铁舰体。船只在漆黑的风浪中有些剧烈地摇晃着,而在那个狭窄、隐秘却又炽热的船舱里,他们正挤在同一张床铺上。空气里弥漫着令人脸红心跳的暧昧气味,散落一地的衣服无声地彰显着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着什么荒唐的事情。

阿尔弗雷德还在粗重地喘息着,他还没有从伊万的身体里退出去。他的床伴,那个在谈判桌上冷酷无情的北方国家,此刻正因为之前那些过于激烈的刺激,而控制不住地一阵阵发着抖。伊万的脸色潮红,连带着修长的脖颈都泛着一层迷乱的粉色。

不过,最让阿尔弗雷德感到心惊的,是伊万的眼睛。

眼泪正一颗颗地从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掉落下来。没有哭声,只有纯粹的眼泪在静静地流淌。在那透过舷窗洒进来的清冷月光照耀下,那些泪珠折射着微光,显得如此惊心动魄,带着一种即将消亡的凄美。

一向自诩游刃有余的美国人很明显地有些惊慌了。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伸出手,试图用指腹去擦拭伊万眼角的泪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眼泪却像是决堤的湖水,越擦越多。

阿尔弗雷德在心里暗暗反思,是不是今天自己做得太狠了,把可爱的万尼亚给做崩溃了。

可是说到底,这也怪不得他。要怪只能怪今天的万尼亚实在是太可爱了——他主动又听话,无论阿尔弗雷德怎么弄都不反抗,那种仿佛是在献祭自己一般的顺从,让阿尔弗雷德莫名失控。

但他自诩是个温柔的床伴,绝不做让对方感到不情愿的事情。看着伊万不断掉落的眼泪,阿尔弗雷德皱着眉,心口有些莫名刺痛,甚至感到有些难以呼吸。

他退了出来,翻过身,凑近那个还在微微颤抖、无声哭泣的人,双手轻柔捧起万尼亚满是泪水的脸颊,轻柔地问:“万尼亚,怎么了?”

他一点点、极其耐心地吻去了面前人眼角的泪珠,继续用那种充满阳光和笃定的语调安慰道:“不要伤心了。你看,马耳他峰会之后,我们就正式结束冷战对抗了。这是我们合作的新时代,我向你保证,我支持你领导人的改革,未来会很美好的,而我们会一起走向那个未来。”

窗外的风浪一阵接着一阵,潮湿而咸涩的海风透过船舱的缝隙,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鼻腔,带来了一种属于大海的动荡气息。

尽管听到了阿尔弗雷德描绘的美好蓝图,伊万的眼泪却并没有因此而停止。相反,那汹涌的泪水就像是要把所有的苦痛、挣扎和无力感,都在这一个狭小的船舱里宣泄出来。

没关系,今天的阿尔弗雷德有无限的耐心。他不厌其烦地轻吻着他可爱的、无言落泪的万尼亚。

过了许久许久,伊万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的声音极轻:“不会有未来了。”

伊万没有看他。那双被泪水洗刷得愈发澄澈的眼眸失去了焦距,他的眼神越过了阿尔弗雷德的肩膀,虚无缥缈地投射在船舱冰冷的窗板上,似乎在透过那块金属,看向某个注定要分崩离析的遥远故土。

他并没有继续解释这句话的意思,像是疲惫到了极点,缓缓地将脸埋进了阿尔弗雷德的颈窝。阿尔弗雷德的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海风的味道,那让人很容易联想到“自由”这个空泛的概念。

伊万闭上眼睛,闷闷地、带着一丝脆弱说道:“抱紧我,好吗?”

伊万布拉金斯基其实很喜欢拥抱,拥抱让他安心地觉得,即便世界崩塌,在这个小小的圈里,他也依然是安全的。这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确认自己真实地存在于这一刻,也确认对方的体温正在缓慢地过渡到自己身上。

阿尔弗雷德当然依言照做。实际上,他根本不清楚伊万哭泣的真正原因。但他必须承认,他真的被吓到了。尤其是当他听到伊万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出“不会有未来了”这句话时,他的心口猛地挣动了一下。

在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模糊的东西在他的脑海里如闪电般一闪而过。他抓不住那是什么,却突然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恐慌,那种恐慌感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的呼吸都不免变得急促起来,只能通过死死地抱紧怀里的万尼亚来缓解这种心慌。

这世上有太多轻飘飘的东西——承诺、流言、短暂的欢愉。唯有拥抱,好像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你:

我在这里,我是真实的,这一刻,你是属于我的,我也是属于你的。

阿尔弗雷德鼻尖能触到伊万颈动脉的轻微搏动,一下,又一下,真实得像生命本身的倒计时。

今晚的伊万身上,已经染满了他的味道。从里到外,到处都是属于他的印记。这种绝对的占有,令阿尔弗雷德感到了一丝安心。

他在心里近乎偏执地想着:会有的,万尼亚,未来会有的。未来就是,从今往后你身上都只会有我的味道。

 

窗外的雪,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埋葬一般,不知疲倦地落下。莫斯科的冬夜,寒冷得如同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阿尔弗雷德的蓝眼睛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克里姆林宫穹顶之上的那杆旗杆。一抹红色在苍茫的雪夜中缓缓落下。

阿尔弗雷德很难说清此时的心情。他只能说,在这一刻,涌上他心头的,竟然是1945年柏林废墟上的那个黄昏。

他想起了伊万·布拉金斯基将那柄镰刀和锤子刺进路德维希心口时,从那个不可一世的帝国心脏里涌出来的颜色。那时的伊万,站在那样的血色之中,眼底燃烧着比鲜血还要耀眼的熊熊烈火,却在转头看向他时,落下了惊心动魄的眼泪。

阿尔弗雷德想,他现在,在这一分、这一秒,或许终于能够理解两年前在“贝尔纳普”号巡洋舰上,那个在月光下无声哭泣的伊万说的那句“不会有未来了”是什么意思了。

他在两年前就已经死去了。在那个他们缠绵悱恻、妄图用体温温暖彼此的夜晚,伊万就已经在向他的时代,向他的荣光,向他曾经拥有过的一切,做了最后的告别。

而阿尔弗雷德却天真地以为只要给出一个“美好的未来”的承诺,就能挽救一个注定要崩塌的灵魂。

“从今往后你身上都只会有我的味道。”

两年前他在心里的愿望,在这一刻,确实实现了。伊万·布拉金斯基身上确实染上了他的味道,但那个曾经能与他分庭抗礼、让他感到战栗,同时也让他感到兴奋的苏维埃,已经不存在了。

红旗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取而代之升起的,是另一种颜色。

阿尔弗雷德感到心口传来一阵闷痛。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生生剥离了出去。那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也是他生命中某个重要部分的永久空缺。

他觉得这个房间……不,是这个世界,都有些过热了。那种温热让他感到难以呼吸,让他感到恶心。他对自己说,去外面走走,走走就好了,只要走到寒风中,那些荒谬的、多余的情感就会被冻结。

他确实这么做了。

窗外的雪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积起了薄薄的一层。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莫斯科的街道上,周围是欢呼的人群,也是哭泣的人群。这是一个新时代的诞生,也是一个旧时代的葬礼。

阿尔弗雷德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漆黑一片的天空。他张开嘴,试图呼吸一点新鲜空气,但是,那些冰冷的、如同刀刃一般的空气顺着喉咙流进他的肺里,却并没有让他感到清醒,反而刺痛得让他想要流泪。

于是,眼泪真的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那些滚烫的液体和冰冷的雪花一起落下,在脸上交织、融化,最后变得一片冰凉,让人分不清是雪还是泪。

易北河的水声早已远去,托尔高的阳光也早已熄灭。剩下的,只有这漫天飞舞的莫斯科大雪,和永远留在1991年冬夜里的,破碎的红旗梦。

 

阿尔弗雷德站在雪地里,感到茫然又无措。

 

所以,不要轻易在床上哭,那会吓坏你的宿敌。


(全文完)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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