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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上又新来了一个医师,每日的药也换了新方子。
桌上的药已经被放凉了,侍女重新端上来新的一碗。周泽楷吃这些黑糊糊的药已经十几年了,每换一次医师,药就要难喝上一分。可即便已经灌进去这么多难喝的药,他的身体依旧没有一丝好转的迹象。周泽楷已经对喝药感到厌倦,他随意地指了一边,说道:“放那吧。”
侍女没有行动的意思,向半躺在床上的周泽楷福了福身,恭敬地说道:“小少爷您别为难奴婢了,夫人吩咐了我们一定要看着你喝完的。”
周泽楷叹了口气,他知道一向温柔的母亲在下人面前从不好讲话。喉咙又泛起几分痒意,肺部仿佛被玻璃划过的刺痛,他的手绢上已经有几分血丝了。
端药的侍女人已经跪下了,手却伸直了高高把药举起。周泽楷无奈,只能示意旁边的小童把药接过,仰头,苦涩的药随着喉结的滚动被周泽楷一饮而尽,小童接过干净的碗,送到侍女面前。
侍女的头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下:“谢小少爷。”接过旁边小童手上的碗,退出了这一间尽管装潢富贵但始终弥漫着淡淡死气的房间。
阳光透过窗户在床边留下一大片光斑,窗外绿色已经铺天盖地而来了。感受着阳光混杂着青草泥土的气息,周泽楷才恍觉自己竟然又挺过了一个冬天。
“扶我起来。”
周泽楷在搀扶之下,艰难地走出雕花的房门,阳光透过浓密的睫毛射进了眼睛,他眯起眼睛,用手遮挡住刺眼的光线。旁边候着的侍女见他出门,连忙给他披上狐毛的外套。
“先下去吧。”周泽楷说道。
小厮和侍女们都面露迟疑。
周泽楷难得地提高了音量:“都下去。”
众人连连福身告退。
周泽楷把自己沐浴在春日和煦的日光之下,连身体都轻盈了。他依着小径,漫无目的地闲逛着。春寒还尚有些料峭,影阴处还有些冷意,周泽楷捂紧身上的披风,坐在了亭子间,静静欣赏着春天的生机勃勃。
忽然,头顶似乎传来异响,周泽楷走出亭子,抬头,却看到一位身行瘦削但却不显瘦弱,身着白色外衣,中间缀着红色腰带,脸上还围着一块白色面巾的年轻男子,像一只美丽的白鸟,漂亮的身影从亭子上空飞到了另一边屋檐。
陌生男子也看到了周泽楷,他在空中划过一条漂亮的弧线,一瞬间就出现在了周泽楷面前,此时一阵清风吹过,带起男人白色的面巾,露出清秀的面庞。周泽楷一时间失了神,怔在了原地,微睁大了眼睛盯着眼前突然出现在他家里的陌生男子。
“周小少爷怎么看到有梁上客出现在自己家中,还不叫府中家丁啊?”男子的嗓音有几分沙哑。
周泽楷这才回过神,顿顿地说:“不想。”
陌生男子被勾出了几分兴趣,凑近周泽楷俊美但略显气血不足的连,继续追问道:“为什么不想?”
周泽楷被他的突然靠近吓了一跳,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修也不急,就这样直直看着他。周泽楷被他看得脸红,主动移开了目光。
叶修哈哈大笑。周泽楷被他笑得越发羞恼,但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叶修解开了脸上的面巾,露出了整张脸,笑着说:“我叫叶修。”
周泽楷盯着他点点头。
叶修起了逗弄的心思,接着道:“我可是臭名昭著的江湖大盗,你现在都知道我的名字和长相了,就不怕我现在把你杀了?”
周泽楷摇摇头,心里想,你要是想杀我刚刚就动手了。
“你就不好奇我偷偷进来干嘛吗?”叶修笑着问。
周泽楷点点头,看向叶修,似乎在等他解释。
“令尊早年是否从医仙处收过一颗回春丹?”这是针对宫廷特有的鹤顶红的解药,当年医仙游历到沪城,被周家祖父救了一命,特地送给周家的,此事知道的人不多,但周泽楷也没问叶修是怎么知道的,也没问他要这个药有什么用途。
他只是点点头,说:“我给你。”
“啊?”叶修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虽说这药只对鹤顶红有额外解毒效果,但是常人吃下也能免疫大部分常见毒物,随便一颗,在江湖外也能引起腥风血雨。
“你认真的吗?”叶修双手扶住周泽楷的肩膀,前后摇晃着,试图想知道这人的脑袋也没有进水:“这可是价值千金的回春丹!你就这么给我了。”
周泽楷搭上叶修放在他肩膀上的手,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叶修在心里偷偷吐槽道真是个败家子,但在面上非常自然熟地揽过周泽楷地肩膀,哥俩好地说:“那可真的是太谢谢你了小周,以后你出去就报叶秋的名字就好了。”
“叶秋?”你不是叫叶修吗?
“行走江湖怎么能用自己的真名呢?万一被仇家找上门?不过叶修才是我真正的名字。”
周泽楷乖巧地点点头。
“那你要怎么给我啊?”叶修突然有点在欺骗小朋友的感觉,虽然面前这位小少爷确实比他小上几岁。
“明天,亥时,这里。”
还没等叶修回答,远处传来声响,他留下一句:“那我到时候过来找你,说好了哦。”便像一阵风吹过一般翻墙离开了,只留下周泽楷还在原地。
周夫人带着一堆丫鬟婆子风风火火来了,大丫鬟在她的眼神下上前把狐皮大衣给周泽楷系好。周夫人一把拉过周泽楷裸露在外的双手,斥责旁边的贴身小厮:“怎么做事的,少爷的手这么冰,都不知道该干嘛吗?”
小厮连忙跪下求饶,院里的大丫鬟递上汤婆子,周夫人塞进周泽楷的手里,语气依旧算不上好:“还不快带少爷回屋。”从头到尾,周泽楷没找到一点说话的空隙。
晚饭,按照惯例,周家一家六口,周老太爷去世得早,周家祖母、周老爷和周夫人,嫡长子周泽涛、庶出的二儿子周泽进,以及嫡次子周泽楷,周家的姨娘们站在一边服侍主家。
周家作为江南有名书香传家的世家,一向是最强调食不言寝不语的,几人沉默地用完饭,一向话少沉默的周泽楷难得在众人面前开了口:“父亲,我晚些时候有些事想去找您。”
周老爷虽然心中有几分诧异,但面上还是保持着家主的威严,微微点点头,表示同意。周夫人在一旁开口:“晚些时候叫下人把门窗都关严实点,眼下虽已经入春,但夜间还是有些凉气,你身体不好,可仔细着。”丫头们都练练称是。
周泽楷跟在周老爷身后进了书房。
周老爷坐在主位上,念及周泽楷身体不好,命下人准备一面带火炉的椅子给他。周泽楷没有拐弯子,单刀直入问:“父亲,我们家可是有回春丹。”
“是有一瓶放在库房,你要这个干吗?你小时候也试过这药,对你的病一点起色也没有。”
周泽楷的身体不好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当时周老爷极其宠爱从一位姨娘,也是周二少的生母,出身破落的秀才家,是个读过书的,一直不甘做小,偷偷在周夫人怀周泽楷期间的安胎药里面动手脚,不知道为何,幸亏周老太爷在周夫人生产前发现了姨娘做的小动作,没造成一尸两命的下场。
后来姨娘被发往了乡下,周夫人调养了几年除了不能再生养外所幸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只可惜周泽楷,从娘胎带出来的先天不足,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周老爷心中因着当年的事,一直对这个沉默乖巧、长相又吸收了双方有点的小儿子心里有愧。
周泽楷面对父亲的询问,没有回答,摆出了一副不愿开口的架势。
周老爷叹了口气,没有多说,起身开了书房的暗门,拿出了一颗回春丹,递给了周泽楷。周泽楷道了声谢,径直离开了。
周泽楷晚上几乎一夜都没睡着,几乎是天刚亮就起来了,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院中确认一下时间。全府上下都觉得小少爷今天不太对劲。
“小少爷莫不是真的病疯了?”
“别瞎说。”
“哎,小少爷莫不是有心上人了?我哥当时和我嫂子见面之前好像也这样。”
“你更瞎说,小少爷一天到晚都在府里,哪来的心上人咱们不知道。”
“哦。那可能真的病疯了。”
当然这种话不可能闹到老爷夫人面前。
周泽楷的眼睛已经要把天上的太阳射穿了,终于在期盼中迎来了夜晚。确保支开了所有下人,周泽楷在房间试了好几件衣服衣服都不太满意,他已经开始后悔年初觉得没必要拒绝了府上裁缝的新衣。
临近午夜,周泽楷终于找出来一套能见人的衣服,在铜镜前收拾好了衣冠,前去赴约。
周泽楷到亭子的时候,叶修已经坐在了屋檐上,抬头望着月亮,看上去已经到了许久了。周泽楷有些懊悔自己这么这么晚才出来。
叶修也注意到周泽楷了,他起身,从屋脊上一跃而下,周泽楷慌忙向前一步试图接住他,但一晃眼间叶修已经平稳落地了。
叶修笑着问:“小周,要不要看看高处的风景?”还没等周泽楷点完头,叶修拉住周泽楷的手,周泽楷下意识揽住叶修的腰。叶修踮起脚轻轻一跳,带着周泽楷上了屋檐。
今夜的月亮很亮,旁边的星星被衬托得稀稀疏疏的,唯独有一颗,像是为了彰显自己配得上月亮的光,发光得格外卖力。
周泽楷侧过脸看向叶修的侧脸,他正仰头看着夜空,月亮的光照在他的脸上,眼睛亮晶晶的,把月亮的光折进周泽楷心里。周泽楷拿出回春丹,递给叶修。
叶修接过,笑问道:“你都不问问我要干嘛,就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了?”
“不重要。”周泽楷说。
“什么不重要?我不重要?”叶修恶趣味地在中间停顿了一下,享受了一会周泽楷兵荒马乱手足无措的模样,又接着道:“还是理由不重要?”
周泽楷立马接上:“理由。”似乎是又怕自己显得不够坚定,重复了一句:“理由不重要,你重要。”
叶修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周泽楷就这样无声地看着他,终于唤起了叶修仅存的良知。
叶修把脚伸出屋檐外,小腿在外面一晃一晃的。“我有一个朋友”他难得正经起来“他中毒了,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毒。但是医师说,再不想办法,可能就很难说了。回春丹已经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叶修转过脸,看向周泽楷,他在努力使气氛显得不那么悲伤:“不过我有种直觉,会没事的。”
周泽楷难以描述自己的情感,他既因为叶修的悲伤而悲伤,却又难以压抑地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产生了嫉妒一样的感情,为什么这个人能让他如此悲伤。周泽楷双手环过叶修,将他拥入怀中。
叶修急着送药,没坐多久就准备离开了,周泽楷拉住叶修的手腕,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问出了那句:“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叶修笑了笑,说:“放心吧,周大恩人。等我安顿好我朋友那边,就来以身相许好了吧!”
周泽楷闹了个大红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