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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是一种浑浊的灰白,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毡子,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
天气预报说傍晚有弱冷空气活动,难怪空气里有一股风雨欲来的滞闷,如同张呈的心情,像被什么东西拖着垂垂欲坠,始终浮不出水面。
“叮。”相亲对象手里的刀叉撞在玻璃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张呈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手机屏幕发呆了整整两分钟。
“不好意思,”他扯出个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发出一声不算轻微的闷响,“工作消息。”
对方用纸巾按了按嘴角,礼节性地点点头,旋即继续用餐,刀叉切割牛排时发出规律的、令人心浮气躁的摩擦声。
几乎同时,那只被张呈亲手扣在桌布上的手机不甘寂寞地“笃”地震动了一记,在木质桌面上敲出短促而清晰的叩击声。
张呈的视线像被烫到般,手指动了动,强忍住没翻过来。
雷淞然在和他冷战。
张呈觉得很奇怪,他和雷淞然几乎不吵架,偶尔有那么一次因为他临时出差没陪雷淞然办什么事,雷淞然也就冷了他几天,他及时赶回来哄两句也就哄好了。
但这次却不一样,他不仅不知道自己哪里招惹到他了,甚至连哄都哄不上,雷淞然一不回信息,二不回电话,这一不高兴就不搭理人的习惯到底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张呈食不知味地嚼着,他盘子里的牛排却只动了两口,而餐桌对面,相亲对象面前的餐盘却已经见底了。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把反扣的手机翻过来,祈祷是那些石沉大海的消息有了回复。
“下午公园见,有事和你说。”
雷淞然没有回复张呈发出的那些消息,但这行字却轻易让张呈鼓涨的情绪泄了气。
“张先生?”对面传来一句轻轻的探询。
张呈抬起头,相亲对象的眼神在他和手机中间游走,然后了然地笑了笑:“有急事?”
“啊,不好意思......”张呈面上一热,他今天注意力几乎一直在手机上。
“没关系,”对方抬手招来服务员扫码结账,“这顿我请了,你忙你的。”
对方已经推开椅子站起来,张呈张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很高兴认识你。”她点点头,离开了。
相亲又吹了,不知道老妈要怎么念他。
好在更紧要的是雷淞然搭理他了。
张呈收起手机,几乎是立刻起身,他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口那一周以来都沉甸甸堵着的东西,随着雷淞然发来的那行字被凿开了一道口子,新鲜的空气猛地灌进来,带来一阵近乎眩晕的松动。
能见面就好,他好久没见雷淞然了。
雷淞然比张呈早到,他站在公园入口的灭烟处,嘴里叼着那根他钟爱的牡丹,橙白的烟身在冬日的灰蒙里格外扎眼。
指尖被冷风吹得有些僵,但他没急着弹掉那截长长的烟灰,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呈从远处跑来,带着那股熟悉的、仿佛能驱散寒意的热切。
他突然有点后悔答应见面,这一周刻意回避张呈,就是想拉开距离。
可他骗不了自己。
听张呈说要开始相亲时,那感觉更像一脚踩空。嘴里发苦,心往下沉,却又明白这是预料中的结局。
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相貌好,身材高挑,工作体面,性格开朗,被家里催着成家立业,简直天经地义。他雷淞然凭什么不高兴?又以什么身份不高兴?朋友吗?
九年了,他守着“朋友”这个安全的身份,守到它长进血肉,长成另一层皮肤,成为保护他的茧,也成了他无法挣脱的与这段关系一同诞生的胎衣。
他见过张呈真心喜欢女孩时的模样,眼睛发亮,炽热汹涌,那种直白坦荡的喜欢,和自己这份需要精心掩饰的感情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质地。他的感情,就连他自己都描摹不出形状,只能死死捂在胸口、闷在心底。
他的喜欢太潮湿,长不出花,只能滋生一片幽暗的苔藓。
可牵绊再深,他们终归要有各自的天地。在张呈真正迈入那个光明堂皇的人生阶段之前,雷淞然要先退到一步之外的地方,趁自己还不会因为嫉妒或绝望而彻底失态之前给这段友谊体面收场。
可当张呈真的从远处跑来,带着那股永远扑不灭的热乎劲儿,头发被风吹得乱翘,鼻尖冻得微红,眼睛里却亮得像盛着此刻稀薄日光时,雷淞然发现,那道用一周时间、无数次自我告诫才勉强筑起的屏障已经开始无声地龟裂。
他咬着烟,垂下眼,把那股翻涌上来的、近乎可耻的软弱狠狠咽回去。可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追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
还没等他完全转过身,肩膀便是一沉。张呈像只不知寒意为何物的大型犬,带着一身冷气,结结实实地挂靠上来,下巴抵在他肩窝,带着奔跑后的微喘。
“雷淞然!”
雷淞然匆匆把最后几口烟抿进肺里,张了张嘴,那句“以后别走这么近了”堵在喉咙里,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张呈几乎是扑上去挂住雷淞然的。冬衣摩擦发出窸窣声响,他感觉到雷淞然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累死我了,”他把脸埋在雷淞然冰凉的衣料间,声音闷在里面,“回头得跟我妈摊牌,以后真不去了。”
他说这话时,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雷淞然那仿佛焊死的肩背线条,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丝。
“不是挺顺利的么,”雷淞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调平平,“我看阿姨之前发的照片,你笑得挺像回事。”
“摆拍不懂吗雷淞然,”张呈反驳道,“每次都是不同的人,差不多的话,真没什么意思。”
他说这话时,只是单纯地想抱怨,想让雷淞然知道他这几天不好过。但话一出口,他忽然觉得,比起那些需要正襟危坐、斟词酌句的场合,此刻和雷淞然在这冷风里站着,哪怕对方还绷着,竟然让他觉得自在许多。
他顿了顿,兀自顺着这个比较的念头推下去,像是被这个想法说服了,声音带了点理直气壮,半是抱怨半是宣告:“这么一折腾,我算是彻底觉得结婚这事没劲了......以后还不如和你待在一起。”
这话其实有点过线,放在往常,雷淞然大概会撩起眼皮,甩给他一个不算锐利的眼刀,或者干脆回一句“别搞”。
但这一次没有。
雷淞然只是侧过头,目光很淡地落在他脸上:“你认真的?”
“童叟无欺。”张呈答得很快,话一出口,才觉得这语气太笃定,反而显得有点傻。他立刻想往回找补,肩膀撞了雷淞然一下:“和朋友待在一起多好啊。”
雷淞然被他撞得微微晃了下,没立刻接话。
空气里只剩下冷风穿过枯枝的细微呼啸。
然后,张呈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极低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回应。
“……嗯。”
张呈心里那根绷了一周的弦终于得以松动。
他挂在雷淞然身上又赖了一会儿,下巴还赖在肩窝里没挪开,闷闷地说:“雷淞然,你最近到底在气什么?”
雷淞然沉默了几秒,才从喉咙里滚出一句:“没气。”
“那就不对。”张呈直起身来,胳膊用了点力,勒了他一下,“消息不回、电话不接,你当我傻?”
“忙。”
“雷淞然。”张呈松开他,转到面前拦住去路,认真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淡淡的眸子里,有些他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雷淞然别开视线,半晌,才低声说:“……真没事。就是工作上出了点状况,烦。”
雷淞然说谎的时候从不看人眼睛,张呈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训话说:“烦也不能不理我啊。”
“现在理了,”雷淞然终于转过头,视线落在他脸上,是一个带有一点点取悦的表情,“高兴了?”
张呈被他那副“我解释了你就别再问了”的模样噎了一下,想再追问,又觉得再问显得自己太小题大做,最后只是伸手在雷淞然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下次有事就和我说。”
雷淞然“嗯”了一声,声音很低,被吹散在风里。
张呈没注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里走,冬天萧瑟,常青的松柏显得格外沉郁,几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下,倒是有几丛耐寒的茶梅,顶着小小的、瑰艳的花苞,在一片灰褐里顽强地亮着。
“快看,”张呈眼睛一亮,扯了下雷淞然的袖子,指向那片茶梅,“这种天还能看见花苞,够厉害的。”
他脚步轻快地凑近两步,微微弯腰细看,嘴里却没停:“我上周三中午过来逛的时候,这儿还什么都没有呢。还是现在好,清静。”
他说着,直起身回头看了雷淞然一眼,笑了笑,“就咱俩。”
雷淞然的视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落在那丛茶梅上,玫红的花苞在灰扑扑的背景下分外鲜艳。但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张呈身上,这人弯腰时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皮肤,被冷风吹得有点发红。
那句“就咱俩”飘进耳朵时,雷淞然几不可察地顿了下呼吸。
他应该维持一点距离的。
可是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左右拉扯,他发现面对张呈,自己还是很难绷住刻意冷淡的表情。
最终,那股拧巴的劲儿忽然就泄了。他把视线仓皇地挪回花苞:“嗯,把家里的狗都带上。”
“真的?太好了!”
余光里张呈已经直起身,兴致勃勃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雷淞然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他应该跟上去,像往常一样并肩走。可他的脚像被钉住了,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追着那个背影。
雷淞然的目光落在张呈被风吹得乱翘的发梢上。
他原以为自己的心像一潭止水,足以将一切波澜压在深处。可张呈甚至不需要投石问路,他只需带着一身鲜活的热气跑来,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在这片由雷淞然亲手维持的、平静无波的水面之下,搅出了一道久久无法平息的暗流。
算了,就这样吧。他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