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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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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4-04
Words:
17,005
Chapters:
1/1
Kudos: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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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MarkChan】Wings Skimming Spring

Work Text:

00 序章
春日总是矛盾的;

鸟雀鹿兽生息渐响却不见踪影,阳光闪耀刺眼却没有温度;
嫩芽从未化的陈雪下钻出,世界在一片静谧中舒展复苏。
迫克仰躺在露水满地的林中翘着二郎腿,两手垫在脑后、龇牙咧嘴大声咒骂着...

仙王一日醉酒,梦中忽见一对金色翅膀在空中翩跹摇晃------蒙眼的丘比特仿佛也醉了,绕着天箭座飞得东倒西歪,巨大羽翼不断洒下金沙。忽得一下,丘比特身形踉跄,失手将数米长的利箭射出,仙王在梦中都被惊得大喊一声。
金箭穿过层层云雾裂空而下,直指林中一处圆池,‘砰!’地刺入、击碎平静的水面;
那水泉如此清澈,以至和冷月交相辉映,将细长箭矢映射成两道虚影投向夜空、背向而行,穿过森林和海涯,刺进两个熟睡年轻人的心脏;
箭镞湮没进胸膛,化作流光银水暴涨升至穹顶,仙王如溺其中大汗淋漓地醒来。
迫克便是如此被叫来的。

“这是两个相爱的人,即使他们并不知道彼此已经相爱,”仙王激动的双眼和他刚刚塞进嘴里的葡萄一样大,“这两人因相爱的喜悦和未知的悲痛混流而下的泪水,那是世上最纯美的佳酿、最伟大的奇迹,只需一滴就能实现任何愿望。迫克!”仙王眼里迸发着渴望,“你去给我采来!”

如此好的东西迫克也升起了兴趣,但一问二人住处、样貌、姓甚名谁,仙王又不说话了,只一味地塞着葡萄,怎么叫都不应声。
浑浑噩噩,迷迷瞪瞪,好似在嘴里酿了酒。

迫克无法只好离开,路上越想越觉得,这任务简直狗屁不通!于是决定享乐为上,完不成的任务何必自扰,不如给自己找点乐子。
那骑着高头大马的英俊人儿就是个不错的乐子,样貌堂堂命运自然垂青、气度不凡经历必定卓绝。我便追随你看看能有什么好戏吧!

 

01 银苹果
几日前,马克终于耐不住老管家无休止的唠叨答应启程回领地。谁承想昨日一场大雨浇透了山石、润松了沙土。
马克不过清晨散个步的功夫,再回来时洼地便被滚落的泥沙堆成一座高山,老管家和马车细软都被隔绝在山的那一边,只有充当坐骑的白马在一旁轻轻打着响鼻,低头啃食青草。

马克看看两侧高耸入云的群山屏障,想想一旦回去要面对的数不清的文件、穷极无聊的会议、还有踏破门槛的媒人说客...
咧嘴“啧”出舌腔音,马克一挽缰绳翻身上鞍,朝林间隐隐绰绰露出的天空行去。

清浅的影子高高低低掠过草地和湖水,像白鸽低飞、翅羽点过森林衣角。马克抬手从被压弯的枝头摘下泛青的果子,在衣服上随便蹭蹭啃了起来。

古老的森林垂下浓重的绿荫,马克拨开层层柳浪枝林,视野豁然开朗;
碧蓝如洗的天空下是广阔的城邦,西侧是平原,东侧是森林,数不清的斑斓色块在大地上星罗棋布,一眼就能看到东南角那片浓郁的红。马克仿佛已经闻到馥郁的玫瑰香气,带着笑声和甜蜜的唇。

迫克觉得马克很有意思:
衣着华贵、气宇不凡,通身气派一看就是贵族生养出来的,兜里却一个子也没有。

在迫克看戏的目光下,马克直奔最大的宅邸,泰然自若走进正厅开始侃侃而谈。主座上的爱德华侯爵刚开始不甚在意,恹恹的像是刚睡醒。不过一刻钟,侯爵神情激动,径直下来抓着马克双手大笑起来。迫克费劲听着两人说些自己听不懂的东西。长相和体型都很慈祥的侯爵将马克请进庄园,叫人摆好了食物、还安排了颇为精致的住处。
马克俨然已经被赏识了!

“竟是个聪明胚子!接下来我便安心看戏吧,看看你能写出个什么故事。”

马克既来之则安之,每日除了雷打不动地寻找老管家下落,便是在城中到处晃悠。偶然发现一处弃置不用的藏书阁后便整日在里边泡着。

但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也无趣,因此庄园主事询问何人愿去森林狩猎、为格林家准备贺礼的时候,马克二话不说应募而去。
主事吩咐了定要猎得一头鹿,城中老爷们最喜欢这东西。其余猎物又另列了长长的单子,加上已经备好的贺礼,直看得马克头晕眼花。
好大的阵仗!
马克心下感慨,随即抛到脑后,骑上马甩鞭而去。

----
薄霜给大地铺上一层碎钻,河岸镶嵌满是青苔的巨石,湿滑难行。马克牵着缰绳在密石间跋涉,周围时不时传来随行者跌下马掉进河水的扑通声和猎犬的低吼,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终于来到宽阔地带,前方树冠团团似乌云遮天蔽日,晦暗不见一丝光明。众人四散开各自狩猎,马克挑了个顺眼缘的方向踏进林中,脚步声混着马蹄音淹没进缀满晨霜的草地。

城西这片森林古老而庞大,马克每遇到陌生植株都要停下来端详一会儿。走走停停大半个上午,猎物没打多少,花花草草倒是采了满怀;
马克正对着一株拥有巨人般羽叶的蕨类托腮思考时,余光突然闪过赤褐色的光,伴随着短促尖锐的吠叫。马克迅疾翻身上马猛地一扯缰绳,马匹发出高亢的嘶鸣,高扬前蹄疾驰而去。

赤褐色的一团在林影中不断跳跃、变换方向。马克抽出矛枪,双腿夹着马肚灵活发力。猎猎风声扯着林枝刮过飞扬的金发和披风,周边绿色不断后退,马克眼中只有枝干间若隐若现的猎物;
赤褐色、奶白斑点、蹼状枝角,
马克确信这就是主事要的黇鹿。

马蹄踏碎掉落在地的木枝和浆果,飞越横亘歪倒的树干。林叶愈发繁茂,层层叠叠看不见前路,鹿角忽得一闪又消失不见。马克心下着急,贴紧马背不断加速;
突然一抹碧蓝的光闪过,树冠显现圆形空缺,露出其后澄净的天空,纹丝不动,像一幅素雅的油画。下一秒树叶耸动,黇鹿飞跃而出,四蹄在空中舒展,填补油画中心的空缺;
马克目光一凛抛出矛枪,枪尖破开空气追着鹿尾而去,刺进密林之外没了声响。

下马穿过繁乱绞缠的枝条,草木芜杂的味道中掺杂着水气,随前行变得愈发明显,柳条都浸了水一般泛着湿意。拨开最后一片林叶,浩浩汤汤的水汽扑面而来,湖面反射着蓝金色的光照进马克眼中。

目不可及的湖面荡着海一样的波纹,像掬满一池蓝水晶揽着阳光微微晃动,发出清脆的水声。湖边,矛枪斜插在地,其后远处的湖边斜垂着一棵古树,三人才可合抱的树干贴地向湖水俯首,硕大树冠垂进水中,缀满水晶似的浅浪;
一黑衣青年正仰躺着,棕黑发丝铺满树干。马克能看见他被风吹动的上衣轮廓,衣料很轻,薄纱般在空中飘舞;细而直的双腿被包裹在黑色布料中,一腿屈起、一腿垂落在空中摇晃;
青年所躺的位置在矛枪正后方,在马克看来,就像枪尖插进了那人的心脏。

身后马匹不安分地来回踱步,打着响鼻试图引起注意,而马克只是出神地看着;
浅草青青的湖岸,上下都是素雅明亮的蓝---碧空如洗、湖面似镜---那人却以浓郁乍眼的黑突然闯入,像作画时蘸错的一笔油彩,重重拓入画面;唇是重瓣玫瑰的薄红,阳光照进瞳孔点亮的圆形高光亮如白星,跨过湖面印在马克眼底;飞舞的衣裾波浪般起伏,让马克想起北方盘踞的渡鸦,漆黑的羽翼和明亮的眼,飞过时天空都好像留下墨迹、晕染进云层。

马克仿佛被蒙进云层,被一双闪光的眼珠敛眸凝视。突然的紧张迫使马克急促喘息,鼻腔吸进澎湃的青草芳香和水意,还有某种未名的馥郁香调。和嗅觉一起恢复的是听觉,犬吠逐渐逼近、伴着时不时的大声呼喊,不断有鸟雀高鸣冲出林海,带起喧哗林声——随行者发现了那匹逃走的鹿。
马克回过神,抽出矛枪上马疾行,踏进林地前又将马遏停。马蹄原地打着转,马克最后朝古树看了一眼,转身一夹马肚,钻进林中。

再回到湖边时,树上已空无一人。
马克将矛枪抵在伏倒的树干旁,矛尖粘稠的血“啪”地砸进湖边潮湿的黑泥

如果那人没走的话,马克现在抬手就能碰到他的眼睛;侧身坐在青年身侧,摸摸头顶,捋顺被风吹乱的发丝;
森林的春依然寒凉,青年穿得这样少肯定会冷,马克解下披风送给他,喧嚣的风却将其抢走,在空中跳出优雅的华尔兹;
悠悠转转的披风被古树挂住,马克涉进浅水探身去解,满树枝条被压弯。一把扯下披风后,埋进湖面的层层枝干回弹舒展,碎钻般的水滴挥洒向湖面,像下了一场雨,溅起无数细小喷泉。

马克欣赏着这场微型景观,忽然一线荧红的光刺进眼底,让马克想到青年玫瑰般的唇,透明微淡的色彩在素白的画纸上也变得明艳夺目。马克探进水中摸起那抹光,用湖水漱清泥沙,起身端详:
是一颗银苹果。

马克放在掌心垫了垫,苹果内部发出金属碰撞的微细声响。凑近鼻尖,河泥的潮湿气外另嗅到一股清香,像碾碎的青草汁混着玫瑰花瓣、用泉水淘洗后留下的微弱恒久的馥郁。马克感到莫名的熟悉,鼻翼翕动,五官都皱作一团努力回想,香气循着脑海中千丝万缕的神经敲醒了记忆——是湖边那股未名的香调,从迷蒙云层中将自己带回现实的澄澈的凉意。

马克转动苹果,看到背面精致的浮雕,黇鹿高昂着头颅,含水圆眸直直望进马克眼里;
他有着这样一双眼睛。
马克无端冒出这个想法,然后不受控制地感到胸腔泛起喜悦和期待。收好银苹果,马克从鞍袋取出那捧不知名植株混合而成的“花束”放在树干一侧,转身离去。
湖水层层漾起又退去,洗练出含苞待放的野玫瑰,映出马克背影的水珠不堪重负从花瓣跌下,砸进黄昏平静的水洼。

马克踩过水洼,停在富丽的格林庄园门口。

 

02 月光欧泊
庄园被一大片玫瑰园环绕,抵达正门要在遮天的藤蔓和花架中穿梭。马克觉得自己在光斑满地的绿荫廊下骑了好几个钟头才重见天光,踏进庄园时好像穿过秘境来到了另一个国度;
黄昏如血染红人群,城堡门口华丽的马车排成长河,各种圆的方的黑斗篷牵着浅色丝绸长裙从车上踏下。
烟斗、红唇、手杖镶着金块、薄纱帽与裙蓬。一瞬间太多颜色与声音从天而降,侵袭进眼与耳,马克挤过熙攘的人群,只觉得大脑嗡鸣。

众人都知道爱德华侯爵新收了一位博学广识的门客,颇有兴致前来交谈。马克嘴上对答如流,心里却一直有一头小鹿跳来跳去,踩乱井井有条的逻辑和理性。
“搞这么大阵仗,看来传闻是真的,格林家开始考虑婚事了。”
“是吗。”马克压根不认识对面侃侃而谈的人,随意敷衍着。
“十有八九!听说爱德华家一直有意...”
“啊!对了!爱德华侯爵还有事交待给我呢。失陪了,抱歉。”
马克三两句结束交谈,躲去了角落。

绕过雕花大理石柱和厚厚的帷幕,马克沿着外层环形回廊一路走到尽头,最后一段墙面是连通天花板的玻璃鱼缸,透过蔚蓝的水幕可以看到里厅全貌。马克举着酒杯出神,香槟酒液在杯中摇晃,和刚开始相差无几。
马克并不喜欢酒的味道,酒精是恶魔,轻易便让人失控。

额头抵上冰凉的玻璃,指节一下下扣在鱼缸上,那头小鹿也从脑海跑到热带鱼丛中,踩着浪花在骨架石中穿梭。
「要是能再见他一面就好了」
马克这么想着,恍惚中透过水草看到了一双眼睛:
细密的睫毛盖住瞳孔,眼皮宛若折扇展开又收拢;眼尾似渡鸦长尾,透过水体晕染成闪光而美丽的阴影;
半垂的眼型更偏向内敛,倘若眼睫上抬会是圆圆的眼睛吗?像他一样...

马克觉得自己酒量竟愈来愈差了,明明没喝几口却感到目眩神迷,醉得要一头跌进玻璃中,穿过鱼水触摸那双眼睛,不知到底是梦境还是幻觉。
自嘲地笑了笑,声音惊动空气,幻觉中的睫毛抬起,露出圆溜溜的眼眸,盛满星光对着马克眨眨眼,眩而弯起璀璨的笑。

小鹿一样的眼睛...但比小鹿还要好看,那是马克想象不出来的眼睛,于是马克一下子就醒了。
宛若白星的瞳光穿过空气和水不受阻挡地连接到马克脆弱的双眼。

「叮---」
马克听到金属嗡鸣拉长无尽余韵,而后感到心脏的钝痛。像箭镞刺进血腔,撕开一个口子,于是滚烫的鲜血争先恐后涌入,烫伤不堪一击的灵魂。

金碧辉煌的宫殿,到处都是雕像与花园。马克能透过鱼缸看到正厅一侧高处的白色雕像,蒙眼的天使满拉开弓,箭矢直指青年和自己的心脏

马克抬手抚上玻璃,青年的掌心隔水相对,饱满的圆唇开启,露出珍珠般的齿。青年好像要说些什么,马克专注地看着那双唇,努力辨认。
下一秒,调皮的游鱼摆动轻纱似的尾占据视线。一阵五彩斑斓之后,青年的唇已合上。马克急忙抬头,看到可爱的眼眨了又眨。马克不懂,于是青年挤了挤鼻子,朝外跑去。

马克将酒杯磕在一旁的壁龛台面,转身狂奔,金发在空中虬结拉扯,不合身的斗篷总是卷到脚底,干脆被马克扔在一边。
跑过来时的回廊,奔向大理石柱旁层层的帷幕,重工刺绣的花纹细节迅速放大,工整的波浪纹被夜风吹拂游动。

马克抬手要抓上,平静的海面却突然掀起巨浪,混着金线的海浪翻涌翩飞,黑色的鸟从海中飞出;
从水中抱起的玫瑰香气盈满四周,马克猝不及防猛吸一口,微凉的水汽侵袭全身。还没反应过来就撞进了那双眼睛,从下往上望着自己,还有迎面而来的、俏丽灵美的面庞。
“找到你了!”

---
宫廷乐师又在演奏无聊的Basse danse,一群人像尸鬼一样在地板上蠕动,看得楷灿昏昏欲睡。撇下仆人和管家,楷灿捧着两碟点心跑到角落,拉上围帘继续读没看完的书。
看得正入迷时一道光影闪过,楷灿抬头发现围帘开了一道缝隙,起身要扯严实却无意中瞥见不远处的金发青年:一身书卷气,眉宇间有藏不住的洒脱,双眸是不同于在场所有人的清澈湿润。
楷灿想到藏书室凸窗的白鸽,高傲得很,总是不愿搭理自己,但洁白而温柔。

反应过来时青年已不在原地。楷灿扔下书跑进厅里寻找,途中不断有人寒暄搭讪,都被楷灿一一敷衍过去。
遍寻不见人影,原本跳跃游动的灵魂变得蔫蔫的,楷灿被余光的幽蓝牵上飘渺的思绪,云雾一样飘到角落,和不会说话的鱼儿交流。

坚果大的脑仁无法回话,鱼儿只是游来游去,追逐海草和细浪。一大片鱼群游过,视野被五彩斑斓的磷尾占据,如同掉进了万花筒。
楷灿看得眼花,半阖上眼躲避视觉污染,再一抬头就看到了苦寻不到的人。

楷灿眨眨眼,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心想事成可不是日日都能有的。
楷灿攀上玻璃,恨不得直接钻过去,比着口型让青年等自己过去,却又被自由的鱼群打断。

青年实在有些笨,清澈的大眼睛只是看着,不懂自己的意图。楷灿干脆起身往大理石柱跑去,那里挂着厚厚的帷幕,穿过去就是回廊,沿着回廊就能找到他。
不过事情比楷灿想得还要顺利,数立方的水体变成随手就能扯开的布料,自己不过轻轻一掀,就抓到了白鸽。

没了玻璃和水体的滤镜,金发衬得青年面庞更加白皙俊朗,但还是傻愣愣的,盯着自己不说话。
楷灿好笑地歪头,更近地凑上去想看人反应,挺翘的鼻尖都要戳上去,青年下意识张嘴倒吸着凉气。

身后的乐曲换了风格,乐师终于放弃老掉牙的宫廷调,奏起一首圆舞曲。
楷灿牵上马克向外奔去,一路跑过镜面般光洁的地面,穿过雕梁画栋的外厅,跨过被月光照亮的游廊,闯入漫无边界的玫瑰园。

悠扬的乐声送来香气,朗月清辉下两道身影不断变换身姿:踮起的足尖、交错的手臂、仰起的脖颈曲线和对望的眼。
情感如同香气无处遁形,顺着飘扬的发丝纠缠在一起。指尖抵上旋转的腰肢,热度透过黑色丝绢传过躯体,灼伤胸口畏缩的灵魂,颤颤巍巍从睡梦中醒来,直视从未见过的皎白月光。

音乐好像停了,也许没有。
楷灿觉得玫瑰园的音乐还在继续,因为心脏从未如此雀跃地跳动,胸口的节奏无法止息,于是便一直跳了下去。

后腰的手掌宽大温热,小心翼翼护着自己不跌入花丛。搭在肩上的手能摸到一绺散落的金发,冰而滑,像月亮流淌在手心。
他总是看着自己,眼中盛满一万颗明亮的星星,眉下薄冷的皮肤盖住闪耀的星光,只露出温柔的余晖,在暗夜中环绕自己,将玫瑰花香都隔绝在外。

塔楼响起辽远低沉的钟声,惊起一片林雀。月亮轻轻靠过来,光洁的额头抵上自己的,像一个灵魂触碰另一个,楷灿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冷吗?”
另一只手也抚上后腰,在背部交错相揽,热意从每个相触的地方燃起,包裹全身。

楷灿伏在马克怀中,听着宣告结束的钟声敲响第二下。冰凉的指尖微动,急切找上身前胸膛汲取热意。
“我...”马克抬手要解下斗篷,随即想到早被自己扔在不知何处,只好更用力地抱紧,用体温给予温暖。

攒聚于怀中的存在像黑色欧泊,深色冰冷的物质和碎钻般的星光缓慢流淌,带着无穷多的幻想致人迷醉,愿意投入每一寸血肉点燃沉默的黑夜。
怀中人开始挣扎,马克顺着动作愈发用力,鼻尖埋入夜色中变得漆黑的发,上瘾般深嗅霜冻后的玫瑰薄香。抬手折下一株玫瑰别进发丝,香气混乱/交缠在鼻息间。
怀中人挣扎更甚,马克纷乱的思绪拧成一团,只想留住怀中的玫瑰。

「城堡玫瑰可怜得很」
楷灿用力推拒禁锢自己的胸膛,鼻唇在慌乱中蹭上软滑的金发和耳廓。玫瑰滑落在肩头,被粗暴折下的花枝断面刺进眼眶。

「无人真心爱它
讨趣的玩意,只饶有几分美丽」

第三遍钟声响起,楷灿喟叹出声,仿佛从胸口挤压出泣音。

「你带回去,别忘了我
倘若下次遇见,带我去看野玫瑰」

第三声钟响结束
马克闻到突然馥郁的花香
唇畔一个吻
轻下来的怀抱

亮如白昼的园中夜,怀中只剩残月与断枝。

 

03 格林少爷日安
“少爷不愿见你,到底还要我说几遍!”
“烦请您回去再通报一声,爱德华侯爵派我来此有非完成不可的任务,今天不见到格林少爷我绝不离开。”
“讨人嫌的家伙!”
仆人怒目啐了一声,气冲冲地走了。马克微微俯身,嘴角绷直。

“那人说什么也不走,非要见您不可。”
“到底谁啊,烦不烦。”
“是爱德华家新来的门客,自称本是个云游诗人。”
“云游诗人?”楷灿发出嗤笑,躺在铺着天鹅绒的高椅中翻过一页书册,“云游诗人说的话都狗屁不通,不如去找城东新来的歌谣贩子,就连公爵夫人路过都要停下来听完再走。”
“那我去回绝他?”
“算了,让他进来吧,不然要闹到半夜去了。正好今天闲得无聊,我陪他玩玩。”

仆人离开去请人,没等楷灿看完一页,走廊就传来了马靴踏在地面的清脆声响。声音随距离缩短变得愈发清脆明晰,在身后不远处消失,随之而来的是清朗有颗粒感的男声:
“格林少爷日安。”
楷灿合上书,书页拍打发出清脆声响,落地窗的纱帘被风吹起,勾缀到高椅背尖。
“有你在我可没法日安。”

被隐藏在椅背后的人态度颇为傲慢,声音却好听得紧,马克耳尖几不可察颤动一下。
“鄙人是爱德华侯爵府邸的马克。”
“无趣的名字。”
“您说的是。”
“无趣的反应。”
“我自然不如爱德华继承人那般幽默风趣,相信少爷您会喜欢和TA相处。”

马克听到椅背后传来不耐的咂舌
“爱德华家的说客就这个水准?连点铺垫都没有。”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确实已经准备好了长篇大论来说服您,只等您一声令下。”
“哎你?”楷灿跳下高椅,羊皮靴哒哒哒踩过地砖冲到马克面前,双手叉腰眉头高挑,命令马克抬头:
嗔怒对上冷漠
双双化为惊诧

马克瞳孔颤动,抬手抓上楷灿肩膀,一侧仆从尖叫着要冲上来。楷灿急忙遣散众人,拉着马克往里间走去。

目标明确奔向通往起居室的旋梯,宽阔的水晶厅阒无声息,只有绵软的鞋底和高帮靴跟踏上地砖的声音起伏相和。
一扇扇高窗大开,无声卷起云雾缭绕的纱帘,裹着薄淡的樱花流横栏住视野。楷灿下意识偏头,透过窗隙看到正低头走来的父亲。

踏出的脚步收回,马克胸膛撞上楷灿肩头,连带着退到墙柱后。

凉如水的纱绸涌进狭小的空间,楷灿缩进马克怀里努力降低存在感,别扭地探头细听帘外动静。
马克一手揽着楷灿,偏头撑住窗檐,呼吸发抖。
楷灿贴得太紧了,胯骨卡进马克小腹,分毫无法移动。短裤包裹不到的皮肤抵在马克腿面,隐隐有热意游走而过。胸膛被挤压,只能浅浅喘息。

马克缓慢转动僵硬的脖颈,领口冰凉的银制纽扣随动作滑进楷灿锁骨。
马克屏息盯着,楷灿没有察觉,全然专注于帘外,眼瞳不安地晃动,耳朵张得大大的不放过一点声响。

格林侯爵似乎遇到了什么人,在厅中交谈起来没完没了。楷灿努力偷听,嘴唇都微微撅起。阳光透过纱帘如月光般罩住楷灿,在面庞泛起湿漉漉的细碎银光。

马克抱住楷灿因紧张而绷紧的背,拍揉蓬松的深发,埋首耳语:
“跟我来。”
然后跳上窗檐一把抱起楷灿,突然的失重让楷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紧紧抱揽住马克脖颈。
荡起的纱帘似旋转的舞女,鼓起裙摆送来阵阵香风。侯爵看向高窗时,只剩缓缓拖拽的帘脚和花瓣飘旋而下。

妖冶似血的玫瑰园,花香萦绕的雕像石座下,马克拿出那枚银苹果。
“原来在你那!我找了好久呢!”
“是很重要的东西么?”
“也不算,就是一直随身带着习惯了。”
“鹿很好看。”
“嗯...马克知道什么更好看吗?”

睁着那么清澈的圆眼睛摇头说不知道,面对这样的马克,楷灿无法忍住不歪嘴调笑。
“你不知道这个怎么打开吧?”
楷灿轻按底部,苹果裂成均匀的六块,每一面都刻着鎏金花枝浮雕,像一朵盛放的六瓣花。中心花柱刻着一串金色鸟,巨大的弯喙与楔形尾羽首尾相接。
“这是...渡鸦?楷灿原来喜欢这种鸟吗?”
“怎么啦,不可以吗?”
“怎么会,只是有点没想到。”
“不觉得很像我吗?”

马克抬眼,花棚阴影遮住楷灿大半身躯,黑绢上衣和棕黑的发融进昏暗的背景,只泉水般的眸潋滟着白光、玫瑰似的唇蒸腾着暖香。
枝叶间泄露的光线打在楷灿身上,黑色焕发金属光泽泛起蓝紫间或绿色的光。
“是啊,很像,”马克将楷灿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摘下一朵玫瑰夹住,指尖也划上玫瑰色的脸颊,“只是你更好看。”

“马克很喜欢玫瑰?”
“楷灿不喜欢吗?”
“我更喜欢湖边的野玫瑰。”
“那我去折来送你。”
“送给我做什么?”
“因为,因为......”马克抚在脸侧的手收回,手指在空中犹疑地蜷起,“你那天晚上不是?”
“我怎么了?”
“你不是...”
不是吻我了吗。

“马克难道在追求我吗?”
“啊?啊...是!我要...”
“马克不适合当云游诗人啊!照我看还是和大学院那群老头一起搞研究比较合适。”
“...那玫瑰不可以送吗?”
“马克啊,像你这样,再过一万年等森林里的湖水都干了你都追不到人。”
“那要怎么才能...我,我是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做。你喜欢什么?我都能给你!”

“那晚的玫瑰已经很美了,剩下的就让它们好好绽放吧,马克下次带我去森林看玫瑰怎么样?”
“这是一定要做的,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都告诉我吧,我都会满足楷灿的!”

宽大的手抓握住楷灿滑凉的掌心,两颗心脏在掌心跳动,能听到彼此血液泵张的声响。
“那送我一个秘密吧,一个只属于你的秘密。”

一阵风响起,清雅的水生玫瑰散逸而出,美丽的红潮涌了上来。那红潮在纷纷而降的樱花薄瓣的映衬下,罩上了几分浅色的光,暗影下渗进光斑的红潮更加艳丽动人。
马克怎么能拒绝这样的春天

“好,说定了。”

 

04 穹顶之下
马克打算从玫瑰园翻出去,刚爬上去却突然顿在原地,骑在满树花枝上一拍脑袋:
“啊!侯爵还嘱咐我一定要请你去参加明天的舞会!”

楷灿双手抱胸抬头看傻子:
“你现在才说呀?”
“所以你要去吗?”
“不去!”
“...不想去确实不能勉强...”马克眉心能夹死蝇虻,嘟嘟囔囔思考回去怎么交差。

楷灿勾勾手指,马克凑过去,随即被一把拉下,脸颊撞上温热的吻,耳边语调低柔缱绻:
“除非...”
指尖划上胸膛,隔着布料轻轻刮蹭,
“你亲自来接待。”

但炙手可热的门客忙于应酬,说好的亲自接待并未实现。

舞会没有无聊的Basse danse了,甚至连舞都没有了。不知道是哪个脑袋缺了壳的把宴会安排得又臭又长,繁文缛节层出不穷,楷灿听着不知哪儿来的牧师讲话跟催眠一样,手撑着下巴颏马上要进入梦乡了。
身后不远处的小厅里,马克被团团围住,美名其曰交流政见。

倘若楷灿此时转头,就能发现马克和昨天判若两人,还是一样干净的气质,却不再荡漾着纯真和温暖,张开了优雅而锋利的冰棱,恪尽礼节——像初见的马克。

终于摆脱众人,马克身形匆匆在人群中穿梭,却遍寻不见楷灿人影。退至大厅一角思索时,厚重的帏帘后突然伸出一双玉兰花似的手把马克拽进帘幕之中。

眼前落下大片洒金的墨绿布料,鼻息扑进熟悉的香气,手掌有自己的意识,自然环抱上柔软的腰肢。马克还记得胯骨相抵的位置,腿面熟悉的温热,像从水中捧起一朵花、一团群生羽翼扎成的黑色簇拥。尖利的羽尖划出一串血珠、羽管刺破胸膛,可柔软的绒毛搔刮着血肉,带来上瘾般的爽麻让马克愈发用力,揉进破碎拉扯成网的心脏。

帏帘后是通往庄园的石板路,楷灿拽着人没跑几步长袍就卷进脚底。马克抱起差点跌倒的人,走过萤光点点的幽静花园,经过躬身敛目的雕像,穿过外包的拱廊,爬上西立面的塔楼。
塔楼顶是一整层的藏书室,顺着旋梯踏上最高一层书架,走到尽头撬松天花板上一块木板,黑黝黝的门洞露了出来。一阵冷风袭来,楷灿紧了紧身上衣袍。马克双手把在门洞边,手臂发力撑起跳上,转身探出双臂将楷灿抱进来。

站稳抬头,无边夜空鹜然袭来。
苍穹反射着明亮的玻璃光泽,透明三角塔尖汇聚所有光影。风吹来的地方是边缘一处的玻璃残缺,马克拉着楷灿坐进残缺的洞口,暗色的大地点缀着人间灯光,融进无边银河铺陈在脚下。

马克从怀里掏出一包手帕裹好的点心,捻起一枚洒着蜂蜜的杏仁糖膏递过去。楷灿正兴奋地到处张望,只身体倾过来咬走糖膏,鲜红的舌卷起,洁白的齿在月光下尤为明亮。
马克解下腰间的银装玻璃酒壶,猛灌一口。

“啊,太甜了!”楷灿眉眼皱在一起,委屈巴巴地张嘴吐舌,唇上还挂着薄薄一层蜂蜜。
马克盯着红润的唇,酒壶始终未曾放下,烈酒入喉如火灼烧胸口,夜风徐徐吹不凉沸腾的心脏。
灌下最后一口酒,马克倾身舔走唇上残余的糖霜与蜂蜜,将酒液滩涂在楷灿肥厚滑腻的舌面。

...
“有好些吗?”马克退开少许观察神色。
楷灿还张着唇喘息,余光瞥见做工精致的玻璃酒壶,忍不住发问:
“你真是云游诗人?”

马克怔愣一瞬,搪塞的话在喉咙转了一圈又被吞下,做错事般嗫嚅着:
“...不是...”
“哈...我就知道。这是哪国的王子跑我们这儿来玩了?”
“就...你们对面...很明显吗?”

面带羞赧的马克让人生不起气,只觉得傻得可爱。
“下次不要说自己是云游诗人了,”楷灿抓抓眼前的金毛脑袋,语气带笑地调侃,“我听过你讲的故事,惊奇有余狡猾不足,平铺直述不引人好奇。我要是能随便出门,肯定要去城东听听那个歌谣贩子讲的故事,那才是精彩纷呈啊~”
眼里的向往变成发光的星星,刺得马克眼皮痉挛。
一把拍上楷灿脸颊将人掰正,圆润的唇嘟起,美好遐想被打断,楷灿不解地瞪着马克。

“你...我给你讲个故事!”
“*&%¥!”
楷灿拍掉没轻没重的手,活动两颊没好气地睃了一眼:
“那你讲嘛,又没不让你讲。”

政治军事张口就来,奇景险境侃侃而谈,但从未讲过故事的马克被自己一时赌气脱口而出的豪言壮语噎死在原地,抓抓脸开始随意组合脑海中冒出来的字句:

“从前有一个王妃...”
"Once upon a time, there was a queen..."
楷灿煞有介事地复述。
"你...我一个人讲!"
“讲讲讲”楷灿头捣成打点器,满眼鼓励甚至双手握拳比了个加油的姿势。马克费劲想了半天,顺着刚刚的思路继续讲到:

「从前有一个王妃,父母十分宠爱ta,修筑最奢华的宫殿供ta居住。王妃喜爱冒险,于是父母让百战百胜的将军教ta兵法,请骁勇善战的骑士领ta骑射,寻全国的名匠为ta打造兵器。王妃掌握了一身本领,经常遐想四处冒险的未来。
成年后王妃嫁给了邻国王子,从此深居王宫,郁郁寡欢。王子不愿见王妃悒郁下去,不顾群臣反对带王妃出走,放言要踏遍群山原野、峡谷天涯。王妃忧心忡忡,担心王子会因此失去皇位,王子却执手相握、神色诚恳:
“只要你能快乐,不要王位又能怎样?我愿奉献自有生命以来的一切财富与权力,只换你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王妃被这一番话语感动,紧闭的心扉从此向王子敞开。爱情伴随旅程不断升温,将二人身心紧紧浇筑在一起。
旅程结束后二人返回王国,踏进城门的一瞬间竟爆发了漫天的彩炮与欢呼。原来,二人的故事传遍各地,国王也被王子的深情感动,决定命其为下一任国王。

于是,二人携手踏上五彩的回家路,在命运之神的注视下、在爱情与真诚的加持下,度过了幸福的一生。」

...
“马克要让我当王妃吗?”
“!”
深埋其中的心思被一语道破,马克惊喜之余不免有些害怕。手忙脚乱摸遍全身没有拿得出手的信物,只好握紧楷灿双手,小心翼翼发问:“可,可以吗?”
“不用你我也当得成王妃,找上我的不乏公主王子。”

“可...可我爱你!”
“TA们也爱我。”
“但楷灿不爱TA们不是吗?”
“爱你就要嫁给你吗?”

马克尝试消化超出自己预想的回答,楷灿将手抽出,顺手拎过还剩个底的酒壶一饮而尽。
“王妃之后还有经常去冒险吗?”
“...王子很爱ta,经常陪ta爬上王国最高的山,和ta在广袤的海边等待日出。”
楷灿鼻息发出浅笑。
“依靠别人才有的自由...”
唇齿间飘出幽淡的酒香,宛若一声悠长的叹息。

“...楷灿觉得,不嫁人的话王妃会活得更自由吗?”
“不会。”
“...为什么?”
“那是ta存在的唯一意义,不是吗?ta拥有的一切,宫殿、权力、愿望甚至爱,都依附于婚姻而存在。从诞生起便注定无法追逐热爱,而是要当某人的王妃,某国的王后。成长的所有瞬间都在为这个尊贵的身份乔装打扮。”

玫瑰园城堡在远处闪着荧红色,云层聚集遮蔽星光,闷黑的夜仿佛巨大的包裹,一口将世界囫囵吞下。
“ta甚至在你的故事里没有名字。”

马克有种可怕的想象,楷灿仿佛正手持冰冷的银刀切开自己的皮肉,皮肤被剥离敞开,袒露出隆起肋骨下的脏器,楷灿埋头探进去搜寻庸俗破败的、陈腐荒唐的、自己从前坦荡荡显摆出来、现在却恨不得死死捂住的东西。
马克强装镇定任其察看,浑身上下每个细胞却都胀满强烈的冲动,叫嚣着要奔跑,逃离这场赤裸的审判。可宛若有千钧之力将马克按在原地无法移动,只好抓住最近的救命稻草。

楷灿看着突然抓住自己的手,掌心汗津津的,还在轻轻发颤。如同被夜雨浇透的白鸽跌跌撞撞寻一个居所,却发现精美的鸽塔被重重锁链勒捆,将自己拒之门外。

王妃多么可怜
王子何尝不是

如白鸽俊美,便如白鸽般被圈养
马克,我不是花园的玫瑰,你也不是钟楼的白鸽

...
舞会草草结束,众人似乎都未玩得尽兴,人群熙熙攘攘传来声调各异的恭维与抱怨。趟过水洼的轮毂载着一辆辆奢华的马车离去。

马克注视车身离去,总觉得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从手中流走,无论如何也抓不住。

 

05 通行证
楷灿草草沐浴过便回了房。推开房门,一阵预料之外的风将楷灿定在原地,薄绸睡衣和发丝被吹得向后扬起,不禁偏过头去。风力稍弱后抬眼寻找来处:床边的凸窗不知何时开了,月白色的窗帘鼓满夜风,水母似的充满半个房间。

楷灿探进层层布料触到金属窗檐,用习惯的力道回拉时却蓦然感受到巨大的阻力;再次用力,窗户依然纹丝不动;不信邪地两只手都掰上去,依旧以失败告终。诧异之余楷灿调整姿势,誓要与凸窗一战。那窗框却突然向后一扯,楷灿从层层叠叠的纱帘中被拽到夜空之下,扑进熟悉的怀抱。

黑色的身体裹着寒气,胸膛源源不断鼓动着丰沛热度,带着震耳欲聋的心跳和清澈锐利的双眼迎接自己。金色的发拢住所有夜色,散发沉郁幽深的光。
马克从窗台跳下,披风在夜中包裹失而复得的人。

两人无声对峙,沉默在怀抱中流淌,最终还是楷灿先出了声:
“你来干嘛。”
“你...走得匆忙,外袍落在庄园里了。”
“哦,外袍呢?给我吧。”
“忘,忘带了。”
楷灿毫不客气狠戳了一下腰肋,马克肩背立刻塌下去,重重压在楷灿身上,带着人退回房间跌进柔软的大床。
两人在天鹅绒被褥上弹起又落下,被铺开的披风湮没。

楷灿砸进被子里摔得腰眼一阵酸软,心下陡生惊惶,对着身上沉得要死扒拉不开的身体又掐又拧。
“嘶...轻点嘛...”
“下去!”
“你房间太高了,窗台扒得我浑身酸疼,就稍微让我躺一下吧,一下就好...”
金色脑袋埋在楷灿脖颈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诡异的潮红爬上楷灿脸颊。

“没人让你爬楼。”
“楷灿不想看见我吗?”
“你谁啊我跟你很熟吗。”
“哇,太伤人了。”

身上的人无论如何都不挪窝,楷灿被压了会儿觉得呼吸不畅,郁闷地拽着金毛脑袋晃了晃。
“歪------到底来干嘛啊王子殿下?”
“...来找我的爱人。”
“噫---太肉麻了。”
马克猛地起身撑在楷灿上方,神色严肃而庄重
“我认真的!我希望拥有你的...你的,爱。”

楷灿没忍住鼻息间的轻笑,指尖点点马克的唇,
“第一次见面不就给你了吗?”
又拉过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马克感受到心脏的搏动,又轻又快,像要从掌心飞走的鸦雀。

“...这样不够。”
“王子殿下好贪心,我拥有的可不多,实在给不出什么了。旁的估计你也看不上,就一份爱勉强拿得出手,就算殿下嫌弃我也收不回来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马克手掌用了些力,在楷灿胸口锁骨薄薄的皮肤留下明显的樱红色指痕,与身下人酡红的面庞交相辉映。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

马克侧躺下来将人拢进怀里,掌心由腰际抚过凉滑的丝绸料子,游走至裸露在外的脖颈,揉进蓬松发丝。
马克将人禁锢在怀中,又像是蜷缩在楷灿怀里,斟酌而莽撞地开口:

“我想要...用最热忱的真心、最严谨的行动、最完美的仪式一步步向你展现。一切都交由你评判,决定要不要让这样一个,拥有无知灵魂的人献上他的爱。虽然微不足道,却是我这个渺小的人掘尽灵魂榨取到的所有了。”
“油嘴滑舌的诗人。”
“我知道只有言语无法证明!因此一刻也不敢怠慢,爬上高墙等待。于你所在之处卑躬屈膝觐见——我将用全部的灵魂与时间追赶你的脚步。无论接受与否,我都在你转身即达之处。”

怀中人保持沉默,像被坚硬的蛋壳包裹,遭深蕴其中的黑暗不断吞噬。马克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在加速吞噬的过程,却还是咽下恐惧艰难开口:“王子也可以是云游诗人,他不需要王妃,只想跟在高飞的渡鸦身后。”
“...我该说你比世上最聪明的大学士还要智慧吗?他们可不知道平等是什么。”
“我只是个笨拙的学生...但,这是...你给我的许可吗?”
“算是,但你该走了,已经很晚了。”

楷灿扯开身上的披风从僵硬的怀抱里抽身,拽着人走到窗边向下探头。
窗户正对后园,格林侯爵有段时间沉迷东方文化,在园中凿出面积可观的方正深坑,铺上大理石引入活水造了个浴池。每日都有专门的仆从擦洗池砖、捞撇落叶。楷灿确定四下无人后开始给马克规划逃跑路线:

“顺着窗檐爬到藤蔓那里...”
-冒失的闯入者专注看着楷灿,眉头微微下拧,似有几分委屈;

“...到灌木丛里,都是软叶子你直接跳下去也行...”
-灼热的手掌把上腰侧,手臂收紧的同时炙热的身躯紧贴上来;

“朝马厩的方向---听好了是黑旗子那一边不是红旗子,千万不要走反了---走到头就是围墙...”
-鼻尖戳进锁骨,一整颗脑袋埋在楷灿脖颈处拱来拱去,温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引发一阵麻痒,楷灿忍无可忍。

“呀!好好听我说...”
“少爷!”
门外突然传来仆从的声音,脚步声近在咫尺,门把手被按下,紧掩的大门开启。

“少爷!”仆从气喘吁吁开门,楷灿两手后撑着窗檐站在月光里,身侧窗帘被刮起,眉毛上抬挤出不自然的笑。
“什么事急急忙忙的?”
“侯爵大人让您立马去书房!”
“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去,你先退下。”

仆从应好离去,楷灿确定人走远后立马扑到窗栏外张望。目之所及却上下空空,只有几枚樱花瓣旋转飘落进浴池,在池底打出浅粉的斑状阴影。
楷灿心下着急抬腿就要跨上窗栏,马克赶忙出现将人拽住。

马克站在极窄的装饰楼檐边,单手抓着粗壮的藤蔓斜挂在空中,另一只手紧抓着自己,急切的眼里星光熠熠。楷灿微不可查吸吸鼻子,两只手握住马克胳膊走到他身前。
“摔下去我可不给你收尸。”
马克轻柔抚上涨红的脸颊,声音轻得仿佛害怕惊动一朵初生的花。
“别哭了,我不会摔下去的。”
“谁哭了!”
“我,我要被吓哭了,所以可以向楷灿要一个安慰吗?”
楷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蓬松额发遮住眉眼。马克有些担心自己过了火,小心翼翼探过头。楷灿却突然抬头,速度快到马克只来得及捕捉到一句简短的——“送你一个吻”。
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属于楷灿的爱。

隔着栏杆贴上来的身体,热情饱满的唇,铺满全世界的香气。
楷灿吻得浪漫而忘情。
热烈的吻渐渐拂去心中的不安,马克确实感到自己处于幸福之中,接吻也就变得越来越果断了。随之,楷灿的樱唇也愈加柔媚。马克害怕自己全身都会融入那温润而甜蜜的口腔之中,于是,他想用手指触及一下有形的东西。*
他像孩子似的伸手摸摸楷灿的面颊,发现和自己一样灼热,犹如两汪热泉的交汇。于是他满足了,春天就在怀中,触手可及。

沉溺于这如梦的迷醉现实中,马克抓着藤蔓的手渐渐放松。在一个深吻中,抵在檐边的靴跟划过细小沙粒,生出圆滑的力量使人丧失平衡,马克便跌了下去。
楷灿尖叫一声扑过去,马克被披风包裹着跌入浴池,数息后从水中跃出,金发向后甩出月亮的形状,披风在水面铺开,如同伴生羽翼将月亮环抱。

渡鸦俯瞰水面,而月亮在水中与爱吻别。池水荡漾出一周周的清辉,照着空中蔷薇与美人,水中金发与月光。

马克趁着夜色回到爱德华庄园,躺上/床后不过瞬息便进入了梦乡。
梦中的自己在湖边种满了玫瑰,一只渡鸦悠然从林中/出现,信飞至其中咬下一朵,品味着玫瑰的汁液,如同在啃食马克的心脏。幸福从胃生发涌遍全身,膨胀到无限大,一直穿过城市两端抵达拥有他的楷灿。

 

春日总是荫翳的;
李马克一觉醒来神清气爽,细数一遍心中打算后决定完成今日工作就去找庄园主管,拜托他帮自己早日找到老管家,抓紧时间安排好一切带楷灿离开。
带着目标的马克一整天都神采奕奕,傍晚前去找主管时路过一处空窗,窗外女仆正倾倒烂掉的苹果,阳光打在腐烂出汁的苹果表面泛着金属光泽,宛若漱清泥沙的银器。

马克在廊亭寻到自己的目标,主管正手提一只铁质鸟笼,笼中是一只折断了翅膀的渡鸦。
“昨天半夜这畜生突然撞上东阁楼,说来还恰好是马克先生住的那里,外墙到现在还有一道血痕,真是不详。马克先生找我何事?”
马克嘴上说着请求,双眼却忍不住朝渡鸦瞥去,心下总是隐隐不安。

主管应了请求后马克转身离开,与行色匆匆的仆人擦肩而过,粗粝的喊叫声在身后响起,传遍整个庄园:
“格林家的少爷死了!”

 

06 毒药
楷灿看着玫瑰园尽头消失的身影,三两步便翻跃围墙,轻松跨出这座囚禁自己数年的牢笼。

玫瑰园紧挨着森林,不知什么动物惊动静谧的夜,林中升起黑云似的鸟群,混沌嗡鸣传遍夜空。从中飞出一只渡鸦,披着斑斓发光的羽毛独自向窗边而来,在浴池上空盘旋,绘出流光异彩的黑色弧线。倏然飞向楷灿,离眼眸只一寸时又垂直向上抬升,飞向天空边缘。

门外仆从又来催促,楷灿向房门走去,书桌上的银苹果渗出稀薄的香气,踏上旋梯时楷灿想着回来该补加香水了,或者干脆送给马克好了,他身上都没有什么香味的。
各种糖块一样的想法零零碎碎落进瓷盘子里,溅起一场五彩缤纷的雨。通向书房的羊毛地毯云朵一般柔软,楷灿轻快踮过,踏进暖黄灯光的书房。
一刻钟后,沉重的书房门阖上,脚步声被地毯吞没,楷灿感到身体如有千钧,沉默着步入巨大的泥潭。

「定好了,爱德华的继承人,你也见过的」
「地位与财富都配得上你,这是最好的选择」
「...不要贪心...」

...
“我不。”

楷灿把能砸的都砸了,留下一地狼藉的书房面无表情回到房间。凸窗外月色依然恬静,但在看不见的阴影处,楷灿知道那里守着数不清的侍从盯着自己一举一动。

愤怒烧遍每个细胞,被风吹起的绸缎睡衣如同黑焰,燃料是日夜累加的悒郁和荆棘条编织的金色囚笼。
「不要耍小聪明,我知道你看上了那个门客...」
威胁是催化剂,可一旦真抓住了软肋便能瞬息熄灭火焰,只剩时不时迸溅火星的黑烟,笼罩着不可为人知的深思。

马克是邻国王子,阐明这点侯爵就不会再发难于他。
至于婚约...爱德华只是想要一个地位相等的花瓶,娶个棺材回去一样:爬到无人知晓的房顶隔间,一把火将房间烧成灰,再找时机逃走。
天大地大,去哪里都好。
游历世界,看遍不同的风景,吹海洋与原野的风。玩累了就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开一家花店,酒馆也不错。春天酿酒、夏日采果、秋收冬藏日夜轮转。虽然平淡却总归是自由的。
我能去认识很多不同的人,萍水相逢抑或相见恨晚,无论是痛苦还是遗憾,总归是属于自己的。

楷灿抱膝坐在床边,月光斜斜擦过脚面。绷紧的唇稍显冷硬,但面色大体还是平静的,甚至有心情描摹飞过空中的鸟群。列队而行穿过月亮时好像圣诞夜的驯鹿,月白蔚蓝与鸦黑层层交叠。这是一幅足以放在展厅的画作,现在却全然呈现在自己面前,票价只是一扇位置合适的高窗。
楷灿觉得自己占到了大便宜,清浅的笑声响起,鸦尾似的睫羽沁出一滴泪,瞬息划过面庞跃入月光这片海。冷白月光透过一滴泪折射出无数丝线奔向楷灿微敞的前襟。

站在迫克的位置,泛着银光的丝线由窗外汇聚,被眼泪收束刺进心脏,那是万轮光线融成的箭。在某个奇迹的夜被心脏灼烧融化为万千缕情思随月光游荡,在又一个酝酿着奇迹的夜找回。

原来是你。

送上来的业绩没有拒收的道理,迫克从房中阴影处现身,闯入楷灿视线。
面对突然造访的闯入者楷灿显得意外淡定,也或许是没有心力再次愤怒,只是面无表情:
“没必要监视到这个份儿上吧。”
“我并不是侯爵派来的。”
楷灿上下打量,嗤笑一声:“穿着兽皮,头顶羊角,你是剧场跑出来的演员?我可没能力搭救你,我正自身难保呢,最多给你点盘缠早日逃离这里。”

迫克随手挽了颗晶体,宝蓝色的星状四面体在掌心上方悬浮,表面流淌着星尘一般的物质。楷灿看得入了迷,迫克挥手将晶体投掷射入楷灿额头,仙王与丘比特的幻影在脑海中铺陈,夺目金箭在云雾缭绕的记忆中闪闪发光,如有实质让楷灿感到心脏的钝痛。
迫克收回晶体,楷灿垂头怔然盯着丝绸被面,仍在恍惚。

“啧,早知道要找的人是你就不看戏了,现在婚约都定了可怎么整?”迫克叉腰拧眉原地绕圈,兽皮划伤光洁的地砖。
突然他一拍脑袋:“哎!这样吧!我有瓶压箱底的药剂,你服下后不过一时三刻便可遏制呼吸、心脏停跳、面若秽土同死人无异。药效可持续一个昼夜,届时我便将你那尸体暗中换走。如此便皆大欢喜了!”

楷灿消化掉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和迫克的计谋,长吸一口气,果断伸手:“药剂。”
迫克挑起一边乱糟糟的眉毛:“...你都不犹豫一下?就不怕醒不过来了?”
楷灿:“那就死在今晚好了,死亡也是令人着迷的体验。”

迫克不置可否撇撇嘴,不知从哪儿翻出一个巨大的包裹,五颜六色的布料皮革和兽皮花草编织在一起,乱糟糟的看不清形状。
在包中掏了半天,迫克拿出一根麻绳包裹的细长玻璃管扔给楷灿。拔下橡木塞,黑色液体仿佛凝滞在时间中,吞噬所有光线。

楷灿一饮而尽,咽下药液时突然想到什么,看向迫克想要说话。但药力发作得比想象快,张开的嘴传不出一丝声音。
倒在床边柔软的地毯上时,楷灿想到翻越围墙的马克,隔着整座玫瑰园对高窗挥手。自己轻声说了再见,马克听不见。
只怕...他会伤心的...

---
天边残阳将眼瞳映成血红色,四周眼白布满红血丝。马匹飞驰过街道带起尘土飞扬,马克牙关紧咬,意识崩成一条脆弱的线。眼中装满混沌的沉淀物,世界都扭曲褪色,只有鲜红的玫瑰园印刻在眼底,融化成鲜血汇成汩汩浓稠的溪流,洗刷灰色的世界。

再真挚的话语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一时感动。倘若不是急着吐出一颗真心,而是抓住黑色的翅膀,扯出冰冷的囚笼,无尽的旅程中自有无限时间用以表白。
在自己尚不知情的时候,在梦中某个沉溺于幸福的时刻,重要的存在就被偷走了,自己竟没有感到一丝痛苦么?灵魂的另一半带着芬芳而来,却被撕成碎片散落在天地间,幸福尚未开始便已结束,竭尽全力都无法再寻见,余下人生只好终日活在不可得的怅惘与遗憾中。

巨大的恐慌笼罩下,每一秒,马克都在思忖:瞬间的踌躇、时机的错乱,原来可以完全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这一瞬间,大体好比将一张白纸完全浸泡进湖水,阳光曝晒后纸张仍然可以书写,但溺水感将人永远包裹起来,原来一旦化成糅杂的纸浆,坑洼的平面就再也不能恢复原状了。*

马蹄重重踏下又扬起,每一步都在颠碎马克心中的希冀。
突然的嘶鸣唤回了神智,马克皱眉看向挡在路中的人,惊诧发现竟然是老管家。

“殿下!殿下您的眼睛!!”
马克安抚了几句,让老管家不必担心。
“与殿下失散后我就在这城中四处寻找,可在这繁华城邦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我便日日扮作云游诗人,在城门边讲些殿下在外游历的事迹,盼望殿下能听闻一二前来与我相见。如今终于找到殿下了!”
高台的回忆涌入大脑,马克感到仿佛有夜风吹过,夹杂着蜂蜜香气。

“原来是你...”
身下马匹小范围踱步,马克低头深思不予反应。老管家试探着发问:“殿下,我们即刻回国吗?”
马克缓慢抬眼,俯视着老管家,眼中不含喜怒,一派死水。
老管家惊了一跳。

“你带上东西回国,跟父亲母亲说我一切安好。”
“那殿下呢?”
马克看着那片近在咫尺的玫瑰园,高窗被拥在无边血色中央,即将被湮没。
“我...我要去找人。”
马克猛拽缰绳,马蹄高扬踏上石砖街道

「楷灿不喜欢那个地方」
马匹闯入庄园,湮没于浓重脂香中,穿梭于虬结藤蔓间

「楷灿喜欢森林、天空,喜欢探进湖水的枝条,生出尖刺的玫瑰」
金色的身影时不时闯出沉重的红幕,发出刺眼的光芒

「我要带楷灿离开那里」

纱帘飞旋的高窗之上,迫克手支着下巴,静静注视闯入的不速之客

 

07 春
迫克看着疾行的马克,指尖一下下叩击下巴。
箭矢的主人已得其一,还差其二。既然这两人全然相爱,那马克...未必不是其二。

转身跳下阳台,迫克顺手带走书桌上的银苹果,化作一阵黑雾飞跃旋梯、穿过厅堂,自富丽堂皇的大门到寒冷刺骨的地宫,驱散所有的仆从和侍卫,为马克扫清来路。黑雾最后悬停在棺椁旁,从中幻化出的指尖拎着银苹果,指尖松开,苹果滚落到楷灿头侧,湮没进层层丝绒。
做完一切后迫克隐入暗处,静静等待那人的到来。很快,迅疾的马蹄声便响起。

马克一路疾驰过前厅。两侧长窗外夜色渐浓,暗夜中的樱花流推动纱帘指出一条清晰的路,将马克送到城堡最深处的地宫。
最后一段台阶暗无天日,石砖搭建的地宫入口阻断所有声响,马克可以听到自己响如擂鼓的心跳、沉重低哑的呼吸。

7岁还是9岁,马克不记得了,那是阳光明媚的一天,侍从带着自己在花园中消遣午后时光,彩蝶在花丛中翩跹而过,马克看入了迷,一路追着跑进了皇宫一角的地陵。
昏暗阴冷的地下满是阴森可怖的石像,身穿华贵生虫的锦袍,缠满价值连城的珠宝。本应熠熠生光的宝石都蒙上一层阴翳的死灰色,被抛弃数千年,用憎恨的苦水湮没暗无天日的地下。

马克迷失其中找不到出口,惊慌失措之下躲于角落泪眼滂沱。不知过了多久,马克心神俱疲,恍恍然惧怕自己是不是要被困在这里一辈子。胡思乱想之际不知何处突然出现一只黑色大鸟,羽翼散发着微弱的虹光。
黑鸟试探着接近马克,微低着头用弯喙轻蹭。马克伸手摸了一下羽翼,像丝绸一样光滑柔顺。黑鸟转身向某个方向低飞,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仿佛要马克跟上。马克起身追着黑鸟的身影,走了好久好久,终于看到地陵方形的入口和斜斜照进的月光。

黑鸟展开双翼飞走了,马克目送TA离开,然后大病了一场。病好后四处向人询问那是何处,于是国王带着马克再次来到暗无天日的地下。

「所有皇室成员死后都会在这儿树立一座石像,这是我们的必归之处。」

马克觉得可怖,他无法想象自己短暂的人生要归于此,死后无尽的时光都要龟缩在这终日不见阳光的阴冷逼仄之地。从那之后马克先是找借口连日出宫不回,稍微大一些就经常外出游历,四处冒险。
马克终日活在阳光下,几乎要忘记地陵阴冷刺骨的风。

而现在,手掌摸到粗粝冰冷的石砖,举目皆是漆黑一片,马克走在昏暗的台阶上,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地陵,回到自己拼命想要逃离的黑暗。
黑暗这次带走了自己的爱人,马克心下一片怆然。
一直向下走,仿佛没有尽头。这么深的黑暗,楷灿在哪里呢?
那时的大鸟是什么呢?
黑羽白身,前胸缀着一排排黑珠子似的斑点,某种游隼吗?

楷灿说我像白鸽,楷灿说我不要像白鸽。
游隼可以吗?你会喜欢吗?虽然不够精致,但你好像本来也不喜欢精致的玩意。游隼美丽、勇敢,可以飞出无尽的黑暗。游隼是自由的,能带你离开这里,你会喜欢的吧。
我不要像白鸽,那我是游隼好了。不属于皇宫、不属于地陵。
你也是,你不属于这里。这里太黑太暗,没有阳光和玫瑰。

楷灿,我带你离开这里。

漫无尽头的台阶终于结束,马克看到数十米高处的地窗洒下一束月光,照进地宫中央的棺椁。
楷灿的一切轻飘飘的像融在空气里,和玫瑰花香一样无处不在,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到。
一切华美珍贵的事物总是很快逝去,而且一去不复返。

马克走到棺椁旁,抬手抚上楷灿玫瑰色的面庞,苹果就在楷灿身边,一如往常反射莹润的月光。楷灿躺在花丛之中,眉目清润唇齿含光,仿佛只是小睡一会儿,不久便会醒来。巨大的悲恸经美丽调和变成沉在底下粘稠的河,宽阔无边湮没所有感知,连痛苦都变得迟钝。马克没有意识到泪水的滑落,月光穿过映射出如有实体的箭矢,插进马克心脏,痛得无法呼吸。

可沉睡的眉眼如此隽丽,马克低头轻吻,接二连三落下的泪砸中苹果,稀薄的香气瞬间成几何倍迸发,激得楷灿眼皮轻颤。

柔软的手指抬起,擦去马克面颊的泪,将马克从沉重的梦魇中唤醒。

“别哭了,王子殿下”
“你不带我走吗?”
马克抬头,楷灿紧闭的双眼睁开,微微弯起满含笑意。

「我可不像玫瑰那么软弱」
im not even faintly like rose

马克握上那只手,将人抱起

「我们去自由的地方
天空与大地没有边界
玫瑰与飞鸟恣意生长」

抬头仰望夜空,犹如飞云奔涌的深海。群星扑打着两个人的颜面,一旦张开口来,星光就势飞入口中。

春日
总是氲着绵绵希冀

 

终幕:
迫克于虚空中接住那滴泪,看着驶向原野的马车。
车上只装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马克和楷灿各自骑着一匹马,紧贴在一起。

迫克想起临别时楷灿说的话:“你不是最无拘无束的吗,就这么让仙王随便使唤?”
迫克觉得凡人的话偶尔也有点道理,仙王吝啬得很,一颗葡萄都不愿意分享,哪有人间自在。迫克晃着手中玻璃管,澄澈的泪中流淌着星尘一般的物质。迫克默念着什么,一饮而尽。仙王不知自己永远无法再寻得仆从的身影,仍沉溺于无穷美梦的想象。
迫克伸了个懒腰,行走间换了身行头,扮作行商人士走向城中。城门边的旅馆新酿了麦芽酒,迫克决定去饮到尽兴,不醉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