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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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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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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一次跟踪

Summary:

“你的革命现在炙手可热,仿佛共和国就在眼前。但你也得望望后头,”格朗泰尔走上前,压低了声音,“从你拐过圣雅克街开始,就有人在跟着你了。”
“你是说,除了你?”安灼拉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周围。

Work Text:

安灼拉正和格朗泰尔并肩走在路上,或者一前一后,这其实取决于路的宽度。安灼拉甚至不清楚这段同行始于何时,他本来是要去圣德尼街办些事的,格朗泰尔可能在某个时间从某个酒馆中走出加入了他。不过他们之间并未有任何言语,于是安灼拉认为格朗泰尔也可能根本没认出自己,单纯只是恰好在向同一个方向游荡。

这是五月的某天正午,春天尚未结束,而夏季已然急匆匆的开始。耀眼的,火球一般的太阳将天空蒸的发白,其下街道拥挤的房屋投下狭窄的阴影,他们便借着这可怜的阴凉之处缓慢的前行。街上有某种闷热而隐秘的躁动,劳工们在狭窄的巷子里交头接耳,市民们步履匆匆,暴动的谣言与贵族的秘闻同时在咖啡馆与沙龙之间传播,一切都显示出一场革命前特有的压抑、混沌、停滞的氛围,仿佛所有的暗潮涌动只等命运某一刻的颤栗,而在那到来之前,这阵难以忍受的躁动只能在这闷热中持续的蒸腾。

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契机,包括他自己,以至于这等待的时间竟显得有些无所事事。安灼拉沉思着,一边小心翼翼的跨过阵雨留下的水坑。路边零星几个乞丐也缩在房屋的阴影里,安灼拉停下来给了他们一些钱。在这间隙,他注意到格朗泰尔安静的站在一旁,似乎在等待自己。

所以他们确实在同行,安灼拉站起身,转头看向格朗泰尔,后者则懒散的朝他点点头。于是安灼拉开口:“你为什么跟着我?”

“也许我们有同一个目的地。”格朗泰尔耸耸肩。今天他看上去倒是很清醒,注意到这一点的安灼拉有些意外。

“你并不知道我要往哪儿走。”安灼拉毫不留情的指出。他继续向前走着,格朗泰尔跟了上来。

“这街上的氛围真叫我难受。”格朗泰尔环顾四周,“每个人都愁眉苦脸,好像在埋怨什么事迟迟不发生。要我说,这帮人不过是厌倦了自己无聊透顶的日子,所谓革命不过又是一场俗套刺激的把戏。等到革命结束,他们便又会闹着砍了所有人的脑袋,好像93年的事情他们永远看不腻似的。”

“如果你跟着我只是为了说这个,”安灼拉没有看格朗泰尔,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刚刚对他有一丝期待,“回酒馆发你的牢骚,去那儿找人安慰你,我没空做这事。”

“安灼拉,我怎么敢拿这种事来向你乞求安慰。”但是格朗泰尔仍然不依不饶,“你的革命现在炙手可热,仿佛共和国就在眼前。但你也得望望后头,”他走上前,压低了声音,“从你拐过圣雅克街开始,就有人在跟着你了。”

“你是说,除了你?”安灼拉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周围。

格朗泰尔叹了口气,向身后不远处的街角那儿的人影偏了偏头。“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

“我明白了。”安灼拉略一点头,古费拉克之前也和他提起过这些密探的事,他没想到他们真会找上来,时局比他预料的更加紧张。

“你打算怎么做?”格朗泰尔听上去兴致勃勃。

“你有计划?”他这反常的积极几乎让安灼拉有些惊讶。

“当然了,难道你觉得我刚刚就只是跟在你后面散步吗?”格朗泰尔挨着他的肩膀,神情严肃,“我偶尔也是会思考点事情的,安灼拉。比如现在,我们的位置就离我的住处非常近。”

“这是一个邀请?”安灼拉有些怀疑。

“这是一个计划。”格朗泰尔纠正他,“我们可以合情合理的去我那躲一躲。不过你要是想给他们一个来自共和国的教训,我也会立刻奋不顾身为你冲锋的,安灼拉。”

“我更希望你能以别的名义冲锋,比如人权和平等,”安灼拉指出,“但是我们暂时不能和他们起正面冲突。”

“所以?”

“带路吧。”安灼拉简短的指示道。

 

“这离缪尚很近。”安灼拉跟着格朗泰尔走上嘎吱作响的木台阶,尽管刚刚他带着自己走了不少七拐八拐的巷子,但是这公寓本身并不在什么隐蔽的地方。“他们也有可能盯上你的住处。”

“谁能想到一个醉鬼身上竟有这样值得监视的价值。”格朗泰尔打开房门,“进来吧,阿波罗,让你的光辉照亮敝舍,我还能省一笔蜡烛钱。”

安灼拉跟着他进了门。这是个简陋的套间,有个朝北的小阳台。简朴的家具和歪七扭八的画具凑在一起,在这间有些昏暗的房间里杂乱的伫立着,安灼拉几乎觉得自己的到来反而打扰了他们。

“我不会发光。”安灼拉环顾四周,这里采光很差,但是倒比外边阴凉许多,“恐怕再过些时间你就得点上蜡烛。”

“这就是这儿的坏处。”格朗泰尔勉强清理出一张书桌,他找来两把椅子,“人非得烧掉点什么才能看清东西,四个世纪以前他们烧掉了贞德,两个世纪以前他们烧掉了布鲁诺,人类的视力总是糟糕透顶,谁知道现在他们又要把谁绑上火刑架?”

“他们和自己的理想一同死去,也将因这理想而再次醒来。”安灼拉简短的回答道,他走到桌子旁坐了下来。“这里有纸和笔吗?我需要写点东西。”

格朗泰尔大声的叹了口气,在书桌的抽屉里替他翻找起来。

 

下午晚些时候格朗泰尔点起了蜡烛。安灼拉看着他抱着画板从阳台挪到了自己身边,并把蜡烛放到了书桌上。

“谢谢。”安灼拉为这光亮对格朗泰尔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

“没事。”格朗泰尔回到了画板前,现在他坐在安灼拉对面,他们被这蜡烛的光晕共同包裹着,暖光下格朗泰尔惯常讥讽或者苦恼的神情都显得温和许多。在这片刻里,安灼拉甚至有些享受起他的陪伴——只要格朗泰尔还能继续维持这难得的沉默,现在几乎就像个正常,静谧,尽管有些昏暗的午后。

但他不是为了找人作伴才来这里的。安灼拉简单整理了一下刚刚起草完的一些信件和讲稿,决定在天黑之后就离开,他依然需要去圣德尼街一趟。格朗泰尔在听见他整理纸张的声音后抬起了头。

“你准备走了吗?”

“暂时不,”安灼拉摇头,“我打算在天黑后离开。”

格朗泰尔眼神有些飘忽,仿佛还没下定决心要看向他,“你今晚还要去做你本来要做的事?”

“你对我的夜晚有别的规划?”安灼拉瞥见他的画板上只有寥寥数笔,看不出来画了些什么。

“就我刚刚在阳台瞧见的情况来看,似乎楼下还有人在徘徊。”格朗泰尔终于对上安灼拉的视线,“安灼拉,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

安灼拉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不需要掺和进这些事。”

“我把你领回了这间屋子,现在他是在我的楼下徘徊,”格朗泰尔扬起眉毛,仿佛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我想我已经掺和进这些事了。安灼拉,你不能现在才想起来把我排除在外。”

“这就是你执意要带我来你这躲一躲的原因?”安灼拉眯起眼睛。他本无意把格朗泰尔牵扯进任何革命暴动相关的活动里,今天安灼拉只当他又一次热血上头或者是因为那些对自己乱七八糟的迷恋,但现在来看似乎不止如此。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火光在格朗泰尔的眼里跳动,“你先回答我的,我再回答你的,我们按先后顺序来。”

“我们最近在运送一批军火进城,”安灼拉斟酌着开口,“为革命做准备。这件事可能走漏了一些风声,但是目前他们还没有证据。”

格朗泰尔看上去瞠目结舌,“你们…天…你们居然真的在策划一场暴动。”这个消息似乎让他突然认识到了什么,安灼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等他再次抬起头来时他看上去非常悲伤,“你们在送死。”

“与你无关。”安灼拉皱起眉,有些厌倦了格朗泰尔无休止的消极,“该我了。”

“怎么会与我无关!安灼拉,你没有良心,”格朗泰尔激动起来,“所以你们真的认为搭个街垒,架几把火枪就能掀掉国王的帽子?我们能有多少人?二十个?三十个?你知道该死的国民护卫军有多少人吗?还是说你指望用几把椅子就能挡住他们的火炮?”

“巴黎的人民有千千万万。而你可以逃出城去,没有人要求你加入我们。”安灼拉提醒道,尽可能的保持着语气平稳,他突然非常想念先前那融洽的沉默,“我也没有要求你带我来这里,格朗泰尔,这是你主动提出的,而我正在问你原因。”

“你知道我信服你…”

“我知道,”安灼拉打断了他,终于失去耐心,“但这不是答案。格朗泰尔,今天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跟在我身后的?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还是说,”他把手稿放到一边,注视着格朗泰尔的眼睛,“你是不是直到我们离你的住处足够近的时候,才决定提醒我?”

格朗泰尔仿佛受了莫大的侮辱,“你怀疑我背叛你?”

“不。”安灼拉不耐烦的挥挥手,“那我便说的更清楚些,你今天做的这一切,是否只是为了把自己牵扯进来,好逼迫我从此不再把你排除在外?”

格朗泰尔的眼里随即闪过一丝错愕,他张了张嘴,像是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安灼拉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格朗泰尔,你只需回答是或者否。”

“安灼拉,这个答案对你没有任何意义。”格朗泰尔慢吞吞的说,“你为什么要问?不管我做了什么,是否把我算在你的革命里依然是你的决定,你知道你说什么我都会照做的。”

“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安灼拉抱起双臂,靠在桌子上。“我才能回答你的。”

格朗泰尔盯着某块翘起的地板,他叹了口气,“是的。”

“即便现在你知道,我们都可能将要去死?”

“我一直知道,安灼拉。”格朗泰尔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温和,仿佛已任由安灼拉审判。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答案?”格朗泰尔仰起脸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丝迷茫,“你想要我佯装相信你的革命?相信你口中的人民?安灼拉,你明知道…”格朗泰尔靠回椅背上,看上去相当疲惫,“你明知道我为什么想留在你身边。”

“我无法理解你。”安灼拉看着格朗泰尔,仿佛在研究某个令他困惑的理论,“你不认同我的思想,却愿意同我去死,这是怎样的动机?”

“我也无法理解你,安灼拉。”格朗泰尔闭上眼睛,似乎安灼拉的注视让他难以忍受。“很多事我们永远无法达成一致。”

“我无法解决这些。”安灼拉承认道。

“我明白,我们都无法解决。”格朗泰尔叹了口气,窗外已暮色浓重。“你该走了。侧边的楼梯有个隐蔽的出口。”

但是安灼拉并没有动。“你还没问我你的问题。”

“什么?”

“轮到你提问了。”安灼拉指出。

“我钦佩你的契约精神,”格朗泰尔心不在焉的收拾起画板,“但我已经没有问题了。”

“你不打算问你今天这诡计的答案?”

格朗泰尔看上去有些惊讶,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你要让我留下?”

安灼拉耸耸肩,把文件塞进包里。“我们明天会在缪尚讨论这趟军火的事。”

格朗泰尔微笑起来,“对你来说,这不会是个好主意。”

安灼拉不置可否,“明天见。”他走到门口。

“明天见。”格朗泰尔听见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