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逢魔时刻,闹市熙熙攘攘。
远处一声火车轰鸣划开夜色,街头和洋折衷,光怪陆离,初冬寒风被两旁商铺燎去大半。
灯火绰绰,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块谈笑。唯见一处屋台斜侧方,有个白发男子形单影只,生人勿近,周遭食客宁愿五个人挤一条凳,也不敢挨着他坐。
实弥大口吞咽着荞麦面,筷子翻飞,吃相野蛮,手边垒了一摞大碗,一张疤脸在袅袅热气中若隐若现。
“听说了吗?京都来的那个大户人家,在浅草附近置办的宅邸,最近可不太平……”
旁边两个喝清酒的商社职员正放开嗓门八卦。
“可不是嘛!听说夜里失事,一连丢了十几个家仆。家主请了好几拨神官去驱邪除妖,花钱如撒水……”
“阵仗真大呀……不过,穿着狩衣在院子里挥两下,就能从他们手里拿走厚厚一沓钞票,这钱倒真好赚……”
实弥不动声色,捧着大碗仰头,咕咚喝下最后一口面汤。
煤气灯照着他精悍的身形,在帆布篷投出个影子,挺括又孤寂。
但在那影子边缘,却有一团晦暗缓缓蠕动,边缘鼓凸一滩沸腾的沥青,活心脏似的砰砰直跳,一呼一吸间吞吃人气。
实弥放下空碗,柔和了眉眼。他微微偏过头,用凶悍骇人的脸去蹭肩头一团空气,仿佛对什么人低语:
“别着急,再忍忍……乖,大哥这就给你找吃的。”
话音刚落,那东西便听懂了般,兴奋得绕实弥溜了一圈,盘踞脊背后,踩着一级级骨头攀爬而上,一路骑到后颈脖子,沉甸甸笼住他大半个脑袋。
实弥嘴角微勾,双手搭在身侧虚虚一托,像是托住了个看不见的婴孩。
他弓起背颠了颠,背上这团东西也仿佛伸出小手,捂了双眼,扒在后脑勺上和他玩闹。实弥慎之又慎,微微低头,好不让它摔下来似的——这副皮囊忽然这般小心翼翼,让他看起来不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汉,反而更像初为人父的丈夫。
正在捞面的屋台老板熏得满身热汗,他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一抬头,余光刚好瞥见这古怪的客人。
老板瞳孔一缩,血液登时凉了半截——
只见那男人背后,赫然盘着一团大得离谱的黑影,影子扭曲不定,裂开盆口,流出黏涎,似乎生了霉发了毛,在昏光中密密麻麻,一齐转动千百只魑魅魍魉的眼。
“鬼……!”老板吓得抽了口气,长筷吧嗒一声掉进锅里。
白汽升腾,他一眨眼,再定睛看去时,哪有什么黑影?食客背后空空荡荡,只有夜风袭袭,吹得帆布哗啦作响。
汤水咕噜冒泡,老板把筷子拾起的功夫,实弥已站起身,桌上留下几枚钱币,大步走出老远。
……
水竹筒敲在石头上,隐隐惊起一番窸窣。
实弥收刀入鞘,解开了外衣领口。脚边一坨烂肉半生不死,瞪着一双鱼泡大眼,向他嘶嘶吐着血沫。
他嫌鬼太吵,利落的削去其四肢和下巴。这鬼吸饱了人血,筋脉却不见活血奔涌,全凝成脂膏一样的肉。
实弥手起刀落,庖丁解牛。没有四下飞溅的血渍,他像个讲究的食客,在食盒前拿着银签子,细细剔剥起一只肥硕的膏蟹。
腥臊的边角料被他扯出一脚踢开,他扔掉无用的蟹腿,只留下那段最丰腴的躯干,横在砧板似的木榻上。
那鬼不算太胖,肥瘦相间,纹理靡丽。因吃了不少人,精魂全沤成一身细嫩的霜降肉,蛛网似的雪花脂密密织在红肉里,堆在了身上。
白天它把自己压扁,挤进门缝、漏进壁橱,或滑到天花板,等到夜深人静,它再慢慢渗下来,把人包住吞进那只巨大的胃,久而久之,它失了本领,挺着油光水滑的膏腹,连跑动的力气都丢了。
此时被一刀劈开,那层层叠叠的肉不显油腻,反而如一块羊脂玉,颤巍巍的,石榴红的汁水沥在凝脂上,又如丹砂与云母交辉的矿彩,鲜亮妖艳得刺目。
实弥手腕翻飞,手臂时高时低,远看如屠夫,近看似绣娘,刀锋薄如蝉翼,裂帛般切入肌理。
剥啦声簌簌,他挑断筋膜,刀尖一拢,刀背一刮,外皮剥尽后,只贴着骨缝旋下最鲜嫩的花肉。
最后一刀剁下,鬼惊恐万状,睁着眼一言不发,成了一盘丰盛的活餐。实弥将那红白相间的肉片码放齐整,生生将一具鬼,摆成了一席生鱼宴。
血浆饱胀如露,盈在肉理之中,好比红琉璃般的西洋糖果,汪着一层冷艳的暗光。
身边那团黑影忽远忽近,前脚伏在鬼的胸膛,听那喜人的跳动声响,后脚又飘飘忽忽,钻回实弥怀中颈侧,这嗅嗅那闻闻,像一只叼着飞盘来回讨赏的小狗。
实弥失笑,忍不住探出手,指尖掌心都收着劲,识字一般去描摹它。
他记起幼时有一次年关,家里得了闲钱,自己便拿一柄裁尺,闹了弟弟一天。挨着玄弥比划身量,好做袍子,又握着脚踝量脚,好做鞋子。如今他再量不住。
他的弟弟是一团聚散无常的怨煞,在梦里化作艳鬼,贴着他低声喊饿,每每一睁眼去捞,怀中却空空荡荡,只能看见玄弥飘在窗格枕边,烙一层乌青的虚影。
烛火摇摇晃晃,一人一煞影子交叠,乍一看,实弥都快被那团黑影吞进肚子。
“玄弥,出来吃饭了。”
它恋恋不舍,在墙上欢欣雀跃,似是感激又像痴缠,裹住实弥的脑袋,亲亲舔舔落下一阵吻,倏忽间如水银泻地,滑向屋顶。
天花板上遮天蔽日的一片黑影略过,如天狗食日,霎时偌大一个房间都要被它兜头吃进肚子,惊得烛火颤颤,险些熄灭。
那纸窗上似大似小、张牙舞爪的一只鬼影,最后落在他怀里眼里,成了小巧的手脚小小的嘴,软趴趴的一条小海蜇,皮薄得透明,一旦不仔细盯着,便失了轮廓,再难捕捉。
它趴在鬼身上,牢牢霸在主干,吸食起血气。
影子从生椰子一样晃荡的脑腔吃起,椰壳硬邦邦,被实弥拿刀鞘帮着撬开,给弟弟剥出白嫩嫩的脑髓。浆液如脂似膏,盛在青瓷碗的脑壳里,活像一大勺热豆腐脑。
咕叽咕叽,湿答答又水淋淋,玄弥吃得连一丝皮膜都不吐。所幸这鬼如一胞软油,肉质柔韧,没长多少碎骨,肉嚼在嘴里毫不费力,几乎入口即化。
实弥面上浮起些慈爱,像是恨不得上前亲自喂他,时不时再拍抚一下后背。但是他做不到,玄弥的人形还没凝实,实弥的手虚虚穿过了那层水雾,只能在心里让他慢点吃,别噎坏了。
玄弥将鬼眼揪出来,牵扯出丝丝缕缕的血皮烂肉,蓬蓬的堆在眼球周围,又被它像嗦着一团裹满浓汁的面条一般,一齐含进了嘴。
上下门牙一碰,吧唧一声,眼珠就从左腮帮子滚到右边,如同嚼吧一颗肉葡萄,在它唇齿间溜溜转了一圈。
蜜一样的红汁从它唇边溢出,悄然化做胭脂晕在脸上,将脸皮洇出一抹活气。
眼珠只有两个,玄弥吮完了仍意犹未尽,皱起稚嫩的眉,扣进两个血窟窿似的眼洞,却再挖不出第三颗。
玄弥转而嗦起肉粉条似的,舌尖吸溜吸溜,喉咙咝哈,牙关得得,仿佛把生前附着于这团血肉的残魂都吸了个干净,时不时像吐甘蔗似的啐出一些絮块,余肉则囫囵吞下。
不多时,半透明的一个小小人儿竟在血雾中显出形来,好似一只食人摄魄的鬼。
可他不是鬼,只是借痴还魂,不得已活得非人非鬼。
玄弥一口口吞咽,吃得手脸通红,睫毛也染上血雾,雌雄莫辨,秾丽至极,活像志怪本子里专吸人阳气的精魅。实弥盯着它血色靡丽的唇,思衬着第二天得寻副漆木碗箸和调羹,专给他的玄弥吃鬼用。
其实玄弥并没有吃得满手满嘴都是浓血、可怖不堪的样子,毕竟那些颤颤的肉一贴上唇舌肌肤,就如同融化的细雪,被它每一寸毛孔悄悄渐渐的吸了进去。
生命在进食中愈发活络,红肉透亮,将它浇灌出了一身艳光。骨骼拔节膨胀,像吸饱了阴气的灵芝,又如夜雨催开的妖蕈,逢春一激灵,一下结出了满树殷红的血肉疙瘩。
花胞骨朵细细密密,连成一片,须臾间,它便蜕去层层海蜇似的透明胎衣,皮肉一寸寸生长,从幼儿抽条成了个苍白昳丽的小少年。
吃到兴起处,它捧起那处硕大如斗的心室,像端着一盅熬烂了的肉骨头汤,连汤带肉呼呼喝着,搅动出一团热气的甜香。
实弥瞧了它半晌,见玄弥十个指头沾着肉糜,像猫一样细细舔舐,吃了个大半饱后,便剥出肝脾肺肾,尝一口嫌柴,咬一口嫌老,皱着眉头,颇为讲究的挑挑拣拣起来。
他看着看着,竟两眼弯弯,眼中又怜又喜,似是觉得弟弟生吞咀嚼的样子十分可爱,罕见地露出了个笑模样。
他想起从前的玄弥。那时候他们家一年到头吃不了几餐荤腥,平时若桌上见了油水,玄弥也舍不得多看一眼,鱼腹挑给妈妈,鱼背再捡给大哥,自己嘬两口鱼骨头,剩下的都留给了弟弟妹妹,懂事得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妈妈白天一走,五个瘦瘦矮矮的小人儿便围着实弥和小小的他转悠,离不开半步,仿佛实弥和玄弥成了他们亲爹娘。
想着想着心疼起来,他不带犹豫,在手腕割开道口子。
稀血的异香溢出,玄弥便被勾了魂,两条腿分不开似的,四足着地,像条小水蛇,一路蜿蜒漫到他身上。
实弥盘腿坐在血泊旁,任由那只化出人形的咒灵爬上他的膝盖,血唇蹭着喉结,狎昵又亲近。他抚上弟弟的脊背,皮肉嫩生生,刚长出来的一层新肤,比春笋尖还脆薄。
玄弥像水蛭闻了血腥,游弋在皮肤上寻找落嘴的血管筋脉。它贴在实弥脚边,丢了三魂,也似无七窍,白生生的面孔,一副被色黛描画的脸皮,被未了的愿念牵着,不得已勾在肌肤上。
实弥还没碰着它,它已主动缠了上来,水黏得如一块要融化的饴糖,身体又软又热,呼出的气把夜色烫出几点焦黑火星。
玄弥一口咬住实弥手腕,把渗血的伤痕向外撕扯开,两颗虎牙尖嵌进筋肉,吸出一排血洞。可没过一会儿,他忽然抽了几下鼻翼,兀自打起颤,眼底水光潋滟。
“哥……”
玄弥倚着他,双唇张开刚好能含住一个指节,喉咙嘶出些气声,不知是喊哥还是喊饿。
实弥搂紧了他,把手腕直往他嘴里送。可玄弥忽然说什么也再不啃吃了。咒灵本该冰凉凉,他的玄弥却烫得像刚出屉的白玉团子,偎在怀里,如一团焐热的软玉。
实弥摁了摁玄弥微微鼓起的肚子,如同乳母抱着小婴儿,检查孩子有没有吃饱。玄弥打了个没在喉咙的饱嗝,嘴角淌下一丝血红,还没滑到下巴,就被实弥用拇指揩去。
玄弥替他舔着腕上的血,忽然双手攀着实弥的脖子,自顾自舔起了实弥,像一圈细痩的绞索。他咬实弥的锁骨,盯着颈动脉,眼睛发直,呻吟喘息。
实弥任他在颈窝亲出一排牙印,不疼却痒得烧心,不由手掌托住他的后脑勺,低头含住那两片血涎的唇。
“玄弥,吃饱了没?……”
他用指腹按揉起那片软肚皮中央的小小肚脐,声音暗哑,蛊惑人心:
“大哥也饿了……好玄弥,现在,该轮到玄弥喂我了,对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