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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驰一行人浩浩荡荡闯进病房的时候,刘显德正在削苹果。
虽然开车不咋行,但是对于这种需要静心的操作,刘显德还是很擅长的。其实这苹果也不是厉小海想吃,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削一下。于是他坐在那里,煞有其事地用到食指抵着刀背,企图复刻出电视剧或者小说常常出现那种一整圈苹果皮。
进度条刚战战兢兢走到三分之一,孙宇强从病房外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刘显德吓得一哆嗦,果皮嘎巴一下断了。厉小海不知道在想什么,也吓得一哆嗦。他俩茫然地转过头,来看到张驰跟在后面慢慢悠悠地溜达进来,跟着来的还有记星,一手一提果篮,包最张扬的大红色丝带。
他们来回说了几句刘显德才缓过神来,他喊了声师父,准备继续削苹果。
“师父,宇强哥是着急心切,记星还扛着果篮,就您,怎么还两手空空,您还是不是我师父啊。”
“瞎说!”张驰啐他,从夹克内兜夸嚓一声掏出来个掉皮黄页的巴掌大小册子,要递给刘显德,“显德,你拿着。”
刘显德一手拿水果刀,一手拿水果,慢悠悠地要去放刀擦手。厉小海眼疾手快,先一步接了过去。
“这是什么?”厉小海一翻,夹页和蝴蝶翅膀似的摇摇欲坠、扑簌簌地往外飞,他看清了扉页的字才乐出声,“黄金右脚修养指南?”
“经验啊,都是经验。”张驰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孙宇强身旁,他称得上是久病成良医,说得苦口婆心,掏心掏肺,“这都是师父我当年疗愈的注意事项,比你还严重,这不现在也恢复得十有八九。赛车手的脚可值老钱,你还年轻,千万不能糟蹋了。”
在旁默不作声的刘显德手一抖,又给果皮整断了。
“我去给小海买饭。”他在一众目光聚集中心走出病房,被锃亮的住院部走廊晃了两眼,又折返回来,“小海,记得吃水果。”
刘显德端着个餐盘在医院的对外食堂安生排队,目光如炬地盯着不远处的小碗蒸鸡蛋。三块五一份,鸡蛋羹上漂着一颗虾仁和几滴酱油香油,便宜实惠,家属最爱。他怕被别的老头老太抢干净,厉小海没得吃,又觉得这一小碗够谁吃的,还不如自己回家做。
拎着菜回去的时候,汽修三人组排排坐在病房门口。刘显德问,怎么不在里面待着?单人病房最不怕人多,反倒是三个不修边幅的大老爷们坐门口怪吓人的,后半句没说,他一直尊师重道。张驰说小海睡着了,他们出来坐着,宇强又说跟你嘱咐两句他们就走。
刘显德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见宇强又把那本《黄金右脚修养指南》拿出来,郑重其事地按在刘显德手心。
“这都是我总结的经验,你和小海都好好的。”
宇强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刘显德知道,他这又是触景生情、感今怀昔起来了。又说了点安慰、展望、心情最重要云云。临走时记星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颇有沉默的父爱之感。
他们走后,刘显德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大多都是他宇强师父的字迹。照他的说法,这种长期康复不可能长期住院,赛车手像块品质优良的猪肉,操刀的、伺候的,都是领航员。但张驰定制理论怎么能原封不动照搬呢,先不说受伤程度,比如厉小海不爱吃西兰花,他做饭时还得想办法换掉。
缓步走进去,厉小海睡着了,病房向阳,透澈阳光晒在他眼眶下一层淡淡的乌青,让叫醒也不是,不叫醒也不是。刘显德就在病床旁坐着,这几天以来他干的最多的事就是原地坐着,目光顺着厉小海从眉眼到腿打的石膏描线,一遍又一遍。他想,饭如果凉了就去医院门口的小店重新打一份吧。
风又轻轻地吹,悬挂的药水掐着秒针往下坠,刘显德被安静的午后浸得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感觉到被一只温暖的手扣住了手腕。
三天后,厉小海名正言顺地登堂入室,一手扛着拐杖,一手扛着包,蹦着脚要过来帮他哥拿水果。刘显德哪能让他拿,惊恐地把塑料袋抱在怀里,反手一串钥匙丢给他。
“进门的时候小心点杂物,房子没怎么收拾。”
按理说厉小海是不信的,但开门的尘土气不骗人。房子是没收拾,可刘显德生活习惯良好,杂物是没有,整个房子顶多看起来就是旧了一点。又因为小,因为旧,开门掀起的一阵灰尘增加了复古的柔光滤镜,厉小海就觉得这房子怪温暖的。他咧着嘴倒在沙发上,被呛得咳嗽了两声,挥舞着钥匙说,“钥匙我放桌子上了。”
“放桌子上干什么?”刘显德打开窗户,没回头,“你拿着。”
“我拿着干什么?”
刘显德有点无语,“进门呀!”
厉小海反应过来了,这是给他配的钥匙,下意识有点开心地去看刘显德,对方眼神躲闪着回避,转身去了卧室。随后就传来絮絮叨叨的话,诸如家里就一个卧室,书房腾腾空还能塞张折叠床。小海你睡卧室,床单被罩我换新的了,书房就在隔壁,你不舒服了就打电话,或者敲敲墙,我都听得见。
厉小海一点点挪过去,说:“不要。”
他补充,“我要和显德你一起睡。”
“不行,”刘显德拒绝得很快,“压到脚怎么办。”
“不会的,这床这么大。”厉小海说着凑得更近,“我睡觉老实,你睡觉也老实,而且最近我做噩梦,真不想自己睡,哥。”
叫哥叫得再好听比不上黑眼圈有说服力,刘显德还是同意了。他有点分不清楚到底是性格使然还是单纯耳根子太软,厉小海就那么睁着眼睛盯着他,跟只小狗似的,他还能怎么办,脑子慢半拍,嘴先答应了。他催着厉小海去洗澡然后吃饭,回头从包里抽出一本《黄金右脚修养指南-小海改良版》,准备做今天的晚饭。
翻着这小册子心情还是有些复杂。
刘显德也不止一次回想着,那天比赛厉小海到底是怎么控方向盘的,怎么最该受伤的副驾驶就这么完好无损地做起保姆来了。还不如让他在病床上多躺几天,反正领航员用不着右脚,还能满足一下自己逆来顺受的牺牲情结。毕竟他就是为了厉小海做的领航员,为了厉小海去了欧洲,再为厉小海受点伤也不打紧。
煲上汤后,刘显德开始盘点饭后水果。
水果都容易坏,记星送了一大篮基本都被吃得大差不差,剩下苹果保质期最长、最朴素地占领战略要地。他漫无目的地想,这怎么水果哪里都有,连欧洲都有,也不怎么好吃,毫无果张力,就是好无聊的一种水果,明天还是买点新的回来吧。苹果啊苹果,亚当啊亚当,牛顿啊牛顿。
厉小海擦着头发蹦出来,刘显德的思绪重新回笼,又开始思考要不要把客厅全铺上防滑垫。
刚洗完澡的年轻人浑身上下蒸着一股热乎乎的水汽,循着香味挪到厨房,也不顾头发还湿着就贴着后背,下巴贴在刘显德的颈窝,小声喊饿。
饭还有至少二十分钟才好,刘显德手忙脚乱地无效慌张了一会,“家里没有吃的啊,我现在去给你买点。”
“不用,这不是有嘛。”厉小海真觉得他哥有点小题大做,他只是暂时瘸了又不是临终了,随手拿了个苹果用手擦一擦就啃起来,脆甜脆甜,“我去餐厅等你,顺便擦擦桌子。”
刘显德问,“小海,你爱吃苹果啊?”
这个问题很奇怪,在厉小海看来,水果只分削皮的和不削皮的,“还好吧,水果不都差不多嘛。”
住在刘显德家里的这些天,厉小海的生活像突然被按了暂停键。
其实比起欧洲停滞的雨天,回国更像一场连轴转。他都以为自己要重燃青春之火,回魂巴音布鲁克之光了,结果齿轮刚抡起火花就撞了车,又被雨天给浇灭。那天其实没下雨,厉小海就记得地面和天空红蓝交织地跳华尔兹,他像个被卡在中间皮球,老天爷大概在酗酒,然后发酒疯踹了他一脚。他先是特别疼,仿佛断了个骨头刺进了肉里,直到看见刘显德站在光晕后面,惨白的赛道光和救护车车灯在刘显德身上对撞,一位迷路的领航员,脚上的痛就消失了。
结果是又做噩梦。
厉小海睁开眼,刘显德均匀的呼吸声洒在枕头边。
他俩的关系一直这么不清不楚的。厉小海又不是傻子,谁能和躺在床上的人称兄道弟哥俩好。多巴胺不同意,荷尔蒙也不同意。欧洲那边更开放点,进队后还都要问两嘴赛车手和领航员的关系,厉小海没有名没有份的,一整天都开跟随模式,有眼力见的都绕道走。他还是有点虚荣心,想再拿到点儿成绩再把窗户纸捅破,谁能想到坏人误事啊。
厉小海愤懑地翻了个身,刘显德睡梦的眉眼捕捉进了星光的可视范围。
刘显德再显年轻,也大他了七八岁,翻译一下就是他哥高考完上大学的时候,厉小海才刚刚上四年级。步入社会会打磨掉一些天堑般的年龄差距,可这差距到底还在,近十年的时光已经够一批潮流元素改头换面,也让人养成了照顾人的习惯。又要说欧洲,一句话不说就陪他过来,每天买菜做饭的是刘显德,每天背着永远用不上的路书的也是刘显德。
他们兄弟不像兄弟,情人不是情人,海洋气候阴郁连绵,潮湿的路灯倒影里埋头刺绣或者做笔记,要说像什么,刘显德有点像他妈。一个刚刚好在厉小海懂事后就骤然消失的残影,一个被冠以一切美好称谓的幻觉。还好刘显德喝醉了后依旧会抱怨,每次他一抱怨,往自己怀里靠,厉小海就会觉得很有意思。这人脾气其实多得很啊,母性光辉也稍微黯淡了一点。
而且喝醉了还没什么距离感,靠得那么近,比现在躺在床上还近,再近一点就能吻到眼角。
有一次,刘显德还在嘟囔这群车队没眼光、人心险恶、耽误天才,他骂人词汇有限且还恪守道德准则,这时厉小海把他的眼镜取下来了,就跟给人按了暂停键似的。
“小海,”他眨着没有聚焦的眼神,“小海……把眼镜还给我。”
“哥,你喝醉了。”厉小海逗他,“我帮你拿着,你别路上磕绊丢了。”
“哎,不行啊。”对方有点委屈,“我看不清,不敢走路。”
厉小海伸出手,“那我牵着你,你敢吗?”
刘显德交付手腕,手指狠狠绞着,攥紧厉小海的衣角,影子溶在一起,脚尖抵着一小块酒吧招牌投下的光斑,高度近视的不安全感泼在水泥路,光斑像夜晚的太阳。
然后他说,“我们走吧。”
该说年轻人恢复得是快。一个月后拆掉石膏,厉小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顶着杳杳初夏把家里遍布四处的防滑垫拆了。因为颜色选的丑,当时着急忙慌在医院门口当冤大头买的,太艳了,太俗了,和刘显德家里的慢时光调性不搭。厉小海常怀感恩之心,趁着刘显德去买菜的时间把厨房碗柜、油烟机、洗手台全擦了一遍,扫地、拖地、铺床单,闲置的书放回书架,给绿植和多肉浇水,将玄关部分的木头小套娃摆放整齐。
“立正!”厉小海有模有样,“稍息,向右看齐!”
那种手工彩绘的俄罗斯套娃,根本没有脚。旁边还保存着包装盒,写着2016年xxx赠。刘显德2018年大学毕业,套娃往上一格就是曝光严重的毕业照,世界的过客、厉小海心里的主人公站在倒数第二排的右侧,学士帽下的轮廓清越,眼神和现在没什么差别。
他听到停车的声音了,自行车,一声脆响,脚架撑地。厉小海趴到窗边往下看。姿势有点梦回童年,那些和老爹的摸电视机壳藏手机的斗智斗勇环节。
刘显德家住在三楼,不低不高,刚好有一棵树葱葱亘在窗户前边,枝叶下的光影一同被滤进了一个沉静而透明玻璃瓶里,装着冰块和柠檬片。刘显德锁好车,拎着塑料袋准备上楼。怎么有人活了将近三十年后还是这副模样,厉小海托着腮看他进楼道,脑海里对比着照片,想象镜片后面常被人忽视的桃花眼,再往下的锁骨,再往下的胸膛。打住打住,肤浅,哎呀,肤浅!
漫长的午后,厉小海捧着刘显德买回来的糖水啃食,含着勺子听刘显德说什么脚才刚好一点怎么能这么干活呢,闭着眼睛决定装聋。
也许他的童年并不缺乏一个初夏,但长大后的厉小海需要这样的空间。一个堆满了手工织毯和功能用书的房子,一个曾定期打扫且只用一种味道的清洁剂的房子,来把他一路下滑的天才生涯固在原地。唯一和赛车有关系的是他俩的车贴,压在茶几的PVC软桌布下面。没有瞻前顾后的选择和不知终点的前路,定格的,掩耳盗铃的安宁的日子。
他俩瘫在沙发上犯懒,厉小海扭扭身,把脑袋扭到刘显德的大腿上。他感觉到那人肌肉瞬间的僵硬,若无其事地说,“好想出门透透气。好去显德哥的大学看看。”
于是第二天。
“我、我开车啊。”刘显德坐在驾驶位上,恍惚道,“我们坐地铁或者公交不就行了,嗯……不对,地铁不行,地铁人太多了。”
刚拿到驾证的人上路都需要点勇气,厉小海很理解,但是刘显德副驾驶坐的是谁啊——老头乐资深试车员、科目二金牌陪练、巴音布鲁克拉力赛亚军,有什么好紧张的,厉小海很不理解。
“今天工作日,街上车不会很多的。”
都是安慰的话术,大城市里无所事事的人更多,他俩就是其中之二。刘显德以40-60码的速度稳定横在白线正中间,距离红灯老远就是开始减速,开得怯懦又稳当,期间不乏被许多车赶超按喇叭,刘显德耳后泌出一层细汗,厉小海对着按喇叭的车做鬼脸。那么大个实习贴看不到啊,没有开快的义务!
重回母校,青春之歌,燃情岁月,无数个四六级、期末周、翘课帮忙签到的回忆蜂拥而至,刘显德如释重负挺起胸膛,准备作为一个历经社会毒打的成年人感慨感慨——
“欸!校外人员来登记一下!”
“哦哦哦。”刘显德赶忙走过去,厉小海晃悠在身后,看他签在保安递过来的厚册子上:14级金融系。
“显德你之前居然是学金融的,一点看不出来。”
“嗯。”刘显德寻思了一下,“高考完点了个服从调剂,调过去的。”
他还想补充补充,却感觉也没什么好讲的。银行、公司他都待过,文书报表一个不少。大学前期的职业规划课他当时怎么写的,刘显德毕业后就是怎么走的,中庸之道,展示其专业稳定的、饿不死人的下限。现在是不知道了,当时他就业大环境还是能看的。
时过境迁,那座刘显德记忆里修了四年的新教学楼群也锃亮着大门敞开。食堂新建了两个,倒闭了一个,图书馆依旧历经风雨,门外挂着很多遗落的雨伞。刘显德在咖啡馆给厉小海买了杯气泡饮,这边指一指,那边瞧一瞧,大学前两年住在西边,每天早上快走十五分钟去东边上课之类;食堂二楼哪家烤肉饭好吃,结果出去实习俩月回来换店铺了;哪个学院辅导员卡请假,哪对情侣在操场上摆了个心形的玫瑰花表白。
其实这些经历厉小海也有,大学嘛,大家都差不多。为了配合情境,还特地穿了件浅色的运动上衫,裤筒又黑又直。但是他就是乐意听刘显德说。刘显德大概比他翘课少一些、绩点高一些。哦,还有一件事。显德,你大学收过情书吗?
刘显德沉思了两秒,诚实回答,“有啊,还是有一两个的。”
厉小海问,“你同意了?”
“第一个同意了,谈了一个月吧。就分手了。”
“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刘显德不自然地摸了摸脖子,“那个时候才多大,都是谈着玩的。”
这个话题后他们就陷入了沉默。就像厉小海之前想的那样,关系不清不楚。而后他俩在操场上的阶梯坐下,挺偏,外围树荫架在头顶,观摩着操场上懒洋洋散开的学生。厉小海说他口渴,去跑道对面的小超市买水喝。
刘显德留在原地发呆,研究着树叶的纹理和塑胶跑道新刷的油漆。操场翻新了一遍,旁边的篮球场设备也是新的。厉小海逆着光走过来,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刘海有点挡眼睛,刘显德想,慢镜头一打,真的还挺偶像剧的。天哪,小海还是赛车手这种职业,实在是太偶像剧了。
厉小海刚刚坐下,刘显德就说,“刚刚想起来,这个操场好像是我同学投资的。”
“那我不该把你拐来做领航员的,”厉小海捏着水瓶,“该让你也去赚大钱,然后投资我爸。”
“我赚不了大钱,”刘显德用树枝子戳着水泥地,“同学后来去做风投了,我没那魄力。”
“你怎么没那魄力,”厉小海很不开心,“你都敢去两千五百米的草原开拉力赛。”
“那是因为有你!”
刘显德好笑地看了厉小海一眼,神情像前辈听到后辈说了没有边际的梦话,那种会听见孩童烂漫无忌的梦想会温和地踩下刹车的成年人。可他的眼神又很认真,每次他露出这种认真又坦率的眼神,厉小海的心跳就会跳得很快。比如在宿舍写路书,冲线后拿冠军;比如醉酒后说来一起看星星,又在午休前对着张驰的康复笔记涂涂改改。比如他大喊着全油的时候。
刘显德察觉到厉小海在想事情,咕嘟咕嘟冒泡的开水突然静下来了,很奇怪。他拿胳膊肘轻轻戳了戳身旁的人,询问,“小海你是不是累了,脚疼了吗,我们回去吧。”
“不疼。”他说,“你过来点。”
刘显德听话地凑过去。
厉小海拽过他的衣领,轻轻吻住了刘显德。
“跟我谈吧,学长,我不是谈着玩的。”
返程路上突然下了小雨,且有变大的趋势,对司机的要求是四五秒开一次雨刮器。刘显德全神贯注,目视前方,四肢僵硬,速度更是不如来的时候快。天色发暗,喇叭声不绝于耳。他能感觉到厉小海每隔一会就往这边瞟一眼,倒也不是不敢和他对视,但这开车着呢,安全啊,安全最重要。
他不想让厉小海表明心意的日子和交通事故挂钩,再坏一点,出车祸了咋办,瓢泼大雨下车损人伤,演的又不是文艺片,他们和文艺片不搭调的。
真让他说中了,雨越下越大,前车窗的雨滴已经连成了瀑布,五十米前四辆车连环追尾,五车道大宽街堵得严严实实。刘显德想把车窗摇下来往前看一眼,毕竟大多数着急下班接孩子的人都是这么做的。雨滴砸玻璃的声音将他镇在原地,还是算了,淋到了对谁都不好。他又不着急。
车厢里的沉默不断发酵,这个此时此刻不怎么称职的前辈终于意识到,厉小海已经两个小时没说过一句话了。
他该说点什么。
他该说点什么呢?
厉小海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刘显德没反应过来,“哪样?”
“就现在这样。”厉小海比划了一下,望着窗户外面,“每天,买菜、做饭,早出晚归,找个稳定的活儿干,不开赛车。”
“不开赛车,什么意思?”刘显德愣住了,街道仿佛浸泡在水底传来虚浮的噪音。
在碰见厉小海之前,刘显德都是一个不着急的人。
他反应挺慢的,考试就慢慢学,工作就慢慢找,日子就慢慢过,总会有办法,所有以刘显德视角来书写的故事都会平淡无波,上天不会刁难一个平凡的人,因为上天不会在意平凡的人。
他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理解厉小海的感情,思路就和自己开的车一样容易一卡一卡,一些暧昧的拉扯,近距离的呼吸、扣住的手腕、旁人异样的目光,他要等回过神才觉得气氛不对。然后他开始觉得,赛车手和领航员之间有点奇怪了。厉小海为他掰正方向盘,挂了一个月石膏,当时他是什么感觉?感觉就像很小的时候回老家过年,在乡下的山坡坡,看着一车果子翻了,那些黄澄澄红彤彤、从树上摘下来还带露的果子吸饱了太阳光,从山顶一路滚到山底。
厉小海就是那些果子。刘显德开始有点着急了。
“你怎么能不开赛车呢,医生说了你的脚恢复得没问题。现在可能会不太舒服,好好修养,三个月,我保证三个月后绝对没有后遗症。”
他摸过那本小册子——对,他随身带着。
“那如果我真的不开赛车了呢?”
“没有如果。”刘显德说,忙慌发觉这语气太像自视甚高的大家长,“当然肯定是遵从你的意见……前提是这不是气话,那我们就找个班上,我看师父那驾校就挺好的。而且你长得还好看啊,海报挂一下肯定很多学员的,抢着要报你。”
厉小海笑了,“那你呢?”
“我?”有点难办,现在大环境不好,“我也可以当教练啊,我肯定很会教科目二的,所有坑我都踩过……”
“刘显德。”
“啊?”
“你就没想过我们会分开吗?”
“我想过。”他答得很干脆,“可我不想分开。”
厉小海恍然大悟。
刘显德这个人很反直觉。就是会突然说一些、做一些大家都想不到、也不太符合他的身份的事。最简单的例子,他会在需要拉手刹的时候去拽座椅调节手柄。现在这个情况,正常顺序的逻辑都是先回应一下别人吧,刘显德却要想一想。
他得认真地想一会儿,反应一会儿,再认真地回复。
你想想吧。厉小海在心里说,你那么爱我,能做我的哥哥,我的母亲,我的领航员,怎么就不能做我的爱人呢?
他把安全带解开,又贴过去按着刘显德亲吻。刘显德后脑勺贴在前车玻璃,觉得头晕眼花,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耳边,柏油路的鸣笛蒸着水汽,隔壁车的年轻人在联机打游戏,一颗尚在半永久保质期的苹果箕踞在中控台面,一切都像盛夏天倒立流淌的一片海。
被推到床上时,刘显德的普通大脑开始以这辈子从未有过的速度运转,思考着诸如上一次性生活到底是多久之前的哲学问题。灯都没开,脚步纷杂,倒在床上时还磕了一下。雷声隆隆,灼热的呼气洒在他的脖颈,心胡乱地想这氛围感给的也太到位了。
全黑的天底只有厉小海的眼睛如黑曜石般微微发亮,手指发凉,摸到小腹刘显德下意识地往后缩,咔的把自己安在床角。
记得呼吸啊,哥。厉小海说。你可以叫停的。
我怎么叫停啊。他慌乱地到处摸着,掌心贴着对方的胸膛,他高瘦的赛车手,温热的皮肤接触,用力就能摹出肋骨的形状,然后是肺叶,然后是心脏。我没想叫停啊。刘显德说。他的鼻梁一轻,眼镜飞走了,厉小海又黏黏糊糊吻上来。
属实有点虐待老人。虽然刘显德现在无论是世卫组织还是国内统计局都属于青年的水平,但这种事这种体位他又没经验,年轻人的横冲直撞对他而言实在是太超过了。厉小海还爱咬人,疼得他用腰不断迎着往上贴,床对面的照片墙摇摇晃晃、时钟的几何图案因散光融成不规则的圆。
圆画成年轮,画成树的横截面,画成那些燃烧着、从山顶滚落的果子。十岁的刘显德先是山坡上愣了两秒,然后撒开腿追上去,不要全力冲刺下坡就是那个时候学的教训,膝盖会很疼,他的髌骨和韧带承受了太大的冲击力,最后咕噜噜脸朝下砸进麦草地里。他翻个身,膝盖擦掉一大块皮。
不计后果的鲁莽。当时烧灼的天空和巴音布鲁克的颜色一致。
小海……你能不能、慢、慢一点啊……
厉小海不说话。刘显德抽着气去摸他的脸,摸到了一片湿润。
你哭了。刘显德又着急了。你不开心吗?不舒服吗?脚又疼了?厉小海还是不说话,他怕一说话哭腔涌出来,于是又去咬刘显德的肩膀。刘显德吃痛,咬紧嘴唇也不出声。他三十年的普通人生涯又在此刻提出了一个哲学问题。厉小海怎么就能这么不考虑性别、也不考虑年龄、不考虑物质地和自己滚到一起,这太任性了。
他确实应该任性一下,对吧。刘显德对自己说。脚受伤期间没喊过一声疼;张驰当年要把小海卖给光刻,他就一言不发地走了,光刻不让他上场,又一言不发的回来;这坐冷板凳的两年,他不止一次听到小海和辛地在卧室里私谈说实在不行我就不跑了,多耽误事儿啊;可是厉小海的天才,天才不就该是闪耀着、天真着、任性着吗?厉小海不就该开车、夺冠、碰杯吗?老天啊,你怎么总是喜欢刁难天才。
刘显德想明白了。
他想明白了自己前言不搭后语的两段人生,以及开玩笑般坐落在砂石路驾校的转折。他想明白了为什么总感到奇怪与不安,又在小海靠近时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我那么爱他。刘显德在心里说,他是我未了的梦想、重燃的后半生,他是我的赛车手,他大概、也许、也能做我的爱人吧。
“显德,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厉小海把洗好的苹果高高抛起,再稳稳接住,啃了一口,“怎么每次家里没吃的都只剩下苹果。”
“保质期长啊。放在那里就忘了。”刘显德趴在沙发上按摩自己的腰,一把年纪,真不容易。
厉小海开始思考生活的真谛。苹果,普世概念的圆,引诱夏娃的罪孽,地心引力的源头,单位过年的倾销商,美术生不断逾越的鸿沟,菩萨桌上的传送点。他端详着手里红宝石的果实,成色、风味、酸甜度,独一无二,不是厉小海选择了苹果,是苹果选择了厉小海,大智慧啊!厉小海觉得跟着刘显德真能学到不少知识。
刘显德一边听他侃侃而谈,一边回着张驰微信,安排复建训练的时间。他早就过了大谈特谈与自己和解或者爱能治愈万物的年纪,但他觉得,自己大概可以给厉小海一个苹果吧,一整个苹果的长、宽、高,还有构成它全部的时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