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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来得晚,雪下得很也晚。
难得是个晴朗的夜,月光洒在院子里那丛枯牡丹上,白雪难掩灰败。
弈星坐在廊下,倚着柱子。花瓣早就掉光了,只剩下枯枝在风里轻轻晃。从前这花是开全年的,红的白的挤满枝头,师父用法力养着它们,热热闹闹十几年。
后来师父走了。
长安一别,花一年比一年开得少。先是冬天不开了,然后秋天也不开了,再到夏天——现在已经连着好几个春天没开过了。枝干枯了大半,只剩几根细枝还勉强撑着。
他在这儿坐了多少年?没人记得。阿离他们跳脱在时间之外,只有自己,苍蓝的长发逐渐灰白。
也不是非要坐在这儿,只是别的地方更不知道该去哪儿。阿离和老虎都劝过他,说院子翻一翻种点别的,他摇头。玉环不说话,只是常常来陪他坐一会儿,偶尔随着风弹一曲。
没人再提把那丛牡丹铲掉的事。
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枯枝上,落在石阶上,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掸,就那么坐着。天冷,骨头缝里都透着寒,他听着自己的呼吸,一深一浅的,像是不太稳当的小船,在风浪里摇摇晃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靠岸。
他咳嗽两声,头轻轻蹭了蹭石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合着夜风闭上了眼。
刚被师父带回来的时候才多大?六岁?七岁?记不清了。也是个大雪天,他缩在巷子口,咳得直不起身,身上只有一件单衣,脚趾头冻得发紫。
有人在他面前停下来。
他抬头,看见一个缓带轻裘的男人,白白的长发用簪子别着,肩上落了一层雪。男人低头看了他一会儿,蹲下来,把外面的袍子解了裹在他身上。
“有家人吗?”
他摇头。
“想跟我走吗?”
他想了想,点头。
那人就笑了一下,把他抱起来,带回那个满院牡丹花的屋子。
那是他离开父母后第一次被人抱在怀里。
进了屋子,师父把他放在床上,一勺汤药一块蜜糖地喂进来,小孩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弈星第二天就跑下床,第一次看清了院中的样子。
从那以后他就住下了。师父教他下棋,教他认字,教他怎么把衣服穿整齐,告诉他天冷要加衣。师父的手很暖,冬天给他拢手炉的时候会连着手指头一起握住,总说他手太凉了,大抵是小时候被冻得落下了病根。
他那时候想,这个人就是他的家了。
后来阿离来了,老虎来了,玉环也来了。师父说他们都是家人。他不懂什么叫家人,但他知道,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这些人,桌上有热粥,院子里有花,昨日的棋还没下完,日子就很好。
师父走的那天什么都没说。
只是给他留了一盘棋。是死局。
说不死心是假的,他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他追出去,是不是就能留住师父。
院里有雪滴滴嗒嗒融化声,弈星觉得有点困。眼皮沉得很,怎么都睁不开。他靠在柱子上,听见风从廊下穿过去的声音,听见枯枝被雪压断的脆响,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一下一下的,不知道在数着什么。
恍惚间,他听见有铃铛响。
泠泠的,从院门口那边传过来。
他勉强睁开眼,看见有个人站在那儿。穿得很体面,长发用簪子别着,肩上落了一层雪。那人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朝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和从前一模一样。
“……”
弈星张了张嘴,却哑了声,喉咙确实疼,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人没说话,走到他面前,把外袍解了,裹到他身上,碎雪窸窣落到地下。袍子还是暖的,带着一路上熟悉的花香。
“怎么在这儿坐着?”明世隐的声音没变,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这么冷的天,不是让你自己当心着凉吗?”
弈星没答话,只是抬眼默默看着眼前人。几十年不见,容貌声音都是未曾改变,仿佛这个院子里,只有他独自经历了这些年。
他想说很多。想问你去哪了,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连封信都没有。
恨吗?肯定是有的。可是细想到底有多恨?弈星只会摇摇头,其实也没有恨。
但他太累了,累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明世隐的脸,看了很久,确认这不是在做梦。
“星儿,想什么呢?”
明世隐笑着弯下腰,抄起他的膝弯把他抱起来。师父的手还是暖的,干燥温热的掌心隔着衣袖握着他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
“走,回屋去。”
弈星被他抱着往回走。他半个身子靠在明世隐身上,闻见那股熟悉的牡丹香气——不是院子里那种,是师父身上自带的,清淡的,冷冽的,从小时候起就没变过。
屋里暖和些,火盆烧着,炭火是红的,照着四壁影子晃晃悠悠。明世隐把他扶到榻上,拉过被子给他盖着,又去倒了碗热水来。
“喝点。”
弈星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小半。明世隐没说什么,伸手把碗托住了,就着他的手喂他喝了两口。
热水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热乎乎的。榻上是凉的,弈星缩在被子里,嘴唇还有些颤动,热水带来的那点暖意根本捂不过来。他裹着被子蜷成一团,抖得榻都在响。
明世隐又去拿了床褥子,盖在他身上,压了压被角,俯下身,眉眼弯弯地与他商量道:“星儿在这等我,你着凉了,我去给你煮点药,马上回来,嗯?”
弈星大概是想答些什么的,小时候师父就教他,有人问话就要答,不能不吭声。但是身上太冷,脑袋太沉,眼前人太好看,他望着那双只有他的眼睛,他想说师父不要走,想说再陪陪星儿,最终都没有开口,还是脑袋蹭蹭被子,默许了。
明世隐再回来时,弈星已昏昏沉沉睡过去了,一只手攥着脸边的被子,身子蜷在底下微微发抖。
明世隐忽然想起从前,小小的弈星在睡觉时候这只手是非要攥着他里衣不放的,也不知道这些年,他睡觉的样子有没有乖些。
明世隐在榻边坐下来,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星儿久等了。”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榻上。弈星没动静,只有愈加急促滚烫的呼吸告示着榻上人的痛苦。
明世隐将手移到他额头,掌心里的温度像是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炭,灼得他指尖一缩。他皱了皱眉,又把手覆上去,这次没有拿开。弈星在睡梦中微微蹭了蹭他的手心,像是找到了什么凉的东西,整张脸都往他掌心里拱。
明世隐没动,就那么让他靠着,另一只手把他捞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弈星的身体轻得不像话,抱在手里像抱着一捆柴,骨头硌着胳膊,硬邦邦的,没有一点肉。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虽然也瘦,但身上是软的,缩在怀里像一只刚捡回来的猫崽子,怯生生的,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现在这只猫崽子在他怀里发抖。被子滑下去,露出瘦削的肩膀。中衣领口歪到一边,锁骨下面那片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是一片被烧过的宣纸,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月儿弯,挂窗沿,天上星星不能眠。风不吹,树不摇,三口轻药病自消……
明世隐腾出一只手去够床头的汤药,像从前那样哼唱起童谣轻哄,碗口凑到嘴边,弈星却怎么也不愿意开口。
明世隐轻叹一口气,他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低头扳过弈星的下巴,一点点渡进去。
弈星长长的睫毛扑动起来,被动地咽了两口,呛了一下,猛地咳起来,他挣扎着睁开眼,眼眶红红的,嘴唇却是白的,干得起皮,裂了几道细小的口子,渗出一点点血珠。
明世隐用手指帮他抹掉了。
“师父……”弈星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一片枯叶被踩碎时发出的声响。
“嗯,我在呢。”
“冷……”
明世隐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拉过被子裹住两个人。弈星的手摸索着抓住他的衣襟,指节泛白,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明世隐就那么坐着,一口一口慢慢喂完这碗药,一只手环着弈星的腰,另一只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力道很轻,像是怕拍碎了似的,每一下都隔了好几息,慢得不像是在哄人,倒像是在数着他的呼吸,数着这长夜漫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天明。
弈星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出来的气是烫的,透过中衣烫在他皮肤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是被热炭点了一下又一下。
他的手指插进弈星的头发里,慢慢地梳。
头发是湿的,被汗浸透了,一缕一缕地缠在指间。他一点一点地捋开,捋顺了,再从头开始。
弈星的身体渐渐不那么抖了,但烧还没退。明世隐能感觉到,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从骨子里往外冒的热气。
“师父……”弈星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小,只剩下气声。
“星儿乖,师父在呢。”
弈星没有再说话。也许他根本没醒,那些喊声只是烧糊涂了的呓语,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
但明世隐还是应了。
这一夜,他应下了怀中人的每一声呼喊。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树枝刮在窗棂上,沙沙的,像是有谁在外面走来走去。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还是四更,他没有去数。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张被烧得通红的脸,看着那些被汗水浸湿的碎发,看着那张微微张开的、干裂的、呼出滚烫气息的嘴。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里。
那时候弈星已经在这院子里长了三五年,身上被他养了些肉出来,没小时候那样瘦小了。一场倒春寒,他发了两夜高烧,烧得人事不省,明世隐守了两天,喂水、擦身、换被子,一刻没合眼。
那会儿阿离初来乍到,问他为什么对一个捡来的孩子这么好。
明世隐说:“他有用的。”
阿离不信,但没再问了。
他那时候以为自己是骗过了阿离。
现在他知道了,他没骗过任何人。
弈星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脸朝外,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脊椎骨的节突出来,一颗一颗的,像是算盘珠子,隔着中衣都能摸得清清楚楚。
明世隐把手覆上去,掌心贴着他的脊背,感觉那根脊柱在呼吸里微微起伏,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
弈星又开始出汗,这一次是凉的。冷汗从毛孔里渗出来,把中衣又浸湿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明世隐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但比之前好了一些。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让汗能散出去,又把弈星往怀里带了带。
弈星迷迷糊糊地伸手,在空中抓了一下。
明世隐把手递过去,那只滚烫的冰凉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很紧,五根手指头,每一根都在用力,短指甲掐进他的指缝里,有点疼。
他没有抽开。
弈星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身体还是软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重新拼起来,每一处关节都细细密密地疼,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扎得不深,但足够让人清醒片刻。
黑暗中,他想起那片牡丹。枯的,死的,好几年没开过了。
他想起廊下的柱子,靠了太多年,纹路都被他磨得光滑了。
他想起那些雪,一年一年的,落下来,化掉,再落下来。
他想起那盘棋。
死局。
无解。
他睁开眼,看着月光一点点从地上移走,移过地板,移过桌腿,移过门槛,最后消失在墙角里。
天快亮了,身后的人还在。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没有声音。
第二天他被吵醒,院子里有人说话,许久没有这样热闹。弈星睁开眼,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榻上,暖洋洋的。身上还是有点酸,他躺了会儿,慢慢坐起来,身旁是空的,冷的。
弈星怔忡了会儿,踉跄着下床推开门。
院子里的牡丹全开了。
火红一片,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阿离端着一碟子凤梨酥从廊下跑过来,笑嘻嘻地往他嘴里塞了一块。
“尝尝!我新做的!甜不甜?”
他咬了一口,嘴里还尝不出什么味,但还是点点头,目光却在院中来回徘徊。
阿离高兴了,蹦蹦跳跳地跑回去。廊下的裴擒虎手里抱着一把琴,正满头大汗地跟杨玉环比划什么。
杨玉环坐在石凳上,看着他把琴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微微翘起来。
明世隐拎着小铲从花圃后站起来,铲上还沾了些土,闻声朝这儿走来。
弈星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觉得像做梦。
“起来了?身上可还有不舒服?”
弈星站着没动。
明世隐也没再说什么,轻轻抚了抚他的肩背。太阳照在他身上,头发白得发亮,簪子上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晃。
和从前一模一样。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小雪又断断续续飘了几日,总不见停。
弈星每天照常早起,早饭有时候是师父熬的粥,有时候是阿离做的一些新奇小糕点,然后坐在廊下看明世隐侍弄那些花。明世隐有时候跟他说话,有时候不说。说的话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他粥够不够稠,今天的棋谱看了没,院子里那个破水缸是不是该扔了。
弈星答得很短,能用一个字绝不用两个字。
怎么可能再原封不动地回到从前呢?明世隐以缺席的形式,在他此后的生命里无处不在。他最好的那些年全耗在等他这件事上了。
弈星是想说些重话,但每次看见明世隐的脸,他就说不出口,只是偶尔耍耍性子。
明世隐叫他吃饭,他假装没听见。明世隐给他端棋谱来,他翻两页就扔在一边。明世隐跟他说话,他嗯一声扭头就走。
明世隐也不生气,被甩了脸色就笑笑,下次还是照样给他端饭,送棋谱,找他有的没的讲两句。
连裴擒虎都看出不对劲,偷偷问他是不是跟师父吵架了。他说没有。裴擒虎显然没信,但也问不出什么,只好走了。
但最近,明世隐有点不对劲。
弈星发现他总是躲着自己。
以前一天能见七八回,现在见一两回就不错了。吃饭的时候不和他一起了,白日里就钻进书房不出来,连晚上睡觉都等他睡下了才上榻。
那间书房弈星也去过许多回,头些年的日子几乎都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过的,师父书架上满墙的奇闻异录、天地卦象和各式棋谱,他都一一翻遍,试图在里面找到半分师父可能留下的答案,但很显然什么也没有。
弈星起初没在意。后来发现明世隐原本轻松宽大的袖口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他经常一个人躲着摆弄着什么,见了人就把东西藏进袖子。
是了,他想起师父走之前那段时间,也是这样。老是躲着他,老是背着他做什么事。
然后有一天就不见了。
弈星开始失眠。
他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房梁,听明世隐的呼吸声。师父就躺在他旁边,背对着他,呼吸很浅,并不规律,或许压根没睡。
他不敢想。
他怕一问,师父就说要走。更怕不问,明天醒来人就不见了。
于是白天他也走神。坐着坐着就盯着空气发呆,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全是几十年前长安一别那日。饭吃不下,午觉睡不好,走路偶尔被自己绊倒,阿离跟他说话都要愣半天才反应过来。
阿离担心他,以为他是病了。
他说没病,就是没睡好。
阿离只好让他早些睡,眼下师父回来了,该高兴些才是。
他点点头,可睡不好还是睡不好。
难得一日晴天,阿离来了兴致,包揽了所有人午饭,招呼着大家围着院中的圆石桌一起吃,弈星照例坐在明世隐身旁,低头挂着淡淡的黑眼圈,眼睛垂在桌上,连日的缺觉让他心中烦乱。
一双纤细修长的手探进他的眼帘,放下了一双筷子。弈星的目光本能地追着那双手走,总觉得不像从前。
细看,竟是指尖冒出了几个细细密密的红点,弈星猛地抬头,目光撞进明世隐双眼,灼得两人皆是一跳。
明世隐一直有法器护身,普通的小伤根本无法在他身上停留半刻,弈星轻皱起眉头,眼里满是惊慌与追问。
明世隐默默收回手,脸上还是那副处事不惊的模样,淡淡笑着,许久,看弈星没有放弃的意思,只好转移话题,轻声问道:“星儿今天很喜欢看我?”
玉环见状也打趣道:“师父一别许久,星儿怕是还没适应,今日才想起来要仔细看看您呢。”
这话惹得阿离在一旁掩面轻笑,裴擒虎忙低头往碗里夹菜。
“玉环姐姐说笑了。”弈星忙低下头,拿起筷子胡乱夹了筷肉往嘴里塞。
阿离厨艺长进不少,一桌饭菜吃得大家热热闹闹,最后明世隐与裴擒虎揽下了收拾的活,玉环推着弈星出门,说要去后院看看她们新搭的秋千,特别漂亮。
弈星跨出门槛后回头看了一眼,师父的背影依旧清俊挺拔,袖口空荡荡的,再没有前几天鼓鼓囊囊的模样。
夜里没有下雪,失去了窸窣的落雪声伴眠,弈星并没有睡熟,迷糊中,没过多久,他就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
明世隐坐起来,听了一会儿他的呼吸,然后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榻。
弈星没动。他听着明世隐穿上鞋,披上袍子,推开门出去了。门轴响了一声,又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火盆里的炭偶尔噼啪一声。
弈星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他没点灯,就着炭火的微光推开门,走了出去。脚踩在地上冰凉,院里没人,他顺着廊下就着月光往书房走。
书房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看见明世隐坐在桌前,背对着他,手里正拿着什么东西在挥动。桌上点着一盏小灯,灯芯挑得很短,光线只够照亮面前一小片地方。
明世隐做得很认真,没听见他进来。
弈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晃动的灯芯照到明世隐手中,折射出一条细细的光线,打进弈星眼里。那是一根针。明世隐缝东西的手不太稳,针尖对了几次才对上,线头在灯下一晃一晃的。
他手里缝的是一条风领,雪白的,不用摸都看得出毛料极好。
明世隐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风领举起来看了看,顺着被自己捏乱的毛吹了口气。他转过身,想把东西收好,一抬头,看见弈星站在门口。
“刚才起床,是吵到星儿了?”两个并没有沉默太久,明世隐先开了口,“病才好不久,怎么穿得这样少?”
弈星没答话,走过去,伸手把那条风领拿过来。底下布料是凉的,贴着手指头滑过去,上面绣着一些纹路,边角锁得很密,针脚有些歪,但看得出来缝的人很用心。
明世隐想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试试吧,”他声音很轻,“本就是给你做的。”
“原先打算白天就给你,想了想,有些地方缝得不好,所以今夜又……”
弈星没有说话,把风领披在肩上,走到铜镜前。
铜镜里映出来一张不算陌生的脸。
正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已经抽条,肩背笔直,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苍蓝的头发半束半散,风一吹就扬起几缕,拂过那张年轻稚嫩的脸。
他怔怔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眉是远的,目是清的,黑白分明,瞳仁极深,像两枚刚浸过水的黑子,亮得能照见世间万物。
镜里的那人穿一件水月色长衫,袖口宽大,露出一截细瘦而有力的手臂,指节分明,细长有力。
弈星将目光移到铜镜中央,镜中人的嘴唇微微颤着,那条挂脖正好贴着锁骨,极深的纹路从白毛边缘漫出来,密密麻麻,从骨肉里扎出来,沿着白皙的脖子一路向上,一圈一圈,缠满了整个脖颈。
符文。
他认出来了,天赋异禀的记忆力让他瞬间回想起几十年前,这样式的符文他在师父的书上见过。
那时他年纪还小,识字不多,翻到那一页时只觉得这些弯弯绕绕的线条好看,他拿着书跑去问师父,明世隐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把书抽走了。
现在这些藤蔓般的符文爬在他自己的脖子上,从锁骨攀到下颌,像一盘下了几十年的棋,终于落到了最后一子。
弈星转过身。
明世隐就在他身后站着,昏暗的烛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纠缠不息。他看着弈星,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不喜欢的话,我再改改。”
弈星没有回答,他走回桌前,把那条风领解下来,铺在桌上。然后他坐下来,坐在明世隐对面,一如从前两人对弈。
“师父。”
“嗯。”
“这些符文,”弈星的声音很平静,一字一顿道,“是你给我下的?”
灯芯跳了一下。明世隐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又松开了。
“是。”他答。
弈星等他说下去。
明世隐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上那条风领上。“我走之前,占了一卦。”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卦象说,你会等我。”
“你当然会等我。”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一面平静的湖水里忽然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他自己的眼底。
“我这一生从未给自己占过卦,除了遇到你的那一天。我的卦象里没有自己,只见到了你。”
“见到你坐在那儿,直到——”
话音迟迟未落,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我都算到的。”明世隐说,“我算到了你会怎么等,算到了你要等多久,算到了你会在哪一年的哪一天、哪一个时辰靠在哪一根柱子上闭上眼睛。我算到了这一年春天来得晚,雪下得也晚。我算到了今夜无雪。”
他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
“我都算到了。”
弈星看着他。明世隐依旧是那副年轻模样,眼尾微挑,鼻梁高挺,唇薄而色浅,白皙的肤色衬着一头白发更显矜贵,唯独扎着针孔的指尖透出他缝制这条风领时的狼狈。
他缝了很久,缝了拆,拆了缝,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笨拙的小孩,在灯下一针一线地,把衣物上磨破的洞补起来。
“所以你回来了。”弈星说。
“我回不来了,”明世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想见见你。”
“是师父来晚了。”
卦象已定,天命自然不会轻轻放过他们。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弈星。灯芯跳了一下,他的眼睛里映出两点小小的光,像是很远很远的星星。
早在他们相遇的第一天,明世隐就用符文给弈星种下了一场梦。
“师父又何必告诉我这些?”弈星的声音终于颤抖,一手死死攥紧那条风领,红着眼眶望向明世隐。
明世隐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摸了摸弈星的头发,苍蓝色,一个生机盎然的颜色。
“师父从不骗星儿。”
弈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明世隐将他拉进怀里,像他们生命中共度的第一场大雪那样,把他抱住了。弈星的脸埋在他肩窝里,丝滑柔软的布料蹭在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牡丹香气,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记忆里的师父是暖洋洋的。这个师父,这个梦里的师父,也是暖的。
他分不清了,也许不需要分清。
“那条风领,是我送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明世隐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上面的符文和我封在你身体里的那一道,是同一个东西。你戴上它,看见那些纹路,就会知道这一切不是真的。这是我留给你的……选择。”
“你可以选择不信,把风领摘下来,留在这里。我会在这里陪你到该走的那一刻。”
“你也可以选择信,戴着它走,至少你会知道,我来过这里。”
弈星从他怀中挣扎出来一些,长睫毛上挂着零星两颗泪珠,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倒像当年那个蹲在巷子口、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
“师父,”他低头捧起明世隐的双手,“你会疼吗?”
明世隐愣了一下。
“针扎这么多下,”弈星摩挲着他的指尖,随后用掌心包裹住,“太不当心了。”
明世隐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很久:“嗯,是师父的错。”
弈星靠在明世隐肩上蹭蹭脑袋,默许了他的低头。
他把风领重新整理好,将毛拍散后戴上,尽量多得遮住了颈间可怖的符文,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
彼时少年锐气未曾消磨半分,眉目清朗,瞳仁漆黑,丝丝符文从白毛下渗出,他拢了拢衣领,回身看向明世隐。
“师父。”
“嗯。”
“谢谢你回来。”
明世隐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弈星伸手,从宽袖下抓起明世隐的手,握紧,温热顺着掌心冲向胸口。
“走吧。”他说。
“去哪?”
弈星想了想,说:“回家。”
明世隐轻笑着说“好”。
他们推开门,沿着回廊,院里盛放的牡丹随着脚步远去迅速落败。
弈星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天。天上无雪无月,黑暗无边无际。
夜里有风,红艳的花瓣漫天飞舞,远处传来梆子声,有人靠在石柱上,花白的头发散在身后,夜风的起伏并没有带动他。
弈星站定在院门前,一片花瓣落在他肩头。来时是师父抱进来的,此刻却要自己走出去。
“师父。”
明世隐站在廊下,月光照在那张脸上,眉目清隽,岁月从没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看起来还是那个算无遗策的牡丹方士,从容不迫,优雅从容。宽大的袖袍掩住了那只还残留着弈星体温的,正在颤抖的手。
“星儿,路上小心。”
弈星轻轻笑了笑,带着少年时期独有的干净、锋利,他转过身,抬脚踏出院门,身后漫天狂舞花瓣迅速凋零,化作残影,飘向天边。
再一步,身后的院子、牡丹、琴声、笑声、还有那个站在廊下的人,如水墨洇开般慢慢消散,肩上的花瓣滑落,停在原地。
院外飘起小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