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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深邃而古老的夜晚。
木柴消融于火焰中。
寒风刺骨。
重岳坐在一棵枯树下,离人群不远不近的地方,任由火舌的焰光照亮自己的脸颊。
他从随行物里拿出皮质的本子与笔,对照着地图又划去一个地名。
还是没有消息。
暗红的眼眸望向天边的双月,一盈一亏的月相倒映在虹膜中,有人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吹起长笛,哀怨的笛声飘进耳朵里,竟使他想起那双异色的双眸。
在那天,在相似的月色下,也是这样幽怨地看向他。
他记得自己说:清水落入浑浊又如何能舀出同样的清水,你又是何苦?
望没有回话,只是怔怔地同他对视,相持许久,而后又移开了视线,唯怨他不懂,但已是一意孤行,便不会再回头。
千百年的纠葛终有落幕的一刻,临出发前,令那句:找到他了,又如何?就像当年的自己对望说出的问题再被抛向他自己,而他的回答,竟跨越了漫长的时间,与望的沉默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我想我逐渐开始理解你。”
重岳在记事本上写下这句话,自从踏上无期限的旅程,他不知何时开始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也许他这样的凡夫俗子没有他弟弟那样的好头脑好记性,所以不如烂笔头。他把来时的见闻同线索、思绪一起,一笔一画地耕耘在方寸的白纸间,链接起的每一日,都是他找寻望时布下的清晰可见的锚点。
“天高路远......你那时的决绝与煎熬,我居然时至今日才能感同身受的体会。”
“喝吗?”
一瓶乌萨斯来的暖身酒突兀地出现在重岳的视线里。
“不了——”
那瓶酒还是被强塞进他的手里,阿那萨老人自顾自地在他身边坐下。
重岳微微愣神,犹豫片刻还是接过启瓶器,将辛辣的酒水一饮而尽。
“这儿没有冬天,因为每一晚都是。”老人讪笑了一下,“按日历应当是年关将近了,你不回家在这儿跟着我们这群人漂什么?”
“因为我来这里,是要带一个人回家。”男人看向远处黑暗中蛰伏的万物,身子暖了起来,思维也变得活络,他把本子合上,重岳岂非不知自己试图找寻望的生机就好比在这沙海里寻找其中一粒沙,找他认识的,与他相伴过的一粒沙,没有罗盘、没有方位,仅凭漫长的时间与一颗执着的心。
“你在找人,”老头醉的有点晕乎了,“我也找过,结局不太好,不是没有找到,而是那人本来就是为了躲我,最后只有我游荡在荒漠里,变成不受待见的幽灵。”
“你想找的人,愿意让你找到么?”
太久没碰过酒水,一路在清醒的干渴里走过的重岳被酒精的冲劲晕了脑袋,他将自己略显失态的神情埋藏在夹克袖口粗硬的布料里,金属的扣子传来丝丝寒意。
挺直的脊背在老树的阴影下,在广阔的天地间缩成很小的一点,远远看来,竟显出几分脆弱。
“他答应过的。”
“至少,随便我去找他。”
他从未觉得他们此刻身处的同一片夜空如此寂寥过。
月亮冷漠地照映出世间百态。
望独自在同一束月光下,做了很久的梦。
久到那颗棋子经历无数风吹雨打,不知是谁把他又带往了何处,不知何时自己被遗忘在山脚,被灰尘遮掩,变为普通的石子,又不知何时被人采起、洗涤、打磨,缝入平安扣之中。
他梦见很多人,几任真龙、太傅、岁、巨兽,而后是那些苦苦求索的道路,梦见颉,梦见余,梦见令,不知他们如今又几何了?是一如既往,还是终于感到片刻轻松?
……
然后他看见唯独不需要他给予这份生机的人,背手站于一棵枯树下。
他长久地凝视那背影,不愿上前去,望不想打扰他,也不想看见那双眼睛,红色的双眸,月全食样的双眸,说着给他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说如果找不到就一直找下去的时候,紧紧抓住他的视线不放的双眸。
望想自己大抵是有些怨他的,怨他能用轻薄的语言许下沉重的诺言,又怯,怯他真的会在某一刻为了他的计划横死在自己眼前,重岳或许永远看不见他送走朔壳时自己脸上的表情,但望知道那是种什么滋味,也知道换给重岳只会得到相同的答案。谋大局者本不该怯弱至此,他不想承认,心的刺痛却来的诚实——那份脆弱源于爱,源于他三缄其口的爱。
为何他一个甘愿为兽的岁片却比渴望成为人的岁片更早习得爱?他又想起那些年,很早的时候,早到天地初开,一片混沌,世间只有朔与望,年长了他百岁的哥哥,试图用他进行对人之爱的拙劣模仿,他却在这拙劣模仿的蹉跎里,浇灌出了一株真正的新苗。
重岳说要来找他,按那人的性格,估计此刻早已在路上披星戴月地兼程。但重岳越是找,他便越不愿同重岳相见,无法面对的欠下的债太多太沉重,他做事说话那么绝,从来不给自己留还有可能再见的后路。
离开吧,离开吧,找到了又能如何呢?
不过是旧瓶旧酒,出走千里,兜兜转转,而后再次回到原点。
风吹起宗师蓄起的长发,布料碰撞作响,明月下的背影,被月光蒙上一层孤寂的影子,望就站在重岳的身后,站在只要一回头就能发现他的地方。
他在等,不愿面对也不愿离去。
这一息尚存的意识,最后还是渴望见他。
01
那枚镶着黑色的平安扣的玉石静静躺在他手心。
阳光下莹润的反光落进一双奕奕有神的眼睛里,自从踏上旅途,他难得笑得眼睑的细褶都折起来。
“怎么了?”重岳提溜起玉石,像是同一双逃开的眼睛对视,“这么久不见,还是不愿在我面前现身?小望什么时候这么怕生了?”
微妙的触电刺痛感透过石子传来,是怨他逞了一时的口舌之快,重岳不再调侃,笑容仍旧挂在他的嘴角。
逆光中,红色的眼眸垂下来,手指缓缓摩挲过玉石每一寸微小的划痕,他感受着手中微凉的温度,怜爱的同时又带着某种无法遮掩的心满意足道:
“我说过,我一定会找到你。”
“回家吧。”
家。
对于游离在棋局中近百近千年的望而言,已经是如泰拉至双月的距离般遥远的概念,陌生甚至快要多于了熟悉,他正如潮汐,一举一动皆受其牵引,却也死生不复相见。倘若回去,大概从未想过自己能活下来的他,多数时候只能笨拙地不发一言,任由弟妹的眼泪打湿衣角,绵长的唠叨不绝于耳,即使还是块石头,望也不免一阵头大,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就这样乖乖地被重岳找到。
但重岳的速度之快,从他看见少年对着棋盘出手的那一刻起,自己算计出的逃跑路线就已全军覆没。
可是又真的无处可躲吗?不一定,他到底有些倦了,又或许身体在不自觉惦念起某人的时候变得怠惰。
“你不太愿意?”像是察觉到了棋子幽微的怨念,重岳问道。
“不过,棋盘之外的事可由不得你了。”
那人似乎没有反悔的意思。
望确实是挑了个好地方,除了本地的一般人很难在炎国找到这样的犄角旮旯,既是大炎的边界也不与外地相连,回罗德岛更是要跨越小半个国家才能坐上可以对接移动地块的载具,饶是宗师这种各类驾照考了个大满贯的人,交通工具用无可用的时候最终只能靠腿脚行走,重岳旅行的终点又再次变作起点,只是他比来时要开心得多。
他没有催促棋子里的望现身,弟弟别扭起来是什么性子,他从望出生的第一天开始就知道了,回程时把玉石放在离胸口最近的口袋处。轮过几回日月,走出来大概数十里地,终于在一处荒村歇脚的晚上,玄黑的身影自他身后一步步走来,静谧中连鸟鸣都微不可闻,他在井边打水解渴洗漱,冷清的月光倒映在水面摇晃的波纹里,那日正好是满月。
珍珠白莹润的颜色覆过了月光,重岳睁眼时,先瞧见尾巴才瞧见人。
“夜里凉成这样,倒光着膀子用冷水洗漱,宗师铸的这人躯,想来比代理人的身体也差不了几分。”
“是因为担心我不知道去了哪里,才从外套里化了形出来?”
望又不说话,井里倒映出二人的影子。
“你的心跳声太吵了。”沉默良久,望不看他,凝视着井里的倒影,月光勾勒出重岳的下颌线,俊美的生出近乎虚幻的感觉。
令人恼火。
“我不喜欢,吵得我睡不着。”
他等了很久,重岳一直没出声,不耐烦的望没忍住抬眼,正巧撞进重岳的双眸里。
他可能无法知晓,自己的模样在月光下,在重岳的眼里又是副怎样的情态,但唯独剩下他们二人的时候,话语就变得太过多余。
好像天地又回到了鸿蒙初开的时刻。
“做什么,笑的这么恶心。”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的看过你。”重岳说,眼睛里闪过一瞬的神伤,又变得,像是对什么充满怀念,“自从你……开始布局,我们有多久没有像这样的,并肩而行?”
“至少从你拍烂那副棋枰后吧。”
“……”这下换重岳被说的哑口无言,他饶是知道弟弟记仇,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我也记不清有多久的年岁了,活的太久,记忆总是变得很模糊……只有我们两人的时间,明明较之于千年的岁月仅仅须臾一瞬,为何反而总是想起呢。”
“大概......饮水思源。”重岳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井底。
水面静静地倒映出两张相似的脸孔。
“你打算怎么回去?”望提起这茬时,不忘将折起的地图从袖中拿出,“想必是要倒腾一番功夫的。”
“我知道你不爱动弹,”重岳凑过来,看着地图上被画出的标记与路线,望微微侧身想腾出些地方,男人便靠的越发近了,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了半天,看了又看,接着用手托住了下巴,“只是,你有没有觉得这里似乎——”
“......”
“有点熟悉,对吧。”
他不去刻意控制棋子的时候,就宛如人在睡梦中无自觉的神游。分明无意再操纵那些机缘巧合,反而被潜意识一路千里迢迢送到了最能称之为巧合的地方。就像两块相异的磁极,本能地吸引他趋向此地,他不曾有过人类那样所谓的乡愁,但直到重岳在地图上指出时,他才意识到,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这足以被他称之为‘故乡’的地方,甚至离他刚有记忆时同重岳生活过的住处不足百里。
“难得一趟,之前赶路的时候,只顾着留意你在何处,总是错过很多。”重岳说话的时候,望总觉得自己像是被看穿了什么,又像立马要被绑上一条贼船,“你想回去看看吗?从那些我们来处?”
回到,只有你我二人知道,只有你同我存在过地方。
“我对那可没什么好印象。”望看起来兴致缺缺,“如果有些什么温馨的回忆就罢了,明明出生的时候就只同你打的昏天黑地,我就说,为何一到此处身子骨就疼的厉害。”
“哈哈——那时候,不通人性,便总是这样。”
“你还能笑出来?”望的脸色黑了几分,“斗争时毁坏的农田屋舍可至今都在司岁台账上。”
“那就正好去看看,”重岳望向群山的另一边,“看看那里的人们,如今都过得怎样了。”
而后,他又回过头来,重新凝视自己的胞弟,月色融化在他略带笑意的眼睛里。
“分开那么久的时间,如今连司岁台的监视也尽数撤销了,刚好从有记忆的地方启程,带你多逛会,权当怀旧罢。也许你同我一样,行在路上时总有错过,而一旦到了要介绍你去的那处,你可能就不愿再出来奔波了。”
重岳的手握住了他的,暖意自指尖源源不断地传来,他犹豫了一会,才小心翼翼地将真心从口中倒出。
“……也当再给我一个机会,好好同你在一处。”
“我们之间什么时候是这么亲近的关系了?”不等重岳说话,望又很快为这句下意识的反语打上补丁:
“你想做什么就做吧。”
“如果累的话,路上就变成棋子让我一直带着,等到了地方,我会喊醒你的。”
“那岂不又同你来时一样,只有你一人在路上?何苦呢?”
“只要你同我共站在这轮明月下,我便已心满意足了。”
看向重岳的笑脸时,望的心脏微不可闻地抽搐了一下,他害怕看见那双眼,却也不愿挪开自己的视线,但最终,风吹起他半边的发丝,遮住了他一刹那的逃避。
但百里路,总归不能只用脚丈量的,隔天总算走到依稀能行车的地方,饶是宗师也要投机取巧一下,在路上挥着手,看见是否有尚有空档的货车马车愿意载他——与他兜里那枚小小的棋子一程,几辆车接连飞驰而过后,总算有辆货车愿意让他同工人一起借用后面的车厢,他卷了几张龙门币塞给司机,算一些报偿。
望是最讨厌同人共处的,仍旧用黑子的模样躲在大哥兜里,重岳像是怕他闷到,特意没把扣子扣上,又怕好不容易找来的弟弟不小心在阵阵颠簸摇晃里弄丢,时不时伸手进兜里摸索确认他还在。
结着厚茧的手指每每抚过变成石子的望,总让他在半梦半醒里吓得一哆嗦,几回过去,甚至不耐烦地在兜里故意四处滚动躲着重岳的手,又被两根手指夹过来,大拇指轻敲着石子,像是在轻拍他的头,逗弄一颗有意识的石子确实别有番趣味,蹲坐着的长工瞧见他嘴角的笑,忍不住好奇地问他缘由。
“没什么,难得出来玩开心罢了。”重岳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容越发灿烂。
望在兜里听见他和长工交谈的声音,几乎能在脑海里勾画出他此刻兴致盎然的神情,只觉得一阵无语,便不再搭理重岳的手。
‘大哥还真是越活越年轻,竟然有些孩子脾性了。’
如果他现在能说话,高低是要讥讽这人两句的。
后来望不堪其扰,不愿再变作石子,化了人身同他一起上路,他们又搭过许多趟车。望不常出门,晕车或者阵痛时,先前还说过讨厌重岳过于健康强劲的心跳,结果靠在兄长的身上一睡就是大半天,就像冬眠的蟒蛇紧紧地盘着暖和的东西不放。重岳很敬职敬责地做着支撑他睡眠的半张床,身侧投落的阴影遮去了会扰动他睡眠的光线,夕阳下灰尘氤氲,说来也奇怪,最喜欢在车上同人聊天的司机与背包客,看见望枕着的坚实臂膀,总会不自觉地默默闭上嘴。
转了不知道几程,总算如愿凭着记忆来到千年前栖居的小村庄。望尚未出生时,还是“朔”的他原本生活在岁陵附近,迁居到这种偏僻地方,完全是因为望出生后满心只想找个空旷地方与他打个痛快,两条龙撕咬着发泄着彼此缠绕攀附着,一路打一路走,龙飞行奔走起来是很快的,俯仰间便行至千里,把同样是一路追赶的秉烛人折磨的不轻,后来那一小撮人因为他们定居在此处,拖家带口地与原来不算多的住民一起形成小小的聚落。
曾经不足百人的地方,如今早变成了有相当规模的镇子,在这样交通闭锁的地方,属实不容易。
而且,还是热闹非凡的镇子,以至于重岳同望站在人来人往的集市处,在故乡首先感受到的是某种陌生的恍惚。
两条龙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许久,才决定来都来了,不如从就近的摊位开始,从茶叶到莫名其妙的农产品,形状各异的铁器到哄小孩的玩具,两人就着弟妹的喜好带了不少东西。最后停在卖发簪钗子的摊位前,重岳拿起其中一个,迎着望疑惑的目光在他的头上来回比划,试过一轮,纠结许久,又问他有没有看中的款式。
“未必真的要把这钗子……给我啊?”
望的疑问里,半是无奈半是打趣。
“大家都有份,做兄长的哪有买了这个漏了那个的道理。”
重岳托着下巴,挑选时的神情认真得像翻阅晦涩难懂的兵书,“若你喜欢更贵重的材质……可以选个款式,之后回京了我再找金店照着给你打。”
“兄长在人世走过如此漫长的一轮,难道还不知道这类发饰只有——”
“爱人之间会相送。”重岳很自然地接过望的话,在望有些讶异的神色里,他解释道,“我只是想送些你会用得上的东西……”
但还未等他说完,望沉下眉头捏住两颗棋子自指尖弹出,不偏不倚地砸在试图摸走隔壁摊金饰的小偷的关节处,重岳也立刻反应过来,一套行云流水的擒拿转眼便把人反手制压在摊位前。
02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现在会坐在这里喝茶。
擒贼之后,原摊主听见动静急匆匆地挤回来,报官后就打发自己原本暂时看摊的小儿子招待两人饮茶聊表谢意。两条老龙没有推辞,坐下来从东巷问到西街,几千年前的原住民现在反而跟臭外地的一样到处打听。
“二位确实来的也巧,正赶上我们这的满月节。和大炎普通的习俗不一样,我们这儿游牧民和商人占多数,一年难得有几回能聚头,大家约定俗成赶着这会儿回来,一开始只是互换东西和见闻,后面就发展成这样……我们通常叫它新月集市。”
“满月节,新月集市……”重岳若有所思,又问道:“不知这名字可否有别的深意?”
“确实是自上古流传下来的。”像是聊到了感兴趣的话题,面前的年轻人推了推眼镜,“据说这儿曾经住过两条龙,一黑一白如双生月相。”
还在闲着没事拨扳指的望闻言一下抬起了头。
年轻人权当这传说勾起了两人的兴致,说得越发起劲。
“但是两条龙关系并不好,脾性也不大合得来,为了争抢什么东西,总是大打出手,凡是两条龙的所到之处,惊雷咋起、电浪翻涌、地动山摇,飞沙走石间毁去无数农舍良田……”
重岳有些不好意思地挪开了视线,但年轻人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讲述里了。
“最开始是早先的农人为了祈求龙神不要发怒、保佑开春风调雨顺,每年会献上外来佳肴至龙神居所并且在街上游神奏乐——后来龙神没了声息,是否真的存在过也尚不可考,但这份祝愿早已融进了人们的生活,再往后又催生了庙会与集市……”
“谢谢你的分享,我想我大概了解了。”两条装作自己不是龙的龙里面,年长的那条率先开口,为的是岔开这无异于把童年糗事拿出来当面明说的尴尬话题:
“不知小兄弟今年多大?又在何处高就?”
“我?不瞒你们说,我可是镇上头一位在学宫就读的大学士呢。”
“厉害,敢问阁下是做些什么研究?”
“巨兽神话传说与生理构造研究学。”
望被茶水呛住,堪堪咳出几声。
“不过话又说回来,”年轻人仍旧沉浸在方才的话题里,“按巨兽生理学来说,这两条龙虽然每天相搏,却都不愿离开,按理说这里的地形气候还没有舒适到非要争抢不可的地步,比此处更优越条件的地方大也有所在……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不是打架,而是一公一母两条龙在交配?不过动静大了些?”
玄缟头发阴阳的那位抿着茶,略微揶揄地撇了邻座的重岳一眼。
那张雷打不动的和煦春风笑,此刻也难免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真有那么夸张?”待年轻人走后,重岳问道。
“谁知道呢。”望不甚在意,但他的兄长似乎陷入了某种难言纠结中。
“都是陈年旧事了。”他干笑两声,“你会介意么……?”
“介意什么?”望不依不饶,像是要故意把难言的暗流全挑明了说,锋利的话题直指兄长喉间。
“那时……我对你做的事。”
“‘朔’做的事,和你重岳有什么关系?”望的玩笑简单,其中晦涩的真意却难懂,有时他们总爱把话说的模糊不清,事做的模糊不清,好叫对方猜自己的意思。
“那也不代表——”
“走吧。”望起身,没有等重岳,直直向外走去。
两人离开了茶馆,顺着印象去往曾住过的山头,却不曾料到,住所是找到了,只是被加以修缮改制成了寺庙,供奉着当地人的信仰——被神化了的,他们旧日在史书中投下的影子。
现在两个本尊,倒是要买票供了香火钱才能回自己的家,重岳觉得很新奇,但望只感到一阵被鸠占鹊巢的不耐烦与隐约的怒火。
人类擅自的修建居然害得他回自己家要付钱本已足够荒谬,更让望烦躁的是这里人潮涌动,到处是挥之不去的人臭味,上香祈福求签的人们络绎不绝,从庭院到庙堂都几乎快要找不到地方下脚。他讨厌人,他比任何人任何兽都更讨厌人,但如今他只能一边躲避着横贯的人群一边紧跟在重岳身后——这是他在这里唯一可以称得上同类的存在。
但重岳下意识想拉他的手牵住自己的衣角时,望不经意瑟缩躲避的手指颤动一瞬,又阻止了男人下一步动作,他有些失落地收回手,好装作刚刚无事发生。
结果自然是几次在庙宇回廊里转圜后,望彻底失了重岳的踪迹,他不知何时与自己的兄长走散了。
便只能无所事事地边四处留心边找寻,但仿佛中了鬼打墙,分明几次离开眼前的庙宇,兜兜转转却又回到同一处。被困顿的烦闷使望的恼怒终于达到临界值,他早已没了在界园时的好耐心,如果不是这处人太多、自己只剩原先181分之1的力量、重岳还在庙里的某处,晚些看见了又要说他,他非把这地方拆了,再飞到天上看看怎么个事不可!
“打扰了,”他拦住路过的一位僧人,“请问怎么从这里到……”
“您有疑问?”僧人笑道,“观光本就不急于一时,若遇到了无法理解的事,不妨问问神仙本人吧。”他说着,指向桌上的签筒。
望登时觉得人类的脑子全都有不可理喻的毛病。
可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也许是某种特殊的缘分与执念将他困在原地。
那就让他看看,自己做主神,又能给自己下怎样的签?
他按着程序,摇出了自己的签——
大凶。
红字赫然其上。
“嚯。”僧人凑过来,“您是对哪位姑娘牵肠挂肚,百转千回不得其解呢?”
“姑娘?”
“您没注意到牌匾?这里是管姻缘的。”
“……”
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世人热衷于求签上香者,无非也是在某个瞬间被某种契合自身的隐喻所摄住,因而寻求可以扭转前路的契机。
倒不如说,正因为主神是昔日的自己,如此刻薄也是应该的。
“也许运势不能决定什么,大部分时候都事在人为。”僧人撇过签上的诗句,“或许您与心上人需要坦诚相待,您与他之间才能逢凶化吉。”
望看着指尖长条的红纸,细读其上的深意。
他确实瞒了大哥太多事。
心意也好,秘密也好。
有些事情若是以他的离去为前提,让重岳知道就太过残酷。倘若只他有意而重岳无心,这些事说出口也不过多此一举,徒增烦恼。但如果当真他们心意相通,而除岁的计划里他从未想过会留下这步闲棋,那便只能在岁陵的里外天人两隔,独留某人面对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岁月,面对永无止境的分离……要他怎么能忍心?
说与不说都是一样的,甚至狂喜之后的寥落更难以忍受,所以他沉默了、隐瞒了、逃跑了。
原以为时间会掩过一切,但如今他还站在这里,如今他要着手,收拾自己曾经决绝留下的残局。
如果他希望他们之间能够有一个结果,他要一寸寸地刨开自己的心,就像他一块块地将自己切碎,在重岳的面前平铺开来,如冷剑、如洪水,逼得那人再没有不回答不回避的余地。
03
得签之后,望走下台阶时仿佛大梦初醒,终于是如愿在柳暗花明处,瞧见兄长站在院落中的杏树下。略带萧瑟的寒风抚过颤抖的枝梢, 雪白的杏花纷落,重岳的背影,甚至比千年的古树要更加挺拔。
他又想起自己在石子里面做的梦,不愿再开口惊扰眼前一时的宁静,即使望在重岳的身后不发一言,男人仍像是从身后吹来的风中捕捉到他的动静,面带笑意的转过身来。
“望,”他有些高兴地同他说起着自己的发现,“没想到,居然还真的有地方和原来一样……这棵树,你还记得吗?”
玄缟头发的男人轻哼一声,不可置否,他记得这是当时朔一时兴起帮别人治了虫灾水患,别人帮忙为他们搭建庭院时,有园丁一时兴起栽下的。
“你还记得,当时为何我们选定此处么?”
“因为当时要再打下去,就要飞出大炎的国界了。”
重岳哑着嗓子笑了两声。
“不全是这样,当时你被我……一甩尾要打入群山间隔的深谷之中,当时——我抓住了你,你的重量落在我背上时,我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可兄弟姐妹始终是人类的概念,我从未做过谁的兄长,就像你从未做过谁的弟弟。”
“我很茫然,属于岁的怒火犹如亘古的熔炉在我的心间灼烧,那会灼伤你。”
望沉默了,重岳的话,好比把枯树拔去后挖出腐烂的根。他们那时不止争抢,不止斗争,野兽没有基本的道德人伦可言,他们喝过彼此的血,尖牙透过鳞片撕咬过彼此的筋骨皮肉,比过法术也较过蛮劲,最后拳头更沉的那个总会赢。胜者欢欣、败者垂泪,而后输家失去一切反抗的缘由,身与心皆由胜利者循着本能,饕餮般贪婪享用、大快朵颐。
而他还未老去化为枯枝,姑且只能算春日新芽的、脆弱又年轻的躯体,摇晃着,颤抖着,承接近乎残酷的雨露——雷霆。
直到…那一次。
他的意识几乎要消散与天地间,或是又越过群山,重回岁兽本源,提前结束这场大梦。
他与朔的斗争在他昏迷的那几个月里终于是划上了休止符。
最开始,在恐惧中,他以为朔是憎恶自己的,就像他也憎恶朔一样,从岁的梦中带出的最原始、最负面的情绪变为割伤彼此的利刃,不加修饰的原生感情在他的印象中只有唇齿间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但在生与死的边缘,在无尽迷蒙的黑暗之中,他又听见朔呼唤他的声音。
我是应当离开,还是留下?
我是应当爱你,还是恨你才好?
两种撕裂的感情相互拉扯,几乎要把尚且幼小的代理人逼疯,他索性不再去理会那呼唤,但也没有就此走远,他埋身于黑暗之中,不听、不看,尽可能地拖延着做下决定的时刻,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
而且朔要是不乐意再理会他了,自己会走的。
望等了很久、很久,那声音始终不曾离开,他便再等,声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是暖流,是肉眼可见的金色光波,涌进独属于他的深夜里。
朔在用神魂修补他的残缺。
那双紧闭许久的阴阳眼猛地睁开。
“你…”他干涩的嗓子勉强挤出些成型的字句,“又在做什么蠢事?”
朔没有说话,他脸上的神情望看不懂,却也忘不了,而那样的表情,后来又对着他流露过许多次。
“我那时也为你寻过医,甚至闹出了这座山头专有妖异抓医生的灵异传说,但普通人怎能晓得治代理人的病?直到有人告诉我,有时候人不是醒不来,而是不愿醒。”
“他问我同你是什么关系,我只说是你兄长,后来我又说,但我不知道怎样去做个好兄长。”
“他告诉我,许多人世间兄弟相处的行事、礼仪,告诉我那些兄友弟恭的佳话,要包容、要尊重、要照顾……兄弟之间会斗狠、会吵嘴,亦会相互拥抱、彼此依靠,我只能模模糊糊地记下他说的一切,去学,去悟,去找你。”
朔也是在那里,在某一刻改变了,事情已经在时间里风化,往后他们都默契地不曾提起,虽然望当时并不晓得其中缘由。
只是他醒来后很久的某天,他们又是和平常一样的意见不合,诚然不合的时候多了去了,稀奇的只有没有朔招架与狠厉劈下的手掌,没有把他生生摁下的蛮力,重岳出手很快,他来不及往后躲,一招之间,朔手臂的肌肉极致地一张一缩——却只是把他圈进怀里。
很用力,很用力,把他箍的难受,也说不上话,喘不过气。他那时猜想铁定是那些人类教了朔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才把他变得这么奇怪,望想着,挣扎不断。朔嘴笨,说不清自己想表达什么,但不妨碍他劲大,他一边禁锢着望,一边伸出手一下下缓缓摸着望的脊背,在僵硬的鹦鹉学舌里,试图脱离暴力的本能渴求温暖,只盼望能懂他的意思。人类说这种时候不出声也没关系,对方总会明白的,直到怀里的人儿逐渐安静,甚至有些呆愣住了,朔带着感动与微微的期许一点点松开手,偷偷去看望的神情。
望才得以有机可乘,一把推开他,哕地一声在地上吐了个昏天黑地。
比起朔希望他能感受到的平静安全,更先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畏惧、颤抖与反胃,朔的手像烙铁,抚过时烫得他心慌,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那股心间奇异的瘙痒。他宁愿向他袭来的是朔的拳风与掣肘,而不是——而不是——
别再对我做这种蠢事了!他从出生伊始头一回哭,不管是被揍得半死还是操得作呕都没落下一滴泪的望近乎崩溃地同他喊道。
但是,没有与他再动手。
朔想,这也许是一点微小的进步,他要同人类学的还有很多。
他们总有一天,会成为要好的兄弟。
再往后,他们的关系的确有所回温,像是被分开的连体婴,有了安全的、不会带来痛苦的距离,却也不似从前那般紧密缠绕相依。杏树成长是比代理人要快上许多的,等望开始抽条长高,原本只是新苗的杏树早已变为参天大树,有时朔发觉了他的成长,会在杏树上比划着,为他刻下一条痕迹,被抚摸着脑袋的小望,也不再觉得兄长的掌心烫得吓人,春风吹过的时候,就像树荫外和煦的阳光。在这暖意里,他模糊的意识到,有一株新芽……在他的体内诞生了。
而那些痕迹,被杏树在千百年间揉进了身体里,就像他们彼此存在的过往早已融入对方的骨肉,千年后的他们站在此处,试图顺着即使沧海桑田也不曾改变的来路,解开旧日落下的心结。
望有预感重岳一定要说些什么了,他不想重岳说,他还没有准备好,劫后余生的这些账,是他算尽了千万被落下的一角。
“我很抱歉,那时,对你——”
“你想说的就这些?”
气氛冷得要结冰,巨大的沟壑又一次横隔在两人之间。
“我们之间再谈这些旧事未免太过无聊了些,兄长。”
望忽然叹息一声,像是放过了重岳,也放过了他自己。
“我们给彼此一些时间吧。”
“有些事情,除岁之前,我觉得没有同你说的必要。但现在,有些我隐瞒的事情,也到你该知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兄长,我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你……”
连这颗心都完全刨开给你看。
他说着,头低下去,过长的前发遮掩了神情,像他平时最擅长、掩藏情绪的迷彩,“你只需等我整理好,等我带你见证。”
“到那时,你再告诉我你的答案。”
“你只需回答是,或者否,其余之外的,我一概不要。”
“好。”重岳郑重其事地应下承诺,“我答应你……我等你。”
但重岳不敢去设想,望会问他什么问题,又等待着怎样的回答。
倘若问他是否问心无愧——
他有愧。
04
从庙堂里出来时夜幕已经降临,望留下了那张红签纸,权当作对自己的警醒。山脚的庙会华灯初上,在漆黑的夜幕中划开一道浅浅的柔光。
重岳想去逛逛,望也没有推脱,两人走在人群里,仍是一前一后,望拖着尾巴,捏着拽着重岳的衣角,悠闲地在人潮里行进。
谁能想到,这边陲小镇的节日,居然还真的根据神话来源设计了一黑一白的小龙吉祥物?重岳拿给他看时,两人很快发现圆润的小东西们与自己身上存在的某些相似之处,他觉得无聊,不过是人间莫名其妙的新流行,重岳却喜欢的打紧,尤其是白色的那只,挨个地在摊位流连,抱走了好几对不知道要放哪的挂件玩偶不说,甚至买了白色龙泡的造型糕点,拿在手上的时候,在庙会橘红的灯火下眼睛闪亮地看了好一阵,迟迟不愿意下口,最后叫望虎口夺食,直接捏了去。
两人在外面玩到很晚才找处店家休息,当然精疲力尽的只有望一人,重岳精神抖擞地像是能去夜爬两座山再回来。客房紧张,两兄弟将就挤了一张床,望说他变回棋子再睡是一样的,重岳却不愿意放他走,漆黑劲瘦的尾巴缠上洁白肥软的,望既动弹不得,也无处藏身,无奈,只能遂了大哥的意,他就像重岳知道他的别扭一样知道重岳的犟劲。
“接下来,你还想去哪看看?”
重岳问他,他们的眼睛很近,可以在黑暗中看见对方的倒影,还有随着呼吸眨动的睫毛,温热的呼吸落在望鼻尖上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地想退却,背后却只剩空荡的床沿。
“没什么想看的,顺着路线回去吧。”
“我知道路上还有几处...景色还算不错,有一处连绵的雪山,不只是料峭的山崖,我们还可以在上面,等一等辽阔星空与日照金山。”
“嗯……”望模模糊糊地应下一声,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会居然随着兄长做上了时兴的背包客,但他并不讨厌主动去寻些乐趣填满空虚时间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游手好闲、从容不迫。紧绷的神经一时缓下,便带来了数不尽的困倦与怠惰,窗外风吹树叶与夜行鸟类的咕叫,柔软的床单,温度,似有若无的草木香——他好像回到了被人类称之为故乡的地方。让他觉得充满了安全感,不用担心下一步的决策与任何时候可能遭受的袭击,就像野生动物蜷缩着躺在夜空与大地的夹缝间,紧皱的眉头松开来,他睡着了。
重岳等到望的呼吸逐渐规律,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又清瘦的脸。他伸出手,把望捞进自己怀中的时候,就像从水中捞出一片碎月,褪去了几层衣袍的身体清瘦的像能漏过一阵风,皱起眉头的人反而成了他,深夜里心脏饱涨溢满的酸涩痛苦,不知与谁人言说。
望醒来的时候,重岳早给他带了早饭,正巧收拾好行李,就等他起床。
老蹭便车也不是个事,接下来的路也不算特别好走,望提议还是买辆交通工具。但不凑巧,碰上镇上唯一一家二手车行的老板奔丧回家。正发愁时,有好心人搭话,问他们要往何处去,重岳说大约往东南方向走,去雪山。那人一听,说要是不介意,他家有辆闲置的山地摩托,是他前些年买的,只是……重岳像是听出了好心人的难言之隐,直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男人登时说,摩托车甚至可以不收钱,送他们也无妨,他有要事走不开,自己有一批货在路上,里面有他女儿寄过来的妻子遗物,突然连着几日没了消息,他想托人去那处看看,是否……出了什么意外,倘若没事,同他报个平安是再好不过。
两个人中间的好好先生自然是应下了,他问男人具体是在何处,男人报出一个方位。
望带着扳指的手微不可闻地颤抖了一下。
巧合到像老天在顺水推舟般,有些事情,倘若他死了,自是可以一笔勾销,但如今他还活着,命运的债孽终于还是找上了门。
也罢,他既然已经决定了同重岳坦白,自然这件事也没有要落下的道理。
重岳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男人报出的地方,他有种说不上的熟悉,却也说不出来。
“再想想,你比我呆在那处的时间久,你应当是记得的。”
他的兄长这才若有所思地回忆起来,当时巨兽的事告一段落,在戈壁上与萨尔贡的关系却突然吃紧,玉门在战后被毁的已经无法正常运作,各类补给也已消耗殆尽,便又将他们调到了另一处边界,相较于在玉门的年月,时间并不算特别长,而望在几年后回京述职,与他又是百年未见。
当时他们的关系——也是相当紧张,不输炎国与萨尔贡。
令望意外的是,重岳并没有立刻上路,而是拉着他,去了淘了一部数码相机。
“尽买些这种人类玩意儿……有什么用?”望在旁边抱着手臂,不解地对陌生的机器上下打量。
“我这几年跟着年妹学了不少东西,昨天同她通讯,她提起出来玩了没见我怎么拍过照,方才想起来。”说是迟那时快,男人趁着望尚未反应过来,咔嚓一声响过,望凑上前去,只见屏幕里自己皱着眉头怒目圆瞪、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的丑样,不由得有些幽怨地抬头看向笑开了的男人。
“我们第一次的旅行,能留下点照片、有点物质的凭依,总比以后对着回忆空想要好,毕竟千年前可没有这么方便。”
望不太想搭理他。
两人过午之后便上路,东西大多被重岳用从罗德岛带出来的分子拆解收纳环装了去,望也终于搞懂为何兄长买吉祥物买得如此肆无忌惮……人类科技啊。
用人身感受化龙时的风驰电掣,对于望来说还是头一回,但比起坐在货车车厢里摇摇晃晃,这样明显自在许多。
野外的夕阳,在初春时染上粉色,路边辽阔的草浪翻涌,远山如伏兽的脊背般呼吸,他久违地感到一阵舒适,当年布局时并非没有走过山河湖海,只是如今心态已然完全不同,他可以像个闲人,也可以像个好奇的孩子,探索兄长带领他进入的另一种活法,一种不用背负着他人的生死,也可以自如地找到意义的活法,然后,静下来,好好地看看这个世界。
他并非不知道重岳非要扯着他游山玩水的心思,分明世间最豁达的人,偏偏在他的身上思虑颇多,但重岳从不说,所以他也不问。
仿佛一种理所当然。
但他真的有资格去享受这份理所当然吗?
意识到从那困顿中抽离出来的瞬间,望又被绕不过去歉疚拉扯,即使岁兽已逝,颉的分身亦重现人间,他就有资格去享受这天下太平的愿景吗?
他是不是……有些太过得意忘形?
心脏忽地猛坠,抽痛的身体让他突然一下脱力倒在重岳背上,重岳停下了车。
“怎么了?”
“没事……”他的气息顺不上来,每说一句话,都疼得像有刀子插过心脏,“你继续赶路。”
声音虚浮到马上要被风吹走。
“疼吗?”
他不可置否地苦笑一声。
“总是这样。”
“那你抓紧我。”重岳把他的手环到自己腰上,劲瘦的尾巴紧紧绕过他的腰,又一路从大腿缠到小腿,好像害怕只要松开手他又会无可控制地在自己眼前碎裂,像一缕不得超生的幽魂般飘远。
而后再一次飞快地驱车上路,望没力气再调动身上任何一块肌肉,只能听之任之。
“我不会放弃的。”
望在呼啸的风声里,听见重岳坚如磐石的声音。
“我不会放弃把你从里面救出来,不会让你独自一人永远承担这份痛苦。”
被宽阔脊背隔绝的风声渐弱,重岳有力的心跳声却在耳边越来越近。
熟悉到令人厌烦的声音,熟悉到令人厌烦的心跳,像是告诉着自己的身边,还有着不会离开的存在。
“愚钝……连我都算不到的解法,你还指望有办法么?”
重岳的承诺,他兄长的承诺,从来都担得起一字千金,正因如此,望才不希望,也不忍心,去看他继续无望的求索,被困在世上最无解的难题里——哪怕是为了……自己。
如果那真的成为重岳不得解脱的困顿,他甚至宁愿自己当初就在岁陵一命呜呼。
他想把同样的问题还给重岳,你这又是何苦?他的嘴张了又张,喉中发紧的梗塞让他讲不出口,不止是因为疼痛,他的大哥对认定的事总是很倔,他拦不住。
但他其实怎么样都无所谓的,现下一事得了,他的兄弟姐妹,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放肆活得一回,剩下要考虑的后顾之忧,他自会继续替他们筹谋。
反而是那人,分明才从玉门卸任,才不用被令人作呕的朝廷当做最好用的纤夫狗一样的使唤,同年一起拍的那些胡闹的电影,他其实也有看过,他能感觉到兄长是喜欢的,他不说,却也乐见兄长能享受其中。
真是……望又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怨气,怨重岳懂却装作不懂,煞费他一番苦心。
“那我就一直找,即使所求沧海一粟,我也一定会为你找到那缕生机。”
“哪怕耗尽万千春秋……”
“就像,你为我们一样。”
“……”
兄长……
望闭上了眼睛,在心底,默默地、无奈地,一遍遍唤他。
想到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一切,他更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心情来接受这份执着。
既安心,又沉重得令人痛苦。
那就希望我们都不要后悔。
他已经不剩下任何东西可以回报。
困意上涌,眼皮打架,撕扯的疼痛似乎稍稍远离了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枕着大哥的肩膀,就着有洗发露与皂角味的草木香,再度陷入昏沉的睡眠中。
仿佛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05
重岳在望睡着的时候想了很多。
他微微回头,瞥见靠在他身上的望紧闭的、颤抖的眉毛。
但是想的再多,似乎也无用。
上次被望这样全心全意地信任依赖是什么时候?
他的脑海里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
临近夜晚,太阳残留在天边的最后一丝光线告诉重岳,该选地扎营了。
此处确实离他们曾经的戍边点不过十几里的距离,但重岳光是从空气中,便已嗅出一丝不对。
空气中的湿度太大了,荒凉的戈壁不该有如此温和的空气。甚至——有了除杂草以外的绿意。
重岳停好车,小心翼翼地打横将望抱了下来,用自己的衣服和睡袋给望搭了处临时的软垫,还好风不大,望被折腾一番也只是嘟囔两句,尾巴缩起来,本能地搭在身上取暖。简单安顿好望,便着手开始搭营。帐篷不一会好了,打火石啪擦两声,干燥的木柴被点燃,暖意让一旁的望放松了些,他取出一些先前买的物资和旅行煎锅,没有灵机一动的鬼点子,反倒老老实实地烧了点小炒腊瘦肉,他弟弟爱吃的。
做好这些,望仍旧没有醒,饭菜架在铁丝上热得白烟袅袅。重岳百无聊赖,摆弄望睡到自己的腿上,手指绕着玄缟的头发玩了又玩,最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尾巴上的口袋包里拿出相机,就着火焰的光亮,调整了好几次光圈与焦距,拍下了熟睡得毫无防备的弟弟的脸。
他还算满意,照片上微妙的模糊与粒子自带漂亮的复古感,火光为苍白的皮肤染上些许温度,勾勒出挺翘笔直,又有几分秀气的鼻梁,像植物的根筋,又像书法家落下的劲瘦一笔,单薄的嘴唇下落出点阴影,望放松下来的样子带着疲倦的柔和,不似往日锋芒毕露。
在望之前,他寄情山水,相册里面从未出现过单纯合照外的人影,大部分时候都是别人拍他,此刻重岳的心情,与电影里偷摄心上人身影的少年少女有了丝微妙的共鸣。先前他感慨过其中幼小的情窦初开,但倘若换成他的年纪,恐怕是不便如此遮遮掩掩,此刻的体味让他深感别有番新意,人总是只有在局中时,才恍然自己入了戏。
“唔……”
“醒了?”
望揉着眼睛困倦地从重岳身上坐起来,黑白相间的外套自肩头滑落,又被重岳眼疾手快地拎起来,再为他披上。望有些抗拒,连日的睡眠弄得他很是烦躁,像是要把千百年来欠下的觉全都补上一般,神识清醒不过几刻,带着没有行动能力的人到处跑是件很麻烦的事,他既不想煞了风景,也不想成为谁人的拖累。
“什么味道……?”
模糊的视线清醒的一瞬,他看见无边际的星空,而后是火焰、白烟,以及他兄长难得没有想折磨他的胃口,烧出的一些正常食物。
虽然大部分时候他并不需要进食,但味觉被辣味唤醒的感觉并不赖,东西吃到肚里的感觉很暖。
他还算喜欢。
“等晚些,你在帐篷这,我去附近看看。”
“已经临近先前报给我们的坐标了,提前勘测一下,说不定还能碰巧发现些什么。”
“夜里风大,不必跟着我。”
望有些意外。
“你不休息?”
不等重岳回答,望裹着毯子,抿下一口手中的热茶。
“算了,不管是不是人身,你精神都是这样好。”
重岳看着缩成漆黑一团,躲在火焰阴影中的望,他盯着杯中竖立的茶梗许久,水面微微晃出圈圈波澜。
“去吧。”
望的声音淹没在骤起的风浪里。
他独自一人走了些距离,时过境迁,与记忆中的样子有出入很正常,但是……重岳对着地图看了好几遍,甚至怀疑是否是卫星的信号出了问题,本该有着城门、关卡与烽火台的地方,如今竟然已经什么都——不剩下。
没有任何人在这里,唯有破败坍倒的建筑物被黄沙掩埋。他转了很久,除了无边寂静的风声寻不到一点线索,便又开出几十里,奇怪的是,路上出现的不再是完整建筑物的残骸,反而是频繁出现工程开发不到一半便被迫停下的痕迹,修筑他们的人,像是一夜之间尽数消失,再不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不太好的预感在他心中警铃大作,夜里终究是起了风,刮起沙尘,重岳依旧向前,直到……
风沙逐渐停息,显露出黑暗中反着亮光的一角,不知何时,藏在飞沙走石后的巨大废弃移动地块出现在他眼前。
冰冷的钢铁尸体,无声地同他对视。
源石粉尘在空气中逸散。
倾诉着某段惨烈的过往。
乌云遮月。
他回去的时候,望依旧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坐在火堆边,注视着火焰跳动的模样出神。
风声寂寥。
他们沉默的坐在一处,少见地,即使他什么都没说,望也没有同他过问。
昏黑的眼睛里平静地倒映出不断燃烧挣动的火光。
他应当是知情的,重岳想。
“那个人说的货和信使队没有踪迹……但是……有一处废弃的移动地块,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明天……”
“我同你一道去,我知道一条路,会比你今天走的更近。”
果然。
要追问吗?
现在的状况,他不确认望与之相关到了何种程度,他当然可以问,望如果不打算知无不言,不会放任他走到这里。
他选择不毁坏这难得宁静的良夜。
清晨的山顶仍旧带着夜晚余剩的刺骨凉意,望带他来到这里,可以完整地向下俯视到整个移动地块,深深地埋藏于伫立的石林中。
“当初你将‘朔’分离出来时,你知道大炎有多少眼睛盯着你吗?”
“……”
“数不清,即使你游离在朝堂之外。”
“代理人的权能,代理人的能量,是多么诱人的东西,倘若,它能为大炎所用呢?”
“有位工部的学士着手提出了理论,如果可以用岁识的能量与权能去再造12座边境要塞,炎国的军事可以被提升到什么程度?那柄剑,很适合做熔炉深处的核心,不是吗?”
望阴翳的眼神向下俯视,就像看着敌将的首级被放置于跟前。
“至于代理人的想法?不重要,哄骗,利诱,威胁,什么都可以,只需让要塞永无接头之日,将他们各自安放其中驻守,正好限得他们永远无法齐聚。”
“当时我读到的,就是这样的心思。”
“我非常愤怒……重岳。”
“他们怎么可以算计你,算计我们成这样?”
狂风骤起。
沉重的灰霾天空没有任何一刻比此时更压向地面,望的长发在狂风中乱舞,宽大的衣袍亦在风中翻滚成惊涛骇浪,黑白混杂的色彩遮天蔽日,金色的兽瞳在黯然的天地中尤为刺眼。
“如果先前下狱的那些个只是警告,这次我要让他们的贪婪彻底胎死腹中。”
“先是鼓动南方的匪情,好移走你的视线,再把这里,把这座正要为你建造的牢笼……利用我引来的天灾……从头到尾,一点不剩地摧毁。”
“那些从中牵线搭桥的蛀虫,自然尽数落得他们应有的结局。”
至于其中风声,早已被他封锁不曾走漏一丝,自此之后他便消失于朝堂,留下数百年挥之不去的阴影。
雷声轰鸣。
“可你不是已经答应过我,不再插手朝中之事吗?”
“那些生活在此地的人们,又做错了什么?”
赤色的眼瞳毫不犹豫地对上他。
望的眼神忽而变得怜悯。
“兄长。”
“时也,命也。”
“如果你成为了他们的实验品,弟妹的下场,可想而知。”
“你知道这两样放在天平上我只会做出一种选择。”
“你真觉得弟妹知道真相如此,就会心安理得地接受吗?!”
重岳提起了声调,突如其来的训斥打得望措手不及,他话还未说出口,便被重岳继续呛了回去。
“你同我,回京,我们把这事理个明白。”
“回去又怎样?!”他嗤笑道,“无非罪人之罪,你是又要包庇我,还是像曾经一般,将我再度押入古寺中?”
望挥开了重岳向他伸出的手,重岳越是靠近他便越是后退,直至无路可走,重岳不再向前,他亦犹如困兽之斗。
“事已至此,我不再奢求你能理解。”
他的语气冷静而冷冽,痛苦随之爬上他的脊髓。
“我一人在世间独生独灭,不再关你重岳……任何事。”浑身被蚂蚁啃噬般得痛觉,逼得他眼前发黑,他仍旧咬紧了牙关,嘴角渗出血来,“我们也早已没有兄弟之实,自从你铸这人躯,那不过你自己认定的虚名而已!”
“我要……”他推开面前不设防的重岳,“走了……”
“不,你不能走。”
这里离最近的聚落都有上百里,在看不见任何光亮的荒野,一颗再经不起折腾的棋子,能走到哪里去?
男人反手抓住他,望的精力被忍受痛苦分走一大半,用最后一点虚弱的力气同重岳鱼死网破地拉扯,就像小时候那般,狼狈地挣扎扭打在一起,以至于忘了自己身处多么料峭的悬崖边——直到一阵毛骨悚然,鞋底边的石子落入深渊,重力生生将他往下拽去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踩了空。
但兄长只需略微用力,就又把他拉回坚实的地上,拉回一个同样坚实的,不容抗拒的怀抱。
重岳紧紧地圈住了他,是禁锢也是挽留,但他却在重岳颤抖的呼吸里,狡猾地嗅到本该如城墙般密不透风的宗师身上漏过的,难以言说的脆弱与不忍。
过了很久,他们都没有说话。
看吧,果然。
这次又是自己赢了。
他在重岳的怀里睁开了双眼,视线越过男人的肩膀,望向灰蒙的天空。
06
风暴过后,无休止地冷战再度上演。
前些天来之不易的温情,好似大梦一场。
他们又落回了尘土中。
好死不死地,摩托车在离下一个镇子还有些距离的地方爆胎了。两人没得办法,只能从车上下来,重岳推着摩托,在前面一步步沉重地走,不时透过后视镜看弟弟的影子。
望注意到了镜子里他的眼神,冷笑一声,还真是怕自己跑了,要不是没得条件,估计早就找个手铐给他挂上了吧?
“累吗?”
“还好。”
重岳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重重的叹了口气。
“身体都这样难受了,何必与我犟。”
“上来吧。”男人拍拍摩托的皮座,“你不重,多你一个也不碍事,我推着你,说不定脚程还能更快些。”
瘦削的男人站在风中,幽灵般不声不响地看着他。
“我受够了。”
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
“别给我总是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重岳不想跟他吵,最后这场未点燃的争执结束于咬破嘴唇的接吻。
无声的征伐没有赢家。
分开的时候,血珠粘成猩红的线。
风沙模糊了暧昧与痛苦的边缘。
历尽千辛万苦总算见到了有人烟的地方,重岳松下来口气,至少他们耗尽的物资与坏掉的载具可以“重整旗鼓”了,眼下除了与望之间的问题都能得到解决。
他找了家修摩托车的店,除了补胎,机车的燃油箱也出了点问题,要修至少一周。重岳等不了那么久,心想直接趁着机会,把山地摩托物归原主。他联系上那边,如实地告知了有些遗憾的消息,和摩托车受损的情况,又补充自己会继续留意,他包下维修费用,委托物流在摩托修好后将其送回原地。
往下走就不太适合再骑摩托了,不止是风沙,途中若要翻越雪山,气温也是问题。
还是有台车好,这样就一路开回百灶,往后出行也方便……重岳如此想着,在镇上的二手车行盘下一辆刚出手没多久,成色不错,空间十足宽敞的越野车,这样既可以多载几个弟妹,也能让望的尾巴放得舒服。
他们在镇上歇过一夜,旅店空余的床位多,望坚持要分两间房睡。重岳独自一人的时候,心又难得沉静下来,他想起很多事。
理念不合的人总是如此吗?就连一丝可以喘息的余地,都没有吗?
国家之间的博弈尚且有转圜的可能,人与人之间的战争却随时一触即燃。
粗糙的毛巾被他用力地搓过脸颊,以寻求些许清醒,反倒将原本整齐的前发揉弄得乱糟。水不住地自发梢处滑落,滴在发黄的洗手池上啪嗒作响,他抬头看向镜中,只映出一双疲倦的红眸。
嘈杂的噪音在脑海中无序地跳跃。
他很痛苦,但他的爱却是自痛苦中萌发的。
从失手、从争执、从破碎的声响与怨怅的眼神。
从目送望在月下消失的背影。
从一次次,意识到自己会失去望的瞬间中萌发。
他不想这样。
他不想这样。
先前还是‘朔’的时候,哪怕他们一人代表了愤怒,一人是屈辱的化身,斗争是他们天生写进骨血的本能。唯独那时萌生的,对望的愧疚与珍惜、又及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意识到自己居然也有一份感情脱离了岁的影子,顽强且野蛮地在心的荒原上生长出来,进而——结出了果实。望怨怼他舍去代理人躯体,但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就是他一切决定的起点。
就像望也并知晓道这隐秘的果实的存在,也不需要知道。
那年雪夜古寺,他亲眼见望将自己分裂成一百八十一颗棋子,悬些要将这秘辛宣之于口。但几乎要破碎在风中的瘦削男人回过头,四目交接的瞬间,试图挽留的恳求对上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然,他明白,没有什么能比放手来得更痛快。如果这会牵绊他的步伐,那就没有诉说的必要,假以时日被揭晓,只会让他们都变得难堪。
这是合格的兄长唯一的越界,他会藏起来,哪怕荒淫无度的历史之后,感情与身体的界限模糊不清。
也许他们需要一次谈话,重岳不知道这是否又是一个转移了重点的决定,眼下已经良策算尽,再无路可走,他决定试试。
挂在车前窗的平安扣随着路面的起伏颠簸摇晃,重岳握着方向盘,望坐在车后座,百无聊赖地看着车窗外出神。
今天早上一反常态,望先来敲响他房间的门,两双各有心事的眼睛四目交接又错开,难得沾床,却都没有睡好。
长久的寂静终于被打破,重岳唤他的名字,就像将石子投入死去的湖水里。
内后视镜照出半张侧脸,望仍旧看着窗外,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这次回去,还是照先前说好的,先去罗德岛打个招呼。”
男人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
“至于那件事,我之后会带着你约均一起……”
那双阴阳眼出现在内视镜里,直勾勾地盯向他。
就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黑豹,注视着对危险浑然不觉的猎物。
重岳仍旧沉浸在如何遣词造句的思绪里。
“站在你的立场,我没有资格责怪你,但至少……”
“唔!”
冰冷的吻,窒息的吻,死神般的吻盖上了男人喋喋不休的嘴唇。
简直疯了。
重岳心想。
他不得不躲着望一次又一次追上来的吻,趁着模糊不清的视野与最后尚在的神识,猛地将方向盘向左打到底,好离开主路,不料倒闯进路边树林里,再改变方向已经来不及,稍有不慎就要翻下山坡,好在千钧一发时借着阻力,成功在避之不及的混乱中刹停。
刹车的瞬间绊得望一个趔趄,但仍是不依不饶地,终于如愿以偿地,继续与重岳唇舌纠缠。
男人像是彻底被惹怒了,望熟悉的炽热比他想象中还要更暴戾地深入,粗暴又恶劣地舔过他最为敏感的上颚,惹得他浑身战栗。几次呼吸间,反而是先攻的那方没了捕猎的气势,黑色的舌瘫软地要向后撤退,可重岳哪有放他走的道理?带着皮质手套,漆黑而筋骨分明的手扣住望的后脑勺,彻底封锁了所有退路,即使望的脸因为难以呼吸而变得越发苍白,发出可怜呜咽声哀叫求饶,甚至连用犬齿撕咬重岳的力气都没有了,被迫承受着千百年后卷土重来的怒火与惩戒。
若有一丝偏移便会被扯着头发拽回,若有一点分神便会被啃咬的刺痛唤醒,唾液像他们两人之间黏腻的滑落的迟来的雨,最终望连呼吸都忘却了,如溺水之人般,痛苦地在浪潮上沉浮,任由肺部被水浸透,绝望地等待、又渴望着死亡。
直到望生理性的泪水将重岳的脸也湿透,这场漫长的刑罚才终于结束。
他居高临下地看向咳嗽后干呕不止的望,以为弟弟会就此学乖,望却不遂他的意,缓过神后继续贴上他的嘴唇,枯瘦的手指宛如长满荆棘的毒藤,搂过他的脖颈,将他往前拉拽向无间地狱。
他不想这样。
他不想。
“你是不是想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嘲讽的笑意里露出尖锐的兽牙。
“行啊。”
望的手顺着他的小腹往下伸去。
“你有本事就把我操到给真话吐出来。”
有些人自找的。
要在狭小的车厢里埋下头去不容易,但重岳管不了那么多,千百年来的经验告诉他不能对发情的雌兽心慈手软,做爱早就丢了后面的爱字变成他们肉体博弈的一种。
望跪坐在车座上,埋首于他的两腿间,艰难而狼狈地舔弄着勃发的性器,可谓勤恳,却被他揉着脑袋摁下去,用纤细到快要塞不下阴茎的喉管做他的鸡巴套子,惹出一串带着泣音的闷叫。
不到迫不得已重岳并不想这样,自从和朔分离,他早已没有处理发情期的必要。但他是个好哥哥,弟弟找他处理发情期,他不会拒绝,自当出力,甚至亦满足了自己内心深处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秘渴望。他总是很温柔地,比对待生病的人类孩童更仔细地照顾到望的方方面面,如果以人类的标准,他算是完美而忠贞的炮友、情人——唯独不包括这种时候。
他松开了手。
“继续。”
那是军师也要臣服的命令。
望的眼角还挂着泪,却还是缓缓抬起头来,嘴唇讨好地吻过龟头,把碍事的长发撩到耳后。他才恍惚意识到自己的冲动似乎惹来了前所未有的麻烦,阴阳眼装作不经意,向上小心撇过重岳的脸色,与蕴含着无边愤怒的红眸对视的瞬间,望被长发与残破白衫遮掩的下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流出屄水,悄悄滴落在男人的皮肤上,刚出世时就深深刻在基因里的恐惧被彻底唤醒。
他只能专心地回到那根没有任何射精迹象的阴茎上,继续用尽力气地吞吐与舔舐,被哥哥宠坏的小孩服侍人的技巧几乎为零,从前只消他索求,重岳就会为他做好所有准备,从温柔地舔吻、扩张这蚌壳开始,除非望自己一时兴起,否则从不愿让他忍受这肮脏的腥膻,但如今……
他笨拙地使出浑身解数,口腔的黏膜吸附过阴茎上暴起的青筋,既噎得他难受,也撑得发酸的下颚快要抽筋。
那只黑色带红白纹的手仍在配合嘴巴抚慰、包裹又撸动着睾丸与底部,另一只白色的手却伸向许久未被开扩的阴唇。自从上次与重岳分别,在这场旷日持久的除岁筹谋中,他的汛期早已为了维持生命体征而停止了。变相禁欲的望简直快忘了做爱是什么滋味,除了脑海中零星模糊的记忆,退化得与处子无异。
纤长的手指艰难地撬开那层肥肉,他茫然地探索着已经被他忘却几个世纪的器官,却始终不得要领,好几次吃痛地皱起眉,无法继续推进的急切让望彻底失去了耐心。
没办法了,哪怕没爽,也赶紧让重岳操完了再说吧。
想着便直起身来,嘴唇离开时带起挂着的银丝,望用膝盖一点点向前,直到鸡巴对上他随着呼吸翁张的小穴,他一手向下撑在重岳的腰上,另一只手便强行撑开花穴,准备要把东西塞进穴里——重岳实在对聪明弟弟犯傻的蠢样忍无可忍,黑色的宽厚手掌用力捏着细瘦的手腕向前扯,望身形不稳,长角撞在玻璃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还未等头晕目眩的棋子反应过来,那厚掌毫不留情地用力扇在了他的屄上,溅起一掌水花。
“唔呃…!”
望发出嘶哑的叫声,又强行咬紧了牙冠,自己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相比起来连朔粗鲁的本性都变得不值一提,他的兄长在人间就学了这种腌臜下作的手段来对付他吗?!望没有一刻比此刻更恨过重岳,被扇过的阴蒂却诚实地肿了起来,在冰冷的空气中瑟瑟发抖,苍白的肥蚌因充血而通红,而后重岳沉入其中,与另一张在暴力中渴求的嘴唇接吻,淫靡的水声回荡在狭小封闭的车厢里,接着又是出其不意的一掌,清脆的响声伴随着望变了调的喘叫。手指掐住花心揉捏的那一刻,望嘴里喊叫的词汇扭曲模糊到辨认不出原本的音节,最终溃不成军地软下腰来,迎来了百年后的首次高潮,枯木似瘦削僵硬的身躯化作一滩逝去的春水,腥甜的味道溢满鼻腔。
“呜……”
望不是没有见过驯马,再不可一世的烈马,最终都将臣服于鞭子与糖的循环中,他想到自己,人类是很可怕的东西,兄长也要变得如此可怖吗?
还没有重岳胳膊粗,根本没有几两肉,皮包骨头的大腿根,抖到完全撑不起他的身体,他已经全身心陷入重岳给予的痛苦与情欲中,任人摆布。
重岳坐起身来,将已然神魂出走的望搂进怀里,粗糙有力、带着老茧的手指不由分说地撬入肥屄里,男人感受着指尖发烫的温度,边搓揉着疲倦的阴蒂,边凭依着手腕的力气飞速抽插,仍旧沉浸在高潮余韵的望再度被唤醒,他自觉难以承受,疯狂地扭动腰肢想要逃离,在重岳的桎梏上拼命挣扎,连肋骨下都被抓摁出清晰可见的掌印。
“放手……混账…啊…!!”
又一次。高潮。
望的脑子里一片浆糊。
“不要…了…”
他后悔了,但重岳不是没有给过他后悔的机会。
为时已晚。
男人又与他换了姿势,将他像要被灌种的雌兽般摁在胯下,来回的折磨让望已然接受了预想中的侵犯,甚至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地分开了双腿。重岳的阴茎向前暧昧地蹭过湿滑的蚌肉,望的眼眸微垂……
如果一切顺他心意又如何能叫处罚?重岳低不可闻地冷哼一声,手指强硬地插入望的菊穴——潦草地抽动便用力地撑开二指,灌入空气。
望呼吸一窒,连耷拉的肥尾都翘起来,下意识便往后找寻攀附上朔的手腕,仓惶告饶。
“兄长!那里…不行!我什么都听你的……求你了,别…!”
男人默不作声,就像故意在行刑前听完犯人祷告的刽子手。
“求你了…大哥…求你……”
他哀求着,手在漫长的坚持后精疲力尽地松开,重岳的另一只手塞入黑色口腔中,堪称挑衅地搅弄。
“呜……求……咕…呜呜…”
被宽大的掌心捂住嘴时,他的泪水也流下来。
“啊……啊啊啊!!”
望像被一柄最锋利的剑完全从里面刨开,掏出他的内脏又捅进去,他的手勉强撑在玻璃上,在雾面中随着操弄的动作不断扒拉留下凌乱的掌痕。
“痛……好痛……”
“哥哥……兄长…不要…痛……”
撕裂的痛感与奇异的快感交织着,低贱的兽性即使见血也让望甘愿为了饱胀酥麻的满足屈服,从脊髓到大脑早已被性欲占领,仅剩的羞耻心逼得他只想一头撞死在玻璃上。
兄长近乎猛烈地抓住他的臀部操弄,整根抽出又没入,每次被深入被填满都叫望欲仙欲死,止不住地发抖打颤,阴阳眼整个翻了过去,黑色的舌头不受控地放浪地伸出。他的手不再能撑住车窗,无力地往下滑去,却被重岳捉个正着,宽厚的手掌拉过细瘦的胳膊肘,凭蛮劲拽着人往自己的鸡巴上吃。望在失重感中无自觉地虚握住兄长鼓胀的手臂肌肉,乞求他:
“啊啊…轻一点…哥哥……轻点…”
囊袋狠撞在望的入口处,将望的求饶视作无物,干瘪的臀肉撞不出浪花,只有皮肉相击的淫响不绝于耳。重岳的手又插入他的屄穴,插弄时向上顶起,拇指压迫着早已敏感到不行的阴蒂,骚水断断续续地从屄里喷出,冲刷厚重的指尖,换来手指毫不留情退出后的又一掌,打得望条件反射昂起脊背、夹紧双腿,却被重岳强硬地从身后摁着细腰、向前动胯又操进最深处。
“唔……呜…!”
肥尾上的鬓毛爽得炸开来,望难耐地闭眼皱眉,颤抖软烂的大腿再度分开。
菊穴里被射满精液的时候,他的眼泪糊满整张脸,称得上一句涕泗横流。
他真的恨不得去死了。
刑罚却还远不到结束。
许久没开荤的重岳几乎是跳过了不应期,他把望翻过身来,就着泥泞的屄肉再次插入,被光滑而滚烫的内里包裹的感觉十分之好,媚肉争先恐后地贴上阴茎,索求着他的爱抚与冲撞,仿佛生来就渴望被他破坏又被他播种。他笑弟弟哪怕再冷的脸,里面还是这样不诚实地骚动,望的耳根子红到要滴出血来,连连摇头。
“说谎。”
重岳咬破他的嘴唇,吮吸他的血液,喘息间交换一个又一个深吻。男人空下来的手粗暴地拽拉提捏起乳粒,再猛地放开,又时不时地贴着搓揉玩弄,最后像口欲期的孩子,在哺乳期母亲的乳头上烙下深深齿印。
他卡着望的膝窝将两条腿向上翻折时听见骨头喀嚓的响声,但不妨碍他继续侵犯的兴致,再残虐的做法都是原始的助兴。望低哑的哭叫变成了催情的春药,他仍有一部分良知与疼惜谴责自己做的太过分,但说真的,他另外一部分想,这难道不是他自找的吗?
虎口在他射精前掐上了望的脖颈,深深地往下压去,剥夺可怜老兽最后赖以生存的空气——
子宫已经完全降下来。
“你是不听话的孩子吗?”
他最后问到。
“是……我是……啊哈……哥哥…!”
“对咕起…对唔起……!”
“不行…又要……”
重岳的动作停了下来,长长的前额发同小辫一同垂落,遮住了男人的神情。
“…?”
“唔……”
快要登顶的前一刻被剥夺了快感,空虚与不安仿佛流窜在血液中的蚂蚁般疯狂啃噬着望,他忍不住主动地用骚穴磨蹭起那根硬挺的鸡巴,浪荡的肥尾缠上重岳绷出筋脉的腰。
“兄长,哥哥……”
“求你……”
男人没有理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望苍白的脸浮上病态的血色。
“咳…咳……”
“之后会听话吗?”
“还要离开我吗?”
底下瘦削的人已然完全说不出话来,他在生与死的边界,凭借最后一丝神识,艰难地低下头用嘴唇轻触重岳青筋暴起的手背,乖顺又亲昵。
“好孩子。”
重岳附身低头,漆黑坚硬的尾部缠过望的腿根,绵长深吻落下的同时,阴茎蛮不讲理地冲开豁口,回到温暖潮湿的子宫。他把自己完全嵌入望的体内,像是要开膛破肚般,将单薄的小腹顶出骇人的根状。望几乎失去了理智,哭叫尽数被掐锁在喉中,只有软糯化开的唇舌与重岳痴缠。
“嗯……哈啊……”
“要去了……兄长……去了…!”
“啊啊……♡”
精液一股股灌入子宫时,与淋漓不尽的高潮碰得正巧,车里下起巫山的瀑雨,令人恐惧的快乐叫望皱起眉头,使他如同受孕的母猫般试图挣扎翻滚,却被一双紧实有力的胳膊紧紧箍住,摁入怀中,不得挣脱。兄长比他厚上宽上许多的手领着他的,一同压在鼓起的小腹上。
湿漉漉的下体全是兄长的白浊与自己透明的淫水,望只觉得好累,好累。
不由得庆幸这器官只是徒有其表,如果真的会怀孕,那才糟糕了……
他想着,寻着重岳的脖颈,黏糊地趴上去,闭上眼充满依恋地同兄长接吻,又扬起头颅,任由重岳在脖颈留下紫红的吻痕,一副吃饱的猫儿般餍足的模样,哪怕自己的大腿被抬起,肿胀的雌穴马上要迎接下一轮风暴。
真是记吃不记打,重岳多少有些无奈地想。
他们后来又做了许多次,亲吻、侵入、欢叫、绝顶,像是要把想说却未曾说出口的、淹没在欲说还休中的情感与思念,于肢体的快感间尽数发泄。车窗外下起真正的瓢泼大雨,细密的雨丝浇打在枯萎的枝叶,浓雾渐起,他们与世界彻底分离。
雨……悲哀而不自知的雨。
07
望做了梦,一个短暂而漫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的兄长变成了一条河,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他站在岸边,甚至与岸线融为一体,他与河相望,河存在多久,他便存在多久。
他看见有太多轻舟在河的生命里蹁跹而过,不能说没有留下痕迹,望在某些时刻也曾与他们感同身受——但河与舟终究不同,河无法变成舟,舟亦无法为之停留,他怜悯河的寂寥,亦怨憎河的平静。
他渴望一场大雨落下,掀起惊涛骇浪的洪水将他吞没,好让他魂归故里,从此再不分离,不过妄念终究是妄念,他又何尝不恐惧得到那似是而非的回答?
但他并不明白,自己的岁月早已糅合成河的一部分,他的生命在河的面前毫无保留地展开,任由千帆过尽。
河与他相伴,河注视着他。
恍若隔世。
望睁开了眼。
便踏入一片忧愁而深重的赤潭中。
温热、粗糙、厚实的手抚开了他额前的碎发,从玻璃处渗漏的月光,仅仅照亮彼此的一小块脸颊。
“你又瘦了。”
望下意识地要躲开他的目光。
那目光太炽热,太直白,使本就烤在火上的心更加难以忍受地灼痛。
“其实你一开始就知道,怎样能伤我最深。”重岳的嘴角牵出一丝苦笑,“毕竟我们斗了那么多年,连弱点都不清楚,岂不白斗?”
他的拇指轻轻地摩挲过望的嘴唇。
“最伤人的不是你的决定,而是你什么都不愿同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被你排除在你的一切计划外。”
“兄长,”望发出一声叹息,“那时候我们吵得很凶,几乎要老死不相往来。”
“如果被你知道我又一次要不顾你的警告干涉朝廷……”
“不,”重岳打断了他仓惶的辩驳,“你只是下意识地不再相信我。你觉得我们是一条河相反方向的两条分支,你要把我的决定剥离出你的生命。”
“这太残忍了。”
‘终究志趣有别,道不相同。’
的确是当时望对这段关系写在结尾的评价。
但他从未问过重岳的想法。
不管是他的爱也好、恨也罢。
“……”
“抱歉……”
望无法再直视重岳的眼睛,伸出手攀着重岳的肩膀让他靠住自己,末端带着金箔的角像一道弯月落入他头顶分叉的树梢,彼此交织的气息让他透不过气来,他们却比性事中还要更紧密而脆弱地相拥。
窗外成簇的枯枝拥着月亮,烧在干涩的视网膜。
有几滴滚烫的温度贴着苍白的皮肤划过,渗入纠缠的发丝间,不知所踪。
他们的拥抱像是持续了一整个世纪的雨季,最后重岳松开他时,嘶哑的嗫嚅留下他听不懂内容的萨尔贡语,望想,原来他们分别的时刻足以容纳好几代人的人生,以至于对方去了哪里、认识了什么样的人,又如何被时光塑造出些许不同的注脚,竟一概不知。
再睁眼时望感受到的只有一阵温存消失后的冰冷,重岳的外套从他的身上落下,他打了个哆嗦。
茫然,困惑,与某种他觉得荒谬而不愿承认的恐惧。
哪怕疲累的身体再不适,哪怕直起的腿还筛糠般打颤,他还是强撑着打开车门,要下去找人,山顶的风将他难得糊涂的脑子又吹得清醒,层叠的乌云如天上的群山,闪烁着危险的光与电,与先前已经全然不同的环境,正如野兽警惕地打量它们般,静悄悄地打量他。
“望!”
有人紧紧抓住了望枯瘦的手腕。
被呼唤的瘦削男人转过头,重岳回来地很及时,因为再多一秒,望就要毫不犹豫地离开,走入风暴之中。
“快上车,我们得走了,是天灾。”
倘若他们还是能随时驰骋天地的巨兽,这点威胁根本不足为惧,但现在,有的只是人类与一枚神识所化的脆弱棋子,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重岳拉着他回到车上,而后迅速地发动越野车,朝天灾的反方向开去,但即使速度已经踩上一百多迈,人类的造物始终无法与风暴的速度相比,很快,乌云淹没了他们。
望在吞噬万物的黑暗中,用法术电量金色的光源,术法棋子被他拆成更加细密的碎子,通过他推演的权能计算路径,弹开那些被天灾带来的源石碎片与风暴裹带的威胁,形成微弱而精准的保护罩。但天灾通常将持续一周半周,望的法术无法撑到天灾自然消失,他们本打算找到方向,一路开出天灾——但越是向前便越是茫然,指南针已然在源石对磁极的影响下失灵,他们开始丧失对时间的判断,望的精力也逐渐越发衰弱……重岳用尽办法试图同外界取得联系,电台、信号、硝烟……
每一次都无功而返,他没有放弃,直到某天,有束灯光穿透沙尘回应了他。
是游牧民与商人的队伍,堪堪躲在临时找到的掩体后,伤者众多,甚至有不少人再放任不管就将出现感染迹象,重岳下车时,望露出了不赞同的眼神。
被拴住的驼兽不安地蹬地嚎叫。
他们有天然源石抗体,重岳又在罗德岛学过简单的应急源石阻断与包扎,尽管重岳只是单纯好心,但施以援手通常是构建信任最简单的方式,领头的人看见了,主动向他们共享了天灾的些许信息。
这场灾难短时间不会过去,领头人不报希望地向他们展示一张残破的画卷,说从他小时候起,族人们遇到天灾便会进入这画中的世界,后来有意外导致画卷残破,不知二位是否知道——五六十年间他问过很多次同样的问题,别人都觉得他疯了,如果不是因为曾经的确进入其中,他自己也会觉得是自己走投无路讲出的疯话……但反正,他们都快死了。
唯独眼前的男人在见到这张画卷时,反而露出了意外之喜的神色,重岳一下就认出来夕的手笔——
但夕妹从不曾来过边疆。
他回头看向与身后黑暗几乎要融为一体的男子,望撇开眼神的瞬间,重岳露出些许无奈的微笑。
“你已经没了权能,光知道有什么用。”男子从重岳的身后走上前来,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一点,画卷便从残破的状态又变得焕然一新,他在领头人讶异的眼神中自如地拿起,向空中扬起张开十几米的长卷,再猛地盖下,眨眼间便来到一处宁静而干燥的戈壁,月明星稀,云层中安稳地落下柔和的光辉。
人们生起篝火,庆祝来之不易的生机。望没有同重岳坐一起,重岳却刻意坐在抬头便能隔着火焰与之对视的地方,他以为望因为前几天车上的事还在同他闹别扭,便想着多给弟弟些空间,但又不想离得太远,他怕人们热络起来,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弄丢了望。
望只消一眼就知道重岳什么意思,他觉得有些好笑,不过并非是有什么脾气。他记下来那天重岳说过的话,说不在意是不可能的,队里有从萨尔贡来的商人,所以才坐到人家旁边。
他尽可能地模仿记下来的语调与发音,同萨尔贡人讲述,萨尔贡人微微一笑,问他是拒绝了哪个姑娘的追求?
望更加困惑了。
萨尔贡人站起来,说你同我跳一支舞,我就告诉你。
站立的身影挡住了兄长的视线,望的手犹豫许久,还是搭了上去。
萨尔贡人开始呼唤同伴为他奏乐。
这可让望为了难,说实话,站起的瞬间他又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但音乐已然奏响,骑虎难下。
重岳在看他,望内心的深处微妙地升起一丝叛逆。
好在对面是个经验相当丰富的舞者,他不需要想什么,只消踩着鼓点,被牵引着走路。
一曲舞毕,掌声与欢呼点燃了庆祝他们绝处逢生的宴会,越来越多的人站上篝火旁,人影攒动中,早已没了座位的分别。
离开前,萨尔贡人告诉他,萨尔贡人讨论爱时,从不说抱歉。
‘为何要道歉?我明明如此爱你。’是他的原话。
而萨尔贡语中,家人之爱、友人之爱、情人之爱亦有名词上的分别。
他说的爱,意为情人之爱。
是欲望,是私心,是包庇。
原本遮挡视野的人影犹如遮住月亮的乌云般散去,重岳隔着跳动的火焰,望向他。
他几乎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天晚上他们离开狂欢的人群在月下走了很久,重岳吻他的时候,望在风里嗅到精酿朗姆酒的味道与一丝似有若无的嫉妒,嘴唇分开的间隙里,望难得诚实地道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说如果当时能听懂这句话就好了。重岳如释重负地笑出来,谁能想到一时的情难自禁竟然得到了望执迷不悟的回响?他常笑,但不常这样开怀地大笑,以至于连望的嘴角都染上了他的笑容,所有的沉默、试探、困苦与夜不能寐的挣扎终于迎来了应有的结局。
寂静的夜里,他们的结合是爱的结合、血的结合,情欲就像两条河流汇入泥沼,沉重,浑浊,无可回头, 却又如同这堆积的肥沃土壤中诞生出的常青树,根深蒂固,紧密纠缠,彼此托付,足以称之为一生之幸。
重岳同望离群索居地度过了荒淫的几日,直到某天日上三竿,望像闭眼听着什么动静,而后转过头来告诉他,天灾已经远去了,重岳很快带着他将好消息分享给了其他人。由他们先出去,将车先开到没有源石遗留的地方,再打开画卷让他们出来。
临别时,重岳发现这支游民队伍既有牧民又有商人,似乎隐约能同先前借他摩托的好心人的叙述对上号,他抱着尝试的心情报上好心人的名字,果然那人的货物就在其中,很幸运地没有被损坏。
而领头人又拉着他说了许多,包括这画卷的来历。
当时朝廷要将他们转移安置到某个移动地块,但祖先们不愿意,他们的族人对这片土地有很深的感情,他们生的意义来源于此,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在高速飞行的铁块上生活,被天灾与源石追逐而惶惶不可终日——恰巧有神秘人出现,同他的祖先们做了场交易,是放弃那一块地方,但仍旧得以在土地上生存,还是,选择接受朝廷的诏安?
答案显而易见。
最后,人们为重岳和望指明了雪山所在的方向,唱了支不太整齐的歌谣同他们告别。
08
去雪山的路途遥远,他们在路上耽搁好几日。但望是个十分擅长打发时间的人,有时候重岳忙着开车顾不上他,他也相当能自得其乐。睡觉、与自己对弈、讲重岳不太听得懂的地狱笑话,当某天重岳听见许久没动静,再回头看他时,人已经抱着他之前找寻时写下的日记看得不亦乐乎。
“竟然已经开始理解你的感受…”望悠闲地翻过一页,轻笑一声,“兄长当真理解?”
不等他搭话,下一句评价接踵而至,重岳默不作声地听着望絮絮叨叨的牢骚,看向右后视镜里坐得没个正形的望,手边还拿着幺弟发特快物流寄过来的桔红酥。那天电话里小余问他有没有找到二哥,望就在旁边抱着胳膊看他装蒜,但宗师是个什么人啊?又正直又在人世里如润滑油般来去自如的人精,半个字没提望就把话题绕开了,既不说没找到,也不说找到了,小余只当他没找到,不戳他伤心处便顺着他的话题走,聊到快挂电话了他提一嘴想吃桔红酥,幺弟爽快答应下来,所以也不能算他骗小孩。
他想起这些事,莫名想笑,后来真的没忍住笑出声,望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
“没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好久没有听你说过这么多话……”
“单纯觉得很幸福而已。”
这一步棋反而把精于算计的前军师打得措手不及,重岳许久没等到望的声音,转头看去,望几乎快要把整张脸埋进他的笔记,长发没遮住的尖耳朵,红了一片。
望不太清楚他们过了几日才到达,某天他醒来,目光所及之处已然皆是连绵的山脉,千年不化的白雪覆盖其上,在阳光下宛如大地倾倒的脊骨,比他想的要辽阔巍峨许多,即使他化作龙身腾空而起,也不过是一片树叶在林间游曳。
重岳……
重岳。
他在心底反复咀嚼着兄长人类的名字,他虽略不满兄长选择的人身,但并不妨碍他觉得这名字其实很适合兄长。那时的满目青山,他也在场,他也看见了同样的风景,兄长不知道,隔了很久才发觉,不气他的暗中窥伺,不恼他的推波助澜,反倒扼腕叹息他在人间的失意。
望披着厚外套坐在折叠椅上,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水汽化作白雾纷纷落下,重岳虽手上正忙,还是停下来问他,他摇摇头说没事,只是想起些旧事。
夜幕在搭营完成后很快降临,他们支起铁架生火,望在旁边看着重岳前后忙活,不时也打点下手,一路采买的器材多起来之后,露营能做的菜品就比之前丰富许多,煨汤小炒凉菜样样齐全,每次过程都由望全程严格监工,不准塞入奇怪的特制餐点。
今天重岳甚至特地在山谷的溪流里捉来几条鱼,烤酥了分给火光边阴沉的男人。
望吃东西很慢,带刺的东西更是一点点细密的啃食,尤为谨慎,让重岳想起他在玉门的练武场里喂过的黑白色野猫,如果给望喂出点肉来能像喂胖那只猫一样简单就好了,可惜投喂一路,还是毫无起色,同第一天抱住他的感觉一模一样。
“没有小余做的好吃。”
看来专业的事还得由专业的人做。
重岳哑然失笑。
“你是不是想他了?”
望又不说话。
“他们都在等你。”
望看向夜空,看向群山,看向很远的地方。
“还不到见面的时候。”
“我知道你有你的决断,”重岳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前,蹲下来同他对视,“不过,家人之间,并不是你想就能算到的存在……”男人伸出手,趁他不注意——
弹了他一个不轻不重的脑瓜崩。
“搞莫子?!”
“要记得哦。”
重岳在冷夜里笑成了太阳花。
“我会为你保守秘密,但到时候弟妹非要把你逮出来,可就不怪我了。”
“哼……等他们找到,再说吧。”
他们在山头外呆了一晚,干柴足够,火焰燃了一夜,看完月全食便等着日出,当金光破开夜幕残余的云层,望并没有重岳希望地那般赞叹,他活了千年,什么景色没见过?但他喜欢重岳仍旧对一切有所期待的样子,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正在他的身边……对于与天同寿的长寿种而言,没有了生命的终结,失去执着与期待便等同于死亡,他选择放逐自我时便已然死过一回,重岳却执拗地将他从这悬滞之境带走了。
离开雪山,穿越漫长的隧道与公路,再下高速便临近百灶。
在这之前重岳拐个弯,中途去了趟岁陵。曾经玉门的好友在两人途中休息吃饭时认出他来,便送了瓶好酒,被重岳带到门口,他倒了三杯,其中两杯给自己和望,还有一杯……
“你又耍莫子宝?”
望很无语,自己看着别人给‘自己’隔空敬酒太奇怪,便一饮而尽后,抢在重岳前撒在沉重石门前的黄土中。
两人很久没说话。
重岳知道望还有话想说,他在等望开口。
“我们回一趟古寺。”望说,“我还有东西…要送到那里。”
09
重岳只到古寺来过两回。
其中一回便是……他将望押送至此处,在镇压望的复仇后,在他们决裂的开始。
他不会忘记那一晚,铜镜落地,月光碎落成片。
失去颉,望已经临近癫狂,真龙那条该死的老狗只说要他的命,不过声东击西,另有所图!
他的姊妹被大炎害死,凶手却稳坐朝堂之上,以大义之名!
他怎能不愤怒?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要将大炎抹去,让背叛了他至亲的人……为之陪葬。
那一晚,火光湮灭了……
是最无能为力的愤怒与不甘。
然而,最后拦下他的,是他的兄长。
站在人类一边的兄长。
用人身与龙形的他相搏,他们斗得甚至比刚出世时更为猛烈,愤怒中他毫不留情地下了杀招,但已被岁重创的他又怎是重岳的对手?
重岳亦明白,真龙本意是想处死望,按炎律,望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真龙又何尝不知道,整个大炎只有他能阻止望,也只有他会放过望。
那是他的弟弟,他的私心。
所以有了镇压,有了古寺。
白龙自乌云间坠落,褪去利爪与鳞片,只剩形销骨立的人形。
他抱起望就像捧起水里一汪颤抖的月,就像带走枝头滑落的雪。
从山脚走到山顶共六千三百三十一层,他抱着望,一路向上,直到霜落满头。
古寺破败、狭小,望住过的侧室更像一间透不过气的牢房,说到底即使重岳不认,炎国大部分都将望视作罪人,他哥哥再有神通,也改变不了大部分人对他的看法,自然不会给什么好脸色好条件给他。
不过时至如今,他站在古寺庭院中的枯树下,天气正好,缭绕的云雾衬着青绿色的天空,从山顶向下,可以看见整个百灶的全貌,城市祥和地在清晨贪睡,不知小余是否已经醒来?
饶是望这样记仇的人,这一瞬间也放下了很多东西。
或者说,再去想本身不过也是刻舟求剑。
望将求来的红签挂在枯树的枝头,料峭的寒风,吹来开春的芬芳与鸟鸣。
都过去了……
重岳站在望的身后,他不是没有好奇过纸上的内容,但望没有告诉他自有望的道理,或者说,望为之所困的已经得到了他自己的答案。
他望向山脚就像从现世回看他们来时的道路,天地间交战的兽也好,学着做寻常人家的兄弟也罢,不管将军与军师,抑或宗师同‘罪人’,还是找与被找的对象,又或许成为仅是在月下对弈的闲人。有些自远古留下,有些又在历史间如同飞灰般吹尽,来时的道路蜿蜒不堪,如今看山还是山,镜子碎了又圆,圆了又碎,两抹映出的月光始终在其间相连。
沧海桑田,亘古不变。
他也找到了他的答案。
10
那只阴阳脸的黑猫不知什么时候在百灶追上了他们,望某天醒来,重岳已经抱着猫玩得不亦乐乎。
他一眼就看出那是沾染自己的气息后被点化的怅,自从看见它的那日,不论丢在何处都甩不掉,甚至连自家大哥都为着猫求情,端着猫问他,难道真的不觉得可爱?
何况他们开着自家车,不受公共交通不准携带猫狗的限制,就留下吧。
望无奈,终究拗不过,也确实有几分心软,同意了棋盒留在自己身边。
乃至于往后也整天端着,甚至时常将吃食也一并分给并不需要进食的怅。
旅途临近结束,他们在百灶处的罗德岛临时办理处交了名单,不巧的是罗德岛现在并未停靠大炎,等待接驳需要半月,但——这里刚好有架结束修整的飞行器要开回罗德岛。
重岳欣然接受时反而吓了望一跳,他不是不知道自家兄长好学,只是有时确实有点儿……夸张。
有飞行器便只需几小时路程,当望站在高速飞行的地块上,听见重型机械轰鸣作响,流云飞逝,亦如时光短暂,他知道他们二人自此要分别了。
他的兄长先是握住他的手,而后细密地吻过他。甚至一次不够,食髓知味般接连索求,温热的气息感染了他,兄长的嘴唇柔韧而充满了占有欲,却又依依不舍,一点点将空气剥离他的肺部,缺氧让他在黑暗中晕头转向,几分钟舌尖嘴唇的推拉拖拽下来,再分开时他脸上已浮出病态的红。
重岳凝视他许久,又忍不住想要吻他,倒被望抬手捂住嘴唇,强硬地拉开一段距离。
“够了……你既舍不得我,为何又要走?”
男人干脆握住他的手腕,吻了他掌心的痣。
“为了找能够将你的本体从岁陵中解救的办法。”
“很遗憾,”望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状况,毫不留情地戳破重岳的希望,“没有。”
“我知道。”那双红眸坚定地望向他,“如果没有,那就找到有为止。”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望不再劝说,像是之前无数次那样,接受了兄长的离开,重岳走到门前,等待重型门拉起的时间里,他们的目光一直紧紧相随,跨越距离,仿佛成为某种更加深刻而紧密的链接。
最后,重岳拿出了之前的相机,在离望很远的地方,为他拍下照片,随后晃了晃手,劲瘦的尾巴也跟着摇晃起来,男人露出了比太阳余辉更加耀眼的笑容。
望看着重岳的背影消失在门的那端,很久很久,仿佛要化作固执的楔石般,目不转睛。
夕阳落在他的脚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