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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PM/吉汉】自然神论者的来生

Summary:

当哈克对汉弗莱说:愿意“永远”和他在一起时,那个“永远”只是表达程度,一个哈克愿意永远和他在一起的程度,不反映长度,不是真的能与汉弗莱永远在一起。

Notes:

全文3w,是把刀子,慎食。

Warning:主要人物死亡、宗教意向化用、现在/过去双线进行、轻微意识流、地理部分来自百度百科。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1——

1995年初冬,Humphrey Appleby爵士升入上院已有几年,他如往常一般来到lord Anrold Robinson身边坐下。

“我很久没有见到你了。”阿诺德开口,依旧是让汉弗莱安心的老派口音,汉弗莱退休后,一切已成定局,他们反而保持下来更友好,更类似友人之间的关系。

“是啊,阿诺德”汉弗莱应和着,“我无时无刻不期待与你相会。”这种主观意愿无敌意,但很显然不是实情的俏皮话正是汉弗莱之所长。事实是几个月前一次他心血来潮式地来上议院,结果散会后遇见了前首相哈克——那个已经可以被称作前男友的男人。

哈克当时看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可汉弗莱没理他,为避开下一个世人把他们并在一起讨论的话题点,汉弗莱避开接下来几个月的会——那是合情合理的,“中立原则”、“身体状态不佳”,再好的告假理由了不是吗?在这座植物园里,多他一个少他一个并不影响这些爵爷进行光合作用。

“你被Jim Hacker 惯坏了。”听到阿诺德这样说,汉弗莱意识到自己的开场白有些过于敷衍,以致阿诺德要来这样揭他伤疤,他哼了一声,算是暗示阿诺德别再说下去。

“让我们坦率地讲吧,汉皮,你知道赫伯特·阿特维尔吗?”

“当然,我与他还短暂共事过——早逝的前首相,上一场国葬的哀荣归属者,哈克的前任。”该死的,汉弗莱真想把自己最后几个音节去掉。

“是啊,早逝,他心脏不大好——我们很遗憾地了解到,他的继任者,哈克阁下……”阿诺德残忍地等汉弗莱问下文。

“他怎样了呢?”问出来这话,汉弗莱居然感到轻松。

“他似乎罹患某种罕见癌症,发展得很快,现在已至晚期。”

汉弗莱想,他该说“好人不长命”、“那与我有什么关系呢?”还是“可能他们党派早年集会在某个有毒有害车间,比如二恶英。”可是哈克不是才到上议院没几年吗,他屁股下面还没有长出能和软皮椅子合为一体的植物根须,几个月前汉弗莱还在上院看见他且有过并不友好的眼神交流,不是吗。

“噩耗。”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是啊,噩耗。”阿诺德肯定,于是一切如常。

 

——2——

晚上7点,哈克的电话从一家伯明翰的医院打来,汉弗莱以最快的速度去接——

“这里是吉姆。”

“汉弗莱。”哈克声音很虚弱,听起来比他实际年龄要老很多,而且似乎带着对死亡的恐惧的哭腔。汉弗莱在电话那头抿着嘴,冷静地分析着,吝啬听着哈克的声音但不置一词,又忍不住想——哈克现在情况如何呢,那……会疼吗。

“汉皮,我希望……”哈克久久得不到他该得到的回应,出声催促。

“Yes, prime minister. ”汉弗莱继续他们在任时最后频繁说的话,即使哈克已不是首相,“我在这里。”

“汉皮,我希望你能来见我一次。”哈克在话筒那头终于积蓄够说出这句话的勇气,接着咳喘起来,他以为汉弗莱听不见,但汉弗莱听得一清二楚,等他喘息稍微缓和,汉弗莱出声:

“Yes, prime minister. ”

 

——3——

然而即使下台,哈克优柔的个性仍未改变,先做某事,再反某事——这样的人真是天生的政客。

待到汉弗莱拖着同样老病的身躯前往哈克在伯明翰所住的医院时,他又卖起关子来。

“不,不,汉弗莱,”哈克往汉弗莱下榻的酒店打来电话,言辞恳切,“最近治疗效果很好,我想我们没有必要见面了,呃,你知道,太抱歉了,或许我还不至于就这样……”哈克回避掉某个字眼,“或许到那时,能麻烦你再来一次吗?”

“Yes, prime minister. ”汉弗莱仍然这样回答。

“谢谢,谢谢你的理解,汉弗莱,谢谢……”哈克情绪似乎很不稳定,道谢也是絮絮的,像舍不得挂电话,汉弗莱也沉默着。

两分钟后,话筒另一头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来了——汉弗莱嫌恶地挂上电话,躺回床上,他的背和腰肌给白厅奉献一辈子,不久前又经受了四个小时火车旅程的洗礼,此刻疼痛不已。

哈克为什么要请他来,又临阵倒戈呢?是又一次的卖可怜求复合吗?不,哈克的手段瞒不过阿诺德,况且他们的上次分手几乎是坚决决裂。那么是他的女儿露西不允许吗?也不见得,以那位小姐的行动力,她一定会在哈克第一次邀请汉弗莱过去时,就会拦下汉弗莱与哈克相会的脚步。汉弗莱想不透,唉,哈克——这个浅薄的政客居然也有那样难以洞察的部分。

汉弗莱疲惫不已,火车行至半程他便后悔应邀来到这里。他与哈克的确有过关系,但那是几年的谬误。但很快——具体时间是哈克坐上首相之位后两年,他们开始频繁为了各自立场,汉弗莱为他效忠一辈子的文官体系,哈克为选票和他觉得汉弗莱不该为文官体系那样效忠而争吵。

大选前夕,哈克连任无望时,他们终于意识到他们是两类人,两只豪猪,晾衣绳上的两个夹子,有一定距离才能夹好一件衣服,而不再需要伯纳德——那个可怜的年轻人来弥合,他常被挤得像华夫饼锅里的面糊一样为难。

最终,在哈克与他前妻安妮离婚(对此汉弗莱一直感到抱歉)五年后,他们的恋情惊动阿诺德,争吵一通最后哈克急智爆发,击退阿诺德的三年后,互换一个没什么意义的小银圈——那是最后的挣扎——半年后,这对本不适合的人选择了和平分手。

汉弗莱决心明早起来就去买萨里郡黑索米尔的火车票回家,不要说哈克这次治疗预期似乎还不错,就算是下回哈克真……那个词不该说出来,汉弗莱决心也不会再来伯明翰了,他仓促间订的酒店太过临街,伯明翰这座城市年轻人又太多,楼下似乎是个声色场所,年轻人们的喧闹动静海浪一样传上来。

如果不是他的心脏难以负担爬十几层楼梯的重担,电梯的失重感也会让它慌乱不已,汉弗莱绝对不会预订楼层这样低的酒店房间。

汉弗莱叹口气,戴上酒店给的耳罩,决心候到明天,等明天他就离开伯明翰,与哈克的所有不再有任何干系。

 

——4——

“Ring————”汉弗莱被歹毒的电话铃吵醒,铃舌击打声此刻于他听来无疑是地狱三头犬的吠叫。

外面天光将亮未亮,电话呼地是前一阵子哈克打来的电话号码,手段一如多年前深夜打来电话催他要方案时。可恶的吉姆·哈克,自己身体不好难道要吓死他给哈克殉情吗?汉弗莱腹诽。

汉弗莱满腹牢骚,自从分手后,他的心脏就大不如前,即使如此,他仍接通了电话。

一个女声传来:

“Sir. Humphrey,我很遗憾告诉你一个令人伤心的消息……”

“不是说情况有好转吗?白天时?”汉弗莱扯着电话线圈,稀里糊涂地发问。他惊觉自己的手指冰冷发抖,嘴唇颤抖发麻,上下牙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不知道原来它们的位置在哪里。

“This is MP. Lucy——”这姑娘现在又在表明自己的议员身份是何意味?

“我爸爸——也就是前首相吉姆·哈克——也就是——天呐——”呻吟过后,露西轻微抽了抽鼻子,这让汉弗莱的愤怒沉下去一些,她未尝不悲痛,她只是不太会表达,哈克的前妻不至把女儿培养得半夜打来电话只为欺负老人。

“他过世了。”

“在哪家医院?”

 

——5——

汉弗莱约莫是在早上五点时急匆匆赶到那家医院的,他见到露西——她俨然是个成熟女性,且是那种在Sir.humphrey看来最令人头痛的,比一些男人还男人的女人 。气场上来看,即使她面色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口红的痕迹,也比仓促赶来的汉弗莱个子要高,要挺拔。

“他在哪?”

哈克——当然是除去灵魂后剩下的一部分,还在病房里,没有搬走,将他搬到太平间的负责人员要十点后才会上班。

见到他的一瞬间,汉弗莱就明白过来哈克为什么要先叫他来又反悔,戏耍他又不肯见他。

那的确可怖,不像哈克,头发掉光,枯瘦如柴,眼窝凹陷紧闭,但汉弗莱猜那下面的眼睛不会再是蓝色的,或许是白的,或许是灰色的,反正不会是汉弗莱所熟悉的,海蓝色的两块宝石了。

汉弗莱僵硬地转过身,他出门仓促,大衣口袋里似乎有什么鼓鼓囊囊的东西,他烦躁地掏出来丢到地上,看清——那是顶睡帽,他睡前戴上出租车里摘下顺手塞兜里的。

“我们走错屋子了。”

悲怆,或许也没有那么悲怆的众人为语出惊人的前内阁秘书惊人之语所震撼。

汉弗莱看向露西,“哈克小姐,或许吉姆,我是说你父亲不在这屋子里。”

然而露西低头,微红的鼻头否定了汉弗莱心里最后一丝怀疑。

 

——6——

汉弗莱又滞留在伯明翰几天,等着在哈克的葬礼上致辞,如果回到黑索米尔再回来,汉弗莱自认撑不住连续两趟旅途劳顿。

新任政府对哈克极尽打压嘲讽之能事,嘲讽哈克这件事恐怕是他们党派的纲领。白厅里在为了缩编,削减文官权利,把权柄割给政客的事闹得不可开交,伯纳德——汉弗莱的好门徒,乱中竞争上位成了新内阁秘书——压力山大,无力为哈克争取身后事排场。

总之,吉姆·哈克没有像他的前任赫伯特·阿特维尔的国葬待遇。

他只能在一个小礼堂里举办葬礼,如果哈克还在世,恐怕会发史上最大的一场脾气,可是人很难经营明白自己身后事,再聪明的人也不能,那需要很多预测的能力。

汉弗莱不能在酒店房间久待,他的心跳沉闷,恼人,一刻不停——是的,正常心脏就该一刻不停,可不该这样搏动每一次都切肤可感。像不善于奔跑的人,时而跳得极快,时而难以为继,不给他一点喘息的时间。

他也不能去守灵,停着哈克灵柩的屋子太小,有人陪着他会觉得不自在,没人陪着他担心自己会忍不住想去看看哈克——以什么身份呢?同事?挚友?遗孀?恐怕都不大合适。

哈克生前有言:“汉弗莱,你一定会下地狱的!”

汉弗莱恐怕就是那个最大的恶魔、邪灵。

汉弗莱只能到街上缓口气。

 

——7——

街上有年轻人踢足球,汉弗莱放弃通行以免被飞来的足球砸到,他这把老骨头挨上一脚大力神shot估计就要见上帝了——而他不确定他能否在天堂看见穿着白袍,拨弄里拉琴的哈克,毕竟吉姆哈克是个政客。

如果想毫发无损地绕开这片“足球场”恐怕需要走出一个街区,汉弗莱只能寻了个长椅坐下。

臀部挨到椅面的一瞬间,回忆的门打开。

还在伦敦时,哈克还只是大臣时,他们有那么一次“约会”,那也说不上是约会。

他们一块去公园里喂鸭子,坐在长椅上搓着面包球往湖里丢,看着那些禽类游来游去争抢,有个人遛狗过来,狗见了这些活物狂吠,吓走了所有鸭子和鹅。

“我说,老兄,这可不对吧?”也只有哈克能说出来这种话,如果只有汉弗莱自己,他最多掐两把面包丢湖里,希望鸭子回来时能吃到。

“哦,是的是的,当然。”那人勒住狗脖子上的p链,道歉走了。

哈克得意地回头冲汉弗莱笑笑,那时正是夕阳日落时分,橘黄色的阳光照在哈克笑得露出来的虎牙上,照在他的蓝眼睛里,呈现出蓝绿的色调,照在哈克丰润的嘴唇上,显得他那时是汉弗莱眼中世界上最英俊的男人。

汉弗莱想到这个,可现在与彼时并没有太多相似之处,没有鸭子和天鹅,没有面包,没有狗和狗主人,没有湖和伦敦的公园,最重要的是,也没有哈克和那一刻的汉弗莱。只有一个被足球流氓吓到不敢前行的汉弗莱,独自坐在长椅上,祈祷这些孩子们别再踢加时赛,行行好让他过去。

汉弗莱突然想到,他去哪都找不到哈克了。

不与哈克相见,但知道哈克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活着是一回事,知道哈克死掉了,但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是另一回事。

他低下头去看长椅的漆面,看人行路的砖缝。

眼睛里有些湿润,然而并没有什么能真正流出来的液体。

伯明翰是汉弗莱所见过最丑恶的城市,二战时期,这里被德国鬼子炸了个七七八八,重建后,混凝土建筑像速生林一样长在街头,蓝色的玻璃,全无古典艺术风格的建筑曲线,这些在伯明翰街头比比皆是。

以汉弗莱的审美来看实在丑陋不堪。

这个是非之地,它带走了吉姆·哈克的生命,归档起来销毁掉,永不还给他。

 

——8——

葬礼那天,汉弗莱自认表现得很好,他全程冷静得要命,站在那儿,声音平稳,措辞得体,每一个句子都经过精心打磨,既不过分煽情,又不显得冷漠。

他说哈克是个好大臣,一个好首相,一个好人。他说他们会想念他。他说他的贡献不会被忘记。然后又是“仁慈的父,请接纳他。”的陈词滥调,尽管汉弗莱不大确信上帝的存在。

那些话说起来非常容易,汉弗莱避开了所有需要讲他与亡者共同经历的词段。他说完的时候,下面有人在哭。

从台子上下来时,汉弗莱看见——安妮·他不知道她现在姓什么,但她的确再婚了,她缩在露西怀里,神色介乎于哀伤和惆怅之间。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不知道自己是想抒发自己的悲伤还是什么,但汉弗莱衷心希望安妮能比自己悲痛,这样他就能去安慰她,让她别那么悲伤,让自己还有地方可藏。

“请节哀,dear lady. ”甫一开口,汉弗莱发现自己嗓音艰涩,或许他离任后太久没有大声说话,而刚才的演讲又挥霍掉太多耐久,或许是他舌下含着的硝酸甘油黏住了喉咙。

“不,”安妮摇摇头,“我并没有您悲伤。”

“我吗?”汉弗莱反问,但他扯不出一个像样的笑容,“也没有很悲伤……”

“那我就放心了,我作为Jim的好朋友——他有东西给你。”

安妮在手包里掏了掏,递来一个小袋子。

那看上去不像戒指盒、遗书、或是时间胶囊。汉弗莱因此放松警惕,认为是可以接受的。

他定下心,接过那个小塑料袋子打开——里面是与他同款的一枚铂金戒指,素圈,里面有他的H.A缩写,汉弗莱的眼睛已看不清,但他知道那里面肯定有,因为在他家里,床头柜子里那枚戒指上同样有J.H的缩写。

“很抱歉,Jim...”这位女士向西边示意,汉弗莱猜测那是火葬场的方向。“那时我们才摘下这枚戒指,而我们仓促之间没能找到戒指盒装它,这样你带回去方便吗?用袋子?”

“两枚戒指该在一起,我猜Jim也是会这样想的。”

“Mom. ”露西出声。

汉弗莱不知道哈克是不是这样想的,或许这是这位女士对他的报复,对他抢走了她的丈夫,尽管现在已是前夫,可她未尝不恨着汉弗莱——她该——不说怨恨,至少厌恶他的,他得到了哈克,又没有珍惜他。

这是报复吧,或许也是哈克对他的报复。

汉弗莱扯着那个小小的袋口,窥探里面。那袋子太深,太黑,他生出一阵小孩子窥探古井幽暗井口,想跳下去又不敢的心思。

他的那颗心突然被什么东西提了起来。像有一根线,从那个小袋子里伸出来,穿过他的手指,手臂,直接连到他的心脏上。那根线似乎发现,有汉弗莱的肋骨和血肉肌肤阻隔,它并不能直接把那颗心扯出来再塞到袋子里,与那枚戒指永远待在一块。然后那根线不死心地收紧,让他的心脏一下下地撞到肺叶上,把他往那个方向扯。

他的手抖起来,拿着那个小袋子的手抖的幅度越来越大,大到像是要把戒指从袋子里甩出去。他攥紧袋子,但还是抖。

汉弗莱不知道自己抖了多久。不知道露西她们还在不在面前。不知道这是几秒钟还是一分钟。他只知道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肋骨里乱撞。

“I, I……”

“A seat, please. ”汉弗莱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what? ”露西低头来问这个老爵士,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A seat……”汉弗莱几乎是哀求了,“我需要坐一会儿……”

 

——9——

葬礼后,汉弗莱逃一般离开了伯明翰。他不能不离开,那个鬼地方准有魔鬼驻扎,呆在那里的每个夜晚,入睡前,汉弗莱能听见楼下年轻人的嘻笑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现在明白哈克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在媒体上抛头露脸了。即使哈克那样神往让别人记住自己,现在哈克真的不在了,可还有人为他哀悼吗?那些年轻人知道吗?那个曾经领导他们的首相,前几天死了。

汉弗莱有好几次试图冲下楼去。他想对他们喊:别唱歌了,年轻人们,曾领导你们的哈克首相前几天去世了,请沉默一天,算是对他的哀悼好吗?

可他不能这样说。他凭什么?他是什么人?哈克的什么人?

汉弗莱只能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表针走动声嗡嗡作响,听着楼下的笑声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最后,凌晨一点钟,他披上衣服走到前台,要他们把房间里和房间隔壁的石英钟都关掉,别再响了。

钟表里电池被取走,汉弗莱送走修理工,关掉灯躺回床上。然后他惊觉,一直在喧闹嗡嗡作响的其实是他自己的心脏,据他所知还没有能关闭心跳换取好眠的技术,所以汉弗莱睁眼到天明。

再待下去,这座城市非要把汉弗莱自己都送到撒旦那里。

 

——10——

汉弗莱于下午回到黑索米尔那栋豪宅里。房子还是那样,没人住的几天里,汉弗莱请的佣人尽心尽责地打理着这栋房子,让它不染纤尘,还是那么美丽。

他不晓得自己要做什么。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他的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伸向了酒柜,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去他的心脏病吧。没有加冰是他对那个最近不停发动叛乱的器官的最后宽容。

他端着酒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花园。花园还是那样,玫瑰开得很好。哈克来过这里。哈克在这花园里走过,说过“这样的花园值得一个园艺假来欣赏”的烂玩笑,在这窗前站过,在这张沙发上坐过。

哈克不在了。

汉弗莱低头看手里的酒杯。威士忌是琥珀色的,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还没等喝,酒杯多出了一滴液体的量。

——他终于落下泪来,正落在杯里。啊,原来在伯明翰一滴也无的泪水这时找上门来了吗?

汉弗莱原以为,人老了是不该有那么多眼泪的。接着他又做了件自己也琢磨不透的事——他回到自己卧室,取出他的那枚戒指,套到自己无名指上,既然哈克能带着这枚戒指,那他也可以这样做。

汉弗莱又跑下楼,从西装口袋里找到哈克留下的戒指套在毗邻的中指指根,就当是怕那枚大一码的戒指孤单。

汉弗莱愤愤不平地搓着套在中指上那枚戒指,他现在一只手上带着两枚戒指。他自己的那枚,套在无名指上,尺码合适,像Sir.humphrey毕生致力于维持的那种稳定;哈克的那枚,戒口松松的,在他中指上打着圈转,时不时磕碰到他的那枚戒指,发出金属相撞的“嚓嚓”声,它们之间奇怪的摩擦感由他承担。

原来被夹在中间的感觉是这样的,真不好受。

汉弗莱想,他心疼起以前总是被卷入他们纷争的伯纳德。

他搓着那枚戒指,让它转得更快。在安静的客厅里,轻轻的声响回荡。

 

——11——

他想起这枚戒指的来历。

那时,哈克选票压力很大,那时国内财政压力也山大,经济危机再一次卷来,后座议员们闹得很凶。哈克希望降息,至少让汉弗莱不要再涨文官们的工资。他在每次PMQ之前要伯纳德反复打气,才能勇敢起来,带着像耶稣背十字架一样去哈克自己的“髑髅地”下院。

当时他是怎么对哈克说的?他在哈克最焦虑,闷声喝着三倍威士忌的时刻递出那份提案。

“首相,这些籍籍无名,甘为国家奉献一生的官员,他们支持您,站在您这一边,为您的政策保驾护航——唉,您难道要让他们生活水平下降吗?”

哈克当时累得像连磨了两天面粉的驴,领带歪着,眼睛里有血丝,接着像某种发声玩具,沙哑地呻吟起来。

“汉弗莱,你总得为我考虑考虑啊!你知道如果我不做点什么,纳税人会怎么说我?花着纳税人的钱,一心为官僚服务?软蛋、跛脚鸭吉姆·哈克?被剪毛的羊与被文官管着的吉姆·哈克——先生们请注意人型的那个是哈克?”哈克作为前新闻人,随口编标题的水平不减当年。

“原有的工资水准够文官们生活的吧?”他可怜巴巴地,不死心发问,希望能得到汉弗莱的肯定回答。

“oh~prime minister, 您知道这些该是他们该得到的。”汉弗莱记得自己当时眨巴着眼睛看着哈克,以他希望哈克做什么事时最常用的那种无辜神情。是的,他就是故意的,他对自己这副不似恶人的真诚可怜相一直很有自信。

“你像玛格丽特,我是阿尔芒,汉弗莱。”哈克轻轻地说,汉弗莱记得他当时闭着眼睛不敢看自己。

“汉弗莱,我曾想过——阿尔芒赚的钱不够多,所以他要和玛格丽特分开。不,不,我觉悟了,如果换个单位,你是玛格丽特,汉皮,你——‘玛格丽特’要的不是珠宝、马车和沙龙舞会,是我百分之五,或者百分之十的选票、民调。”

“您把我比作妓女!?”等不及听完首相的“名著读后感”,汉弗莱大怒。

“是的,‘阿尔芒’养不起你,你不停抬高价码,压得我喘不过气。”哈克终于睁开眼,神情破碎平静,但面色涨红。

“您究竟想说什么?首相!”

“那么,去找你的老伯爵吧,汉弗莱,找你的文官系统——找你的靠山去!”汉弗莱敢打赌,如果没有三倍威士忌,哈克绝对没有勇气那样讲话。

记忆里还年轻的伯纳德打断了对话的末尾。

“那是不对的,首相,您对《茶花女》的记忆可能有偏差——呃,Sir.humphrey从未背叛‘老伯爵’——我是说文官们。”

——12——

汉弗莱记得自己后来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回到黑索米尔请了三天假。

后来门被敲开。哈克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攥着一个小盒子。“首相亲自驱车赶赴黑索米尔——您没被人跟上吧?”汉弗莱堵着门廊不让哈克进去。

哈克干脆在门口从戒指盒里取出戒指,捉住汉弗莱抱在胸前的手:

“我能……我能给你戴上吗?”

汉弗莱没有回答,也没有把手缩回去。

哈克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左手,那个冰凉的金属圈,套上了无名指卡在指根。

哈克的鼻息打在汉弗莱手背,接着他抬头,“汉弗莱,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吧?”

汉弗莱记得自己当时情难自已,但还是以最大的理智回答哈克:“不要说永远,首相。”

“噢,别这么说,汉皮。”哈克上前两步,抱住汉弗莱把他顶进玄关,“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汉弗莱现在明白了:当哈克对他说愿意“永远”和他在一起时,那个“永远”只是表达程度,一个哈克愿意永远和他在一起的程度,不反映长度,不是真的能与他永远在一起。哈克还不到七十岁就辞世而去,这怎么想都和“永远”不搭边。

 

——13——

汉弗莱眼泪滚滚流下,纵横过眼角纹路顺着脸部结构流到衬衫领子上。

难道他的泪腺是个蓄水池吗?难道一定要在这样背人的地方才能落下泪吗?之前哈克葬礼上,汉弗莱多希望他能落下一点眼泪以尽哀悼,不必多,一两滴足矣。而不是像个最不该在哈克葬礼上致辞的冷血动物。

他必须在心底指责点什么,愤世嫉俗点什么,否则他会被回忆里的哈克淹没——汉弗莱流着泪想:

如果他先死去,哈克会来医院,会到他病床前吗?汉弗莱争强好胜地想,唉,哈克这个没有长远目光的家伙,汉弗莱尽量缜密地推算着:哈克是晚上七点拨来电话通知他不必去医院,凌晨五点露西·哈克传来讣告,而太平间转运工人却在十点上班——事实很明了,哈克自知病容可怖,珍惜容貌和在他心底的美好形象,担心吓到汉弗莱,所以想不着痕迹地拦下,推开他。但未能成功,汉弗莱还是看见了。

为什么是哈克先去那荣耀的住所了呢?如果是他汉弗莱先死了,Sir.humphrey自信他必会处理妥帖一切身后事,包括算好是不是该拦下哈克奔到他病房前瞻仰他的遗容,又或如果该让哈克来,他该做出什么样的神情,说出什么样或伤人或释然的话。而不会像哈克一样,算错太平间上班时间也没能拦住自己去见那……

那都毫无意义,哈克已经死去了,那之前甚至没能等到汉弗莱去,那之后也没能阻止汉弗莱看见他的遗容。

这太残酷了。

汉弗莱不能继续假装他不在乎哈克,他的心脏经历过丧事后已经达到极限,哈克葬礼上那种被提起来的感觉又袭来,他只能捂住胸口蜷在沙发上,希望这能遏止住过多的悲伤。泪水蹭在沙发巾上,那颗心脏比他更为躁动,血管卡住个燕尾夹一般痛起来。

汉弗莱不免呻吟出声,感谢上帝他还能叫出声。正在书房擦书脊的佣人听见了,跑过来,看见他蜷在沙发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手捂着胸口,满脸是泪。她打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把他送到医院,期间充斥着“您流泪了,很疼是吗?”,“需要止痛药吗?”,“之前发生了什么?”,“需要毯子吗?”或更多像是人文关怀,但只能让汉弗莱心里更痛的话,和无休止的搬动、抢救。

 

——14——

汉弗莱进到以财力买来的白色病房里,享受着高级服务和24小时不间断的心电监护,在医生建议下,接受了一个小手术:

具体实施方案是从肘窝里某根会跳动的血管处破开一个口子,塞进一个支架,接着用某种手段将它推到心脏里阻塞的地方,撑开那里,好让更多悲痛流过去,流得更流畅而不是让它们和着血液卡死在那里。

汉弗莱皱着眉毛,躺在病床上看着那个年轻医生打着各种各样的手势,用最温和隐晦的说法弱化这个手术的危险性——这没办法,汉弗莱并没有亲人儿女,所有手术事项都要和病人本人讲明,而他的情况又实在危急,说得太可怕可能会把他吓死。

可怜的医生尽职尽责地讲解。

“我已经明白了,请这样做吧。”汉弗莱轻轻地,对着凑到他床边的耳朵道。

手术完成的那天下午,汉弗莱醒来,乱七八糟的监护仪七七八八地响着,但稍好一点之处是他的心终于平复下来,不再讨人厌地和着它们响,只不过心里像是被塞了个小硬块,跳一下坠一下,他的眼角内侧仍疼痛不已,手臂送进支架的位置也闷闷地痛,但汉弗莱还是觉得自己好多了。

然后他看见:自己病房内,夕阳照耀病床床脚,屋子里洒满暖意融融又让他孤独不已的阳光。光线一如以前在白厅,还是内阁秘书的汉弗莱与哈克看着表,一到五点就喝掉一杯雪莉酒时。

 

——15——

他记得那天,哈克率先喝掉还没有和冰块好好接触的雪莉酒,眺望向远处的大本钟,用大拇指搓动着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汉弗莱看得好笑,出声发问:“Oh, Prime Minister——您怕这枚戒指带久了摘不下来,甩不脱我吗?”

“什么?”哈克不习惯汉弗莱直白的语言,但很快找到回答。他眯起眼睛,对着汉弗莱和善无害地微笑起来。

接下来的话惊世骇俗。

“不,汉弗莱,我怕这枚戒指丢了,所以这样来确定它存在——汉弗莱,我怕——你太擅长躲藏,我担心它丢了,丢在剃须刀旁、下水道里、你那些红盒子夹缝——我怕我找不到你。”

这是情话吧,这就是情话吧?

汉弗莱记得那之后,他被这句话里蕴含的无限爱意挑拨得像个乡下姑娘,面上滚烫地去亲吻哈克,哈克嘴里那时还嘬着冰块吸附着的酒液,被他啄得想躲闪又不敢。那个又烫又冷的吻,它的刺激已在回忆里酿作蛋奶酒底残留一点糖浆的甜,汉弗莱至死不会忘记。

 

——16——

然而汉弗莱现在又一次沐浴在同样的夕阳里,光线强度一样,射入角度一样,只不过这次他独身一人。

这种相似再次刺痛了他的心,这个病房是如此不祥。

或许这种让人不安的感觉也源于人类在仍是猿猴时的远古时期:如果那时的人类在夕阳里醒来,身边又没有同伴——那么就说明大概率是被同类丢弃,不在天黑前返回庇护所多半会被豹子之流捕到吃下。基因与经验一类的东西也像文官们的经验,亘古不变地流淌在人们的血管里。

汉弗莱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最强硬的语气向医生诉诸他的诉求:他决心回家养病,继续在医院对他的身体毫无好处,他要办理出院手续。

“您不能再如此悲伤了。”医生留不住去意已决的汉弗莱,只能送上这样的赠语。

“或许该看开点,只是……只是老友不是吗?”事实上哈克公开了他们的关系,全国上下对这对首相和内阁秘书惊世骇俗的爱无不知晓。只是这位医生为了不触动这位老爵士心事,在出院之际这样安慰他。

即使汉弗莱确实是心碎综合征和心力衰竭。

“是的,谢谢您——还有贵院的悉心照料,我会克制的。”汉弗莱回答。可他看上去苍白脆弱,这句话可信度不高。

 

——17——

爱情是完整的,否则它就不存在。

汉弗莱现在知道了,他对吉姆·哈克的爱,正由于哈克的死,不断地涌出来,或许那从未流走,或许他们从来都是相爱的,只是埋在哈克他们政党执政末期的争吵中。

他的悲伤和有关哈克的回忆越来越零碎,像枕得太久的枕头,羽绒不停地钻出来,飘在Sir.humphrey引以为傲的头脑空间,絮絮飘飘,惹人去拈。

那是某个上午,那时哈克他们党派分裂得厉害,党内分出林林总总三四个小团体来反对哈克,外面经济危机严重,而Sir.humphrey坚守文官选举静默期中立原则,以最专业的态度看着哈克的支持率随着英镑汇率往下掉。

对,汉弗莱记得自己当时只是冷眼旁观。

“唉,唉,大选真的不能再推一推了吗?”哈克焦虑不已,神经质地拔开钢笔笔帽,又按上。

“您只能提前,没法再推迟了。”

“我们可以设计发行一款以我形象为币上吉祥物的纪念币?”

“那是女王才有的待遇,恕我直言——陛下现还春秋鼎盛,您可得收回这样僭越的话!”汉弗莱谏言。

“我们可以发动一场战争,我们可以这样做吗?”

“我们不能,绝不能。”汉弗莱真的烦躁起来,这种竞选焦虑,毫无悬念必败的失败者悲观传染给了他,汉弗莱记得自己当时真的常常会想:吉姆·哈克你为什么不能乖乖承认自己没有做首相的天赋,老老实实地从十号离开,不住契克斯庄园和十号公寓可以到汉弗莱自己的黑索米尔来呀!

“我们可以去雷区里看看有没有本琪第二。”伯纳德在一边插话,当时他已被任命做某个部门的常务副秘书。这是他在哈克身边最后的一阵子,但他还在站好最后一班岗,指在汉弗莱与哈克将要打起来时说出些让这两位想辞了他的话,以此缓和气氛。

 

——18——

后来哈克还提出一系列设想,又被汉弗莱一条条否决。可怜的哈克,他在反对党的位置坐了太久,以至只会提出动听的提议而缺乏实现它们的具体实施路径,哈克会声称他将在连任成功后完成他的承诺,可一旦连任告吹——到头来显得哈克成就甚少。

汉弗莱记得:哈克像个没有水手的漏船船长,在船要沉之前,在甲板上跑来跑去,用茶杯于事无补地往外舀水。到最后,那双漂亮蓝眼睛里闪的尽是狂乱的光。

他只记得这些,人在回忆时会格外记得当时场景里几个记忆点,比如嘴唇,鼻子什么的,这些索引会方便回忆者再回忆起他时记得他,可一个“大鼻子”的人毕竟不是空白的脸上只长了个大鼻子,汉弗莱的记忆里哈克也不是只长一双蓝眼睛。

如果是现在的汉弗莱也就该后悔那时对哈克太过严苛,哈克只是要连任,要政绩,离不开他,又不是要半人马座的一颗星星,为什么不能帮他给他这个呢?

而汉弗莱只是在桌子上将文件磕齐,以他能摆出的,最专业最反对的目光看着哈克。如果哈克没有深陷将要失败的泥沼不可自拔,那他就会观察出来汉弗莱当时的微表情是已经怒不可遏的前兆。

可哈克没有,他说出了那句锤定了他们之后所有结局的话。

“或者我们可以一起参加那个节目?”哈克病急乱投医地提议,这话彻底捅了马蜂窝。

“All gay?(尽是快乐),您疯了没有?”汉弗莱的愤怒并非无的放矢,那个节目以“多元化”、“平权”以及六色彩虹著称,播放率的确很高,但他们的节目活动包括但不限于名人脱口秀——来讲他们如何逃脱世俗,与自己的同性情侣双向奔赴;有强烈不良暗示的情侣小游戏;以及极具挑战的互换伴侣小游戏。

汉弗莱不想被换给一个大块头黑人,再扮演出一副自己爱着的其实是哈克的做作模样,他忙得出奇,没有时间陪哈克胡闹,他也不能这样做。

“您知道如果这样做,会发生什么吗?您下台之后——不,我们坦率地说吧,您下台已成定局——下一任首相会怎么看我?一个和前任首相有公开关系的内阁秘书?”

“‘哦,Sir.humphrey这么说,是因为他曾经和那个人睡过。’您想过没有?”

哈克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知道我们已经公开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声音很轻。“我们是一对儿。这已经是事实了,汉弗莱。我只是想……”

“想什么?想用我最后一次?想用我们的关系最后一次博取关注度?”

“我本来没想过公开,是您架着我,赶我到台上,在那狗屁彩虹旗下吻我,把我逼成一个gay——”他狠狠地拉长音,“——内阁秘书,从此,我的一切成就被人提起时,都要有这个标签了!”

哈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像枯萎的百合花瓣一样惨白,他毕竟不年轻了,脸上岁月的纹路也就变成了类似花瓣上枯痕的部分。

长久的,几乎要溺死人的沉默。

 

——19——

“汉弗莱。”哈克开口,声音很轻。

汉弗莱没有回应。

“汉弗莱,”哈克又叫了一声,“你是这样想的?”

汉弗莱看着他。看着那双他看了几十年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不再明亮,不再有那种让他又爱又恨的光芒。它们只是看着他,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狗,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踢。

“我……”汉弗莱张了张嘴。

你该说不是的,你该安慰他,告诉他即使离开白厅你们也会在一起的,如果说不出这个,至少保持沉默,至少别否定他想给你的那些——已经经历过这些事的汉弗莱内省,那种喉头发堵的感觉又来了。

“我很抱歉,汉弗莱,”哈克喃喃,汉弗莱已经后悔说这样重的话,“我很抱歉,我,我把那当做一份礼物,我很抱歉……”哈克刚才的烦躁没有了,像眼镜上雾气遇到冷空气一样,化掉得飞快。

汉弗莱想说些安抚他的话,应该像以前每次他这样说的一样,但他没有,他记得他当时说:
“是的,您没有为我考虑——您要与我公开完全是一时兴起,希望得到六色彩虹,同性恋,哈,我该叫他们——叫我们鸡奸犯!您只是希望得到他们的选票!”

这话是多么伤人啊!即使彼时的汉弗莱已经五十多岁,但今日的汉弗莱还是深深为他的不成熟懊悔。

哈克脸色更白了,像有一阵风,吹过他把全部血色都抹去一般,如果是现在的汉弗莱就该心软下来安抚哈克了,可那时的汉弗莱没有。尚且年轻的内阁秘书只是残忍地观察着哈克——他眼睛瞪圆,又被眼眶限制住,不能瞪得更大一点,他只是那样盯着汉弗莱——像手无寸铁的人盯着电锯杀人狂一样。

“同性恋已经去罪化了,汉弗莱……”

“那完全是因为在我们的国家同性恋多起来了!”记忆里汉弗莱的声音拔高,刺得沉浸在往事的汉弗莱耳膜一阵嗡鸣。

“这里到处都是爱着男人的男人!如果在将来英国全是同性恋,干脆没有或很少异性恋——我们同样可以立法说异性恋是有罪的,需要矫正。”

胡说八道,这逻辑站不住脚,但汉弗莱就得这样说才能盖住他的焦虑。

“你不愿意吗?汉弗莱?”哈克不敢相信汉弗莱从未愿意与他……他误解了,汉弗莱想,哈克误解他说的了,或许汉弗莱当时的意思是:我们是gay,我不愿意参加那个节目。或许语气不该那么重的。

“或许愿意过,现在我不干了。”这句话说出来时像咬断一根面包棍轻松,咔嚓一声,结束了,之后的所有只是对咬到嘴里的部分的咀嚼。可他垂着眼睛,手扶着支在桌子上的文件夹。

“我明白了,”哈克转过头,对着脸色涨红,吓到不敢说话的伯纳德,以极轻极轻的声音命令,“这段对话不要记录,谢谢你,伯纳德。”

 

——20——

汉弗莱回到黑索米尔继续休养,他的生活方式不断萎缩。

Sir.humphrey现在每日最大的运动量是下楼去他自己的玫瑰小花园看一眼,然后上楼。他很快发现自家楼梯可能太过陡峭,致使他走到楼上需要休息五分钟才能喘匀气,那之后汉弗莱不得已放弃了这个爱好,只看些适合养病的小部头诗集。

诗集以简装本为佳,轻型纸更好。硬纸板装帧?金属包边角?彩页刷边?如果汉弗莱有在把它们托在手心时被压得手抖,又翻不动页的癖好,那么他会考虑的。

即使如此,汉弗莱的病情还是像没拉手刹却停在大下坡的后驱福特——不停地向下出溜着坏下去。

某天夜里,汉弗莱又一次因为胸部发闷而不得不在深夜坐起来,希望这能让他吸进更多的氧气,肺叶像湿润的海绵,海绵被沁到水里去再拎出水面,淅淅沥沥地渗出一些水,海绵里还没有被水占据的部分就是汉弗莱的呼吸空间。

坐起来,靠在床头的确能有效缓解这种窒息感,但Sir.humphrey毕竟不是一匹赛马,这怎么睡呢?

回忆再次将他扯回那个还在白厅的年代。

他最开始心脏出现毛病是什么时候?是与哈克撕破脸皮之后,那天哈克已然败选,正在中空期等着新党魁入住唐宁街十号,那时十号已经在询问新首相家里有没有饲养宠物。

汉弗莱上到十号阁楼——也就是哈克的首相寓所,哈克已经在往行李箱叠衣服准备离开,他看上去像只得知自家主人破产了的大型犬,叼着自己的几只抚慰软体毛绒玩具,彷徨地想自己的嘴巴里还能塞下什么,还需要拿走什么。

——对不起吉姆,即使在回忆里我也总忍不住将你比作狗,毛茸茸的,会用眼神示意自己想要什么的,由于上了年纪嘴边发白——正如哈克发白的鬓角不是吗。汉弗莱聊胜于无地忏悔。

汉弗莱记得自己当时是出于传递文件,而不是缓和关系的需要,是的,不是希望复合,绝对不是。

“汉弗莱,我想……”哈克终于收拾完他面前的一行李箱的衣服,他是个单身汉,身外之物不多,但由于状态不佳,这些东西哈克慢吞吞地收拾很久。

“嗯哼,怎么样呢?”汉弗莱记得自己当时第一次出现那种心往喉咙口提的感觉,那与惊恐发作不太一样,惊恐发作时,你会坚信自己要死了,那种感觉出现时,汉弗莱感到既兴奋又无力,耳后皮肤像是热起来。

哈克只是盯着汉弗莱,眉毛耷拉着,脸色也不好,原本海蓝色的眼睛也不再那么蓝了,汉弗莱早就将他那副面孔镌刻入心。哈克那样盯着他,眼神像在说:我打包好了一切,你愿意跟我走吗?

其实即使是当时的汉弗莱,面对可怜巴巴样子的哈克心也软了下去,他只是在期待哈克说出类似的话,只要哈克发出类似【你愿意……】不管后面是什么,汉弗莱都会像杰西卡一样跟着罗兰佐,以最快速度选出自己继任,办好政商旋转门的一切,领上几个“委员”、“董事”,当然不能忘记“顾问”的头衔,跟着哈克跑到加勒比待上几十个冬天。

“是的我愿意。Jim, ”汉弗莱——当然是已经失去了哈克的汉弗莱无力地呐喊。他像个孩子,翻找出一块留下来太久的糖果,正待剥开糖纸品尝甜蜜,突然天降大雨,瓢泼大雨冲走了他已想象出的甜味。

可哈克疲惫极了,他没有力气提出邀请,哈克只是说:“唉,汉弗莱,你说,这里会来新的首相,他们来到这里,与你,与十号共事上几个年头,再离开,就像他们没来过,是吗?”

“Yes, prime minister. ”汉弗莱用眼神鼓励哈克说下去,可哈克侧过脸去,看向衣柜——那里面还有他要收拾走的数箱行李。他再没有说什么称得上是挽回的话来给汉弗莱听。

汉弗莱混混沌沌地从楼上下来,往七十号去。他第一次心脏不适就是在那时,从楼上下来时有节台阶踩空,一直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像橡胶球,被狠狠拍到地上,眼前的眩晕和胸口的憋闷同步开始,汉弗莱服下了他会带的治疗惊恐发作的安定片却完全无效。

最后在一位友善官员的硝酸甘油含片支持下,在舌根发麻发热,嘴里奇怪的,像报纸上的铅味的甜中,汉弗莱同时意识到他们的感情结束了和他可能心脏有隐患,有丧钟准备为他鸣响两件小事——或者也可以说是噩耗。

这太可悲了。

汉弗莱的困倦终于让他难以维持坐姿,一头栽倒枕头上,蜷缩起来。这个姿势憋得胸口更坏起来,肺叶里似乎肿起来的区域刺痒难耐,他挣扎着爬到床边,爆发出一阵费力的喘咳,最后抓起纸巾吐出几团粉红腥甜的泡沫。

——21——

几个月后,伯纳德——他那时已经做到内阁秘书的位置,比汉弗莱当年接任阿诺德之位时还要年轻。

他此行是为如何与日益增多的政治顾问和同步增多的首相小巧思而来。

新首相所雇佣的“临时工”政治顾问——而非内阁秘书这个首相最资深的顾问——实在太多了,而内阁秘书伯纳德的前任Sir.humphrey显然是伯纳德能够倾诉和问计的最佳对象。

————

伯纳德由护工引至汉弗莱的卧室,“God...”新任内阁秘书惊呼道,为他所看见的汉弗莱。

“神不在这里,伯纳德,神全知全能、算无遗策,我等凡人怎么能与神相论呢?。”开场白是汉弗莱的引咎。

伯纳德再一次找到多年前还在Sir.humphrey手下做私人秘书长的氛围。

非是已经成为大人物的伯纳德大惊小怪,汉弗莱的确看上去不成样子:他穿着针织毛衣,轻软的衬衫——最基础的款式而不是以前最爱的法式袖口,家居裤子和拖鞋。

他整个人看上去像张被阳光晒褪色的照片,脸色苍白,唇上血色尽褪,只剩带着发紫的淡粉,头发褪作只有一点暖意的全然米白,眼睛已经褪作榛树色。病容惨淡,此时只是勉强坐在卧室阳台,费力地靠着椅子背。

衰老得一塌糊涂。

伯纳德很难相信像Sir.humphrey他们这样的社会公器、退休高级文官能在还不到70岁时衰竭成这样,他们本该通过政商旋转门得到最好的医疗待遇和休假条件的,这个年纪绝不至于衰竭至此。

伯纳德伍利的震惊汉弗莱无从知晓,但如果问及汉弗莱自己——他倒是觉得自己最近身体好多了,至少夜里不会被供不上血上不来气的心脏憋得彻夜难眠,只能整夜靠着床头软包和枕头坐着睡觉;不会痛苦喘咳像劣质海产品一样往出吐粉色泡沫。

现在他只是看见食物犯恶心,吃得更少,身体也更没有力气。但这些症状是可接受的,比起之前,汉弗莱自觉好多了。

他面带笑容——那种长期闷闷不乐郁郁寡欢后,见到熟人挤出来的礼貌微笑。接着为伯纳德递上咖啡,而自己喝另一杯低因的——烟、酒、咖啡因,在医生危言耸听的警告下,这些东西如今彻底离他而去了。

“请讲吧,伯纳德——我们的Cabinet secretary?”

 

——22——

在汉弗莱喘喘停停但逻辑通达,旁征博引旧有文官之例的半小时私人辅导课之后。

“我明白了,Sir.humphrey。”伯纳德的确聪明,一点就通,对汉弗莱一对一的辅导接受度相当良好,这让汉弗莱想起当年还在白厅时,伯纳德还在他手下,频繁为到底该在哪边押注的问题纠结不已,而汉弗莱为他答疑解惑,引导他往应行的路上去的日子。

汉弗莱心情很好。

伯纳德将圆珠笔别回记事本封皮上,又将本子塞回西装内袋里,根基未稳的新任内阁秘书还有很多事要忙。

“为前首相哈克阁下的葬礼,”伯纳德声音很轻地说,“我没能去参加,我很抱歉。”

“但他在我们心里永远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伯纳德又强调。

他当时焦头烂额,哈克的葬礼但凡在伦敦举办,伯纳德都会去的。可是哈克葬在伯明翰,身后事相当从简,伯纳德没法赶赴那里,只能遥在伦敦打电话致意。

【前首相哈克的葬礼】——这个字眼又太赤裸残忍,显然又让汉弗莱回忆起他们曾经的共同的主公已然往而不返,相片再有贴出之时需要做黑白处理,想怀念他的生者已经唱过“仁慈的父,请你接纳……”这些凭吊。

死亡那么沉重,爱又翻腾得人不得安生——这两份情绪激荡得汉弗莱一手攥住茶边桌,另一按住胸口,承受不住那份缅怀一般轻微低头,暴露出他同样全白如打发奶油的发顶卷发。伯纳德惊得不知如何是好,连连呼唤疑似悲痛得如真正首相遗孀的Sir.humphrey。

好让疼痛在几个心跳间隙被血流稀释走,汉弗莱缓了缓,宽慰道:“没关系的,伯纳德,我们终将见到那至高至尊,如羔羊般,在青草地上,在可安歇的水边。”

汉弗莱低声念诵,不知道是安慰吓坏了的伯纳德还是自己。

 

——23——

“Sir. Humphrey,您或许……”伯纳德吞吞吐吐,最后鼓起勇气,“或许该培养其他爱好?”

汉弗莱抬起眼看他,他缓过来一点,十指交叉,搭在桌边。

“那你呢?伯尼?你退休后会做什么?”

“您知道《牛津名言辞典》正在筹划修订,”伯纳德挠了挠头,本来如他性格般服帖的金发翘起来几根发丝,“而以他们的效率,十年之后可能会需要一位顾问编辑。所以,我——”伯纳德羞涩地笑笑。

“那不会太屈才了吗?”汉弗莱饶有兴致地引导他说。

“当然,这只是一些小小消遣。”自然另有别的。

“那依你来看,像我这样的收入微薄,社会地位不显赫……”汉弗莱原有的,用于自谦的句子可能很长,但被不足的气息强行缩句“像我这样的老年绅士,该有怎样的爱好呢?”

“我怎样知道您的向往呢?”

汉弗莱无意识地叹气,“Well ,不妨来猜猜?”

“您会选择写诗吗?”

写诗吗?那需要寻找意象,推敲词句,出门感受气氛。汉弗莱年轻时这样做过,那是消耗也是充实。把情绪放进格律里,把痛苦变成句子。很好,但他现在的心脏扛不住把自己心血写到笔下的消耗。

汉弗莱摇了摇头。

“绘画?”

绘画吗?搬画板,抹颜料,从头学起技法,同样是件苦差,不适合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汉弗莱的手会因为心脏早搏和室速而发抖,画不出一条直线。

汉弗莱不语,将搅拌咖啡的小勺丢回杯中。

伯纳德明白:对于汉弗莱来说,如中产家庭父母为他们的孩子挑选爱好的这段对话只是个像临终关怀的温柔把戏。但伯纳德乐意奉陪,他没能去哈克葬礼,但现在总能陪伴汉弗莱一段时间,首相——当然是新的而非哈克——只要首相是个有着完全行为能力的成年人,都不至于在这一天的时间里被政治顾问们完全控制住。

“那——Sir. Humphrey,您心下有没有可供选择的,您心里有什么年轻时就向往的爱好呢?”

汉弗莱一转攻势,开始询问伯纳德——他的后辈顾问,关于自己心里的候选:“插花?”

他是在开玩笑,独属于聪明人的俏皮话,伯纳德迅速接住。

“我没法想象学习插花的您——而且,我得说——如果您想听——花粉恐怕对肺不好。”伯纳德的耳朵在阳光下被照得透明,依稀可见里面的血管。

“哦,伯纳德,别这么说,那也是人类的文化瑰宝。”汉弗莱语气夸张地说,即使声音中气不足,算是否了自己这项提议。

“马术?”汉弗莱沉吟一会儿,又说。

“我想您能想出这个爱好发展方向就足够您的主治医生报警了,医生们对病人们的责任心恐怕不足以让他们对病人这样的危险念头坐视不理。”

“谢谢你,伯纳德。”汉弗莱说这话的语气像是嗔怪,但他脸上的神色很满足。

“看来你说的,我试着培养其他爱好的打算是告吹了。”汉弗莱叹息。

接着他们沉默了一阵,伯纳德有意留给汉弗莱歇息的时间。

“Geography. ”伯纳德开口,这话说得前后无际,像随口一提。

“你能再说一遍吗?”

“地理,Sir.humphrey,”伯纳德羞涩一笑,自从他那年被汉弗莱和外交部秘书Sir. Richard难为开过玩笑,还是首相私人秘书的伯纳德立志回去恶补地理,才觉出这门学科的奥妙。

“在这门学问中我们可以看到世界上有的,看到人,看到那些地形,而不是那些已经逝去的。”伯纳德侃侃而谈,仿佛他还是那个三十多岁,会为了自家两个上司的关系维系大讲实际上与当时议题并没有关系的语法知识。

 

——24——

听罢伯纳德爵士的高论,汉弗莱笑了笑,现在他看上去没有那么忧郁,郁郁寡欢,但这没有让伯纳德心里好受些,在汉弗莱与哈克的感情中,他见证过很多。

唉,他见证了这对爱情鸟从在质询会上唇枪舌战,到在哈克一个特殊时刻与汉弗莱公开他们的地下情人关系,后来又到哈克任期的最后分手。伯纳德一直见证着,他也曾和格拉汉——汉弗莱做DAA 常务次长时的私人秘书讨论过这两位的感情进程,也曾将电话打给哈克家卧室,却发现接起电话的是Sir.humphrey——当时的伯纳德是怎样的兴奋与窘迫相加呢?如今的伯纳德爵士难以想象。

如果他们要结婚,那么伯纳德绝对是最佳的证婚人人选。噢,如果按照文官们的论资排辈,排资历竞争哈克与汉弗莱的证婚人,那或许也可以是阿诺德爵士来签下“我确认见证这对新人结为……”在证书上,尽管伯纳德想得到这个位置。但哈克与汉弗莱不会结婚的,英国的法律不会承认两个男人之间的婚姻有效。

如果Sir.humphrey与哈克结婚,或许伯纳德也会原意做他们婚礼上的发言人,但哈克与汉弗莱已然分手,他永远也得不到这个位置了。这是二十世纪——考虑到本世纪有两次世界大战——下半世纪最令伯纳德扼腕的事情,但伯纳德内心相信哈克与汉弗莱是相爱的,他们见到彼此时眼睛闪闪发光,共同抵御外部危机——比如法国人,那时这对搭档像底比斯圣军里的某对情侣无往不胜。任何人若怀疑他们之间的情谊是卑劣的,都应被毁灭。如果时代情况没有这样严峻,他们或许真会结婚的。

如果Sir.humphrey与哈克结婚,伯纳德会去参加,他会发狠喝他们婚礼上的酒水,只要不是那种伯纳德最讨厌的气泡酒,伯纳德会喝上五六杯。

但他们不能结婚,因为哈克已经死了。

 

——25——

汉弗莱可能一直是个gay,尽管他对文官系统绝对忠诚,可靠程度毋庸置疑,无论是管理DAA还是作为文官长统领六十八万公务员,他的能力都无可挑剔。但是汉弗莱很有可能是个无性恋者或者GAY,哈克出现后其他对Sir.humphrey性向有所猜测的文官纷纷倾向于后者。但如果要伯纳德来说,并不尽然,他曾在得到调阅MI5所有文件权利后,仔细看过汉弗莱的档案——从1927年到1980年,五十多年的人生里,这位富有学者气度,且普遍被身边师长后辈认为是“能力出众且魅力非凡”的文官全然保持独身。直到哈克来到DAA ——啊,他们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化学反应,或者引用伯纳德更擅长的,借阿里斯托芬之口来解答:

他会说哈克与汉弗莱可能原本就是一个人,当然那时世间的每个人都是有四条胳膊和四条腿,两个头,有着相似和互补的地方。那时的人看上去很像今天的两个人缝合在一起,所以也有两倍的力量和智慧,也比今天的人更强大,更不敬神,他们总想着要推翻神。

为了让这些人类不再强大,神用天火把他们每个人都劈作两半,数目加倍而力量减半甚至更为衰退,就像英国对印度那样做的,或许宙斯是个英国人也说不定。

世上所有的人这样被截成两半之后,这一半想念那一半,想再合拢在一起。像这样,从很久以前,人与人就有着彼此相爱的情欲,它要恢复原始的、把两个人合成一个的状态,医好从前劈开的伤不致疼痛恐惧。

哈克与汉弗莱或许原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只是他们分开的日子太久,成长起来的环境又不一样,以致他们相似的部分渐少而互不能容的地方愈多。

但他们仍是那样的一个人,他们在五十岁往上的年纪恰巧遇见了自己的另一半,哈克遇见了汉弗莱,汉弗莱遇见哈克。他们每个人都会想做他们许久以来所渴望的事,和爱人熔成一片,使两个人合成一个人。即使在往前的岁月里,他们被上帝切开的伤口已经几乎愈合,但那时——他们马上互相爱慕,亲昵,不肯分离,希望终生在一起过共同的生活。

他们这样热烈地相亲相爱,叫人艳羡,叫阿诺德都不忍分开他们。但很显然,太久才遇见彼此的事实让他们没法真正地合二为一。他们由于之前的那些不同的岁月,生活中不同的压力,以后要面对的那些不同的目光,他们分道扬镳。

伯纳德当时觉得,要么是哈克找汉弗莱低头,要么是汉弗莱对哈克俯就,他们即使分手也会复合的。

 

——26——

但要知道,上帝是个干涉主义者,他老人家可不会在一对天鹅结为爱侣后就让它们共享余生的寿命。就像——这只死掉,另一只见到自己伴侣辞世,哀鸣一声,优雅的脖颈一低,伏在水上如朵稀世罕见的昙花就死去。

世界上的天鹅不会那样。

还活着的那只天鹅会整日盘旋在伴侣遗孑旁,充当守卫,顺便在心底诉说过往的一切,哀鸣到嘴巴里吐出血来,倘若早逝的那只天鹅是死于獾、紫貂,或者是死于偷猎者、房产商之手,根本看不见它的尸身。

剩下的那一半也不会更好。

它回到巢穴,所见是在暴雨天彼此依偎着的图景;它到池塘里觅食,回忆起的是曾在苇草与伴侣嬉闹、拍打水花追逐的日子;夏天,它游到湖里,会有人——或是其他天鹅问它的伴侣到哪里去了,怎么不和它在一起凫水;冬天,它想要逃离伤心地,到南方去,万米以上的风吹拂过这漂亮飞鸟的绒羽,它想象到、或许是它恍然看见到、上一年往南方去时,它跟在它伴侣身后,借着气流飞行时的情景。

这只仅存天鹅的那颗心只能像法餐里的黑松茸一般,被长久的思念磨成碎屑,洒在每个能回忆起它的伴侣的角落。

——那只鸟所经历的,那就是Sir.humphrey现在做的事。

 

——27——

伯纳德耐心开解道:

“如果您有志于学习它,那就太好了,我乐于向您提供一些参考书籍,希望那能帮您了解到它的奥妙。”这位大英帝国最有权势的人之一的男人表情诚恳得像推销员,“它入门很简单,我们可以先从一张地图开始,将它张贴在墙上,没有其他事要忙时盯着它就可以。”

汉弗莱眼睛亮起来,伯纳德看着他眼睛里的亮光——哦,那像一盏将要灭掉的灯最后跳动的火光闪烁。

“看它,我们能为英国下一次征服全世界做出路线规划吗?伯纳德?”

“Sir. Humphrey——您知道那并不能。”

“我们并不能吗。”汉弗莱开玩笑式地反问,并不期待伯纳德回答他。

“你说得对,伯纳德,人总是要学习的。”

————

那之后伯纳德以私人转赠的方式友情提供了一幅不小的世界地图,是地形彩图,但在国界线上浅浅勾勒了几笔,好叫新手找到自己国家在哪里。

几本大开本封面烫金内里纸张厚如相机胶卷的,有关世界各地地形、人文、历史简述的书籍,刚收到它们时汉弗莱腹诽这些书未免太过厚重,让人毫无翻阅的欲望。

待到打开一本书时,他明白这些书为什么要做得这样大了——即使那本书摊开占满汉弗莱的桌面阅读架及窗边一片亮光,但具体在图上的注释仍然微如蝇首,汉弗莱对着它呆了一会儿,取出老花镜戴上,又看了一会儿自觉目力不胜,翻出放大镜,凑近纸面才照得清。太久没有仔细阅读一本书的汉弗莱有了个新的重大发现,他的视力会随着光线变化急剧波动,清空朗日便看得清,阴雨连连时……即使打开台灯,那些字母也模糊难辨。

但汉弗莱还是在每个能看清图上字,且心脏状态允许的日子里,裹上法兰绒毯子,趿着拖鞋去窗边琢磨那些地图和大部头书籍,表现出他一贯富有条理而专注的作风。

他先从欧洲开始。这是理所当然的,欧洲正在整幅地图的中心,每个国家的地图都会在印制地图时把自己国家居于正中,一个英国绅士总该先了解自己所属的大陆。

 

——28——

汉弗莱找到阿尔卑斯山——横亘在欧洲中部的巨大山脉。地图上用深浅不一的棕色和一点点糖霜色的白表现山体的起伏,从山脚浅赭,山谷淡绿到峰顶灰白,像一块被揉皱的暗纹天鹅绒餐桌布。他用放大镜追踪那些山脉的走向——西起法国东南,经瑞士、意大利北部,一路向东延伸至奥地利和斯洛文尼亚。

莱茵河——噢,德国人称之为“父亲河”的巨大水流——从瑞士的阿尔卑斯山出发,一路向西,然后转向北,穿过德国,最后在荷兰鹿特丹注入北海。汉弗莱的手指沿着河流的路线移动——他知道它曾经是罗马帝国的北部边界,它承载着欧洲一半的贸易,沿岸不知道有多少城堡和葡萄园,也不知道千年来有多少在葡萄藤下亲吻彼此甚至偷情、私奔的情侣。那些给葡萄藤疏枝打芽的人,用园艺剪刀减去葡萄新枝嫩叶,丢到河里去,河会带着叶子飘到海里去吗?就算抵达不了北海,它会在哪里破损、沉底、腐烂?

他把放大镜移向北欧。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形状像一只巨猫正在舔舐北海的舌头。挪威的海岸线被峡湾切割成锯齿状,那些“雪尼尔绒条”深深嵌入陆地。

这些峡湾是冰川切割出来的——书上这样说,一万年前的冰,一万年前的水,一万年前化开了又冻结,一万次地带走泥土,让它们和冰一起带走,溶入海里。这个半岛注定成为现在的样子。

这个有趣的观点让汉弗莱忍不住合上书。有些东西是早就注定的,他想。山脉的走向,河流的源头,峡湾的形状。它们在被看见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等待有人来发现它们。等待有人来命名它们。

亚马孙河。那条河从安第斯山脉的东坡发源,一路向东,横贯整个南美洲大陆,最后注入大西洋。地图上的蓝色线条像一根暴露在地表的血管,搏动着地球上五分之一的淡水流向海洋,它的流量比世界第二到第十大河的总和还要多。

世界上还有这么大的东西,汉弗莱想。这么大的水流,这么大的流域,这么大的他不知道的世界。哈克会知道吗?哈克可能知道。哈克未必知道。

问这些事当然是很荒唐的。哈克已经不在了。

 

——29——

尼罗河是另一条让他着迷的河流。它从维多利亚湖出发,向北流去,穿过苏丹——一个非洲东北部的国家——的沙漠,穿过埃及的绿洲,最后在开罗附近分成无数条细流,把淡水推进地中海。

看到那些像巨大异型方糖的金字塔,他想起哈克说过:“那些下台后还纠缠不休,力求在媒体上要我好看的人。”他指的可能是赫伯特,即使他们同属一个党派,但那位在回忆录里可是把哈克说得一无是处。

“他就像木乃伊——那些法老要建那么大的坟墓,要留下莎草纸卷轴,是因为他们不想离开这个世界,他们要把生前有的一切带走,他怎么不把科贝带走充当侍从拍他马屁呀!”

“Yes, prime minister. ”这句话短暂安抚了哈克。

汉弗莱当时没有过多附和哈克的“前政客=法老”论。现在他想回答:他们还是会离开的。每个人都会离开。尼罗河也会离开,多年后它可能会改道,会干涸,变成另一条完全不同的河被各个国家叫不同的名字。但至少现在,它还在温柔地流淌,汹涌地奔流,孜孜不倦地把淡水送进海里。

亚洲的部分让他感到某种不安。喜马拉雅山脉在地图上占了整整一个对开页,珠穆朗玛峰的海拔数字被印在峰顶旁边——88xx米。

乌拉尔山脉——欧亚的分界线,一条古老几乎已经风化的山脉,在俄罗斯的大平原上绵延两千多公里,把一块大陆分成两半。

他知道这些。但他不知道哈克是否知道这些,他永远不会知道哈克是否知道这些。这是最残忍的地方——每知道一点新的事情,汉弗莱就会想:哈克知道这个地方吗?他来过这里吗?他会不会也对着地图发过呆,想过一些不重要的事情?

西伯利亚的河流,鄂毕河、叶尼塞河、勒拿河,每一条都长得惊人。

勒拿河一路向北,最终注入北冰洋,那里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结着冰。如果哈克来这里,一定会穿着大衣面带笑容对着摄像头展示虎牙和蓝眼睛,回身向伯纳德或是汉弗莱抱怨太冷,出行打点行装时为什么不提醒他穿上最厚的毛衣。

他没有再往下想。窗外的光已经太暗,那些地名开始模糊成无法辨认的墨痕。他合上书,摘下老花镜和放大镜一起放在封面上。

——30——

地图被挂在卧室的墙上,正对着床,汉弗莱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晚上躺下之前最后一眼也是它。有时候半夜被胸闷憋醒,他就着床头灯昏黄的光看那张地图。欧洲在中间,亚洲在右边,澳洲在下面,美洲在隔着一个大西洋的左边。

世界很大,现在这个概念更明确,勃朗峰有多高,尼罗河有多长,亚马孙河的水流有多快,贝加尔湖有多深。他知道这些。像知道一个人的身高,体重、眼睛的颜色。

但知道这些并没有让世界变得更近。它只是让汉弗莱更清楚地知道,那些地方都很远。远到以他现在的身体情况,这辈子都不可能去到远处。即使去了,也没有哈克在那里等他。

汉弗莱就这样了解着他不太清楚的知识间或回忆哈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该这么做,不该用哈克的死一遍遍地对自己处以绞刑,不管是甜蜜的回忆,还是痛苦的争吵,只要最后想到哈克已经死了的事实,长久的怅然若失就会翻涌上来,层层叠叠地淹没汉弗莱不堪重负的心。

这份小消遣的确消磨了不少汉弗莱的时间。

但还是没有留住他在人间的日子,地理不能留住他。没有什么能留住他,那辆通往黑暗与和死荫之地的马车黑马越跑越快,但他的日子不是甚少吗?伯纳德的提议起码让他稍得畅快。

他的心脏是一颗将熟未熟将落未落的果子。有时果子被虫咬过,被鸟啄食不会立即腐烂,它会更早从咬痕的位置被催熟,如果你在一树青果里见到一颗早早红起来的果子,可以想见它经历过什么。

哈克的死,在汉弗莱的心壁上蚀刻出一个人形的洞,那无疑催熟了他的心脏。

这颗心脏只是暂居于他身体里,每次对哈克的悼念都是摇晃。果子熟了便要落,待到瓜熟蒂落,他也就……也就……后面有很可怖的猜想。

汉弗莱在复活节前一周左右开始卧床不起,只是坐起来都会消耗那颗摇摇欲坠的心,让它惴惴不安地“咚咚”跳起来。他请来照顾起居的护工提议去医院监护,汉弗莱坚决地拒绝,他讨厌医院,在家里汉弗莱起码不用被打断思考。

到最后,哈克的那枚戒指套在他手指上正好,而他自己的那枚戒指反而紧胀起来,汉弗莱猜是有些浮肿,不过——他与哈克总是很难同频,连戒指也是。汉弗莱不愿摘下它们。他不在乎可能加剧的血液不畅,因为他终于可以同时拥有这两枚戒指,名正言顺地把它们都戴在手上,迟来而不计后果地占有它们。他宁可忍受手指肿胀、血液不畅,他宁可忍受,也不愿意再失去任何一点关于哈克的东西。

 

——31——

汉弗莱已经在心底承认,他的确爱着哈克,可那太晚了,哈克已经死去,为什么一向更善于表达感情的哈克最后会放弃与自己再一次复合呢?汉弗莱心下有了答案——

哈克太累了,他厌倦了吵架——和好——再和好的无尽轮回。人不能踏入同一条河流几十次,除非他是阿克琉斯在拿冥河里的水淬炼肉体。在汉弗莱看来,哈克从他这里得到的只有满身伤痕。

哈克下台后,苏联迅速解体,糟糕的经济形势——这在一定程度上要归功于哈克堪称鬼才的经济理解。

为在短期内获得民众支持,哈克在任上投入大量公共资金,起初这种民粹式的财政支出非常有效,但在他执政的后期,巨额预算赤字给他带来了巨大压力,哈克真正地大幅削减了公共开支,选民的生活水平受到影响,让哈克变得不受欢迎。那时伦敦的酒吧要张贴上【有着蓝眼睛和犬牙的同性恋者吉姆·哈克不许进入】的字样。

那时哈克他们党派集会没有酒店愿意租给他们,他们比市价提高百分之十也很难租到。

最过分的当属那年“篝火之夜”,市民们把哈克的纸雕像与盖伊·福克斯一起推入篝火中,纸做的雕像一点就着,火舌烤得那张纸糊的脸卷起来,露出下面填充物不明的骨架。火光照着广场上的绿化,和在集会中兴奋得脸蛋红彤彤的人们。

接着是汉弗莱的雕像,那要小很多,只比推着它的人们略高一点。说实话汉弗莱不觉得那是自己的雕像,尽管汉弗莱与哈克有过一同在电视节目上露面的经历,但显然塑像的人们没有认真去看那少的可怜的几个镜头,而是靠揣测画出他们臆想中汉弗莱的形象:

也是儿童画蓝色眼睛,被恶意戴上一副金丝眼镜,眼镜腿扎穿纸雕像的太阳穴架在鼻梁上,以及龅牙——一派书呆子官僚的样子。

它背后写着“Sir. Humphrey—— Jim’s queen”接着同样被推倒在火堆里,压在已经烧得模糊难辨的哈克纸雕像身上烧毁。

那两个人像在火里烧着,火光冲天。它们会留下什么吗?像锡兵和纸舞女?

汉弗莱无从取证。

但哈克下台后就不一样了,苏联,那个吸引着无数英国人,乃至要他们背叛英国的东方巨人,谁会想到它会那样干脆地倒下呢?经济复苏,荣光尽归于新上台的党派,完完全全把哈克踩进泥里,人们都相信哈克是错误的代表,是糊涂虫、跛脚鸭的代名词。

最后一场招待会上,哈克以失败者的姿态,发表完最后一次演说,接着转身,隐入帷幕后面,像每一个想要留下人民的青睐,带走荣誉的勋章又失败地空手而归的政客。但在汉弗莱看来,他比其他人更伤感落寞一些,没办法,即使分手了,汉弗莱还是忍不住把眼神投向哈克的方向。

于是哈克回到伯明翰——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舔舐伤口,然而一拖起来,哈克受到的攻讦就这样转化做了癌细胞长在他身体里。哈克太过悲伤,汉弗莱也忙着应付新政府,忙着在十号门口列队欢迎新首相,没空搭理他。

哈克就这样死去了。

 

——32——

而汉弗莱的仕途也并不通达——他与哈克的关系在世人看来桃色味道太重,可做丑闻炒作的疑点太多。

在新政府上台,新首相——那是个长着有点类似日本敲锣猴子面孔的年轻人,脑袋空空,只知道要削减文官,削减预算,缩编,请来自己的政治顾问团,政事只由大臣们决策而拒绝接受文官们的友情建议,甚至威逼利诱,贿赂白厅的文官,企图逼迫他们放弃自己的纯洁性。

这些壮举哪怕是已经退休很久的汉弗莱,回忆起来都会头痛不已。

但对汉弗莱个人来说,如果仅仅是如此还好施为。久经沙场的文官会在这位明白过来之前,用每句几百词的句子表达出“No, prime minister. ”的意思。如果他试图继续推动赶走他们的同事的事情,汉弗莱也可以采取不合作态度,当然是以最谦卑最不明显的表态方式。

这都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新首相也有自己的杀手本能。

“Sir. Humphrey? 你与我的前任……”在看到汉弗莱为他布置的“家庭作业”足有五个红盒子之后,那位疲惫地坐下,但很快,他眼中精明的光亮起来,汉弗莱顿感不妙,那位残忍地开口:

“Are you ‘queen’ ? ”

他指的是汉弗莱是否是与哈克的同性关系中体位在下的一个。

汉弗莱记得自己气得跳脚,文不加点地怒斥布莱尔对手下高级官员私生活的窥私欲已经超出寻常关心,下降到猎奇的程度,他大概骂了十几分钟。

最后被一句话噎住。

“我无意如此,但,您是我前任,反对党党魁的伴侣——这是否会影响您的专业判断呢?”

是了,这是最要紧的,除了哈克与汉弗莱二人自己和身边少数的几个人,外界根本不知道他们已然分手并切割,如果说上一次哈克广而告之时是用吻住汉弗莱的方式,这次分手的公关难道要汉弗莱与他再在广场上痛殴一顿以示决裂吗?

汉弗莱当时只能忍气吞声地隐而不发,任由自己的名字在与哈克分手后,却还要与哈克的名字绑在一起被提及。

最终,汉弗莱无法忍受他无端遭受的“可靠性”指控,他提交了辞呈,而新首相痛快地批了下来,放他滚去上议院。

那时他们还三五不常地见到彼此,但彼时的汉弗莱失权失意,对哈克满心怨恨,执意无视掉所有哈克递来的,已不是毫无保留的示好——哈克毕竟被伤得太深,能积蓄起看向他的勇气就是极限。

汉弗莱恍然推理出,他最后一次见到哈克,与哈克在伦敦一家医院检查出癌症是同一天,哈克一定是被可能到来的死亡恐惧激起勇敢,鼓起勇气想到他面前,说开误会。或者,他太怕死,没有人会不怕死亡,他们都不知道墓碑的背面是什么风景。哈克或许只是想从汉弗莱这里要一点安慰或支持,好去面对死亡,和比死亡更可怕的——慢慢死去的远征。

现在回忆起这个有什么意义呢?

 

——33——

汉弗莱从他巨大的床上醒来,墙上的指针表明此刻不过八点钟。本来应该看护他、看他还有气没有的护工还在教堂,唱着《基督复生歌》或是其他的、主从地里爬出来请多疑的多马抚摸自己腹部被矛刺过伤口的诗篇。

那位孔武有力的护工是虔诚的基督徒,在耶稣复活的日子必要去教堂做礼拜。前一天晚上,汉弗莱斟酌片刻,最终还是为其批假,他自觉自己状态不算太差,礼拜结束也不过十点钟,这几个小时无人看护还不至于出意外。

汉弗莱没想到他今天醒来得这样早,按平常来说,他该被缺氧导致的嗜睡按在床上,每天睡16个小时,下午两点才苏醒才对。不过既然醒了,也没有必要闭着眼睛装睡。

汉弗莱费力地翻身继续看向地图——最近阳光不错,但也许是他视力下降得厉害,或许是地图胶纸和塑料覆膜在反光,他看不清楚地图。眼前只有模糊的色彩,大部分陆地是绿色的,海洋是蓝色的,两极是灰白色的,汉弗莱能看见的仅限于此。

这也没关系,在过去一段时间的学习里,汉弗莱已对图上的大部分地区相当了解,尽管其实他压根没去过见过那些地方。但从数据上的山的海拔有多少英尺,河每年流走多少水流,风速多少,雪覆多厚……就像地方政府送上来的年度报表,专业的地理学家们量化出这些指标以供人们了解,所以即使没去过远方,汉弗莱也自信自己已比大多真正住在远方的人们更加熟悉他们的家乡。

在汉弗莱还在上温彻斯特公学时,那时十一二岁的小汉弗莱苦于每天早上起床换上宽大的白罩袍、红里袍还有撑着这帮小公子哥的脖子,好叫他们不能低头,只能像群小鹅一般伸脖子高唱“赞美父、子与圣灵”的硬领子。

在又一次夹着圣经到教堂里,路上被从肩到脚踝的红袍束缚得绊脚数次的小汉弗莱再也无法忍受。

苦难中会成长出两种人:第一种认为一切苦难都有上帝降下,是考验,是恩典,是圣餐前的忍耐,就算煎熬痛苦到死也不肯结束,那也是神把下辈子的苦拔除转移到这辈子,这辈子受过了,待到来世会快乐幸福一生。

小汉弗莱显然不在其列。

他提着袍摆,上到辅祭台最高的地方,为诸人阐述他的构想。

汉弗莱在之后的一些年才接触到自然神论,也即‘神是钟表匠,创造世界的规则就不能太过干预世界的运转’。但被早起床和唱诗班折磨得良久的汉弗莱实在忍不住进行哲学思辨。

他与大部分不确定自己在不在神的恩典的天主教徒不同,他坚信他不在神的恩典中,也不屑于被神置于恩典中。如果神真的从旋风中显现,汉弗莱倒是会考虑信他一信。

Sir.humphrey有自己的,除世俗宗教理念以外的生死观,他坚信上帝只是个日理万机的办事员,每天人来人往,死了一个信徒就到他面前,降下圣光,洗去记忆,然后丢到人间再度转世。

他一直坚信如此 ,在他看来,整日在天堂里唱歌跳舞弹竖琴与其他人过着平等的日子——那与地狱无异。

小汉弗莱把他的朴素理论讲了出来,台下的男孩子们窃窃私语。

最虔信神明的辅祭领班得知了小阿普比先生居然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念头。那个总是把金发梳作中分,嘴边长着一圈青春期胡茬的学长,他匆匆赶来,用手捧着他已经卷起来的袍子,露出下边深蓝色的西裤。十五六岁的少年手脚那样长,尽管跑步姿势滑稽,可他三步两步就追上了跑不快的小汉弗莱,强行剥去白色罩袍,把他按在膝盖上痛打一顿,打到小男孩的屁股红肿得如辅祭红袍子一样颜色,并高唱“哈利路亚”,才堪堪放过他,最后还对学监呈报了这件事情。

那时的小汉弗莱觉得天都要塌了,他并没有因为虔信上帝得到什么好处,而今却因为不信上帝挨了掌掴和警告。他真恨“主的仆人”先生——他们为这位学长起的外号,他恨这个愚信者,希望这位学长真的早早去见主。

不过“主的仆人”先生真的过世很多年了,他坚持他的信仰做了教会医生,最后死去。小阿普比也早就成了Sir.humphrey,如果再活一些年,运气再好一些,说不定会成为Lord. Appleby。不过汉弗莱很清楚他没这个机会了。

 

——34——

如果哈克死后,立即到上帝面前沐浴圣光转世,现在他合该是个五个月的婴孩。汉弗莱忍不住顺着自己的构想推测。

哈克会转生在哪里呢?

他忍不住祈祷:

如果有来生,请让他们之间不要有那些把他们隔阂开的文官政客身份吧,那些法案,文件,备忘录和“Yes, minister.”、“Yes, prime minister.”都不必有。即使汉弗莱曾经醉心白厅的权术斗争,即使他曾坚信不已只有他才能勒住哈克的笼头,即使他的确成功地把哈克所有可能的政绩都套进“既定程序”与“传统做法”中。

汉弗莱衷心希望能有一个地方能让他们毫无顾忌地在一起,外界可以有压力,他们可以去冒险,做没有利益冲突的同事,那会把他们凝聚在一起,就像DAA 濒临废部危机的那一次,就像哈克被戴上“交通总管”冤大头帽子的那一次,就像后来他们一块儿对付法国人的那一次。

——那时他不必真正地站在哈克的对立面,而是并肩面对外面,那时汉弗莱感到是真心幸福的,哈克对他才华的赞赏也是全无讽刺的,甚至是毫不吝啬笑意盈盈的——那一定很快乐。

思量至此,汉弗莱不免疑问:

哈克为什么会爱上他呢?汉弗莱自认的确有着能让哈克这种并不内秀的政客着迷的两点:一是的确曼妙,保养得当的外型,二是产自牛津丰富底蕴的优雅谈吐。

但这与他对哈克说过的伤人话比起来,实在不足以让哈克义无反顾,死心塌地地爱上他,且在之后的岁月里,一遍遍踏入他这条河流,被河中冰凌划得遍体鳞伤也不肯抽身离去。难道哈克对他的感情——当然是爱意而非恨意的那部分——就是在那几次罕见的并肩作战中培养出来的吗?

如果真是如此,哈克对他的爱未免太不求回报,太可怜,而他又太吝啬于给哈克反馈。哈克是那种上午参加访谈,在午饭前没有在电视上看见自己的脸就会焦虑的人,他怎么在这种缺乏正向反馈的境遇中坚持他爱汉弗莱·阿普比这件事的?

汉弗莱这样想着,忍不住轻轻笑出来,他又往厚重的被子里缩了缩,现在是暮春,但畏寒是心脏病人常态,这个动作让他气喘。

 

——35——

“如果你手里只有一把锤子,那么所有东西看起来都像是钉子。”

这话对极了,汉弗莱忍不住祈祷哈克被上帝分配转世的地方不要太荒芜。

最好不要是非洲草原。

汉弗莱与哈克,两个人,搭起一个不能遮风避雨,只能向周围野兽指示这里有两个白种人罐头的草棚子。这倒不能怪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取得过建筑学学位,不管是一等还是三等。然后爬上猴面包树——希望哈克会这项技能——摘果子吃。他们磨石头拉竹弓,但怎么也没有火星,光着膀子抓羚羊和野猪,但做不到。然后他们互相抱怨起来,在星空下背对着背赌气直到睡着。这种事怎么想也和浪漫搭不上边。

也不要是苏联,哦,苏联已经解体了,那就以它崩出的最大一块碎片——俄罗斯的政策来做基准。前两年俄罗斯的确废除了将同性恋视为犯罪的法律,看起来是片春天,对他们相对宽容的地方。但谁知过几年是不是会重启这条法律呢?一个90年代才放开的国家,汉弗莱难道能够指望那里比60年代就同性恋脱罪化的英国更加自由吗?他们会被短暂地“自由”假象冲昏头脑,稀里糊涂地告诉家人他们相恋,接着法律宣布不允许。他们会喝掉几瓶伏特加后烧炭自杀吗?他们会抱在一起,直到被送到西伯利亚用勺子挖土豆直到手指全部被冻掉吗?或者,最可怕,最现实主义的,他们会承受不住压力,对外宣称只是偶然对男人的屁股(阴茎)感兴趣了,以后不会了,然后一刀两断各自找女人结婚吗?所以那片辽阔的土地不能被踏入。

中东像库朗一类的国家?上帝,那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地方,他们会被“荣誉处决”,被施以五十下鞭刑然后死刑,或者先死刑再五十下鞭刑,他们会被打成两摊肉泥,只待上锅煎熟,淋上HP Sauce。就算不被发现,他们能在那里过什么样的生活?躲在窗帘后面接吻?出门要假装是表兄弟?永远不敢在公开场合叫对方的名字,而只是称呼对方父亲的姓加上爷爷的名字?可他们藏得住吗?爱情像咳嗽,他们能忍住不对彼此探出爱慕的蜗牛触角吗?

南极吗?不行,那里太冷。哈克会严重冻伤,汉弗莱也会,谁的体质也不能在那里活下来。他们两个会不会有谁像劳伦斯·奥茨一样,为不拖累另一个人,说一句:“我出去走走,可能要多待一会儿。”就踏入风雪再也不回来?

选址也不能是法国,呵,那帮连打招呼都是先贴脸的法国人。想到他们,汉弗莱嫌恶地“啧”了一声。来生的哈克如果在那里降生,一定会早早被那帮法国人挑走,留不到汉弗莱手里。法国人会欣赏他的蓝眼睛,会赞美他的笑容,他们会用马赛曲的调子唱情歌,会在塞纳河边捧着一束红玫瑰等哈克路过,会先贴左脸、再贴右脸、再贴左脸——没完没了,接着用黏糊糊的腔调说“mon cher Jim”。然后哈克就会忘记他。忘记在世界上还有一个在等着与他相会的汉弗莱。只要想象那种可能,汉弗莱自以为已经平静的心境就惶恐不安,几乎要为这种可能委屈得掉下泪来,汉弗莱由衷地祈祷那种事情不要发生,请把哈克留给他,他希望哈克能不要被法国人给骗了,希望哈克不要忘了他。

“Ama me fideliter, fidem meam nota: de corde totaliter et ex mente tota. Sum presentialiter, absens in remota”

(请忠实地爱我,知晓我的忠诚:我全心全意、全神贯注地爱着你。即使身在远方,我的存在依然与你同在。)

所以,请哈克不要爱上法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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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汉弗莱止不住地想,他和哈克可以去哪里隐居,像一对普通恋人度过一生呢?

是的,他没有考虑英国,虽然汉弗莱曾无比爱着英国,爱到将自己异化成这个国家的一个器官,爱到看不见哈克的爱,可他曾经为之奉献一切的国家,让他们分开,不可否认他们都不够勇敢,但英国还是有错,它让最喜欢被人夸赞的哈克被人唾弃,让哈克失去所有选票,用这种方式回报汉弗莱爱的人,汉弗莱决心下辈子不再在这个国家过活。

他希望下辈子能补偿哈克。他这辈子已经晚了一步。哈克结过婚,有女儿,有那些他永远无法完全进入的生活。

他不想来生也这样。他想第一个看见他。在产房门口,在幼儿园的窗边,在大学的长椅旁——不管在哪里,他要第一个。第一个看见那双蓝眼睛睁开,第一个听见那个笑声,第一个站在他面前,让他记住自己的脸。这样,等他们再次相遇,哈克会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而汉弗莱会回答:“是的。很久很久以前。”

然后他们再次在一起。

汉弗莱的思维更加零碎起来,像被跌破的镜子拼不回去。碎片里映出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哈克,不同的他们。

不不不,这些地方都不行,非洲不行,苏联不行,法国不行,中东不行,南极也不行。汉弗莱在他想象中的地图上徒劳地奔波,像块黄油在平底锅上滑动,不甘心被融化。

但要是哈克在那里呢?要是有哈克在那里,哪里又都是可忍受的。这是真的,只要哈克在旁边,那些事就不再是狼狈,而是,天呐,有没有那样的一个词,可以表述“Sir.humphrey说他只要能和哈克在一起,哪里都行”有没有这样的词?语言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抛弃了他,就像很多东西一样。

就在汉弗莱准备再筛查一遍,希冀能在不太合适的选项中找到相对合适的,选出那么个还能容下他们来生跻身的国度——

汉弗莱突然想到那件最要命的事。

万一没有下辈子呢?

万一人死了就是死了?

万一他们再不能相会?

万一哈克不会再爱上他呢?

万一哈克完全厌倦了他,即使见到他,与他相认,也慑于汉弗莱上辈子的绝情,不肯与他来生相守呢?

这就像看完一份900页的提案,最后的附加条款写着:本条前所述均不予任何考量空间。

比那还可怖。

 

——37——

汉弗莱被这个念头骇得不行。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小提琴手突发奇想要试试能不能在琴弦上玩玩木工。他忍不住掀开被子,换进来新鲜空气——冷空气扑在他的睡衣的领口,皮肤战栗起来。

起视四壁——他平生第一次意识到,汉弗莱爵士的这座漂亮宅邸,光线最好,装修得最奢华内敛的屋子,居然如此惨不忍睹。

诚然,壁纸上有精美的花卉,缱绻的藤叶。四柱床是出了名昂贵的品牌,胡桃木的床柱上刻着典雅的花纹,似乎还是某位伯爵的旧物。墙上贴着地图——这一点倒是有点奇怪,但要是把这想象成暮年的军事家屋子里会挂的那种倒也无妨。这屋子真漂亮,如果汉弗莱不在这里死气沉沉地躺着,有人误闯进来,可能觉得这是个贵族小姐的闺房。

可这样好的屋子,躺着病得要死还在思念早亡政客的人!最可悲的是,在原来即使把汉弗莱打死他也不愿意承认的是,在身边甚至连个哈克都没有!他需要哈克,无论如何,就像需要吸氧。

可哈克已经被汉弗莱坚定地推走,离他而去了。

这个念头一钻出来,汉弗莱就用自己的拇指指尖拢住那枚原本属于哈克的戒指——他担心它掉下去,那是他们最后的,死生之间的联结。他到哈克死后才得到了哈克的这枚戒指,请不要让它被死亡收走,至少不要弄丢了它。

汉弗莱的呼吸急促起来,这一定不是个好兆头,是魔鬼的传票也说不定,他们要汉弗莱去另一个世界与他们作伴。

但汉弗莱不在乎了,他知道自己将要死去,他希望自己速速死去,别让他再醒来明白过来自己还是孤身一人。

 

——38——

这是这么多次发病中最疼的一次。

心脏像顽童在楼上跺脚一般,在他肺叶乱蹦乱跳,像要锤出一个坑来把自己藏起来。呼吸间疼痛牵扯交错,分不清是胸口的哪里在疼,那一片空间里的器官互相推诿责任,心脏说不是它,肺说它还在努力工作,到底是哪里在疼?或许是汉弗莱这个存在本身。

胸腔里像住了个怪物,今天要与耶稣一样,从土里爬出来,要从他胸腔里找条缝隙撕开,要见到天日。痛得汉弗莱忍不住用他枯瘦的手指扯着身下的床单,指甲抓挠丝绸布料哧哧作响。

这次的汉弗莱没有那么好运,不会来人救他。 而他也不稀罕这个,汉弗莱已不屑于活着,他向一个他从不相信有用的存在发出心声——

上帝啊!请你存在吧!你是在无数次里使人们陷入更痛苦境遇的么?你是会畏惧人,把人的塔打碎成齑粉的么?你是——你肯定是不存在的,我敢说。

如果你曾在,为什么不肯拯救我?你拯救过约伯,你从旋风中回答过他,你让他从苦境转回。要叫我皈依你,你不必真的显现正身,如果你能做到这个,我就信你:

请让我来生,或是到天堂里,地狱里——哪里都行——请让我在那里找到吉姆·哈克!

这些话没有出口。只能在他身体里撞来撞去,撞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汉弗莱已经疼到喊不出声音,但他疼痛得视线盈满泪花之余,打定决心,不管哈克在哪里,他都要去找他,对他说“是的是的,我愿意永远与你,吉姆·哈克在一起,I do.”他要这样说,他已经亏欠吉姆哈克太多这句话。

就像纵身一跃,就像身体突然轻了21克,就像船舶离港,向另一处目的地驶去。

他__了。

Notes:

探讨了一些jimphrey BE的可能性,如果您为这个故事流泪,可以让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