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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0 of 摇汞是神
Stats:
Published:
2026-04-06
Updated:
2026-04-25
Words:
37,773
Chapters: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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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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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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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摇汞]《那里没有春天》

Summary:

be预警 很老套的出租屋文学

小学生文笔 轻喷

叙事故事线混乱且没头没尾 不要深究

Chapter Text

  孙天宇第一次见到蒋易,是在一个梅雨季的黄昏。

雨水从四天前开始下,不疾不徐,没完没了,把这座南方城市泡成一块吸饱了水的、沉甸甸的海绵。空气里永远飘浮着水汽,粘稠的,带着霉味、灰尘、和远处菜市场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鱼腥气。

 

衣服晾不干,墙壁渗出细密的水珠,墙角长出墨绿色的、绒绒的苔藓。人走在街上,像是游在水里,每一步都拖着湿漉漉的尾巴。

孙天宇拖着那只轮子坏了一个的、沉重的旧行李箱,跟着手机导航,在迷宫般的城中村里七拐八绕。

 

脚下是坑洼的水泥路,积水映出灰蒙蒙的天,和两旁高高低低、挤挤挨挨的“握手楼”斑驳的墙面。电线像黑色的藤蔓,在狭窄的天空胡乱缠绕。

 

各种方言的叫卖声、炒菜的滋啦声、孩子的哭闹声、电视机的嘈杂声,从一扇扇敞开的、蒙着油污的窗户里涌出来,混合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属于底层生活的背景音。

他找的出租屋在一栋六层旧楼的顶楼。没有电梯。楼梯间昏暗,声控灯时灵时不灵,墙壁上贴满了“通下水道”、“办证”、“高价回收旧家电”的牛皮癣广告,层层叠叠,像这座城市脱落的皮肤。

 

行李箱的轮子在台阶上磕磕绊绊,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噪音。等他终于爬到六楼,敲开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油漆剥落的铁门时,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和潮气打湿,粘在光洁的额头上。

开门的,就是蒋易。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质居家服,个子比孙天宇略矮一点,清瘦,皮肤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近乎病态的白皙。头发有些长了,柔软地搭在额前。

 

他手里拿着一块半湿的抹布,似乎正在打扫,看到门外的孙天宇,眼神里有片刻的茫然,随即被一种冷淡的、带着审视的疏离取代。

“找谁?”他的声音很好听,是那种清冽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温柔,但语气却没什么温度。

“我……我是来看房的,和房东约好了,姓孙。”孙天宇抹了把额头的汗,努力挤出一个算是礼貌的笑容。

 

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硬座火车,又拖着行李在潮湿的迷宫里转了近一个小时,此刻又累又饿,只想快点找个地方放下行李,洗个热水澡。

蒋易“哦”了一声,侧身让开,动作幅度很小,像是怕沾到孙天宇身上可能带进来的、外面的湿气和灰尘。“进来吧。鞋套在门口鞋柜上。”

孙天宇低头,看见门口放着一个塑料鞋架,旁边一个小纸盒里装着一次性蓝色鞋套。他脱下自己沾满泥水的、鞋边开胶的运动鞋,套上鞋套,才拖着箱子,小心翼翼地走进这个即将可能成为他“家”的地方。

房子比他想象的更小,更旧。是那种典型的老式两室一厅,但厅小得可怜,几乎只能算个过道。

 

墙壁刷着惨白的涂料,因为潮湿,有些地方已经起泡、剥落,露出下面灰黑的底色。地板是暗红色的老式瓷砖,不少已经开裂,缝隙里积着黑黢黢的污垢。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空气清新剂人工香精的味道,并不好闻。

但收拾得很干净,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地板虽然旧,但擦得能反光。为数不多的几件旧家具——一张掉了漆的四方桌,两把塑料椅子,一个蒙着碎花布的老式电视机——都摆放得规规矩矩,上面没有一丝灰尘。

 

窗户玻璃擦得透亮,尽管窗外对着的是另一栋楼灰扑扑的墙壁,距离近得能看清对面阳台上晾着的、五颜六色的内衣裤。

蒋易就站在狭小的客厅中央,手里还捏着那块抹布,静静地看着他打量房间,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要介绍一下的意思。

 

他的站姿很直,背脊挺着,但肩膀微微内扣,透出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姿态。眼神平静无波,像两潭深不见底的、结了冰的湖水。

“那个……另一间房是?”孙天宇打破沉默,指了指紧闭的房门。两间卧室门对门,都关着。

“那间我住。”蒋易简短地说,指了指另一间房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放着一张上下铺铁架床的房间,“这间出租。你看吧。”

孙天宇走过去。

 

房间很小,可能只有七八个平方。靠窗放着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架上下铺,上铺堆着些蒙尘的纸箱杂物。下铺铺着一张薄薄的、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垫。

 

一张掉了漆的旧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陋的布衣柜,就是全部家具。窗户和客厅一样,对着隔壁楼的墙,光线很差,即使是白天,屋里也昏暗得像傍晚。墙角有一小片水渍,颜色发黄,是漏雨或者返潮的痕迹。

这显然不是个多合格的居所,但胜在便宜。比孙天宇之前在网上看的、同地段的其他合租房,月租便宜了将近三分之一。这对于一个刚来这座城市、兜里只剩下一千多块钱、工作还没着落的应届毕业生来说,是致命的吸引力。

“就这间吧。”孙天宇几乎没有犹豫,转头对蒋易说。

蒋易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决定。“租金押一付一,水电燃气网费平摊。客厅、厨房、卫生间共用。厨房可以用,但做完饭必须立刻收拾干净,不能有油污。卫生间洗漱用品自己放自己格子,用完擦干台面。垃圾每天自己带下楼。晚上十一点后保持安静。不能带外人回来过夜。大致就这样。”

他一口气说完,语调平稳,条理清晰,像在背诵某种规章制度,而不是在介绍“家”的规则。每一个“必须”、“不能”,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苛刻的严谨。

孙天宇听着,心里那点因为找到便宜住所而升起的庆幸,慢慢冷了下去,变成一种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这不像合租,更像……寄人篱下,还要遵守一大堆清规戒律。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行,没问题。”

“身份证我看一下,复印一份给我。签个简单的协议。”蒋易转身走向自己房间,很快拿了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和一支笔出来。

 

文件夹里是手写的、工工整整的合租条款,内容和他刚才说的差不多,后面留着签名和日期的地方。

孙天宇拿出身份证递过去。蒋易接过来,很仔细地看了看,又抬头对比了一下孙天宇的脸,才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空白纸,垫着身份证,用笔小心地描摹复印。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很轻,很专注,像在进行一项精密操作。

孙天宇注意到,蒋易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但右手虎口和食指侧面,有挺厚的、发白的老茧。那不是写字或者做家务能磨出来的。

“你做什么工作的?”孙天宇随口问,试图让气氛不那么僵硬。

蒋易描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声音依旧平淡:“打工的。”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晚上上班,白天基本在睡觉。所以,保持安静很重要。”

他把“复印件”和身份证还给孙天宇,又递过那份手写协议和笔。“签吧。房租现在给,现金或者转账。”

孙天宇没再多问,草草看了几眼协议,签了名,用手机转了账。听到转账成功的提示音,蒋易似乎微微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些。

 

他把协议对折,仔细收好,然后指了指卫生间和厨房的方向:“厕所在那边,厨房在旁边。热水器要用提前开,煤气灶打火有点不好用,要点久一点。我回房了,你自便。”

说完,他不再看孙天宇,转身走进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将两人隔在了两个世界。

孙天宇站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昏暗狭窄的小客厅里,闻着空气里残留的霉味和消毒水味,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家的电视声和小孩哭闹声,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空落落的茫然。

这就是他离开家乡,坐了十几个小时硬座,满怀憧憬要闯荡的城市。这就是他即将开始的、所谓的“新生活”。

潮湿,陈旧,压抑,冷漠,还有……一个看起来很难相处的室友。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那间属于他的、同样昏暗的小房间,把箱子靠墙放好,一屁股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床垫上。床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扬起一小片灰尘。

窗外的天光,正一点一点,被浓重的暮色和连绵的雨水吞噬。

合租生活的头几天,在一种刻意的、互不打扰的平静中度过。

孙天宇白天出去跑面试,穿着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西装,挤在人满为患的公交地铁里,在陌生的城市街道上拿着手机导航,一家一家地找那些在网上投过简历的公司。大多数石沉大海,少数几个面试,结果也往往不尽如人意。不是嫌他没经验,就是工资低得离谱,还要忍受人事或部门主管各种或明或暗的挑剔和审视。

晚上回到出租屋,通常已是精疲力尽。蒋易的房间总是关着门,里面很安静,听不到任何声音,仿佛没人。

 

只有卫生间里,偶尔能看到蒋易洗漱后留下的、一丝不苟的水渍——台面一定是擦干的,牙膏牙刷按照固定角度摆放在漱口杯里,毛巾对折得整整齐齐,挂在指定的挂钩上。

厨房孙天宇基本不用,他在外面吃最便宜的盒饭或者面条。

 

蒋易似乎也很少开火,孙天宇只见过一次他煮面条,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菜叶,他端着碗,安静地坐在客厅那张小桌子旁,小口小口地吃,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看到孙天宇回来,也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吃自己的面。

两人唯一的交集,是卫生间和厨房的使用时间,以及平摊水电费时,蒋易用一张便签纸,工工整整地写下数字,贴在孙天宇房门上。字迹清秀有力,和那份手写协议上的字一样。

孙天宇对蒋易的初印象,停留在“洁癖”、“沉默”、“规矩多”、“不好接近”这几个词上。

 

蒋易给他的感觉,像这间老旧的出租屋,虽然收拾得干净,但内里早已被潮湿和岁月侵蚀,散发出一种封闭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凉气。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的深夜。

那天孙天宇又面试失败了一家,心情低落,加上淋了雨,头有点昏沉。他在外面随便吃了碗面,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快十一点。屋里一片漆黑,蒋易的房间门缝下也没有透出光,看来是“上班”去了,或者已经睡了。

他草草冲了个澡,倒在床上,很快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哭泣声惊醒。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是从隔壁——蒋易的房间传出来的。

起初孙天宇以为自己在做梦,或者听错了。他屏住呼吸,仔细听。

没错。是哭声。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极力压抑着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呜咽,中间夹杂着几声痛苦的、像是身体极度不适的呻吟。还有……身体翻动时,旧铁架床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孙天宇一下子清醒了。他坐起身,在黑暗里侧耳倾听。

声音持续着,时高时低,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有种莫名的……凄楚和绝望。

蒋易怎么了?做噩梦了?还是生病了?

孙天宇犹豫了一下。他和蒋易不熟,甚至没说过几句话。蒋易那种冷淡疏离的性格,大概也不会希望别人看到他脆弱的一面。而且蒋易说过,要保持安静,不要打扰。

可是……那哭声实在让人无法安心入睡,更何况,万一他真的生病了呢?

孙天宇最终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轻手轻脚地走到蒋易房门口,抬手,犹豫再三,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蒋易?你……没事吧?”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才听到蒋易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但极力维持着平稳:“……没事。吵到你了?对不起。”

“没有……我就是听到声音,以为你不舒服。”孙天宇站在门口,有点尴尬,“你……真没事?”

“……没事。做了个噩梦。不好意思,你回去睡吧。”蒋易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

孙天宇不好再问,说了句“那你早点休息”,便回了自己房间。

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了。隔壁再没传来哭声,一片沉寂。但刚才听到的那些压抑的呜咽和呻吟,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蒋易那样一个看起来冷静克制、甚至有些刻板的人,在深夜独自哭泣……会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工作太累?还是……别的什么?

孙天宇对蒋易,第一次生出一点点超出“合租室友”范畴的好奇,和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担忧。

第二天是周六,孙天宇没有面试,睡到快中午才醒。天气依然阴沉,细雨绵绵。

他起床,拉开房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食物烧糊的焦味,从厨房方向传来。

走过去一看,蒋易正背对着他,站在那个老旧的小煤气灶前。锅里黑乎乎一团,看不出原本是什么。

 

蒋易拿着锅铲,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背影显得有些僵硬。他穿着居家服,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听到脚步声,蒋易回过头,看到孙天宇,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垂下眼帘,低声说:“……抱歉,弄糊了。马上处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眼睛也有些红肿,印证了昨晚孙天宇不是幻听。

“没事。”孙天宇摆摆手,看了一眼锅里那团不明物体,“你……还没吃早饭?”

蒋易“嗯”了一声,没多说,关掉火,有些笨拙地想把锅里焦黑的东西倒进旁边的垃圾桶,但锅很烫,他手一抖,差点把锅摔了。

孙天宇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接过他手里的锅铲和锅——蒋易很贴心的用一块旧抹布垫着,以至于孙天宇结果去的时候不会烫到手:“我来吧。你……去坐着休息会儿?脸色不太好。”

蒋易似乎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孙天宇一眼,眼神有些复杂,随即又飞快地移开,抿了抿唇,没说什么,默默退到一边,看着孙天宇利落地把糊掉的东西处理掉,刷锅,冲洗。

“你……会做饭?”蒋易忽然问,声音很轻。

“会一点,简单的。”孙天宇一边刷锅一边说,“家里以前开小饭馆的,打过下手。”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只有一小袋挂面和几个鸡蛋的料理台,“你中午就吃这个?”

蒋易点点头,似乎有些窘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洗水池边缘:“嗯。不太会做。”

孙天宇想了想,说:“我刚好也饿了。要不……我煮点面?我那里还有半根火腿肠,昨天买的青菜也没吃完。算搭个伙?”

蒋易沉默了几秒,才很轻地点了点头:“……谢谢。钱我出一半。”

“不用,一点面条青菜,不值钱。”孙天宇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水声哗哗,冲淡了刚才那点尴尬和沉闷。

蒋易没再坚持,只是安静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孙天宇动作。

 

孙天宇做饭很利落,洗菜,切火腿,烧水,下面,打蛋,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属于市井生活的、粗粝的熟练。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火腿面就做好了。清汤里浮着翠绿的菜叶、金黄的蛋花和粉红的火腿片,虽然简单,但香气扑鼻,在这阴冷潮湿的天气里,格外诱人。

两人坐在那张小方桌旁,默默地吃面。一时间,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微声响,和窗外的雨声。

“昨晚……”蒋易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依旧有些沙哑,“谢谢。”

孙天宇抬头,看到他低着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面条,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没什么,应该的。”孙天宇说,“你……好点了吗?”

“……嗯。”蒋易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老毛病了,胃不太舒服,加上……没睡好。”

他没说为什么没睡好,为什么哭。孙天宇也没问。成年人之间,有些界限,心照不宣。

“胃不好,更得按时吃饭,吃点热的。”孙天宇说,“老是吃清水挂面,没营养。”

蒋易没说话,只是小口地吃着面。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过于苍白的脸。他似乎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吃完面,孙天宇主动收拾碗筷去洗。蒋易要帮忙,被孙天宇拦下了:“就两个碗,我来吧。你脸色不好,去歇着。”

蒋易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孙天宇挽起袖子,露出清瘦但线条流畅的小臂,就着哗哗的水流,熟练地洗碗。

 

午后的天光从狭小的厨房窗户透进来,被雨水洗得发白,落在他年轻的、带着点疲惫却依然生动的侧脸上。

这个陌生的、来自北方的、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合租室友,似乎……和他最初想象的不太一样。

“你工作找得怎么样?”蒋易忽然问。

孙天宇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洗,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不怎么样。投了快一百份简历了,面试了十几家,要么没下文,要么工资低得吓人,还要求贼多。再找不到,下个月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蒋易沉默了一会儿,说:“慢慢来,刚开始都这样。这座城市……机会是多,但人也多,竞争激烈。”

“嗯。”孙天宇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靠在洗水池边,看着蒋易,“你呢?你做什么工作?好像……挺辛苦的?”他想起昨晚的哭声,和蒋易眼下的青黑。

蒋易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很淡:“在……一个会所上班。夜班。”

“会所?”孙天宇有些惊讶。蒋易看起来,实在不像是那种在娱乐场所工作的人。他太安静,太……干净了,甚至有些古板。

“嗯。做服务生,端茶倒水而已。”蒋易似乎不想多谈,语速很快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工作不好找的话,可以试试去人才市场看看,或者……一些兼职。来钱快一点。”

孙天宇点点头,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难处,没必要刨根问底。

“对了,”蒋易像是想起什么,说,“我晚上要去上班。你……如果晚上回来晚,记得把门反锁好。这一片,治安不算特别好。”

“好,知道了。谢谢。”孙天宇说。

蒋易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那天下午,雨渐渐停了,但天还是阴着。孙天宇在房间改简历,投简历。蒋易的房间一直很安静。

傍晚时分,孙天宇出门,想去附近超市买点日用品。刚走到楼下,就看到蒋易也从楼里出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白天那套居家服,也不是孙天宇想象中的、会所服务生可能穿的制服。而是一套黑色的、看起来质地不错的西装,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仔细梳过,露出了光洁的额头。脸上似乎也收拾过,虽然依旧能看出疲惫,但那份苍白被一种刻意的、近乎精致的打理遮掩了一些。

他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黑色手提包,低着头,快步走着,似乎没看到孙天宇。

这样的蒋易,和白天那个穿着旧居家服、脸色苍白、在厨房笨手笨脚煮糊了面的蒋易,判若两人。多了一份社会人的疏离和……一种孙天宇说不上来的、冷硬的陌生感。

 

就像这身挺括的西装,将他和这个嘈杂破败的城中村,和身后这栋陈旧的出租楼,格格不入地区分开来。

孙天宇站在原地,看着蒋易清瘦挺直的背影,快步穿过坑洼积水的路面,消失在拐角处。空气里还残留着雨水和灰尘的味道,混合着不知哪里飘来的、饭菜的香气。

他忽然觉得,这个合租室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日子依旧在潮湿、灰暗、和找工作的焦虑中缓慢推进。但自从那碗面之后,孙天宇和蒋易之间那种冰封般的疏离,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融化。

他们依然交流不多,但碰面时,会点个头,或者简单地问候一句“吃了没”、“回来了”。

 

孙天宇偶尔晚上回来,看到蒋易在厨房煮面,会主动说一句“需要帮忙吗?”蒋易有时会摇头,有时会低声说“谢谢,不用”。

 

有两次,孙天宇买了水果回来,洗好了,会拿两个放在客厅小桌上,对蒋易说“吃个橘子”。蒋易起初会愣一下,然后很轻地说“谢谢”,拿起一个,慢慢地吃。

像两只在寒冷雨夜偶然靠近、互相试探体温的流浪猫,小心翼翼,带着本能的不信任,却又贪恋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转折再次发生,是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那天孙天宇面试了一家看起来很有希望的公司,聊得不错,心情稍微好了些。傍晚回来时,天边已经堆满了黑沉沉的乌云,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刚走到楼下,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天地苍茫,雨水如注。

他冲上楼,还是被淋湿了半边身子。屋里没开灯,蒋易大概还没回来,或者已经去上班了。

他洗了个热水澡,换了干衣服,坐在床边擦头发。窗外的暴雨没有一点停歇的意思,砸在玻璃窗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狂风呼啸,吹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仿佛随时会碎裂。

突然,“啪”的一声,屋里陷入一片漆黑。

停电了。

大概是暴风雨刮断了线路。城中村的老旧电路,出问题不奇怪。

黑暗瞬间吞噬了狭小的房间,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将屋内的一切映照出惨白诡异的轮廓,又迅速消失,留下更深的黑暗。雷声在头顶炸开,滚滚而来,震得人心头发慌。

孙天宇坐在黑暗里,听着狂暴的风雨声和雷鸣,心里倒没什么害怕,只是有点烦躁。手机还剩百分之十几的电,他不敢多用,只能干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更久。他忽然听到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很轻,很慢,试了好几次,才“咔哒”一声打开。

然后是沉重的、踉跄的脚步声。

孙天宇心里一动,起身拉开房门。

借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闪电光芒,他看见蒋易正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在玄关处。

 

他没穿那身挺括的西装,身上只套着一件单薄的、被雨水完全浸透的白色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瘦削的骨架。头发湿透了,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下巴,不断往下滴落。

 

他手里还攥着那个黑色手提包,但包也湿透了,显得很沉。

更让孙天宇心惊的是蒋易的状态。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呼吸急促而不稳,另一只手死死地按着小腹的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随时会散架的、脆弱不堪的瓷器。

“蒋易?”孙天宇快步走过去,“你怎么了?淋成这样?”

蒋易似乎被他的声音惊到,猛地抬起头。闪电再次亮起,瞬间照亮了他的脸。

 

那张总是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更白了,白得像纸,嘴唇是失温的淡紫色。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没有焦距,只有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和……痛苦。他脸上、脖颈上,似乎还有些不自然的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没……没事。”蒋易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想推开孙天宇自己站稳,脚下一软,却差点摔倒。

孙天宇一把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的湿漉,和皮肤下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你这样叫没事?!”他不由分说,半扶半抱地把蒋易弄进客厅,按在那张塑料椅子上。“坐着别动!”

他摸黑冲进自己房间,从箱子里翻出干净毛巾,又摸到卫生间,扯下蒋易的干毛巾,还找到半截之前买的蜡烛和打火机。手忙脚乱地点亮蜡烛,昏黄跳动的火光,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映出蒋易狼狈不堪、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身影。

孙天宇用干毛巾裹住蒋易,用力擦着他湿透的头发和脸。“把湿衣服脱了,会生病的!”他声音不自觉地带着焦急。

蒋易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任由他摆布,只是身体还在细微地发抖,牙齿轻轻打颤。

 

孙天宇帮他把湿透的衬衫脱下来,露出下面更加单薄苍白的身体。肋骨根根分明,腰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而小腹处,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孙天宇的手顿住了,瞳孔骤缩。

“这……这是怎么弄的?!”

蒋易猛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抱住自己,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他没回答,只是从喉咙深处,溢出几声压抑的、痛苦的抽气。

孙天宇看着那淤痕,又看看蒋易颤抖的样子,脑子里闪过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摔的?撞的?还是……被人打的?联想到蒋易的工作,那份“夜班服务生”的说辞,和他此刻反常的状态……

他心里一沉,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说不清的心疼,猛地窜了上来。但他没再追问,只是迅速用毛巾把蒋易身上擦干,然后冲进蒋易房间,凭着记忆摸黑打开那个简陋的布衣柜,胡乱扯出一件干燥的旧T恤和一条运动裤。

“先把干衣服换上。”他把衣服塞到蒋易手里,转过身,“我不看。你快换,别冻着。”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带着颤抖的穿衣声。过了一会儿,蒋易很轻地说:“……好了。”

孙天宇转过身。蒋易已经换上了干衣服,宽大的旧T恤套在他身上,空荡荡的,更显瘦弱。他依旧蜷在椅子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和湿漉漉的、还在滴水的发梢。

 

蜡烛的光在他身上跳跃,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

“我去烧点热水。”孙天宇拿起热水壶,去厨房接水。停电,煤气还能用。他点燃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

小小的厨房里,只有灶火的光和水壶渐渐响起的、细微的嗡鸣。窗外,暴雨依旧倾盆,雷声滚滚。但这一刻,这狭小、陈旧、潮湿的空间里,却因为这一点灶火,和那个蜷缩在黑暗中颤抖的人,而生出一种奇异的、相依为命般的寂静。

水烧开了。孙天宇倒了一杯热水,小心地吹了吹,递到蒋易面前。

“喝点热水,暖暖。”

蒋易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烛光下,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崩溃般的茫然和痛苦,似乎稍稍退去了一些,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接过杯子,手指冰凉,碰到孙天宇温热的手背时,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然后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地、珍惜地喝着热水。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风雨声,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蒋易偶尔压抑的、轻微的咳嗽声。

一杯热水喝完,蒋易似乎缓过来一点,身体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他放下杯子,依旧低着头,声音很轻,很飘,像随时会散在风里:

“……谢谢。”

“到底怎么回事?”孙天宇在他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看着他的侧脸,“你身上那伤……”

蒋易沉默了很久,久到孙天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在他准备放弃追问时,蒋易才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板无波的语气,开口说道:

“客人……闹事。打翻了东西,我去收拾,被推了一下,撞在桌角上了。”

他说得很简单,避重就轻。但孙天宇不是傻子。什么样的“推一下”,能撞出那么大一片淤青?而且蒋易刚才那副失魂落魄、浑身湿透的样子,绝不仅仅是“被推了一下”那么简单。

“只是推了一下?”孙天宇皱着眉,“那你……”

“只是工作而已。”蒋易打断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和暴雨,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某种冰冷的、近乎自嘲的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习惯了。”

习惯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孙天宇心口。他看着蒋易过于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喉咙发紧。

他想说,这怎么能习惯?想说,那种地方,那种工作,别做了。想说,你看起来不像是能做那种工作的人。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有什么立场说这些?他自己连个工作都还没找到,下个月房租还不知道在哪里。他有什么资格,去对另一个同样在泥泞里挣扎求生的人,指手画脚,说“你别做这个了”?

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那么多“应该”和“不应该”。很多时候,只是“不得不”罢了。

“以后……小心点。”最终,孙天宇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蒋易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在烛光下,在狂风暴雨的背景音里,静静地坐着。黑暗像潮水,包裹着这小小的、唯一亮着光的一方天地。也暂时,隔开了外面那个冰冷、残酷、令人窒息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似乎小了一些。蒋易忽然很轻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

“孙天宇。”

“嗯?”

“……你的工作,找到了吗?”

孙天宇愣了一下,苦笑:“还没。怎么,要赶我走了?怕我交不起下个月房租?”

蒋易摇了摇头,依旧看着窗外,侧脸在烛光下显得异常柔和,也异常脆弱。“不是。就是……问问。”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继续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如果……如果实在着急用钱,我可以……先借你一点。我……还有点。”

孙天宇彻底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蒋易。蒋易没有看他,只是紧紧抿着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子边缘,耳根似乎有点发红。

这个总是冷着脸、规矩一大堆、看起来不近人情的室友,这个自己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刚遭遇了不公的人,竟然……在担心他交不起房租,说要借钱给他?

一股复杂的暖流,混杂着酸涩,猝不及防地涌上孙天宇心头。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或许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冷漠坚硬。在那层自我保护的、冰冷的壳下面,可能也有一颗同样会害怕、会疼痛、甚至会因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就笨拙地想要回馈的、柔软的心。

“不用。”孙天宇听见自己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还没到那份上。而且,你……你自己也不容易。”

蒋易沉默了一下,没再坚持,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堆积,像凝固的眼泪。

“你……”孙天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胃还疼吗?看你刚才按着肚子。”

蒋易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摇了摇头:“好多了。老毛病,着凉,或者……紧张的时候,就容易犯。”

“我那有胃药,之前备的,还没开封。你要不要吃点?”孙天宇站起身。

“……谢谢。”蒋易这次没有拒绝。

孙天宇回房间找来胃药,又倒了一杯温水。看着蒋易就着水,把药片吞下去,眉头因为药的苦味而微微蹙起,像个怕苦的孩子。

吃完药,蒋易似乎更疲惫了,眼皮沉重地耷拉着。

“去睡吧。”孙天宇说,“好好睡一觉。明天……明天再说。”

蒋易点点头,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脚步还有些虚浮。孙天宇下意识地想伸手扶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蒋易却像是没看见,自己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回了房间。在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孙天宇,声音很轻地说:

“今晚……谢谢。”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进去,轻轻关上。

“咔哒。”

门关上了。将那点微弱的烛光,和刚才短暂流露的脆弱与温情,一起关在了里面。

孙天宇站在昏暗的客厅里,听着窗外的风雨声渐渐转为淅淅沥沥,看着蒋易紧闭的房门,心里那种空落落的茫然,似乎被一种更沉重、也更柔软的什么东西取代了。

他吹灭蜡烛,摸黑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在黑暗里睁着眼。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蜡烛燃烧后的、淡淡的烟味,和蒋易身上湿漉漉的、带着雨水清冷的气息。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触碰他冰凉皮肤时的战栗,和那杯热水传递过来的、微薄的暖意。

这个雨夜,这场突如其来的停电,这次狼狈的相遇,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无意中捅开了那扇紧闭的、名为“陌生”的门。虽然只开了一条缝,但门后的风景,已然不同。

他知道,从今往后,蒋易对他而言,不再只是一个有着一堆麻烦规矩的、冷漠的合租室友了。

而是一个会在雨夜受伤归来、会笨拙地想要帮助别人、也会因为一颗胃药而微微蹙眉的、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温度,也会疼,也会脆弱的人。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但城市上空的阴云,依旧厚重,沉甸甸地压着,仿佛在酝酿下一场,不知何时才会停歇的梅雨。

而在这潮湿、陈旧、困顿的出租屋里,两颗原本孤独飘零的心,因为这一夜的风雨,不知不觉地,靠近了微不足道的一厘米。

这一厘米,在往后无数个晦暗压抑的日子里,会缓慢地、固执地,生长出藤蔓,开出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小花,最终缠绕成一段刻骨铭心、又痛彻心扉的羁绊。

但此刻,他们谁也不知道。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