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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冬天总是特别干燥，和记忆里那个永远被雾气环绕的故乡小城截然相反。其实穆祉丞最初来上学的那几年很是不适应，流了好几次鼻血。他回到寝室，一边吐槽着是不是又要开加湿器了，一边拧开一罐高保湿霜，挖了一大坨厚厚敷在脸上。
室友正打游戏，余光瞥见他正护着肤，连忙着打趣他：“哟老穆咋开始这么讲究了，最近有约会啊？”
穆祉丞听完这话脸有点红，对着室友不好意思地回答，“就是打csgo认识的那个妹子露露，我和她明天要面基了。”
“她来北京了？”
“她其实一直在北京上学，就在隔壁那个学校，我也是才知道的。”
露露。说起来穆祉丞并不知道她的真名是什么，就连这个小名也是好不容易才问到的，露露对自己的信息总是惜字如金。有时候就连穆祉丞自己也会恍惚：他真的是露露的男朋友吗？他对她的了解，似乎并不比对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多。
其实周围的朋友都对穆祉丞长着一张帅脸还要去网恋这件事情感到匪夷所思，张峻豪首当其冲，他好几次给穆祉丞介绍女朋友都被他推辞，如今看到穆祉丞反而每天甜蜜地抱着个手机聊聊聊更是痛心疾首：“你说那个露露啊，你也没见过她照片，也从不给你打电话发语音的，怎么就对她死心塌地啊…”
穆祉丞打哈哈过去，说你懂个屁啊，爱情是一种感觉啊，跟那些外在有什么关系。
但是只有他知道，喜欢露露只是因为她很像一个人——一个故人。
遇到露露之后，他总做同一个梦。
他会梦到永远罩着雾的故乡小城。那辆山脚下运输煤炭的绿皮火车从远处轰隆隆驶来，他和王橹杰骑着车，一前一后地从观音山上冲下来。穆祉丞回过头大喊，“快！跟上我！”，他脚一蹬，趁着闸门落下之前加速闯了过去。
自行车刹住，橡胶轮胎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他喘着气，因为刚刚的行为而心脏狂跳，想看看身后的人在哪里，可回头望去——只有一节节掠过的绿色车厢，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
王橹杰不见了。难道他没跟上？
他在哪里？
仿佛被故乡漫天的雾气一口吞没了，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美丽眼睛，随着列车一同消逝在他的身后，直到他再也看不真切。
“不要忘记我啊，哥哥。永远也不要。”
他半夜惊醒，看了眼手机才凌晨三点。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还是习惯性地打开手机给露露发送消息。
露露，你在吗。
对面秒回，他也不吃惊。在他的印象里，露露总是很晚才睡，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好像二十四小时都在线。
哥哥，我在的。
你又做噩梦了？
对。
露露如往常一般懂事地没有追问原因，只是给他发了个抱抱的颜文字。然后转了几个搞笑的视频号给他，穆祉丞看了几个，被梦魇缠绕的心悸渐渐平复。
他一时情绪上头，发了一句我好想你。
往常他和露露的聊天很少涉及到这些情啊爱啊，露露老是这样，会对他的某些情感的消息躲避，明明两人名义上已经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但他们的对话也大多停留在游戏、日常和浅淡的关心。但今夜，被梦境啃噬过的神经格外脆弱，叠加着对明天见面的隐隐期待，冲动之下，他还是发了这句话。
打完字后他把手机倒扣在胸口，等待着回音的振动。只是难得的，露露这次隔了很久才回消息。她发了一句我也是便没有下文了，对话框再次陷入沉寂。一如既往。
他闭上眼，试图让自己睡着，只是又想起露露这个人。
说起来，跟露露认识的那天还挺巧合的。几个CSGO的固排都有事组不起来，所以他在频道喊话组个局。莫名其妙一个头像是长发辫子的女生给他发来了组队邀请。
结果那把那女生确实打得稀烂，再加上整场都没有开麦参与战术讨论，队友直接就骂人了。穆祉丞一下子心软了，觉得没必要吧，又不是上分局有必要这么认真吗，便出来为那个女生说了几句话。没想到下了之后那女生主动加他好友，向他表达了感谢。
哎没事，谁都有发挥失误的时候嘛。他们骂得也太脏了我靠…我都听不下去了。
对面敲敲打打，输入了很久很久也不见回复。穆祉丞等得有点尴尬，他正想找点别的话题，目光却又落在那头像上。鬼使神差地，他问：
“这头像…是你本人吗？”
你喜欢吗？对面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突兀地问了一句。
我感觉很熟悉。
熟悉在哪？穆祉丞也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就连露露这个人的感觉——疏离而又关切，都与他年少记忆里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脱不开关系。
不过他立刻反应过来，对面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还反过来问他喜不喜欢——他喜欢与否，有什么意义呢？
和露露加上微信好像也是顺其自然的事情。刚开始只是大大咧咧承诺说有空会带她上分，两人便加了微信。而后露露总是主动找他搭话，开先只是问一些打游戏的技巧，人该怎么狙，地图的暗道该怎么跑，后来俩人便不知不觉就聊到了游戏之外的东西。穆祉丞觉得露露好像是世界上最懂他的人，总是有聊不完的天，俩人就好像榫卯结构一样天造地设。
穆祉丞之前从来不看朋友圈，只是这天他饶有兴致便翻翻看露露的朋友圈。露露的朋友圈当然没有自己的照片，不过她很喜欢看电影，她的朋友圈密密麻麻全是影评，就连置顶的几条也全是。
点开其中一条，电影叫做蓝色大门，好像是台湾的老电影。海报上一男一女，主演他一个都不认识。搜了下豆瓣，简介里写着“青春”、“同性”，穆祉丞有点困惑，露露为什么会看这个？
“这部电影好看吗？”他也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问露露，明明豆瓣上一大堆影评上写着好看与否。
露露没有回答，给他发了个链接，说你可以自己看看。穆祉丞没有看电影的习惯，可以说他的喜好也就是和大部分普通男生一样踢球打游戏看动漫，对电影这个东西他向来没什么耐心，也理解不了那些光影背后的美学和寓意。
只是这次他居然破天荒的看了下去。那个下午他缩在寝室床上，床帘关上，周围黑乎乎一片，只剩下手机屏幕的亮光。
电影节奏很慢，前半段看得他昏昏欲睡，无非是少年少女骑着单车，在夏日台北的街道上跑来跑去。他不明白孟克柔为什么不喜欢阳光帅气的张士豪，也理解不了她到底在悲伤什么。
直到影片的末尾，体育馆的墙壁上，写满了孟克柔密密麻麻的字——“我是女生，我爱男生”。她终于向张士豪坦白，无法喜欢他的原因，是因为她心里一直住着另一个人。她的好朋友林月珍，也是一个女生。
原来她是同性恋。
意识到剧情如此之后他心脏骤然一疼，而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簌簌往下流，眼前一片模糊，后面的剧情也没心思看下去。直到片尾轻缓的音乐响起，他才反应过来电影结束了。
露露此时恰当地发消息问他电影怎么样，穆祉丞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打字说还可以，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向露露描述此刻的心情。
因为在很多年前，他也曾无意之中和孟克柔做过一样的事情。
他退出播放页面，重新点进朋友圈露露写的关于那条蓝色大门的影评。
有人问我你的青春哪去了。我觉得我的青春一直被我留在心里。可能是昨天，也可能是很久之前。
我一直试图保持那种滚烫的心情，却怕它太灼热；所以渐渐地开始学会放下。但我坚信人会在心里有一块应许之地，它会像影子一样出现在你的身后。
对于我而言，蓝色大门似乎从未对我打开过。 所以我觉得青春这件事，只要你回头望，它就在。不回头，永远都不存在，就“像梦一场”。
像梦一场。
从这天开始，他对露露突然有了不一样的感觉。除了那份熟悉的亲近，更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好像命运一般的牵引。
于是在某次和露露打完游戏之后，他郑重地和露露表白了。露露犹豫了很久，还是接受了。他并不奇怪露露能同意，毕竟露露也喜欢他，不然也不会天天找他聊天，从早聊到晚。他只是隐约觉得，屏幕那头的情绪有些失控，字里行间透出的，不仅是激动，还有一丝……近乎惶恐的抵触。
你为什么要和我谈恋爱啊？你了解我是谁吗？你为什么喜欢我呢？露露打字打得很快，一句接一句砸过来。穆祉丞回不过来，索性放弃，老老实实把聊天记录拉到最上面，从第一个问题开始回答。
因为我觉得你很熟悉。该怎么形容呢…这种熟悉让我觉得很亲密，很舒服。
又是这句话。
我是认真的。
是因为我像你初恋吗？
初恋。
穆祉丞想问露露是怎么知道的？她总是莫名其妙知道能感应到他的所思所想，但转念一想，突然觉得…好像也可以叫做初恋。
虽然他也不知道他和王橹杰算是什么关系？只是想起那双安静而漂亮的眼睛时，心会揪在一块儿疼一下。他不想骗露露，索性不再回复。幸好，露露也没再追问。
他盯着天花板，回忆是一件很伤脑筋的事情，于是困意再次袭来，梦境好像又开始带领他回到那个雾气环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