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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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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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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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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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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主/江晏x主角】江叔喊你回家吃饭

Summary:

江叔喊你回家吃饭你吃不吃?你死也得吃!不过条件所限,只好先让江叔体会一下什么是追妻火葬场。

推荐bgm:下完这场雨-后弦

如果味道尚可……可、可以给我一点点小小的评论吗!谢谢老大们!
(喵喵咪咪地走来走去)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开宝九年,二月初一

顿首再拜,江叔:

今日已抵达开封,一路上蹭着赵二哥的马车,里里外外全是软垫,陷进去连骨头都酥了。不愧是御用之物,比我在开封买的床还舒服些。

京城比我初次来时更加繁华了十倍。我去瞧了龟奶奶,她如今在街角支了个小摊,卖各色小吃,一碗圆子附赠一只小乌龟,生意好得不得了。她气色也见好,张罗着非要留我吃饭。瞧着大家日子过得顺遂,我心里也跟着欢喜。

赵二哥还是像以前一样,南唐平定了,朝政上却只见他更忙,我本不好意思约他出游,他倒是总拨出空闲来照看我。昨日他不知道哪来的雅兴,赠我一卷丹青,说是自己画的。画中烟雨疏柳,意境极尽风雅,还盖了他的私印。我瞧那印文实在好看,便趁他不备,偷偷在素纸上也拓了一个,附在信中,给江叔也瞧个新鲜。江叔你说,这开封府尹的亲笔丹青是不是能卖个好价钱?

近日我在陈叔监督下勤加练习,只盼着恢复得快些。陈叔平日里看着好说话,做起监工来竟比江叔还要严厉,撒娇耍赖半点不管用。好在我如今也有了正经偷懒的理由。不过……只盼着下次我借口经脉疼痛、躲懒不练功时,不会真的又像昨晚那样,平白无故痛上一整夜。

离家月余,甚是挂念。不知江叔伤养得如何了?寒姨那里,今年的新酒想必快上市了,江叔可别贪杯。其实我在开封也馋得很,还好动身前带了存货,明日赵二哥来吃饭,正好起出来大家一块喝。

烦江叔替我向寒姨问安。

(随信一同带来的还有几包开封名产。)

 

开宝九年,二月初七

小宝:

才离家月余,便在信里喊起想家来了。当初是谁言之凿凿,说天下大定、非要去江湖走马看花的?伤势未愈便急着远行,如今倒知晓家里安稳了。

不羡仙已重新安顿妥当,虽不及往日繁盛,倒也算蒸蒸日上。你寒姨身子康健,只是忙碌些;天不收除了坐诊,这几日也搭手照应,你无需挂怀。

至于赵二,他身居高位,见你聪慧过人且身手不凡,难免生出笼络之心。他虽对你照拂有加,实则是心思深沉之人。庙堂之道与江湖意气素来不合,你行走其间需多加小心,莫要被他几句好话便哄得忘了回家的路。

开封的特产味道尚可。随信寄来的印样也看过了,雕工精湛,匠气十足,看不出风雅。

你经脉伤得颇重,重新练武不必急于一时,万事以安养为先。教你练武的人是我,这事不必听陈子奚,他问起便说是我说的。初春春寒料峭,最是伤人,务必当心身体。记得按时进药,少贪杯,待暖和些便早些南下,江南温暖湿润,对你养伤有益。

我所受都是外伤,已好了大半,不必忧心。重修不羡仙之事并不缺我一人,可要我与你同行?

 

开宝九年,二月十二

江叔:

向驿站跑了好几趟,总算在十二日盼到了这封信。以前我从开封折返清河,凭轻功疾行不过一日工夫,怎么这驿站递送倒要四日之久?

江叔当真大好了吗?我伤好后见你,人都瘦脱相了!陈叔私下里说你是重伤之后又添了心魔,比我这情况还要难缠些。他不许你乱动,你便乖乖听医嘱,莫要仗着武功高强便不拿身子当回事!(行间画了一只张牙舞爪、冒着火星的小狗)

我在外一切都好,江叔不必担心。眼睛已经全好了,嗅觉味觉也基本恢复,终于可以大快朵颐了!这几天我换着花样吃,什么百味羹、鹌子羹、紫苏鱼、白肉夹面、乳炊羊、糖霜蜂儿、荔枝腰子,全都叫我吃了个遍。如今又过上了挑肥拣瘦的奢侈日子,快活极了。

美中不足的是,总算记起从前为何发愁喝药了。不过玉山君清风朗月,为了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我这条小命,愁掉了不少烦恼丝,我怎么忍心砸了青溪科博士的招牌?他的叮嘱我自是乖乖记在心里,日日按时服药,不敢有违。绝不是因为陈叔一手青山执笔使得实在犀利。(此处画了一只满头大包、垂头丧气的小狗)

这些日子我仍留在开封。赵二哥说江南路远,此时春寒未退,非要我多歇几日再动身。我不忍拂他好意,况且见那汴河中画舫来去,岸边柳丝初碧,好不可爱,于是私心里也有些贪恋繁华,便顺势多留了几天,等赵大哥过完寿辰再走。

昨日下午赵二哥带我去赏游大相国寺,晚上还在会仙楼张罗了好大一桌菜。哼哼,他不穿那身官皮的时候倒是有几分可爱。陈叔滴酒不许我沾,我只好傻坐着牛饮贡品小龙团。吃到一半,忽然飞来一只小小的彩蝶停在我袖上,翅尖还挂着露水。我生怕惊走了它,被晋中原趁机抢走了最后的一串莲花鸭签。可恨我如今竟打不过他!

是不是写得有些琐碎了?实在是前阵子卧床太久,闷坏了。如今眼睛恢复,看什么都觉新奇。在开封这几日玩美了,若往后都是这样的日子,也不亏住南唐水牢这一遭。

另:赵二哥还送了好些蜜柑,可好吃啦,挑了几个圆乎乎的,给江叔也尝尝。

(随信附上一包蜜柑,一包糖霜蜂儿和一张字条。字条上是陈子奚的笔迹:你是大夫我是大夫?不在身边都急着多管闲事,若来了更要耽误我治病,还是不麻烦了。不过也多亏你从小娇养,小没良心的体质很好,恢复得不错。放心,有我看着,哪只狐狸也叼不走你家小崽,江大侠就少些老父亲做派吧,我都看得眼睛起茧子了。)

 

开宝九年,二月十七

小宝:

怎么还留在开封?你那位赵二哥如今倒不是不顾风险遣你深入南唐腹地作诱饵的嘴脸了,无事献殷勤,离他远些好。

皇家乃是非之地,莫要久留。进贡之物太腻,不爱吃,以后不必带了。

(此处有一行字被划去,隐约像是有“早归”二字。)

身上盘缠可还够用?路上住得舒坦些,照看好自己。

(随信带来两坛离人泪并一包蜜汁梨球,附一张字条:今年的新酒,替我谢谢你陈叔。)

(信封中先掉出一张陈子奚字迹的字条:江大侠竟然也会说软话,我还以为是自己得了癔症。这点酒哪里够啊,等我和你家小崽回去了,至少请我畅饮三天!还有你也别只顾着训别人,自己还是个伤号呢。少沾酒,若不听医嘱,把我那小徒弟惹哭了,你可自己想办法哄啊。)

 

开宝九年,二月二十二

江叔:

江叔教训得极是,我向来最听江叔的话了。行程已定,明日便动身南下。先沿运河去楚州,再转道扬州一带逛逛茶市。只是往后寄递怕是要更耗时了,江叔可别太想我。(画了一只尾巴摇成螺旋桨的得意小狗)

深入南唐之事我亦是主谋,每一步都是我参与推敲定下的,不怪赵二哥。我承江叔多年教导,又历练了这些年,不会像从前那般任人摆布。这件事,我是认准了必得亲手了结才行。虽然过程凶险了些,却是以小博大,稳赚不赔的买卖。

嘿嘿,而且陈叔也说了,我被江叔养得可结实了,不必担心。受些伤也有因祸得福之处嘛,赵大哥给我记了一大功,我还顺势从赵二哥那里也敲来不少好处。江叔不必担心银钱,我现在攒下的身家都够咱们在开封买个带庭院的大宅子啦。我留了一大半在清河,江叔可得帮我看好。将来我们拿去开个酒肆好不好?

前几日正逢花朝节,琼林苑开放观赏,我也去凑了热闹。园子修得好气派,亭台楼阁,金碧相映,柳锁虹桥,花萦凤舸。我瞧见萧史和沈小姐同游,他在一旁为她簪花扑蝶,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欢喜,当真是有心悦之人作伴,连春寒料峭都柔和了几分。看着他们,我竟生出几分艳羡。

若能将这满城的春色都存下来,寄回清河去给江叔看看就好了。

江叔,久未相见,千万好将息。

 

开宝九年,三月初一

江寻:

我可没教过你这般兵行险着。往后若再有这种谋划,也当先与我知会,莫叫不相干的人马后炮似的来报信。

罢了,知你如今是大侠,有自己的谋算,定是不乐意听我多嘴。

想开酒肆也行,只是你这闲不住的性子,怕是还没开张就又张罗着去江湖撒欢吧。

让陈子奚不必担心,他的小徒弟比你还好哄些。

出门在外,少逞英雄,多加餐饭。

 

开宝九年,三月十一

江叔:

怎么还有别的小孩比我好养啊?我也要急哭了,江叔先哄哄我吧!

我知错了!这次是真的知错了!再也不想喝那么多苦药、挨那么多又尖又长的银针了。好江叔,就原谅我这一回嘛。(行间画了一个可怜巴巴的大哭小狗)

早听陈叔讲过,晋中原那日去报信,险些被你一剑捅个对穿,光是想想那场面就觉得好笑极了。

原本我怕江叔担心,想把这事瞒着的,谁知晋中原安排的接应之人意外暴露了,他一着急竟自作主张。在水牢听到来人是江叔那天我差点魂儿都吓飞了。不过……几年没见,江大侠的剑法可真是越发潇洒了!千里走单骑,于乱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天神下凡一般就把我捞了出来,果然天上天下我江叔就是最厉害的!

而且……一想到江叔竟是为我这般着急,虽然确实愧疚得要命,心里却也偷偷地高兴。我真知道错了!下回一定不敢了!(又是一个摇尾乞怜的流泪小狗)

我们的船走得好慢,船上的日子也乏味得很,不知何时才能到楚州。今日毛毛雨落个不停,南方的冷是透骨的湿冷,烤火也没用处,冻得我直想念竹隐居门前的大太阳,也想起幼时与江叔同住的时候从来不会挨冻,一定是缺了江叔才这样。(一个发抖的小狗)

江叔如今还在清河吗?我唯恐哪一日你又出远门了,收不到我的信。

 

开宝九年,三月二十七

小没良心的:

我家大英雄这会儿倒是想起撒娇和油嘴滑舌了,你陈叔的评语真没冤枉你。

不必担心,你回清河之前我不再出远门了,你回来就能找到我。

你最好养,除了你我又没养过别的小孩。

(随信附上一只竹雕的小狗,几只卤鹅腿和一盒蜜饯)

 

开宝九年,四月初八

江叔:

真的吗!要不是陈叔拿针扎得我好痛还以为在做美梦。说了可就不许反悔了,就知道江叔最宠我了!

总算抵达楚州,这边好热闹,码头终日船来船往。酒楼里狮子头肥而不腻,软糯入味,酒也别有一番滋味。

本因舟车劳顿懒得动弹,陈叔却非拽着我往街市里钻。还好我去了,碰到一个很好看的发冠,想着江叔从前在天泉,大概也是束这种冠的,一个冲动就买下来了。

入夜后河边有灯会,我混在人群里看大家放河灯祈福,自己也放了一盏。往常你我身在江湖,朝不保夕,有许多身不由己之处和无法言明之事,而今南唐平定,旧日恩怨了结,纵然知道你终有一日会回到燕云去……罢了,只愿天下晏,愿故人安,愿与江叔岁岁常相见。

这封信到时大约能赶得上,之前说想将春景寄给江叔看,又恐鲜花在路上谢了。想了许久,不知送什么合适,遂手雕一枝春色寄予。可惜手笨,没有江叔从前雕得好。

江晏,生辰快乐。

(随信附有一套文房四宝并一只木匣,木匣中盛着一支桃木并蒂莲花簪和一顶精致的发冠。附一张陈子奚的字条:瞧瞧,你家这小没良心的混世魔王。若是觉得我徒弟好哄,说明你还算谨遵医嘱,这样我就放心了。江大侠如今厨艺雕功见长,不知书法可曾荒废?莫要糟蹋了我这好纸好墨。待再见时,我还得试试你的剑法。江晏,生辰快乐啊。)

 

江晏把信纸仔细折起,贴胸口放好,在房顶平躺下来。

这一晚月光十分明亮,溶溶地笼罩下来。初春的风好似上等丝绸,拂过时竹影婆娑,沙沙轻响。忽觉这片看惯了的景色,竟也似乎比往昔平添了几分灵动可爱。

他从怀中取出那支桃木并蒂莲花簪,举到眼前细细端详。重叠的莲瓣中央,刻着小小的“寻燕”二字。刀痕深浅不一,来回修刻了许多遍,字迹有些歪扭。

寻燕,岁岁常相见。他品酒似的在心底念着这几个字,说不上来心中是何滋味,只觉得脉搏不似往日那般沉稳,突突跳得又急又乱,让人没来由心浮气躁。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偷喝义父窖藏,醉意刚上头的那会儿,浑身轻飘飘的,又烫得厉害。江晏攥紧了木簪,让孩子一刀一刀刻出的纹路嵌进掌心。

从小一手带大的孩子,他又怎么会真的猜不透这些小心思。可他是养父,是师父,比江寻年长十九岁。且不说伦理纲常、人言可畏,只说燕云十六州尚未收复,他知道自己迟早还要重返北方战场,生死无常的战场。

江寻临行南唐前第一次向自己吐露心迹,那时他拒绝了,然后就是……

那段回忆像灵魂上一道溃烂的伤口。他无法清晰回忆起自己是如何从那座阴冷的水牢中把江寻捞出来的,只记得双臂中重量轻得让人发慌,层层叠叠的伤,有的结了痂,大半在水里泡烂生疮,青紫的、暗红的、灰白的,浑身不见一处生机,他灰蒙蒙的眸子没有焦点,四肢死蛇一样软绵绵垂在身旁。

救治持续了整整一个月,那段时间里江晏分不清昼夜,世界缩减到只剩那一间药气熏天的屋子,直到他的孩子醒过来,重新喊出一声模糊的“江叔”。

若此时真应下来,让两人的情分更深一层,等到将来自己先走一步,便是……要留下江寻独自承受那样的苦痛。

决计不能如此。此次回信,要言明利害,要果断拒绝,要——

脑海中忽然浮现那双会灼人心的、小狗般亮晶晶的眸子,望过来时,从来只会倒映着自己一人的身影。

于是理智长城在一瞬间土崩瓦解,江晏感到神魂轻飘飘地浮了起来,飞跃千山万水,寻向他在这世间最在意之人。他要与江寻一同坐在摇摇晃晃的船头,船在运河上慢悠悠地行进,这时候月亮应该逐渐从水里升起来,轻纱似的披挂在他们身上。江寻在旁边叽叽喳喳讲眼中的风景,自己就会牵起他的手,让他把这支刻着寻燕的发簪别在自己发间,然后捏捏他软乎乎的脸蛋,在他耳边低声说,愿如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接着耳边又响起陈子奚不大正经的声音,他说,江大侠可知什么叫铁树开花?我今日先替你补一课,免得你这木头有一日开了窍,还要以为自己是想同人家打架。

他先嗤之以鼻,手却鬼使神差地抚上脸颊——竟有些微妙的……烫人?

江晏猛地坐直身子,脑子里嗡嗡作响,茫然无措间,忽见不知何时,在这优美到近乎虚妄的冷白月光下,那片翠色的竹林,竟绽放了漫山紫红色的花。

 

开宝九年,四月三十(一封加急信件)

顿首再拜,江叔:

承尊履休康。

许久未见来信,恐你是生气了。这封信写了又改太多次,今日方寄出,恐赶不上时间,信鸽又带不了东西,只好托驿站的王大哥加急送一封。

上次是我失言,大概勾起江叔不好的记忆了。我并没有暗藏狂悖之念的意思,从前说那些胡话是我不懂事,还望江叔不要生了芥蒂。

前次寄去的簪子与发冠都不是贵重之物,若江叔瞧着生厌,扔掉也无妨。我另外还挑了两小坛这边的名酒,请江叔看在好酒的份上,权当我不曾说过那些混账话吧。

我想着两小坛未必够江叔喝,可王大哥要快马赶路,若是再加分量,恐怕他真要擂我几拳。

若江叔还在为那封信生气,骂我几句也好,只望早日回信。

(随信带来两坛清淮酒)

 

开宝九年,五月十五

小宝:

我并未生气,只是修缮事务繁杂,耽搁了回信。况且,你同我说的很多事,我需得多加思索。

病中莫要胡思乱想,有些话,待你归来,或者我去寻你,我想当面与你细说。

身体怎么样,内息可恢复些了,为何字迹看着还是腕力虚浮?

 

开宝九年,六月初四

顿首再拜,江叔:

别来无恙。

我这里一切安好,切勿挂怀。

心心念念想快些下江南,多带些丰和春回去。奈何楚州这地方倒像存心要留我似的,连日来风浪不歇,行程也只好一拖再拖。换了是我一人出来早骑马走了,可惜陈叔非说我这身子骨受不了颠簸。

好在楚州商船来往繁华,商旅云集,好吃好玩的不逊色于开封。软兜长鱼极鲜,平桥豆腐用鲫鱼脑和鸡汤吊鲜,更是软嫩滑爽,叫人回味无穷。沿着河边慢慢走,小孩在岸边捉鱼虾,大人在茶肆里下棋聊天,万物生机盎然,我倒是又生出贪心,想多留几日,再多尝几口这里的美食,再多看几眼这运河的繁华。

陈叔与我暂住在一家临河的客栈,老板姐姐眉眼英气,行事干练果断,颇有寒姨执掌不羡仙的风范。这位姐姐也是个嘴硬心软的,见我身子弱,还特意嘱咐厨房给我做清淡些的菜。住得久了,她闲时会跟我聊几句运河上的事,说起漕运鼎盛时,这楚州更是商贾如织、夜市千灯的景象,听得人心向往之。

近来我常常想起从前在神仙渡的日子。小时候一天能闯八百回祸,但我发誓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有些想法它来得太突然,又总想耍一下江叔新教的招式。因为这个没少被寒姨罚,嘿嘿,还好江叔总会护着我。我还记得有一次被罚站,你刚回来就把我偷偷抱走了,自己被寒姨数落了好久,说你是慈父多败儿。不过我只要有江叔在,天塌下来也不怕!

如今练武,便是没有江叔监工,我也不会再去扑蝴蝶了。只是筋骨易乏,练一会儿身上就没力气了,进益远不如从前快,一定是因为少了江叔烧的菜。想吃芙蓉蛤蜊!

那时候江叔说,诚于剑,诚于人,便可为侠,可我好像也做了很多骗人的事。江叔,你说我算不算大侠呢?

我还想起寒姨唱来哄我睡觉的童谣,少司命,绿衣裳,举长剑,护小秧……我学给老板姐姐,她居然说我唱得难听,呜呜。(流泪小狗)

故园念切,梦寐神驰。想起寒姨曾说,人间团圆不羡仙,忽觉这世上万般可怜之处,最难得不过团圆二字。

等风浪小了,我和陈叔便继续南下,我想快点到江南,玩好了就回家。只是离家愈久,看过的风景愈多,反倒愈发记挂清河的一草一木。这个时节,竹隐居外的燕巢花大概都盛开了,能否烦江叔折几朵寄给我?

从前的事,江叔定还要说我还年轻,不懂事,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不再把我视为孩子呢?可你明知我已长大了,我也明知你要对我说什么。

对不起,但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讲让你为难的话了。

江晏,我还是很思念你。

 

开宝九年,六月二十二

小寻:

何须同我道歉,从前是我说的话太重了,我只是有些事需要慢慢理清。

练武不急这一时半刻,你底子好,定能恢复如初。如今战事已平,有的是时间闲逛,你不必急着赶路,看看风景,把身子养好。

有没有成为大侠这件事,你已不必再来问我,可自问手中剑,问方寸心。

鲜花不易保存,我做成香囊寄给你。

神仙渡里没什么事可做,陈子奚的小徒弟还天天在耳边念叨他师父。你既说想吃我做的饭,不如我们去寻你?

你确实还年轻,意气未脱,但我知道你懂事。我没法不把你当自己的孩子看,可你对我来说,也从来不只是孩子。

(随信附上一只缝了燕巢花的香囊,针脚细密,封口处缝了小小的晏寻二字。)

 

开宝九年,七月十九

顿首再拜,江叔:

这些日子我们一路向东,沿着运河慢慢走,江南的景色果然不负盛名。

我们已抵达苏州附近,城外有片很大的荷塘,荷叶田田,莲花开得极盛。傍晚时分,微风吹过,就有荷香混着水汽扑面而来。茶肆里有老人家用吴侬软语讲着评弹,声音好听得像糯米团子。陈叔是不是也会这样的地方话?我求了他半天,他硬是不肯开口。(一只发怒小狗)

我还去了一趟太湖,向渔民买了几条新鲜的银鱼自己清蒸来吃,味道鲜甜得舌头都要化了。可惜江叔不在身边,享用不了我的厨艺啦。

江叔……我在苏州街头看到这小家伙,觉得实在有缘,一个冲动就买下了。陈叔嫌它太活泼,我身子又懒,实在带不动它。江叔,你最有耐心,替我养着它好不好,就当养宠物了。他长大了一定是一等一的好马,不会让江叔白为他花心思的!

江叔最近可好?我给寒姨带了礼物,烦江叔帮我问候寒姨,望她岁岁康健,长乐永昌。

(随信一起送到的有几坛丰和春,几匹绸缎,并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驹。)

 

开宝九年,八月初七

小寻:

你……礼物送得颇具风格。你寒姨夸你选缎子眼光不错。

近来寒香寻的心情看着一直不大好,看到你送的礼物脸上才有了些颜色,她一定也很想念你。

小马驹的确活泼得过分,将军祠外的草地正适合他撒欢儿。大家都喜欢得很,导致他的名字一直定不下来,干脆还是等你来取一个吧。

上回寄去的香囊可还喜欢?还有旁的想要的东西吗?

我家小寻大侠怎么这么说一不二,从前那些话真的不愿再说给我听了吗?

现在再说很喜欢你送的发簪,是否有些晚了?

 

开宝九年,九月初三

顿首再拜,江叔:

螃蟹是什么神仙吃食!太香了,给江叔和寒姨也尝尝!

我是在湖边上一个老渔民那里买的,他说这是今年最肥的一批膏蟹,黄满得都快溢出来了。我与陈叔蒸了一锅,分着吃了。剩下的趁着新鲜全给你和寒姨寄去,用冰镇着,应当不会坏。清蒸之后蘸姜醋吃,香得不行!

江南景色,烟柳画桥,真如天上人间一般。若能长留于此,倒也不错。

不过近日我已离开江南,我这阵子身子恢复得很好,能骑马,也能跟陈叔过几招了,便想着趁着天还没冷,去西北转转。那边有几位当年的军中老友,我还想再去看看大漠的烟霞,暂时不回清河了。陈叔说西北的羊肉天下第一,这次一定得好好尝尝。

陈叔在青溪还有事处理,左右我现在也能照顾自己了,这次打算一个人上路。

西北路远,寄信怕是要再慢上许多了。我一切安好,江叔和寒姨勿念。

(随信寄来一筐冰镇膏蟹)

 

开宝九年,九月三十

小寻:

怎么突然要去西北?

你离家已近一年,不如先回来看看吧。竹隐居已经翻修完成,正好住人。门前的竹子又抽新笋了,可以剥了炒菜吃。另外我看有几只大鹅正当妙龄,你现在启程回家,到了正好炖来吃,再长几个月恐怕肉要老了。或者你想吃什么菜,回家来,我做给你吃。

莫非是陈子奚玩疯了不愿放你回来?我手上可是还捏着他的小徒弟,叫他好好掂量掂量。

 

开宝九年,十月二十三

顿首再拜,江叔:

我从杭州出发,先从水路去江陵府,然后走荆襄驿道北上,一路走的都是官道,沿途驿站也多,行路很是安全,江叔不必为我担心。

这些日子我走走停停,看了不少新奇的风景,江陵府的古城墙高耸巍峨,站在城头能望见滚滚长江。途中路过几处小镇,做的饭菜也颇有滋味。

身子越发好了,至少现在不会打不过晋中原那个家伙了。

江叔那里一切可还安好?清河入秋后天气冷,早晚多添衣。

 

开宝九年,十一月初七

小寻:

官家崩逝,朝野大震,晋王即位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你未曾收到消息吗?边疆近日恐怕不太平,近期不要贸然前往为好。

你信中总是说一切安好,但世事无常,我总是放心不下。

信中问过你多次都不见你提及,大概是还不愿回家?倘若你还想再逛逛江湖(顿笔墨迹深黑,似是笔尖在此停留许久),能否让我去寻你?

小寻,我十分惦念你。从前是我不好,再给我一个机会当面对你说好吗?你不愿与我同游也好,我只想确认你平安。

 

开宝九年,十一月初八

小寻:

(一张空白素纸。)

 

开宝十年,正月初一

顿首再拜,江叔、寒姨:

元日万福。

我已平安抵达襄州,给江叔、寒姨遥叩平安,祝二位身体康健,万事胜意。

今年贪看西北风雪,竟又没能赶回清河守岁,想必是辜负了江叔的一桌好菜,先在这里给二位陪个不是啦!

江叔不会真的生我气的对吧(作揖小狗),下封信一定给你寄这里的好酒去。这里的风雪比清河烈,漫山遍野皆是银装素裹,好在烈酒足以暖身。昨夜我与几位故交围炉守岁,屋外风雪虽大,屋内却暖意融融。聊起当年相识的旧事,也是各自尽兴而归。

江叔,且容我在外面多野一阵子吧。

万望保重。

 

江晏选了最快的那条路,翻墙,上房,避开巡夜的家丁,悄无声息落地。

陈子奚还在灯下看书,忽听门砰一声被撞开,他一抬头,正看到满身寒气的江晏。

玉山君愣了愣,随即弯起眉眼说道:“稀客呀。怎么没带着我家小徒弟一起?”

“江寻在哪?”

“来寻你家孩子吗?他玩心重,早已离开江南了,我可没本事绑着他。”

“你不会看那些信件,对吗?”江晏盯着他,一字一句说道,“我寄去的上一封信,是空白的。”

陈子奚的笑容消失了,江晏的心跟着一同往更黑更深处坠去。他咬了咬牙,追问道:“他到底在哪,我要见他。”

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陈子奚注视着这位挚友,眼睛里浮现一丝不忍。他缓缓合上书卷,轻声道:“何必这样,你应当知道他不愿……”

“我要见他。”

二人对峙良久,陈子奚自知拗不过这头倔驴,终于叹了口气,慢慢说道:“那毒治不好,他不愿变成梦傀,已经故去了。”

江晏紧紧盯着挚友的脸,想要从中看出些捏造谎言的端倪来,但他只看到了与寒香寻如出一辙的疲惫和凄凉。

“好,你也是,寒香寻也是,你们都帮着他骗我。你不说,我自己去西北找他。”

“江晏,你听我说……江晏!”

陈子奚的手钳子一样按在肩膀上,江晏气急,用尽十分力气挣开,转身就要往外走。一道风刃擦着耳边呼啸而过,硬生生阻住去路。江晏猛地回身,看到陈子奚紧蹙的眉头。

“好吧,我带你去看他。”

 

墓地不大,背靠竹林,面朝一弯浅溪。六月的时候这里应当很好看,有流水,有竹风,有野花开遍山坡。但现在是冬天,万物凋敝,唯有一座孤坟,乖乖地蜷缩在那里。由于刚下过雨的缘故,石碑还是湿漉漉的。

命运已经从他这里夺走了太多,临到此时,竟然还要再教导他一次失去吗?

指尖开始发麻,浑身骨肉的重量一点点变得让人承受不住。视线模糊了,碑上的字迹在泪光中扭曲成一团,江晏不得不慢慢弯下腰,伸手去摸那些刻痕。握惯了刀剑的手不住颤抖着,三横,一竖,他摸出一个寻字。

不敢置信。

江晏用力眨了眨眼,滚烫的液体终于挣脱了眼眶,顺着脸颊滑落。眼前清晰了一瞬,终于能够看清那行文字。

江寻,开运三年生人,卒于开宝九年,六月初五。

六月初五,那些香囊,那些迟疑许才终于写出的心意……并没有寄到吗?

对了,信,才寄出的信,自己邀他同游江湖,小宝会同意吗,还在生气而不愿回复吗?

是了,他一定是还在生气,所以才一直不肯理自己。要去找他,没关系的,诸事已了,南唐覆灭,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互相讲明心意,江寻还那么年轻。

他本以为还有很多时间……

信件完成的时刻,语言永远克制而体面。可江寻生命中最后那段岁月的真实想法,他却只能一遍又一遍地从信件中的蛛丝马迹里去揣测。

他会痛吗?会害怕吗?会难过得夜不能寐吗?会不会……会不会还在自责,曾在信里向自己吐露心声?

朝朝暮暮,暮暮朝朝,无数次地以为自己会是先离去的那个,生出无尽的惧怕。所以不愿拖累、所以三缄其口,愿他心无挂碍,平安喜乐,总以为还有时间,可是,可是……就因为自己的犹疑,偏偏只在这件事上的犹疑,竟在他心中留下了如此沉疴吗?

紧接着天旋地转,江晏感觉不到方向了,天空倒悬,地面直立起来,青灰色的墓碑向他倒下——他终于发现自己的脸正贴在湿漉漉的泥土上。

他伏在地上,开始无法抑制地干呕,双耳蜂鸣。从前收到的信件全部从怀里散落出来,一张张飘到地上。

昨日才下过雨,要快点捡起来。可他似乎丢失了对躯体的控制,沉重而浑浊的感情山洪般倾泻而下……

一切力气都流失了。他躺在地上,急促而凌乱地喘息着,想着自己也许只是被一场噩梦魇住了,也许他还没有醒。

湿冷的泥水浸透衣衫,寒意渗进来,直往骨头缝和心脏里钻。他听见陈子奚在身后叹气,听见脚步声靠近,有人想要把他扶起来。

然后,他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看到了江寻。

少年约莫十六岁上下,穿着他亲手缝补浆洗过好几回的衣衫,站在家门口仰着脸朝他笑。日光透过竹叶缝隙打亮了他的双眸,他张开嘴,声音穿过漫长交错年月,清晰地传进耳中。

那是两道重叠在一起的声音,一个稚气未脱,一个沉稳却羞赧,他们说:江叔,我好喜欢你。

眼眶发麻,他急不可耐地张嘴回应:我也是,我也……

声音卡在喉中,他的意识坠入黑暗。

 

太平兴国三年,正月初一

江晏再次来到那片山坡,这次他手中捏着一沓厚厚的信件,一共六十七封,他的孩子花掉生命中最后三个月时间,伏在病床上,一字字写出来的信。

他走到熟悉的碑石前,慢慢坐下来,从中挑出应当在今日收到的一封,展开细读。

 

开宝十二年,正月初一

顿首再拜,江叔:

元日安康。

这是我在外过的又一个年了,清河一切可还安好?

现在窗外下着小雨,缠绵得很。西北鲜少下这样细软的雨,倒让我有点想起江南,还有从前在清河住时漫山遍野的竹涛声。

江叔,我可能还想再往远处走走,去看看关外和契丹。我想,你有朝一日一定会回到燕北的战场去。如今我身子大好了,到那时一定也要跟你去的,我想为那一天做好准备。

此去塞外,通信怕是愈发艰难了。我不确定哪一封信能递到你手上,亦不确定能否收到你的回音。但我一有机会就给你和寒姨写信。你们一定会理解我的,对吧?(一只可怜巴巴,摇尾乞怜的小狗)

万望保重。

 

他伸手抚过信纸上的文字,字迹同从前相比已明显失了风骨,笔画颤抖,力道虚弱,只能勉强维持着从前的形意。陈子奚曾告诉他,最后那段日子,他只能靠金针封穴,极短暂地为江寻恢复些神志与气力。所以最后那段时间,即便江寻已经几乎是一刻不停地写着信,安排每一年要寄送的礼物,又在信中反复铺垫着即将到来的断联,仍旧在这最后几封信中露出端倪来。

江晏的眼窝又有些发热。他敛眉,喉结滚动了几下,才从怀里缓缓取出纸笔,开始写回信。

 

江寻:

小没良心的,骗起人来一等一的机灵。

在外面野得不知道回家吃饭,我只好强行把你带回清河了。

竹隐居后山的竹林,去年开花后成片枯死,今年终于又重新拔节,长得也算郁郁葱葱。新笋冒得又肥又嫩,可惜你现在只能看不能吃,只好便宜了那匹小白马。它最近胖了一圈,整日懒洋洋地趴在你坟前晒太阳,像你从前偷懒的模样。

寒香寻和我这些年都很好,陈子奚也还是老样子。

只是,总觉一年比一年更想念你。

年后官家便要北伐,以他的性子,北汉之后大抵就是燕云。我将赶往镇州领兵,你若还在,定会又缠着要跟我一起。

这一去不知何岁方能归家,你若还要给我寄信……哦,忘了,你如今不必走驿站马匹,改走托梦了。

小寻,既说有空便写信,那何时才打算让我在梦里见你一回?

 

最后一行字被一滴水珠打湿,晕成淡淡的灰痕。江晏有些懊恼地擦了擦,却越抹越模糊。只好小心地将信纸折好,放在那个小小的土包前面。

火苗燃起,纸张迅速卷曲、燃烧,化作青烟,袅袅飘散。

此时一阵风起,满山竹叶,飒飒而鸣。

 

最后一封信。

太平兴国三年,正月初二

江叔:

见字如唔。

在这边头一回见到刀哥,险些被他一拳揍飞了,幸而有王将军和姨父拦着。红线还生着气呢,我给她赔了好些个不是,同她讲江湖上那些大侠的快意恩仇,她竟还是不愿理我。(大哭小狗)

我还遇到了赵大哥……他倒是一点没变,只是同我一样记挂着晋中原。他如今做了至高之位,又没了大哥,过得定是辛苦。

江叔每年烧给我的信和东西,我都收到了,心中欢喜得很。

至于骗你的事情……从南唐死里逃生后的那个月,我其实记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醒来见到你那副样子时,我心里便只有一个念头,知道自己绝不能死在你的面前。

总之就当江叔是夸我聪明了吧!况且你瞒着我的事情也不少嘛,咱们也算扯平了。(一只哇哇大叫的小狗)

我本是早夭之命,全赖江叔与寒姨悉心养育,方能偷得这二十余载春秋。这一生虽也有不如意之处,但有长辈关怀,有朋友扶持,报过仇也还过恩,不曾逼不得已做出违心之事,已称得上喜乐顺遂。死前得陈叔相助,没有变成无知无感的怪物,还能再享受一次人间烟火,纵然寿数不长,却已无太多遗憾。

那时候我不敢相信你真的会回应我。从小到大你总是纵着我,寒姨都要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是慈父多败儿。所以不敢纠缠,怕你是因着对孩子的溺爱或心软,才被我绑架。可如今想来,倒是当时再追得紧一些就好了。

曾经也觉得,不该对你表露那些卑劣的心思。可受伤也好,难过也好,在你身边的时候,爱着你的时候,都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时刻。

所以江叔,你答应我,不要为难自己,也不要怪自己。

原谅我的贪心,我想让你最后记得的我,是春天里,正要去纵情江湖的那个我。

信中所写江南之事都是我听陈叔讲的,终究未能亲眼一见。所以江叔别急着来看我!北伐之后,先替我去看一看风景吧。(至于银钱花销,尽管打着我的旗号去找晋中原那紫皮狐狸要!)

我想化作风,化作雨,愿世间万物像我一样爱你。

Notes:

萧散弓惊雁,分飞剑化龙。
悠悠天地内,死后自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