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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造历史,2.9w一发完。
【正文】
显德六年,六月。
帝不豫,周军班师回朝。
同月,镇宁军节度使张永德,落殿前都点检职,归节镇;忠武军节度使、殿前都虞候赵匡胤,加归德军节度使,兼殿前都点检,并检校太尉,晋宋国公;皇长子郭宗训封梁王。
自郭荣那儿拿了那纛旗回家之后,赵匡胤告了假,在自家里坐了一日两夜,水米不进,亦不见人。
赵匡胤几乎被撕裂——大周天子病重,赵太尉的野心几乎藏不住;小乙哥可能会死,赵元朗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他不知道,郭荣将这面十来年前他亲手扯下的,甚至还沾有先帝的血的纛旗,交于他手上,是真心想托付天下于他,还是因为早就窥得他野草般滋生的野心,最后送他一程,权当成全。
枯坐到第三日,赵匡胤终于出门。看着忧心忡忡立于门外的赵匡义,赵匡胤安抚似的笑着拍了拍弟弟的肩,沉声嘱咐他,“三郎,看好家,别出门。除了我的手书,谁也别信”,便直奔了殿前司军营。¹
赵匡胤戎装佩剑进万岁殿的时候,郭荣正坐在偏殿正中,愣愣的看着屏风之上的地图。
像是习惯了赵匡胤的到来,郭荣没有回头,王继恩倒是惊呼出声,又在赵匡胤扫过来的威压十足的目光里,闭上嘴跪倒在地,殿外,是同样披甲带刀的殿前司亲军。
郭荣这才有了些反应,看向赵匡胤的眼神,带上了些说不清的复杂。
“王都知,带他们先出去。”
赵匡胤同王继恩说着话,眼睛却死死盯着坐在地上的郭荣,直到王继恩将整个万岁殿的内侍宫女都带了出去,也没移开过目光。
听着殿门被关上,看着不知是不是因为郭荣的病,显得空寂萧索的天子寝宫,赵匡胤轻嗤一声勾了勾嘴角,笑得难看,眼眶通红。
郭荣咳了几声,说话都带着虚,却字字似刀的扎在赵匡胤心头,“前夜里才给了点检那劳什子黄袍,今日,便等不及了?朕是不是……给的晚了?”
赵匡胤狠狠闭了闭眼,眼睛却红得更甚。
他几步上前,将坐在地上的天子打横抱起,进了寝殿,稳稳安置在了御塌之上。
自始至终,郭荣没有出声,也没有反抗。
明明是六月的天气,赵匡胤和郭荣,都觉得冷的刺骨。
给人放好了靠枕,搭上薄被,赵匡胤如同谈论天气一般,语气平常的开了口,“臣让殿前司亲军,把万岁殿围了。陛下善养龙体,朝政之事就莫再费心了,朝臣,也暂时不见了吧。”
郭荣看着他,沉默了许久,在赵匡胤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郭荣笑了起来,带着咳喘,“点检……却又是,咳咳……却又是何必?本来朕也没剩……”
“……柴君贵你给我闭嘴!这本就是你欠我的!是你跟王文伯说的什么三十年而治,到如今,你连十年也未曾给我!” ²
郭荣的话被赵匡胤打断,带着愤怒和颤抖,郭荣靠在榻上看坐在榻边的赵匡胤,看他放在膝上紧握的拳,力道大的泛白。
他这样,怕不是指甲都把掌心扣烂了罢。郭荣想着,并且听话的闭了嘴。病了这许久,他已经有些恍惚,是不是许多年前,也有人这样……叫他柴君贵,然后带着怒和颤的骂他?
郭荣低着头看赵匡胤紧绷的手背,看着上面滴落的水渍。
那时的骂,也伴着泪吗?好像没有。
那时候他们还不熟呢。那时候的赵元朗,倔强又执拗,根本不会在他面前展示脆弱。
可如今……这算脆弱吗?赵太尉如今,还会有脆弱的时候吗?
郭荣突然就又笑了,但眼里很冷,手也很冷,赵匡胤感觉自己被郭荣手心覆上自己手背的时候,像是被盖了一层冰。
赵匡胤呼出一口气,拼命止住了抖,重新去看面前这位形容灰败的天子,天子说,“纛旗既给了你,天下自然也给得你。便是你现在就要一道禅位诏书,朕也写得。但是,赵匡胤,你怎么敢?你知道朕此生,最恨,为人所制。”
赵匡胤看着他,沉默良久,将腰上佩剑抽出,双手奉于御塌之上,再开口,声音滞涩,“……那就等陛下御体大好了,亲自来取臣项上人头。”
郭荣看着说完这话就转身离去的赵匡胤,自嘲似的嗤笑两声,将他的佩剑拂落在地。
……
赵匡胤再次回到万岁殿的时候,身后除了刘翰,还带着个游医。
杨光义亲自守在殿门之外,示意他宫内一切无恙,赵匡胤看见他来,先是皱了皱眉,随即在杨光义冲着他笑时,长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没说什么。
王继恩则愁着一张脸,和杨光义一道立在殿外,小心翼翼的同赵匡胤讲,官家自病后本就不怎么进食了,今日更是水米未曾打牙。
今日?那怕不是让我气的吧。
赵匡胤又叹了口气,示意王继恩自己知道了,殿内不用他伺候,就带着刘翰和游医进了天子寝宫。
郭荣没睡,也没干别的,就撑着靠枕在发呆,见赵匡胤进来,还带着刘翰,就已经了然。
他是真笑了。
“点检这是真预备治好朕,然后让朕取你的命呢?”
刘翰行礼,以首触地,游医倒是一派江湖气,行礼之后就跪直了身体,格外大胆的打量着郭荣这位大周朝最尊贵之人。
郭荣没理会赵匡胤和游医,只看着伏在地上的刘翰,“刘卿不是早就投了明主了?如今又何必来朕面前作态?” ³
刘翰上半身伏得更低,几乎趴在地上,却被赵匡胤一脚踹得歪在了一旁,“让你来不是给陛下请罪的,起来!”
游医看着御塌上气若游丝的大周天子,面色极差,说不好是病还是气;而立侍一旁的赵点检,同样面带愠色,却也不知道是对着谁发脾气;而被天子嘲讽过又挨了赵点检一脚的刘翰,起也不是跪也不是,在地上缩成一团,好不可怜。
终于觉出来了一点儿怕,游医垂下头咽了咽口水。他就不该听他爹的话,来趟这趟浑水。
最后刘翰和游医也没给天子请上脉,而是先一步被赵点检请出殿外侯着了。
偌大的万岁殿,再次只剩下郭荣和赵匡胤两个人。
郭荣沉默的看着赵匡胤不知道让人从哪儿搬来的小炉,就放在他的榻前,火上是不大的一个小瓦罐,煨着清粥,似乎还有几味草药,米熬得软烂,泛着清香气,咕嘟咕嘟冒着泡。
赵匡胤没跟他讲什么规矩,就坐在榻边,拿着匙,缓缓搅着瓦罐里的粥,然后小心盛出了半碗,换了个小匙,更轻的在碗里顺着一个方向搅动着降温。
郭荣想开口,想说你别折腾了,我没有胃口,还想说你也不用再让医官折腾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可看着赵匡胤皱着眉的那张显得委屈巴巴的脸,终归是什么都没说。
其实我现在应该很生气的,郭荣想,赵匡胤可以拿我的天下,本就是我自家想托付他的……可他不该如此待我。虽说乱世百年,兵强马壮者为天子,可我与他……难道也和前朝的那些君臣一样,到头来,亦不过是……一场君臣吗?
但现如今郭荣的气力,连跟赵匡胤恼,都拿不出精力。
缓慢且艰难的翻了个身,郭荣把背对着坐在塌旁凉粥的赵匡胤,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闭上了眼。
赵匡胤就是这时候开的口,“刘翰是陛下的医官,他的主,亦从来只有陛下。”
郭荣轻笑一声,发出些虚弱而嘲讽的鼻音。
赵匡胤没听见一般,继续说着,“那游医,姓赵,叫赵邈,是臣本家人。臣没跟陛下说过,那赵邈他家阿爹……算是臣跟臣家阿娘的救命恩人罢。”
面朝墙的郭荣没有出声,也没动,却睁开了眼。
赵匡胤语调不见起伏,说的仿佛是别家的事,“之前听先帝提起过,他是邢州人,却是在顺州长大的;陛下是邢州尧山人,生于斯长于斯。臣与陛下说过的吧?臣虽生于洛阳,家里却亦是河北路治下的。臣祖籍是幽州涿郡,而臣父祖曾经的家,是在保州。”
“天福元年,晋主不堪后唐末帝的猜忌,谋国称帝,却生生割了燕云十六州于契丹。那时,臣九岁,陛下亦不过十五。就是那年,有多少和陛下,和臣一样的,世世代代居于燕云之人,一夕之间,竟成了被家国舍弃之民?”
赵匡胤的声音终于多了些湿意,“后来,天福三年,晋主正式将燕云十六州的图籍民册交于契丹主之手,阿爹回了趟保州老家,带着臣一大家子南迁,这才彻底落在了洛阳。”
“说是南迁,和逃难又有什么不同?臣命好,阿爹和阿翁左右是有官职傍身的,臣家好歹无饥寒之忧。可那些无门无户的北地黎庶呢?那些想走却走不了的小民百姓呢?”
“陛下知道,连阿爹,都是叫臣‘大郎’的。可臣在家里兄弟之中,其实行二。臣曾经……也有过阿兄阿姐啊。”
郭荣终于又转过身来,看向了坐在榻边捧着半碗粥,垂着头的赵匡胤。
“就是那次南迁,路上遇了瘟疫,臣的阿兄和阿姐,都……然后臣就成了这个‘赵家大郎’。当时,臣和阿娘也染了病,但是命硬,硬是熬到抵了洛阳,慢慢将养着,竟也熬了过来。那一路上,臣其实病的昏沉,是赵邈他家阿爹,一路上熬着汤药,辅以艾灸,生生把臣救回来的。”
“这之后,臣一家又随着阿爹履职,从洛阳来了这汴梁。阿爹阿娘在汴梁安了家,臣也又有了弟弟妹妹。再后来,臣自己从了军,在营中,亦有幸结识了如今这帮过命的兄弟们。可是……”
赵匡胤抬眼去看扭过头来的郭荣,满眼通红,泪将落未落的挂在眼睫,“……可是,陛下,官家,兄长。小乙哥……”
赵匡胤又把头低了下去,眼泪终于成串的滴落在粥碗里,郭荣听见他语不成调的说,话里是说不尽的委屈和脆弱,“……我不想再失去一次阿兄了。哥,我不想你死。”
……所以,你能不能哪怕只为了我,让刘翰和赵邈,再试试?
郭荣看着赵匡胤竭力控制颤抖的侧影,只觉得心口堵的厉害。几次深呼吸之后,郭荣伸出手……将赵匡胤手中的粥碗抽出拿在了手上。
赵匡胤惊喜的抬头看他,郭荣垂下眼避开那几乎灼人的目光,舀了一勺粥。
啧,咸的。
看着郭荣皱眉盯着粥,赵匡胤突然反应过来,刚刚自己抱着个粥碗哭,那碗里得接了自己多少泪。
万军从中擒人主帅面不改色的赵点检,一瞬间耳朵都红了,都顾不上擦脸上的泪,就手忙脚乱的把天子手上的粥碗又重新抢回来放在一边,换了个新碗又给郭荣盛了半碗粥,刚想递过去,又怕烫,自己拿着小匙搅了起来。
郭荣自被赵匡胤带兵围殿之后,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了起来。
“点检?”
赵匡胤的手顿了一下,看向郭荣,“陛下。”
“让他俩进来吧。”
“嗯?哦!哎!刘翰——!赵邈——!滚进来!”
……
被赵匡胤囚在万岁殿差不多十余日之后,不算王继恩他们这些如常伺候着的宫人们,郭荣见到的除了赵匡胤,刘翰、赵邈以外的第一个人,是郭宗训。
那是个傍晚,郭荣刚灸过艾。本就是七月的天气,又透了一身的汗,他擦洗过换了干爽的中衣之后,百无聊赖的倚在万岁殿议政堂的偏塌上,看着一本……话本子。
赵点检说他的病除了身体上的,还是自家宵衣旰食生累出来的,如今就不拿政务扰他了,怕他无聊,专门让他家三郎搜罗了如今汴梁城里最畅销的话本子,一并拿来给官家解闷儿。
赵匡胤第一次支使了两个亲卫,抬着个箱子,把这些话本子搬进万岁殿的时候,郭荣简直连气都忘了,伸出手虚空指着赵匡胤半晌,愣是没说出来话。
但是被赵匡胤圈着,不让见人也不让看表章,确实是太……无聊了。郭荣自从跟着阿爹入仕,就没这么闲过。
最后还是把话本子捡起来看了,还……挺有意思的。
郭宗训就是在郭荣倚在榻上看闲书的时候,从偏塌前的屏风后面,探着小脑袋看过来的,小小的一个人,眼睛鼻头都是红的,可怜兮兮的叫“阿爹”。
郭荣手中的话本子应声落地,嘴上说着“训哥儿,过来阿爹这儿”,下意识的就要起身去抱他。郭宗训先一步冲了过去,就要往郭荣怀里扎,结果被身后跟着的赵匡胤揪着后脖领子止了一下速度。
“殿下慢些,陛下还在病中。”
郭宗训僵了僵,倒是听话,放缓了动作,整个人手脚并用的爬上了塌,小小一团偎进郭荣怀里。
自赵匡胤围了万岁殿到如今,不论是国政还是……家眷骨肉,郭荣都没开口问过一句。也不知是太放心,还是根本不敢开口,亦或是没有精力去想,总之,赵匡胤不提,郭荣就也不问,君臣间诡异的保持着沉默。
如今,把儿子揽在怀里,郭荣看着一切都好的郭宗训,心里绷着的某根弦,却松快了不少。
赵匡胤站在榻边几步外,看着郭家父子说着体己话,垂眼笑了笑,很轻的叹了口气,冲着郭荣行了一礼,就准备退出殿外。
是郭宗训叫住了他。
赵匡胤有些意外的看着这位被封梁王没几天的郭荣的长子,只见少年眼睛还是红的,却已经弯成了两道月牙,“谢谢二叔,还有……对不起。”
没头没脑的两句话,倒是把郭荣听笑了。
郭荣大抵猜的到,自己病了之后,本就不常见训哥儿,赵匡胤围殿之后,是想见也见不了。他家儿子,该是听了不知多少风言风语,又实打实见不到自己,担心父亲,又身处恐惧之中,到底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怕是没少跟赵匡胤闹。可孩子也毕竟单纯好哄,如今赵匡胤既然带了他来见自己,再加上自己好端端的确实就在万岁殿里“休养”,训哥儿怕是又觉得自己之前听了传言对赵匡胤的态度有些恶劣了。
训哥儿的生母,符家的皇后,于三年前病逝,郭荣的宫里,就再未立后,既是因为不愿再去耽误别家的女子,也因为,某位赵家的太尉,留宿万岁殿的频率,属实有些高的惊人了。
郭荣只应付这一个,就已然没精力再招惹旁的什么人了。
宫里谁人对比不是心知肚明?郭荣想,如今赵匡胤明目张胆的软禁着自己,宫中还能如此平静无波,跟他们的这种关系,干系极大。
而没了母亲的郭宗训,这几年在宫里,见的最多的,也都是这位赵太尉。
赵匡胤私下里,其实是个极温和的人,也许是因为他自家和郭宗训年纪相仿的二郎德昭也是年纪小小便没了生母,也许单就是因为……训哥儿是他郭荣的儿子,总之,赵匡胤对郭宗训,也一直都是极好的。
郭荣曾经还玩笑过,训哥儿喜欢他二叔,可比喜欢朕这个亲爹更多。
可怎么说父子亲情也是天性,如今发生了这种变故,郭荣想,郭宗训一定是极怨赵匡胤的,但赵匡胤又将他带到了自己面前,那郭宗训的埋怨可能就又成了不好意思。
小孩子的世界真纯粹啊,好坏都如此的泾渭分明。郭荣甚至有些羡慕。
听了郭宗训的话,赵匡胤垂着头掩下复杂的表情,只低声说着“殿下言重了”,便终是退出了殿内。
给了他们父子大约半个时辰的独处时间,赵匡胤在天将黑之时,让内侍送了晚膳进去,跟郭宗训打着商量,让他陪郭荣用过膳,就回自己宫里安置。
郭宗训鼓了鼓腮帮子,还是应下了。
赵匡胤看着这少年梁王望向自己依旧澄澈的目光,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也多少有些意料之中——郭荣不曾同这个少年讲一些……对他而言算得上残忍的事。
看着郭宗训郁郁不乐的样子,郭荣突然开了口,“明日起,让你二哥哥进宫来陪你一起跟着先生念书,可好?”
赵匡胤和郭宗训都意外的睁大了眼睛,齐刷刷的看向郭荣,郭荣没忍住低头笑了。
“好!”
这是喜出望外的郭宗训。
“……臣,遵旨。”
这是在郭荣注视下表情复杂的赵匡胤。
留了赵匡胤一起用膳,郭荣吃的称得上是这些时日里最多的一次。
用完膳,郭荣示意郭宗训的保母将他带出回自己宫里,然后看着神色晦暗不明的赵匡胤,勾了勾唇,“怎么?舍不得你家二郎?以点检如今之权势,只需说一句不愿,朕,为之奈何?”
“所以陛下便当着殿下的面如此说?”
“卿说笑了。连朕都敢囚,点检还在意训哥儿这个垂髫之龄的劳什子梁王?”
赵匡胤看着郭荣,郭荣亦看着他,君臣间是长久的沉默。
最后还是赵匡胤先避开了目光,起身规矩行礼,“明日一早,臣便让家人送德昭入宫。”
说罢,赵匡胤走到御案边,取了纸笔写了便笺,叫进来了门口的一个亲卫,说让他送到赵府,面呈赵匡义。
郭荣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点检不光治军有方,治家也森严。要没有点检手书,怕是朝廷的人,连你家门都进不去吧?”
赵匡胤垂着眼没说话,因为确实……无言以对。
郭荣对他太熟悉了,所以一贯最知道怎么戳他的心。这些日子里,除了极偶尔的温和,大多时候都是这样的话。赵匡胤很想求他,很想像从前那般同他耍赖使性子,让他别这么同自己说话。可他如今做的事,又怎么还能开的了这个口。
如今种种,不过是他活该。
郭荣曾经对他有多信任,如今大抵就有多心寒。赵匡胤最清楚不过,是他亲手把郭荣的这份偏宠,消磨殆尽的。
他自己的私心里,除了郭荣的身体,难道就真的不掺杂野心吗?这话赵匡胤自己都说不出口。
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唯一让赵匡胤略觉松了口气的,只有郭荣似乎已经渐渐停止走向衰败的身体。
左右没有再坏的事了。
这之后,殿前都点检、宋国公之子赵德昭入宫,为梁王侍读。
范质和魏仁浦接到这旨意的时候,都是意外的,除了这并不讨好的任命,还有那道,明显是官家亲笔所书的旨意。
范质和魏仁浦对视之后,恭顺的接了旨。
他们也越发的看不懂,那位赵点检宋国公,和天子之间,是在做什么打算了。
自赵德昭入宫,郭荣能见的人,便又多了一个。这个长郭宗训两岁的早慧的孩子,每日里雷打不动的晨昏定省,来万岁殿比赵匡胤都勤的多。
赵德昭既然都能来见天子,那郭宗训自然是跟着的。有两个孩子在,郭荣说不清自己什么心思,也确实连带着对赵匡胤的态度都温和起来。而且有孩子们陪着,他每日用饭,也都刻意勉励多了些。
几日之后,郭荣才觉出来,这是赵匡胤故意的。
可自从那夜,他二人对峙后赵匡胤让步,到底是接了赵德昭入宫之后,郭荣甚至没什么时间和赵匡胤独处。
郭荣只知道他最近很忙,忙到……郭荣根本不知他每夜都是几时回的万岁殿。
自围宫后,赵匡胤都宿在宫中——就在万岁殿议政堂的内间里,就在那屏风之后的御案旁边,铺着个不知从哪儿带进来的行军铺盖。
可之前,不管郭荣理不理会赵匡胤,也总是能在睡前,知道他回来的。而最近这些时日,往往都是郭荣起夜,或是已经睡醒了一觉,才听见赵匡胤压低了声响进门,然后,议政堂御案上的烛火,依旧通明。
并不夸张,于政务之上,赵匡胤几乎算得上郭荣一手养起来的,所以郭荣知道他的手腕,他其实并不担心国政,毕竟,他曾经是真心给他那个锦盒,给他那面纛旗的。
可不担心,并不代表赵匡胤如今会做的轻松。他如此的……名不正,又怎能言顺?
郭荣在愤怒和无力的同时,又觉得可笑,何苦呢?赵匡胤的野心,他知道,就算从前不尽知,如今也知道了。可既然赵匡胤想要这权柄,又何苦如此为难,如此……心软。
郭荣不懂。
不想懂。
那你现在站在这儿,是在干什么?
口是心非的大周天子,在夤夜之时,站在自己寝宫议政堂的屏风处,看着那个趴睡在御案上的赵太尉,在心里默默问自己。
御案之上,铺满了分好类的摊开而放条陈。
而郭荣自做了晋王到如今,头一次,对那些章程失了兴趣。
他就只是在看趴在那些章程上,累到睡着的赵匡胤。
很久没有仔细看他了,郭荣这才惊觉,从七月初到八月将末,囚着自己的这近两个月时间里,赵匡胤竟瘦了这许多。
天气还未转凉,赵匡胤素日里又火炉似的,如今在殿内,也只穿了素白里衣。可那本该合身的衣服,如今随着他趴睡的动作,只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全凭骨架子撑着。
郭荣终于绕过屏风,走到了御案几步外,看着蹙眉睡着的人,似乎连脸颊都有些凹,眉骨倒更显突出。
郭荣虚空的伸手,想描摹他的眉眼,才抬起手,复又缓缓落下。
叹了口气,郭荣索性不再跟自己较劲,消除了跟赵匡胤最后几步的距离,走到了他身边,抬脚踢了踢他。
赵匡胤猛然惊醒,有些仓惶的抬眼,郭荣这才注意到,他的眼角还带着泪。
啧,以前也没觉得他这么能哭啊。
郭荣在心里想着,人却已经弯下腰去,下意识的抬手给他拭泪了。
然后郭荣就眼睁睁的看着赵匡胤委屈的像个孩子,拽着他的手贴到脸上,无声的哭的整个人都在抖。
郭荣试图把手抽回来,却被赵匡胤握得死紧。他听见赵匡胤语不成调的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话,哑得几乎听不清。
“小乙哥,我梦见你不在了……”
你这就是纯咒我。郭荣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站直了身体,用还自由的那只手,直接扣着赵匡胤的后脑勺,把人搂了过来。
赵匡胤僵了僵,然后把脸埋进了郭荣的腰腹间。
最后郭荣也不知道赵匡胤哭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里衣让那涕泪横流的人弄得已经穿不得了。
半夜被叫进来给天子拿新的里衣,莫说王继恩了,郭荣自己的神色都有些一言难尽。可偏生罪魁祸首赵匡胤,还沉浸在哭懵了的状态里,眼睛都肿着,整个人透着无辜和可怜。
活像是赵点检刚被周天子怎么着了似的。
郭荣清晰的注意到,王继恩在看清楚赵匡胤之后,神色都变了。
天子觉得自己巨冤枉。
换完新的里衣,郭荣盘腿坐在御案边,看看案上铺的满满当当的奏疏,再看看肿着眼睛坐在一边放空的赵匡胤,又叹了口气。
“点检忙完了吗?”
“嗯”,赵匡胤终于有了反应,说话还带着鼻音,抬手胡乱圈了一下御案,比划着开了口,“这是这个月,臣和两府相公们所议的所有条陈,臣已经分类整理的差不多了,想着明日白天,再奏与陛下定夺。”
郭荣愣了,去看赵匡胤,赵匡胤没看他,只是又坐到了案前,重新规整起来奏疏,“今夜太晚了,陛下且去安置吧。说什么也得明日再看。赵邈说,如今陛下需静养龙体,万操不得心,更熬不得夜。明日里,臣尽量捡紧要的奏与陛下,两府相公都是陛下亲自酌选之人,本也都是周全的,陛下且安心,臣……”
“赵匡胤。”
郭荣起身,居高临下的叫他。
“……嗯?”
赵匡胤仰头看他,眼睛还是肿的厉害,整个人也不知道是睡得太少,还是刚刚哭懵了没缓过来,整个人都显得有些迟钝。
郭荣近前两步,垂手去抚他的眼尾,感受到赵匡胤因为自己的动作有些僵,却又小动物趋暖似的,微微侧头蹭他的手。
“睡这儿冷吗?”,郭荣问。
赵匡胤极缓的眨了眨眼,他想说,八月的天哪里就冷了,想说,陛下知道臣一向不怕冷。可他看着并没有等自己回答,径自转身就要离开的郭荣,混沌了一夜的脑子突然就清醒了。
赵匡胤伸手拽住了天子里衣的下摆。
“冷”,赵匡胤说。
他听见郭荣一声轻笑。
等躺到了御塌之上,怀里搂着大周天子,赵匡胤依旧没太想明白,郭荣怎么就突然心软了。
我刚刚,除了糊了他一身眼泪鼻涕,是不是还说了梦到他没了?赵匡胤努力复盘,然后再次确认,自己确实是一件体面事没做,一句贴心话没说。不该是这个发展啊。
而窝在他怀里的郭荣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无意识的捏着赵匡胤的胳膊,真的瘦了好多,硌得慌。回头二郎和训哥儿来请安的时候,得拽着他一道留下来,看着他吃饭才行,郭荣默默想着。
赵匡胤倒是有点儿高兴,因为他觉得郭荣似乎是终于长了点儿肉。
自天子病了到如今,也已经过了大半年,赵匡胤无能为力的看着他日渐消瘦,清晰的感知着他的生命力每一天都在流逝,可如今,郭荣似乎确实是在一点点好起来。
赵邈还是有点儿本事的,赵匡胤无意识的摩挲着郭荣的腰,满意的想。就是听他说,郭荣总不太喜欢灸艾,经常的三五天缺一次,这不太行吧?是不是功效都受影响了。
赵匡胤斟酌着,想跟郭荣打个商量,以后自家每日里亲自给他灸艾,可开口之前,连怎么唤他,都犹豫了。⁴
自围宫到如今,赵匡胤绝大多数时间,是唤郭荣“陛下”的。他怕再叫小乙哥,这人不愿意听,或者说,赵匡胤最怕的,是郭荣真的说出来那句,“以后点检就不必再这么叫朕了,不合适。”
可如今……赵匡胤搂紧了揽着郭荣腰的手。
如今不管因为什么,郭荣明显对他态度松动了许多,此情此景,他再叫“陛下”,又似乎有些……煞风景。
最终,赵匡胤叫了声自认为折中的“官家”,话都没说完,就被怀里的郭荣嗤笑一声打断了。
“赵元朗。”
“……官家。”
“我说没说过,你每次在我面前装乖的时候,都特别明显。”
赵匡胤愣了愣,垂眼看趴在他怀里亦抬头看自己的郭荣,看他眼里的打趣和轻松,心痒的同时,又难得多了几分不好意思。
“……小乙哥。”
“嗯。”
郭荣懒懒的应他,又把头埋进他怀里,有些含糊的问他刚想说什么。
赵匡胤突然就又觉得自己不管想说什么,都不太重要了。他傻笑了两声,得寸进尺的问天子,“那我如今在小乙哥面前装乖,还有用吗?”
郭荣安静了会儿,愤愤咬上了赵匡胤的锁骨,“……没用了。”
赵匡胤于是轻笑着把人搂的更紧,在心里开口,小乙哥,那我说过吗?你每次因为我心软的时候,也特别明显。
……
许是太久没有睡得如此安心了,第二天赵匡胤一睁眼,都已然日上三竿,而郭荣明显早就起了,正闲闲的躺在他身边,倚着靠枕翻着昨夜里赵匡胤说的,今日要禀他决断的那些表章。
见赵匡胤醒了,郭荣轻轻抬手晃了晃自己手里的卷轴,“昨夜点检自己说的要奏于朕的,朕先自己看看,不犯点检忌讳吧?”
其实这是这些时日里,赵匡胤几乎一直在听的,郭荣对他说的话,不阴不阳的明嘲暗讽。而赵匡胤却依旧并没有免疫。
可如今郭荣这么说,却似乎和之前也不太一样。赵匡胤感受得到,郭荣依旧有气,这是自然,可除此之外,郭荣的神色又和往常不同,就好像阴阳里还带着……调情。
赵匡胤明智的没有接话,自己起身洗漱更衣去了,在换了常服外袍,背对着郭荣系扣子的时候,郭荣又凉凉的开了口,“对了,今儿早上,二郎带着训哥儿来请安的时候,朕跟他俩说,点检昨夜累着了,还没起。”
赵匡胤系扣子的手一抖,险些没把衣襟撕了。
“……小乙哥。”
于是郭荣终于笑了起来,整个人都显出了几分鲜活,仿佛月余前那个形容灰败的样子不曾存在过一样。
于是赵匡胤也跟着笑了。
他知道郭荣大概率就是在逗他,天子是不会跟两个孩子说这些话的。郭荣可能只是有些……不忿。
之前刚把郭荣囚于这万岁殿的时候,郭荣整个人已经虚弱到走路得人撑着。
左右已经封了宫,赵匡胤根本不管郭荣愿不愿意,那阵子不论郭荣干什么,都是他打横抱着移动的。可能郭荣当时没有多余的精力,也没心气儿,泥胎木偶般的任赵匡胤摆置,终究是没制止过。
以至于后来,郭荣将养的好了些,能自己在殿里活动了,赵匡胤还是下意识的抱着他挪动。
尤其是郭荣让赵邈给自己诊病开始,每每灸艾过后,郭荣浑身的穴位就没有不酸疼的,而只要赵匡胤在,一定是亲力亲为的给他擦洗换衣,再小心抱着他回寝宫安置。
这就导致了,不管是抱人的,还是被抱的,都养成了习惯。
这其实本也没什么的,万岁殿往往也只有他们两个,就算偶有侍奉的宫人,也都熟知他俩的关系,并且被王继恩调教的很聪明且嘴严,而他们之间……该做的不该做的,早八百年就做透了的。
所以郭荣其实并不怎么在乎。
赵匡胤更不在乎。
可自从赵德昭入了宫当郭宗训的侍读,每日雷打不动的晨昏定省后,万岁殿的天子寝宫里,就经常性的多了两个小人儿,而偏偏人还是郭荣自己招来的。
在某次刚喝完药灸过艾,才换了里衣正浑身使不上劲儿不想动的时候,郭荣格外自然的朝赵匡胤伸手,任赵匡胤抱着他去偏塌上休息,两个人都忘记了在宫里没走的自家儿子。
也不知是他们两个素日里就亲昵,两个孩子见惯不惯了,还是就是单纯的以为郭荣病中不良于行,赵匡胤如此行为算不得奇怪,反正赵德昭和郭宗训都没什么大反应,或者说,没有当着他俩的面儿有什么大反应。
可是郭荣是真羞恼了一阵子,好几日都没让赵匡胤近身。
如今郭荣这话里有话的,也不知算打趣还是调笑的行为,赵匡胤在过了最初一瞬间的错愕和微赧后,倒也不甚在意了。天子的尊严什么的,他懂。
等两人开始坐下来正经聊国政的时候,郭荣的心思转了又转——愤懑,意外,不甘,意料之中,满意,骄傲,甚至心疼……最后却也只余一声叹息。
是他自觉命不久矣,托付天下于赵匡胤的。他知道,如今的这个世道,幼子不可能坐得稳那个位置,哪怕没有赵匡胤,也有得是旁人。而赵匡胤,从哪方面看,本也就是他自己最属意的那个人。
郭荣只是觉得,至少……
赵匡胤至少也要等自己死了,再去拿这个天下。
所以当郭荣在万岁殿,看着戎装的赵匡胤佩剑而来,封了他的寝宫,断了他和外界的联系的时候,是没办法不在意的。
当时的郭荣,所想的只有,难道他们相识相知相伴的这么多年,都抵不上乾元殿的那一方御座?那天下权柄就如此的诱人,让赵匡胤连这几天都等不及吗?
郭荣是真的想过,就这么着吧,本也不差这几天。
可是赵匡胤又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认识赵匡胤超过十年了,从不知他这么能哭。而那个人哭着跟他说,不想他死。看着他真真切切的,为他每多喝一口药、多吃一餐饭而开心,郭荣又觉得,好像再努力试一试去活着,也没什么的。
然后郭荣就又有些茫然。
赵匡胤的野心,他如今实打实的看见了,可野心背后掺杂的那份心软,又让郭荣觉得心口酸胀。
就像他想不通赵匡胤怎么敢囚禁他一样,郭荣也想不通,赵匡胤在已经囚禁了他之后,怎么敢连他身边侍奉的宫人们都一个不换,怎么敢就这样的放郭宗训来见他,怎么敢不让他见朝臣却也不瞒他敕令颁发、人员任命。
郭荣自然是相信赵匡胤的手腕的,可他自家本身,好歹也是御极多年的天子。
当年那十来岁的幼帝刘协,在曹操那般跋扈高压的看管之下,尚能有衣带诏传出。自己如今若真的意欲联络外臣勤王救驾,难道还能不抵汉献帝?
郭荣这个自信还是有的,而他也不信,赵匡胤真能如此小看于他。
那赵匡胤可真是……胆大包天。
他究竟拿什么在赌啊?自己的不忍吗?
郭荣以他自己的消息渠,冷眼瞧着赵匡胤收缩禁军权力,将汴梁城的兵都实打实握在自己手里,弹压韩通、李重进,和范质、魏仁浦寸步不让的争论国策大政,又不禁有些觉得好笑。
觉得自己好笑。
赵匡胤如今大规模的集权于自己手里,却不杀不废他这个当朝天子,那如果自己真的依赵匡胤说的,善养龙体,等他大好之日,赵匡胤能舍得还政于他吗?
不说赵匡胤,自己又何尝不是。
郭荣平心而论,在将死之时,把天下托付于赵匡胤,他是心甘情愿的。可他真若活了下来,还愿意让渡权柄吗?
赵匡胤围宫当天,曾双手奉上自己随身携带了十几年的那柄剑,说等自己大好,可亲自来取他项上人头。
不论赵匡胤这话说的真不真心,他是真觉得当今天子是个什么心慈面软的菩萨吗?赵匡胤就吃准了他郭荣舍不得杀他吗?
郭荣想这个问题想了好几日,然后发现……
……真的舍不得。
然后就更气了。
郭荣这两个月,每日里除了依着赵匡胤,吃药、灸艾,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就剩下一遍遍的想他们如今这关系,还有这该死的不知道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的情势了。
所以也不怪郭荣阴一日阳一日的待赵匡胤,是他自己真就一直没纠结出个结论。
直到昨夜。
郭荣沉默的看着赵匡胤这月余,如许辛苦的整顿军务,调整国策,白日里和两府相公们唇枪舌战据理力争,还要随时注意着那些军中元戎太尉的动向,忙的不可开交;而每每夤夜里回到万岁殿,第一件事,却是询问内侍,自己这一整日,心情如何,有没有正常进食,有没有好好休息,有没有遵医嘱用药。
可即便这样,当赵匡胤被自己惊醒,看到自己这个被他囚禁的君王,就这么站在他身侧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在庆幸。
庆幸他还活着。
然后,这个哭的乱七八糟的人,刚平复情绪,就又那么认真又平常的说,已经把这月余和相府拟定的所有政令都已经整合完成,等着奏于他……决断。
就好像他真的……真的只是在替病中的天子分担一下辛苦而已。
郭荣心里的气突然就散的七七八八的。
冤家。
罢了罢了,就这样吧。郭荣在心里对着赵匡胤投子认负。
管他想如何折腾呢,且随他去吧。
……
郭荣多少还是有些没想到,赵匡胤昨夜里说的,明日奏于他决断,是这么现成儿的,真就看着他“决断”。
他的点检条理清晰的将条陈分门别类的一项项禀于他知晓,让他看两府廷议结果,再问他最后的意见,同意的话,当场压印,他没直接赞同的,就放在一边,说回头再议。
郭荣看看成摞的条陈,看看并排坐在自己身边,一脸认真的赵匡胤,再看看御案上的国玺,由衷感慨,他的元朗,实打实是个妙人。
许久没有在案前坐这么长时间了,郭荣在听赵匡胤又说完一条将行敕令后,抬手揉了揉脖子。
然后赵匡胤就停下了所有动作,紧张兮兮的看了过来,问他是不是累了,要不要休息,不行明日再说。
郭荣摇摇头,非常没形象的往赵匡胤身上一歪,靠上了他的肩。赵匡胤顿了一下,侧身调整了一下动作,抬手把人环进怀里,让他躺的更舒服些。
郭荣就笑叹一声开了口,“很难吧?”
“……嗯?”
“就这么名不正言不顺的关着我,然后跟两府的那群人精儿讨价还价。”
“……小乙哥,我……”
郭荣还是笑着,又往他怀里靠了靠,“没想质问你,用不着紧张。当初就跟你说了,何必如此呢?吃力不讨好的。囚着我对你有什么好处?那劳什子旗都给了你了,你都不如趁机直接要我一道禅位的诏书,先把这名给正了。”
赵匡胤沉默着,郭荣也没想听他回什么,抬手指了指案子上的那许多条陈,继续说着,“齐物一贯与你走得近,该是不会为难你。惟珍最是精明,应当也不是跟你硬来的。文素和道济可没那么好说话,他俩一个外刚一个内韧,很难说服吧?” ⁵
“……嗯”,赵匡胤闷闷的终于出声,“范相公和魏枢密,确实不太好……说话。”
郭荣这下笑出声来,魏仁浦还好,就范质那个脾气,真急了连自己也骂,别说如今身份不尴不尬的赵匡胤了。
“元朗,朕认真问你个问题。”
赵匡胤看着随意躺在自己怀里,面色却严肃起来的郭荣,也正了色,“陛下请讲。”
“你如今,事已然都做到这份上了,就没想过迫我给你手书个什么监国诏书之类的?”
“……想过。”
郭荣撩起眼皮看赵匡胤,没再问他为什么没这么做。
他俩都清楚,也都经历过,天子也好,太后、皇后也罢,一旦给了位极人臣之主那所谓的“监国诏书”,那下一步,一定就该是禅位诏书了。
名正,言顺。左不过是为了面子上好看些。
五代乱世,没有例外。
别管赵匡胤出于什么心理,终究是他没开口要这个诏书。
既是他没要,那郭荣就可以给。
从赵匡胤怀里直起身,郭荣把手搭上了御案之上放着的国玺,侧目觑赵匡胤,“赵点检。”
赵匡胤顺着郭荣的动作,目光扫向玉玺,又移回天子脸上,“臣在。”
“这玺印,朕如今可还用得?”
“……自然。”
“那点检,朕如今可还用得?”
“自然。”
郭荣笑了笑,转身直视赵匡胤的眼睛,“朕只问这一次,点检如今,打算如何做?”
赵匡胤亦看着郭荣,沉默须臾后,起身绕到御案之前,笔直的跪了下去。
“回陛下话。民生之上,宜当沿用陛下往岁旧例,将养百姓,轻徭薄赋;军务之上,便是之前……之前陛下与臣纛旗那日,臣之所奏,先南后北,定了南唐西蜀……纳了吴越东南之地之后,休养生息,待朝廷存足了粮钱,先克太原,再伺机北伐;至于冗官冗兵之裁撤,皆依陛下和文伯先生之前议,具体章程,臣与诸位相公还在商议;还有刑律之上……”
赵匡胤似是略显为难,停顿之后还是说了下去,“……刑律之上,臣以为,我朝如今,稍显严苛。陛下御极之时,形格势禁,刑律严苛方能震慑盘根错节的藩镇和做事之官员,实属不得已而为之。近两年,臣知陛下亦在考虑律例之温和变革。先帝在时,曾祭孔庙,同冯令公对论,以仁治国,可平天下。臣私以为,甚妥。”
说完之后,赵匡胤以首触地,深深拜了下去。
郭荣就这么安静的看了赵匡胤会儿,然后起身去扶他,眼里都是笑意。
赵匡胤听见郭荣说,朕当真是……好眼光。
又坐回御案后,郭荣示意赵匡胤过来研墨,跟他说,找人去看看梁王现下在做什么,叫他过来。
赵匡胤差了内侍去请,然后安安静静的立侍郭荣身侧,为天子研墨。
郭荣铺开了纸,有些孩子气的抬头冲赵匡胤笑了下,低头起笔,“点检既说朕还用得了这玺,也用得了你,那你开不了口要的这监国诏书,朕便亲手写了与你。”
赵匡胤研墨的手顿了一下,闭了闭眼,却到底没有拒绝。
……直到他看清了郭荣所写诏书的内容。
眼瞅着印玺就要落下,赵匡胤还是伸手拦了一把郭荣用印的动作,“……陛下!”
郭荣笑着拂开了赵匡胤的手,稳稳的把印盖了下去。
“做都做了,当初囚朕的时候,也没见宋王胆小。”
宋王。
赵匡胤看着郭荣亲笔所书之诏上,晋自己这宋国公为宋州郡王的那几个字,叹了口气,却终是笑了起来。
是啊,做都做了,也没见自己胆小。
君有赐,不可辞。既然郭荣给,他接着便是。不该做的,他早犯了不知凡几,也不差这一遭。
再度绕到案前拜下,赵匡胤沉声开口,“臣,叩谢陛下天恩。”
郭宗训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年少的梁王略带着好奇看着郭荣和赵匡胤,也乖乖走过去给官家爹爹请安。
郭荣笑着叫起,然后温声对着儿子开口,天子说,“秦王,扶你仲父起身。今后,行监国事,需得事事谨慎,多听你仲父教诲。”
郭宗训睁大了眼睛,愣了几息,而后脆声开口,“儿遵旨。”
……
晚上,在万岁殿偏殿用过膳,让保母带走了郭宗训和赵德昭,郭荣终于看完也批完赵匡胤给他汇总的,这一个月多的扎子了。
赵匡胤催着人洗漱后,连拖带拽的把人安置上了御塌,说让他赶紧休息,今日里属实劳累了。
郭荣侧躺在榻上,一手撑着头,一手拽着赵匡胤的里衣下摆,问他去干什么。
“臣去把条陈整理一下,明早拿与诸位相公看……”,赵匡胤低头看看拽着自己的郭荣的手,又看看郭荣似笑非笑的脸,有些不确定的想问,他今夜……睡哪儿。
往日里,赵匡胤留宿万岁殿,睡得肯定就是这天子御塌。围宫之后,他虽说已经在万岁殿住下了,却不敢再惹郭荣不快,只在议政堂铺了铺盖。
昨夜里,是郭荣一句冷不冷,把他又拽回这御塌之上的。他如今,总不能再来一次,睁着眼说八月的天……冷吧?
郭荣总能一眼看穿他。
“赵元朗。”
“……诶,小乙哥。”
“去议政堂把条陈整好了之后,就把你那铺盖给朕找个地方扔了,然后滚回来睡觉。”
“诶!”
倚在靠枕上等赵匡胤收拾完的郭荣,随手翻着一本话本子,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听见脚步声之后一抬眼,就看见赵匡胤笑得傻气的过来了。
面做嫌弃的觑他一眼,郭荣放下话本子翻身背对着赵匡胤躺下,却很自然的往里给他让了位置。
赵匡胤轻笑着上了塌,从背后把郭荣圈进怀里,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满足的呼出一口气。
“小乙哥”,赵元朗含含混混的叫他。
“嗯?”
“刚刚收拾条陈的时候,臣又看了一下你写与臣的诏书,怎么还有让臣入枢密院啊?”
郭荣愣了愣,在他怀里转了半圈,和他面对面,笑着问他,“你刚看见啊?”
赵匡胤也笑,不太好意思的样子,“……昂。当时光顾着注意那‘宋王’了,吓得臣别的都没仔细看。”
郭荣没什么形象的翻了个白眼,“……少来。朕认识你十几年,就没见过你害怕!”
赵匡胤看着他沉默了一瞬,郭荣明显也一下子想起来他之前……因为怕他死,哭的乱七八糟的那样子了。
心疼里裹着无语,郭荣忍了再忍,还是没忍住开了口,“……你差不多行了。再哭你就滚回议政堂睡去!”
赵匡胤笑着贴紧了他,不怎么正经的说着臣遵旨,说明日里臣把陛下的手诏给相公们看了,不说别的,就“同知枢密院事”这一条,魏枢密就得气死了。
周天子也笑,跟赵点检没什么遛儿的拿着他们大周的几位相公打趣,说道济那个文人清高的性子,平日里也没少当面刺朕,就得有你这么枢密副使去,好磨磨他脾气。
两人不怎么稳当的把当朝相公们编排一遍后,赵匡胤终于是将昨夜就想说的话趁着如今郭荣心情好,说了出口。
他说,官家如今身子渐好,却仍得仔细调养着,汤药和艾灸都断不得,不若日后,便让臣亲自来给官家灸艾。
郭荣皱了皱眉,看着赵匡胤亮晶晶满是祈求的眼,叹了口气还是应了,然后挑挑眉,故意停了停,才说,那朕还有个条件,点检若是能做到,朕便都依点检。
赵匡胤自然没有不应的。
可等听了郭荣的“条件”,是让他每日里不管政务多忙,都得按时按顿的回万岁殿陪天子用膳时,赵匡胤还是愣了会儿。
郭荣在心疼他。
在他忧心他小乙哥身体的时候,他的小乙哥也一直在心疼他。赵匡胤心里软的不行,冲着郭荣傻笑着便应了。
郭荣看着他那个傻样儿,也跟着笑,心说真应该让魏道济和范文素看看,他们大周跋扈的赵点检,私下里是个什么德行。
郭荣很久没有这样放松的对着他笑过,赵匡胤看得心痒,凑过去想亲他,却停在了一息之外的距离,小心翼翼的觑郭荣的脸色。
郭荣再度翻了个白眼,抬手扣着赵匡胤的后脑,自己亲了上去。
自郭荣病了到如今大半年的日子,莫说围宫这两个月,便是之前,赵匡胤日日同他同塌而眠,也只顾着心疼他的身子,哪儿起过别的旖旎心思?
如今大约是压在心上的石头松了大半,郭荣待他的态度又突然没来由的温软下来,赵匡胤很难不在这久违的吻里,起了别的反应。
郭荣轻喘着退开了些,了然又无辜的看着赵匡胤。如此近的距离,又都穿的轻薄,谁也别想瞒过谁。
赵匡胤只觉得面上烧的慌,为自己如此不禁撩拨——郭荣如今的身子才有了起色,哪儿经得起他折腾。
尴尬的清了清嗓子,赵匡胤自己往后退了退,说让官家早点儿休息,不用管他。
郭荣笑着又贴了过去,伸手去解赵匡胤里衣的带子。
赵匡胤呼吸都乱了,抓着郭荣的手哑着嗓子说不行,赵邈说了,官家得静养,行不得此事。
“朕没说不养啊。朕养朕自家的,宋王又不用养。”
赵匡胤听着郭荣调笑的话,感觉到郭荣的手贴着自己,顺着解开的里衣往下探,“宋王辛苦,亦有功于社稷。朕,理当犒赏。”
赵匡胤于是也贴了过去,把自己送进了郭荣手里,叹息着叫他,“小乙哥……”
……
显德六年,九月。
皇长子郭宗训改封秦王,监国事;殿前都点检赵匡胤晋宋王,并范质、魏仁浦、李谷、王溥辅国政的旨意正式下达。
而李重进和张永德这两个大周重戚,也再度移节,这距离,是越移离汴梁越远。
几位得了辅政之职的相公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论心里作何感想,也只能认了。
诏书是天子亲书,做不得假。秦王宗训亦是最大的人证。况且,这位皇长子对那新晋的宋王的称呼,已然从“二叔”变成了“仲父”。
“阿爹说的,让孤平日里听政,要多听仲父的话”,皇长子对宋王,端的一派天真孺慕,看的范质他们几个,一口牙都要咬碎了,也说不得别的。
可谓权势滔天的赵匡胤,心甘情愿的在内辅佐幼主,在外震慑藩节,全力推行的,又都是实打实的利国利民的实政,他们又说得出什么?
显德六年最后的这几个月,可以说是在宋王春风得意里过完的。
……
显德七年,正旦。
乾元殿的正殿并没有开。
在偏殿之中,赵匡胤立于郭宗训侧方,看着这位年幼的皇长子,大周如今的秦王殿下,有模有样的监国事,代他父亲受着群臣和藩使之贺。
待散了群臣藩使,吴越国的正使慎温其,和副使钱惟治,被大周如今的检校太尉、殿前都点检、枢密副使、忠武、归德两军节度使,以及去岁新晋的宋州郡王赵匡胤单独留了下来。⁶
郭宗训没什么反应的都依着宋王,只略带着些好奇的打量着面前这个长自己三四岁的,传闻里的钱家叔父的长子,吴越国如今的大郎君钱惟治,在心里想着,这钱家少君,怎么也跟我二哥哥似的,小小年纪就一派老成。
“如玉先生。暌违多年,先生还好?”
赵匡胤看着面前的故人,先开了口,慎温其恭谨的行礼,温声应他,“下臣不敢劳郡王挂念,一切都好。”
“九郎好吗?”
“我王康泰如昔。”
“那钱王,有话托先生给孤吗?”
慎温其抬眼看着如今这位大周朝权倾朝野的宋王,沉默须臾,沉声回他,“不曾有。”
赵匡胤垂眼轻笑了一声,想起岁前,自家封了宋王之后不久,钱家九郎寄给他的私人信笺,里里外外白纸一张,半点笔墨都不曾有。
就像如今。
“……不曾有?孤知道了。钱王康泰便好,先生和大郎君,且回馆驿暂歇吧。”
慎温其应喏,方欲退出偏殿,就看见郭宗训自御案后起身,开口还是清凌凌的童声,却挺稳重,“慎卿慢走,待先生归国,代孤向钱王叔父问安。”
慎温其微怔之后,携钱惟治一道,恭敬的对着郭宗训行了一礼,皇长子浅笑着颔首示意,先他二人出了殿。
拽着赵匡胤一起。
慎温其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目送郭宗训和赵匡胤离开,看着出了乾元殿,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的年幼皇子,亲昵的牵着赵匡胤的手,再开口时,语调里已是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惯有的活泼。
郭宗训叫他仲父,问他,这位吴越国来的慎先生,是不是就是之前阿爹提起过的,那位东南二君子之一的如玉公。
赵匡胤牵着他稳步走在宫道之上,朝着他的方向微倾着身子,温声回着,对,就是他,然后又絮絮问着他今日的课业和饮食。
慎温其默然看着这堪称温馨的一幕,在他们一大一小渐远的背影里,慎温其甚至觉得他二人颇有些……“父”慈“子”孝。
慎温其有些恍然——如今这情形,跟他所想,或者说,跟那些坊间所传的、绝大多数天下人所想的,不大一样。
不,是大不一样。
去岁大周天子自北伐班师之后,身子便不大好了,吴越国内自然也是知道的。
可自前朝隐帝之祸,郭家满门被屠后,如今的官家长子,堪堪六岁。中原百年乱世而国无长君的后果,谁都清楚。
吴越钱王和大周天子有旧,且兼之祖训国策皆为“事大”,自然更多了情义切切的忧虑。
帝不豫,几不能理政的风声从显德六年六月始,沸沸扬扬的传了三个月,终于在九月初有了新的交代。
先是李重进和张永德这两位已于大军班师当月,便被落了禁军兵权、调离京师归节镇的举足轻重的大周重戚,再次被移节,一北一西赴节镇守了边防;再就是,不足七岁的皇长子郭宗训,由梁王改封秦王,代监国政。
与此同时,忠武、归德两军节度使、殿前都点检、检校太尉、宋国公赵匡胤,晋宋州郡王,同知枢密院事;宋王,并知枢密院事魏仁浦、中书门下范质、李谷、王溥,共辅秦王监国的旨意,也一并下达。
吴越举朝哗然。
一时间,何止吴越,各路节帅各地藩国,皆议论不止,人心思乱——赵匡胤如今这身份,怎一句位极人臣可概括?这封王监国的旨意之后,不用多久,怕是要再来一道禅位诏书了吧?
若不是这位新晋宋王往日的赫赫战功足够震慑四方,怕是周遭都要起乱。
紧接着,吴越坊间传言就更不可抑的四散开来——有说官家病重,如今被宋王囚禁,挟天子以令群臣的;有说其实自北伐班师之后,朝中重臣除了赵太尉就再无人见过天子;更有甚者,说大周这位天子,早就……只不过如今宋王只手遮天,效赵高而秘不发丧罢了。
凡此种种,终归是没一个令人心安的。
可桩桩旨意上的印玺做不得假,秦王宗训是如今大周天子的嫡长也做不得假,便是宋王真就欺凌幼主操纵朝堂,周廷群臣怕是也……无可奈何。
于法礼之上,宋王乃是周天子亲笔下旨用玺而封的监国之臣;于武德之上,大周又能有何人敢与赵令公争锋?
大周王幾之外,显德七年的正旦,就是在这种诡异的宁和氛围里到来的。
今岁的正旦,不论是藩国还是各镇节帅的使臣,到的异常之齐,使团人数之多,也是大周自太祖建国以来之最。
汴梁城的馆驿,处处人满为患。
没有人不好奇,如今的大周朝廷,究竟是怎么个情形。
慎温其就是在这样的情势下,携吴越大郎君钱惟治入的京。
和慎温其一样,熙熙攘攘挤进汴梁城的这一众人,入眼的皆是和去岁无异之景。
大周的朝廷风平浪静,文武百官各司其职;汴梁城内的百姓男耕女织,安居乐业;连这宫墙之中,也依旧是井然有序,不见任何萧肃。
慎温其都忍不住在心中感叹一句,宋王好手段。
且不论宋王和大周天子之间,如今到底是怎么个情形,只说如今天子并不露面,宋王这对内威压朝臣,对外震慑四境的总领朝政之能,都不得不让人心生钦佩。
等真的朝了秦王郭宗训,亦见了宋王赵匡胤之后,慎温其的感慨,就变成了一瞬间的茫然。
平和。
赵匡胤也好,郭宗训也好,这是慎温其在他们身上唯一感知的到的情绪。
慎温其想起来多年之前的某次朝贡。
彼时,坐在乾元殿御座之上的人,还是后汉高祖刘知远。也是那时,慎温其在殿外,第一次见到了如今的钱王、当时的吴越九郎君钱弘俶嘴里时常念叨兄长郭君贵。
那时,郭君贵还只是后汉枢密副使郭威之子,而九郎口中常提的另一位兄长赵元朗,也不过是郭君贵身边的亲随军头。
慎温其因为钱弘俶的原因,不自觉的多观察了一下那两位年轻人,可印象最深的,却是少年人之间不曾掩饰的亲密——赵元朗当时恭顺的立于郭君贵之后,言谈举止间礼数周全,唯独对那人的称呼,是熟稔又亲近的“小乙哥”。而不论是叫人的,还是被叫的,都一副习以为常,本该如此都样子,哪怕是在他这样的一个外臣面前。
归国之后,钱弘俶曾问过他,是否见到了自己那两位兄长,如何?慎温其也只是温声答他,郎君说的不错,那二位确实瞧着都是大有可为之人,然后又忍不住感慨一句,说郎君的那两位兄长,感情着实不浅。
当时的钱家九郎闻他此言,眯了眯眼睛就笑开了来,于是慎温其也就明白了些什么。
所以显德六年跨进七年的这个冬天,发生了这许多的变故,已是钱王的钱弘俶不愿信,慎温其这个旁观者,也觉得多少有些时移世易的怅然。
可再次作为使臣入京朝奉的如今,慎温其又不太确定了。
人都会变,可也许有些心,是不变的?
慎温其心中松快起来,带着钱惟治出宫回了馆驿,带着点儿笑意的跟他讲,你父王此番,也许能求个称心的答案了。
答案称不称心,钱弘俶还不知道。
反正他如今不太称心。
实在是被由汴梁而来的各路传闻闹得安不下心来,钱弘俶到底是压下了吴越朝堂中的反对之声,将国政交于钱仁俊、吴程、元德昭、沈寅并监,隐去了身份,随着吴越使团一道入了京。
他得当面问一句已是宋王的赵元朗,他也想……再见见病中的郭君贵。
本就是私入京师,身份又敏感,钱弘俶就是再莽撞,也不至于直接就跟着慎温其入宫去。
钱弘俶本就是算好了散朝的时辰,打算直接来赵府,哦,如今的郡王府门口堵人的。结果人没回来。
站在赵匡胤府邸门口,钱弘俶听着司阍恭敬的同他讲,“回这位贵人的话,我家郡王如今仍在宫里,不曾回府。”
已经当了十来年钱王的钱弘俶,少见的想闹当年当钱九郎的脾气,忍了半天才把怒意压下,回手从跟在身后的路彦铢腰带上扯下鱼吻,扔给宋王府的这司阍,“现在进宫,把这个拿于你家郡王,就说有故人请见。”
司阍跟了赵匡胤不久,却是个顶聪明的,钱弘俶这样一看就身份不凡的人物,司阍并不敢怠慢,拿着鱼吻匆匆进府禀了都管。
老都管也是赵家本家人,是从老家一路南来就跟着赵弘殷的,也是看着赵匡胤长大的,作为赵府的老人儿,几十年稳坐都管,还是有些过目不忘的本事的。
老都管既识得鱼吻,自然更认得钱弘俶。
忙遣了家人进宫去报于赵匡胤,赵都管恭恭敬敬的把鱼吻双手还于钱弘俶,请这位吴越钱王进府小坐。
钱弘俶随手把鱼吻又扔给了路彦铢,冲赵都管摆了摆手,却不愿意移驾,嘴里说着无妨,孤就在这门口等宋王。
路彦铢无甚所谓的把鱼吻重新挂在腰间,立在钱弘俶身后陪他等着了,左右大王说什么便是什么,他没有任何异议。
一道跟来葛强,却颇有些头疼,心说来之前大王不是答应了沈先生和慎先生,说的好好的,低调守礼不惹事,不张扬,不引人注意?
现如今,吴越的钱王,就这么杵在大周的宋王府邸门口,等人。这都不是引人注目的事儿了吧?
葛强有一瞬间,都以为自家现在眼前的,不是坐断东南多年的功臣堂里的钱王,而是十年前那个雷霆手腕整肃台州的钱九郎。
葛强在心里捂了把脸,上前半步想再劝劝自家大王,结果最后没用他开口。
宋王府出来了管事的了。
钱弘俶是被赵匡义请进门喝茶的。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钱弘俶看着赵匡义一个有礼有节的弱冠少年,亲热的叫他九哥,笑盈盈的说着,小弟从小就听官家和阿兄提九哥的英雄事迹,心中向往,不想如今竟有幸得见,说已经让人煮了好茶,怎么也得请九哥入府一叙,钱弘俶所有的脾气就都这么的落在了棉花上,一句赌气话都说不出来。
啧,赵元朗他这弟弟,当真是跟他一点儿不像。
钱弘俶坐在宋王府的明堂之内喝着茶,有的没的想着。
赵匡胤没让钱弘俶等太久,比人先到的是带着笑意的声音,“九郎来了?”
钱弘俶快步出了厅堂,在庭院里看见赵匡胤都没下马就这么进来了,然后在看见他之后,朗声笑着,“九郎,当真是你!我道家里出了什么事儿,他们诓我来着。”
赵匡胤骑着一匹通体纯黑的马,身着青白色长袍,没戴冠或者幞头,而是钱弘俶认识他时不曾见过的簪发,发簪却不是士大夫们常见的玉石材质,而像是什么骨质的,透着些润白。
钱弘俶莫名就觉得,这簪子很符合赵匡胤的气质。
钱弘俶看着翻身下马笑着朝他走过来的赵匡胤,下意识的也笑了,然后才又想起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又板起了脸。
赵匡胤看着他变脸,笑意更深,止住了赵匡义上来接他马缰的动作,“三郎,去给你九哥挑匹马来,阿兄带他进宫见官家。”
赵匡义应声而去,钱弘俶有些意外的看向赵匡胤。
赵匡胤冲他挑挑眉,“刚才见过如玉先生和九郎家大哥儿,我还问了,如玉先生说钱王没话给我,原来大王还得当面问啊?”
钱弘俶看着赵匡胤坦荡的态度,反而有些拿不准,犹豫的开口问他,“……元朗兄当真这就带我去见官家?”
“我何时骗过九郎?”,赵匡胤余光看见赵匡义牵了匹马来,复又上了马,“走吧,上马,带你进宫。”
钱弘俶瞧着和初识时没什么变化的爽快的赵大郎,皱了一张脸,然后又缓缓笑了下,让葛强和路彦铢先回馆驿去寻慎温其,便也翻身上马和赵匡胤出了宋王府,直奔宫城而去。
赵匡胤在路上,还有心情同他玩笑,说不论是当年的小司空,还是如今的钱王,端的是一副天大的胆子。我让你跟着我走,你便真就一个人跟来了?坊间都传闻我挟天子以令群臣,囚了官家,钱王就不怕我如今是诓你入宫,欲行阴私之事,给你一并囚了去?
钱弘俶梗了一下,颇有些无语的看着赵匡胤。
但他确实是这时候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刚刚葛强和路彦铢看着自己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是为了什么。
赵匡胤看着钱弘俶略显幽怨的眼神,朗声笑开了来,策马提速,声音随风而荡,“九郎若是怕了,现在就可以回了……”
钱弘俶几乎让他气笑了,心道几年不见,这人怎么比当年汴梁时还没个稳重,翻了个白眼,也驱马追了上去。
钱弘俶到宫门外的时候,赵匡胤在等他。
其实赵匡胤让赵匡义给他牵来的马,亦是良驹,可跟赵匡胤自己骑的那匹马比,却还是逊色了。
翻身下马,将马交于值守,钱弘俶看了眼赵匡胤身侧的那匹通体纯黑的神骏之马,没忍住由衷夸了句,“元朗兄这马,属实难得。”
然后钱弘俶看见赵匡胤突然低头笑得温柔,像是回忆什么似的,安静了会儿才回他,“它唤作骊奴,是之前生辰,小乙哥赠我的。”
钱弘俶愣了愣,觉得有点儿牙疼,瞧着赵匡胤的神色,半晌也只憋出一句“原来如此”,惹得赵匡胤笑得更深。
然后钱弘俶就又瞥了眼赵匡胤的发簪,脑子抽了似的问他,“那元朗兄这簪子,也是官家所赠?”
赵匡胤愣了愣,笑得更温柔了,“九郎好眼力。去岁开始奉旨监国,小乙哥说我也该改改往日里通身的杀伐气了,不若从簪发开始。他说,总觉得金银玉石的簪子都不适合我,最后也不知从哪儿淘来的骨簪,非说我戴着好。”
钱弘俶觉得自己就是,话太多,嘴太快。
钱王木着一张脸跟着宋王入了宫城,往万岁殿方向去,心说,自己似乎多余来这一趟汴梁。
随着赵匡胤进了万岁殿,钱弘俶首先入鼻的,是一股浓厚的艾草味儿,还有些若有似无的中药的清苦。
钱弘俶想着刚刚殿外立侍的禁军,是在得到赵匡胤的首肯之后,才放了自己入内,还有如今殿里弥漫的这草药味道,一颗心浮浮沉沉的说不清滋味。
怕不是传言都是真的。
赵点检囚了天子是真的,天子不豫也是真的。
可直到进了偏殿的议政堂,钱弘俶隔着屏风,看着郭荣好端端的倚在榻上看着什么书,御案上趴着两个少年在写字,又不禁觉得,这情势,远不似他想的那样……紧张。
听见动静的郭荣头都没抬,温声问来人,“回来了?刚听二郎说,你见了府上来人报信儿,匆忙就走了,什么也不曾说。怎么,家中有事?”
赵匡胤就笑,看了眼站在屏风几步远的犹豫的钱弘俶,拽着他的手腕就把人拉了进去,“家里没事儿。臣给官家,带回来个宝贝。”
钱弘俶又因为赵匡胤的话梗了一下,横他一眼。
郭荣闻言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抬眼看过来,然后实打实的喜出望外了。
“九郎?你如何来了汴梁!”
钱弘俶看着虽面色略显苍白,但精神很好的郭荣,总算心安,笑着拜了下去。
“臣吴越钱弘俶,见过陛下。”
“快起来快起来”,郭荣笑着叫起,从榻上起身来扶他,看了眼钱弘俶身后的赵匡胤,接他的话玩笑起来,“你元朗兄说的是,当真是给朕带来了个宝贝。”
钱弘俶瞧着几年不见,一见面就拿他打趣的两人,面上微红,也顾不得礼数了,“……两位兄长莫再拿弟弟玩笑了!”
语罢,三人都笑了起来,竟依稀有了几分当年汴梁初相识之感。
钱弘俶坐在赵匡胤搬来放在榻边的凳子上,看着他跟郭宗训和赵德昭介绍自己,让两个少年跟自己见礼,又看着他吩咐王继恩让膳房中午多备两道清淡爽口的菜来,要留他吃饭,而郭荣全程就倚在榻上笑着看赵匡胤格外做主的忙活。
当了十余年钱王的钱弘俶突然就什么都不打算问了。
他依旧并不知道他的这两位兄长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很明显,如今两人相处的……非常……君臣相谐。
总之那两位,谁都不像有勉强的样子。而自己,却怎么看都有点儿多余。
离膳时还有些时间,赵匡胤让赵德昭带着郭宗训去了外庭玩儿,殿里便只剩下他们兄弟三人。
赵匡胤倒是一如既往的坦坦荡荡,跟钱弘俶大致说了如今郭荣的身体恢复情况,以及如今的周廷国政处理事宜的……运作方式。
可他赵匡胤敢说,钱弘俶都不太敢听,惹得郭荣看着他纠结的表情直乐。
可钱九郎到底也从来都是个耿直的。
虽说当了多年的钱王,如今在两个哥哥面前,钱弘俶也多少又找回来了几分当年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在乾元殿天问的少年勇气。
既然赵匡胤没瞒他,既然郭荣也默许了他听这些算得上大周朝廷秘辛的事,那他也就直接问了如今他最在意的那个问题,
“既然官家如今什么都依了宋王兄长,怎么小弟刚刚进殿的时候,看着殿外都还是亲军守门,似是只听令于兄长?”
赵匡胤还没开口,就被郭荣抢白了,像是生怕钱弘俶误会赵匡胤似的。
天子说,“是朕让元朗保持原样的。”
钱弘俶有些意外的看郭荣,郭荣就浅笑着继续开口,“都说宋王跋扈挟持天子,那便坐实了又如何?中原不比吴越政令延续。自晚唐到我大周,五代更迭,冗官冗兵,要裁撤要改革地方,太多了。元朗觉得,行伍之中,快刀乱麻做得,官制之更替,秩序之重建,却不宜操之急切,要徐徐图之。朕也是这般想的。可变革的动作缓了,有些人就不太好看得清了。朕与元朗一商议,便觉得,不如索性就让朕这个天子,继续做这个被囚的笼中之雀。那些心存旁外心思的,也才好有所行动不是?到时候,是投向元朗也好,亦或是,用什么钻营渠道,真把投名状递到了朕手里也罢。总归,只要动了,便总是能趁机称一称,他们是人是鬼的。”
钱弘俶了然的点点头,钦佩之余,还有点儿庆幸,不论自己还是吴越,从未曾有僭越不臣之心。
他家的这两位兄长……是真黑啊。
赵匡胤看着钱弘俶的表情,又笑了起来,“小乙哥,你看你都吓着九郎了。”
郭荣就瞥他,“那朕怎么不见你怕呢?”
本来听的认真的钱弘俶,闻言闭了闭眼,低下了头。
钱王也没有太想留下来吃饭。
用膳前,赵匡胤再三跟赵邈确认过,官家少饮些热酒无妨,这才终于让人上了酒。
许久未见的三人,再次举杯同饮,难免感慨万千。
席间,喝了不少的赵匡胤突然笑着开口,对着郭荣说,“我其实还真挺高兴九郎来的。”
然后他又转向钱弘俶,“九郎来都来了,不若多住几天。”
钱弘俶叹了口气,跟两人碰了杯,“不是弟弟不愿意多陪两位兄长些时日,是我自家本就是偷偷来的,再多住几日,让谁瞧见了,到时候又得被参多少本到官家案前啊。”
郭荣便也笑了,“你以为你元朗兄为什么希望你多住?”
赵匡胤垂头闷笑几声,抬了抬下巴示意钱弘俶去看旁厅正中间的摆的几方大木箱,“九郎看见那箱子了吗?”
钱弘俶眨了眨眼,对着赵匡胤点头,“嗯,看见了。”
赵匡胤不知是笑是气,仰头又喝了一碗酒,“里面都是参你元朗兄不臣的表章,这是这一个月的量。”
钱弘俶愣了,然后他听赵匡胤说,“所以我真挺高兴九郎来的,钱王不若就住下吧,替你元朗兄分两句骂。”
郭荣抵着额笑了起来,反应过来的钱弘俶和多年前一样,没什么脾气的骂了他句“去你的。”
三人毕竟有太多的旧可叙,一顿饭生生用到了半下午。
用完膳,钱弘俶本都打算告辞,却又在郭荣的默许下,被赵匡胤使唤着给两个孩子批起了课业——“你们九叔学问好,让他与你们看”。
元朗兄,你如今活像个趁着官家身体抱恙而摄政的皇后。
钱弘俶在心里默念。
可官家看起来很……乐意。
钱弘俶突然挺后悔没听沈寅的话,他真多余来这一趟。
看完皇子和他的侍读的课业,钱王一板一眼的禀了天子,还学着记忆里当初慎先生夸幼时的他们的样子,夸了两句孩子。郭荣还没说话,赵匡胤就在旁边笑了起来,郭荣就也跟着笑了。
这日子当真是没法过了,钱王腹诽。
不论如何,得了夸奖的郭宗训挺高兴。
监国的秦王小小一个,凑过去跟郭荣撒娇,说听他二哥哥讲,仲父府上新添了几匹小马驹,都是当年成色极好的战马之后,他想去仲父府上看小马。
钱弘俶因为皇长子对赵匡胤的称呼,眉头又跳了跳,心说这才几年没见,他这两个哥哥,这是经了什么啊,是真就……不避人了啊?
挨着郭荣坐着的赵匡胤,听着郭宗训跟郭荣耍娇的话,看了眼心虚的立在一旁的自家儿子,又看了眼一脸期盼的皇子,才想说不过是几匹马,要是殿下喜欢,明日里让三郎送进宫来就是,还没开口,却被郭荣抢了先。
天子说,“行,去吧。要是太晚了就跟你二哥哥一道,宿你仲父府上吧。记得听你三叔的话,别给他添乱,也别耽误明日早课。”
郭宗训欢呼一声,拉着赵德昭行了礼就跑出去了。
赵匡胤张了张嘴又合上,目光扫过那装满参他不臣的表章的箱子之后,叹了口气。
目睹一切的钱弘俶彻底笑出声来。
我收回前话,钱王想着,哪怕是摄政的皇后,也是官家自己惯出来的,他这两位哥哥,半斤八两。
叹过气的赵匡胤若有所思的看向钱弘俶,开口叫他,“九郎啊。”
“嗯?怎么了,元朗兄?”
“你家大哥儿,就今日跟着如玉先生入宫的那个少年,叫……?”
钱弘俶不明所以,还是答了他,“阿平。”
赵匡胤点了点头,扭头对郭荣开了口,“官家,九郎家阿平我今日见过了,看着是个稳重的,比二郎大两岁。吴越使团这次要是多留些时日,可以让阿平一道来宫里小住,陪殿下读书。”
“那是挺好。”
“……官家,元朗兄,阿平也得进宫吗?”
看着目瞪口呆眼含哀怨的钱弘俶,郭荣和赵匡胤对视以后,双双笑了起来。
潜在使团之中偷偷入京师的时候,钱弘俶是满心忐忑不安,对一切都觉得有些不确定的。而归国之时的钱弘俶,只剩下满心的踏实。
万幸,他的两位兄长不曾变。不论是他们彼此间的情谊,还是他们心怀天下之壮志,都不曾变。
钱弘俶想,也许,下次他入京,吴越与中原,便是新的形势格局了。可若这中原之主,是他二位兄长这般之人,一切,也都算不得差。
……
显德七年无战事。
宋王赵点检,趁天子病中,大刀阔斧的整顿了军务,又徐徐而图的重置了官制,新开了科举,扩了录用人员之规模。
这一年大周国内最大的两件事,便是逐渐稳定清明起来的吏治,以及基本已经大好的天子。
天子坐在万岁殿,看着手中张永德、李重进和韩通等,这一二年被宋王压制在京师之外的重戚或元戎,通过内侍递进来的信笺,烛火下看不清表情。
与此同时,赵匡胤坐在殿前司亲军大营之中,下首是石守信和杨光义他们。
长叹一口气,赵匡胤缓缓开口,“终究,是孤误了诸君。”
石守信不甚在意的笑笑,说大郎莫说这话,杨光义就也笑了,说,当初围宫之时,你便不让兄弟们去,是兄弟们自己愿意随你同进退的,何谈误不误?
赵匡胤起身,拍了拍他两个的肩,戎装佩剑的往宫里去了。
进殿的时候,郭荣没睡。
或者说,天子在等他。
郭荣就坐在议政堂的御案之后,安静的看着戎装而来的赵匡胤。
赵匡胤大步走了过去,单膝下跪行礼,双手奉上了腰间佩剑,放于天子面前的御案之上。
郭荣笑了。
“今日,宋王将万岁殿外的亲军都撤了?”
“是。”
“当年,宋王围宫不久,就已知晓,朕跟外界不是全然没有联系的。”
“是。”
“宋王也一直都知道,张永德李重进韩通,能如此顺利的移节镇边,是朕的默许。”
“是。”
“当年你说,待朕大好,自可亲自来取你项上人头。”
“是。”
郭荣起身,拿起案上的赵匡胤的佩剑,拔剑出鞘,架在了赵匡胤的脖子上,赵匡胤纹丝未动。
天子轻笑一声,“说吧。”
赵匡胤抬眼看向郭荣,没有说话。
天子抬起剑身,不轻不重的拍了拍赵匡胤的肩,“朕说过,宋王每次在朕面前装乖的时候,都特别明显。赵元朗,别装傻。你知道,朕舍不得要你这条命,如今又何苦做这幅姿态来?要什么?说吧。”
赵匡胤短促的冲郭荣笑了笑,又乖又讨巧,看了眼他,就要拜下去,被郭荣紧了紧贴着他脖子的剑锋,止住了动作。
赵匡胤于是很轻的叹了口气,终于开了口,“……陛下知臣所求为何。陛下愿恕臣不赦之罪,臣本不该再贪心不足,可……”
“……可此等悖逆之事,皆是你一人所为。你家四郎、二郎年幼,本就尚不知事,三郎亦不过依你严令看家而已,亦不曾参与你所为之事。至于殿前司的那些人,包括杨光义他们,亦是迫于你之淫威,不得不听命。朕说的对吗?还有吗?”
郭荣打断了赵匡胤的话,替他把话说全,说的赵匡胤甚至有些想笑。
郭荣确实知他。
当初赵匡胤围宫之时,便没有让石守信、杨光义他们一道,怕的就是不管成与不成,郭荣或许舍不得他,可他这些过命的兄弟,又如何能有下场?
何况他本就不是奔着逼宫篡位去的。
可他们还是跟着来了,同他讲着共生死。莫说富贵,兄弟们已然是把命都托付于他一人之身,那他自然也要想办法保下这群过命的兄弟。
天子有那么多的机会要了他的命,却都没有动手。赵匡胤知道,郭荣不会杀他。
可这不代表,在他们做下如此悖逆不道之事后,郭荣还能愿意放过他手下的这群人。
“所以,宋王也知,他们在殿前司,是断然待不下去了,便老早就计划着,想着还政于朕之后,拿着自家与朕的这十数年的恩情,求一道恩旨,然后带他们一道去封地驻节?”
郭荣继续把赵匡胤欲说之话补全。
赵匡胤深深看了郭荣一眼,“陛下圣明。”
郭荣叹着气撤走了架在赵匡胤脖子上的剑,收剑入鞘,却未曾叫起。
“宋王既这么求朕,朕便准了。用这半生的功勋,用这点检、枢密之职,用这郡王之尊爵,换他们一条出路。赵匡胤,你舍得吗?悔吗?”
赵匡胤语气坚定,双膝触地,拜了下去,“舍得。不悔。臣,谢陛下盛隆眷顾。”
郭荣居高临下的看了会儿赵匡胤的匍匐在地的后脑,从御案上拿了早就写好的诏书,扔在了他的面前。
赵匡胤微微起了身,捡起来郭荣亲书的诏书,仍旧以趴伏的姿态看着,还没看完,就猛然直起了身,去看郭荣。
郭荣垂眼看他,“怎么,他们几个,朕的两镇节度,宋王还嫌少?”
赵匡胤啜喏着,终究没说出什么。
郭荣继续开口,“让杨光义和石守信,去把抱一给朕换回来,以后打太原,朕还用得上他,宋王没意见吧?至于李重进和韩通……算了,你不喜欢,便罢了吧。让他们继续留任戍边吧。”
“至于你家二郎,训哥儿喜欢他,也离不得他,就继续留在宫里做侍读吧。”
“还有你家三郎,如今也及冠了。文素都夸过,说廷宜是个做学问的好料子。惟珍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怕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了。明年起,让廷宜进中书门下,跟着文素他们,先学着做事吧。”
赵匡胤目光微闪,似有泪光,深深看了郭荣一眼,再次以首触地拜了下去。
郭荣索性直接盘腿坐在了赵匡胤面前,让他抬头,伸手钳住了赵匡胤的下巴,颇有些忿忿,“你当初围宫,朕确实生气。咱们两个有什么便说什么,朕不瞒你,朕真的对你动过杀心。可你舍不得朕,难道朕就舍得你了?赵元朗你别说你不知道,你比谁都知道!”
“你想要这权柄,你想做事,但是你不想朕死,朕还能真不知道?朕气你,怨你,也确实防着你过,可最后什么不是依着你了?朕是天子,放权到这份上,赵元朗你但凡还有心肝,就别说你不知道!”
“朕性子远算不得好,可朕还不够惯着你?你要什么便直接开口,何苦做这副死样子?就算朕真的恼了你,难道还能真连坐于你家眷?”
“再说说你那群丘八兄弟们。朕都还没死呢,就敢跟着你如此大胆妄为。要不是因着你,就他们几个,朕杀了八百回了。你的人,你自家去管就好,朕不要他们的命,也断然不可能再留他们在汴梁,在朕面前晃。可那都是跟着你血里厮杀出来的汉子,哪个不是将帅之才?朕又不是真的暴君,还能真就只放了你,把他们一通都杀了?天下都未大定,焉知日后没他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况他们本就也是极重情义之人,朕难道就不知吗?他们为你什么都做得,只说那杨光义一个,便于朕有恩,两次!难道在你眼里,朕是什么不分是非的昏君,就非得连你一并贬出了京去,才肯饶他们一命吗?”
赵匡胤下巴被捏的疼的发麻,却咧着嘴冲郭荣傻笑着摇头,含糊的说着“臣不敢”。
“不敢?朕看宋王敢得紧!舍得?不悔?就为了那群丘八,就要自己也移节出了汴梁。舍得你这半生功勋,不悔为了他们离京。朕怎么不见你舍不得你小乙哥呢?!你……”
郭荣越说自己越气,眼见着就要起身直接走了,被赵匡胤扣住捏在他下巴的手的腕子,一个用力把人拉进来自己怀里,用嘴堵住了天子没说完的话。
直到把天子的那点儿气都亲软了,赵匡胤才松开了人。
郭荣往后仰了仰,和赵匡胤拉开些距离,没看他,自己低头整理着前襟。
赵匡胤依旧跪着,膝行两步,把郭荣刚拉开的距离又消弭无形,“臣怎么舍得小乙哥?臣这些日子里,最舍不得的,便是小乙哥了。陛下莫要冤死臣。”
“少装可怜”,郭荣瞥他一眼,语气到底软了几分。
“没装。真心话”,赵匡胤依旧是那副乖顺的模样,“臣是想着,陛下如今大好,理当重新亲掌政务。臣便先带着那群杀才回了宋州,省得他们再在陛下面前,惹陛下心烦。等过了这阵子,臣再求了陛下,把臣召回京师也就是了。”
郭荣不说话,就这么看着赵匡胤,赵匡胤就也看他,并不避目光,却生生自己先红了眼眶,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是他都不曾意识到的温柔缱绻。
赵匡胤说,“陛下,官家,兄长……小乙哥。元朗这辈子,都不可能想离开你身边。”
郭荣脸上的表情终于柔和起来,抬手蹭了蹭赵匡胤发红的眼尾,然后起身离开,顺手拿走了赵匡胤刚刚双手奉上的自己的佩剑,只留下“等着”两个字。
赵匡胤就乖乖跪着,也不敢起,却在心里反复念着郭荣刚刚对着他的那番剖白之言,心里酸软饱胀的几乎要炸开。
能得郭君贵如此深情重义,他此生何求。
郭荣是带着天子佩剑回来的。那把高平之时,赵匡胤说着“末将万死不辞”,亲手交于郭荣手中的天子剑。
“赵元朗。”
“臣在。”
“你的剑,朕收了;你这条命,朕也留着了。朕的剑,赠你了。”
“明日,你便佩上这柄剑,随朕上朝。”
赵匡胤双手接过天子剑,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郭荣。
“臣,遵旨。”
郭荣也看着赵匡胤,笑着呼出口气,终于叫了起,“行了,别拿这样子了,起来吧。”
赵匡胤没动,一手把剑搂在怀里,一手微抬着伸向郭荣,颇有些可怜,“起不来,腿麻了。”
郭荣垂眼看他,没动。
赵匡胤就更显委屈,“真麻了,甲太重了。”
郭荣横他一眼,到底是伸手拉他去了。
然后周天子就被宋王格外大逆不道的手上使力,整个人拽到自己怀里了。
没等郭荣发作,赵匡胤的吻就铺天盖地的迎了上来……
殿外,明月高悬,影影绰绰照着殿内,天子袍与将军甲纠缠着铺了满地。
门外,早已没有值守的亲军,一场始于一年半之前的囚禁天子的戏码,也于今夜,无声落幕。
殿内骨肉都相缠的两人,究竟是谁用了一颗心,早于十几年前,便画地为牢的囚了另一颗心,早无人还分得清。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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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呢,我真的太喜欢太平三杰了,也太为他们三个遗憾了。
搞史同嘛,就别管我了。
既然有开宝九年十年十三年,那就有显德七年八年十年的,我说了算(。
【注】(习惯了)
¹ 和之前说的一样,我个人习惯称呼太祖太宗为赵二哥和赵三,所以赵廷宜不是剧里的“二郎”,他在我的文里都是“三郎”。
后面提到的二郎,郭宗训的二哥哥,是太祖家的德昭。四郎是赵匡美。
² 著名的世宗和王朴的论政,“寡人当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足矣”,出自薛子平的《旧五代史》。
“所以小乙哥是骗子!”,委屈死了的赵元朗大声嚷嚷。
³ 刘翰是历史上太祖身边非常亲近的太医。
⁴ 宋代是公认的皇家最重视医学的朝代,而太祖本人不光重视医药学,还给自家妹夫高怀德推荐灸艾,并且自己也会。
所以赵元朗给他小乙哥续命,也是合理的(嗯!
哦对了,有兴趣的可以去看下,太祖甚至进行过纯医学目的的遗体解剖(和妹夫一起)。
哦,我说的是小乙哥的妹夫张永德,不是他自己的妹夫高怀德(。
⁵ 世宗留下的那几位辅政的相公们,后世学者普遍认为王溥(字齐物)在陈桥兵变之前就是太祖的内应了。
但是枢密使魏仁浦(字道济)并不算和顺,是个有文人风骨的。
至于范质(文素)和李谷(惟珍)的性格选择,就也尽量按历史上来吧。
⁶ 历史上钱惟濬去汴梁的频率,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自己查一下,简直称得上走读生了(不是。
而且阿俊第一次去的时候年纪很小,八九岁的孩子而已。
既然剧里第一次去的是阿平不是阿俊,那我这里也就还是紧着阿平来吧。
显德七年,钱惟治十一岁,比历史上钱惟濬第一次入京还大了好几岁呢,也不算奇怪。
本就是很早之前看剧,和亲友的口嗨,说小乙哥病重的时候,赵元朗就该把他关起来好好养着,除了他谁都见不到
结果一下子写了这许多,燃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