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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重岳住进来之前就知道这房子闹鬼了，不闹鬼也不能在一线城市里月租六百，这片是大学旁边交通方便离地铁近，楼下还有小吃街，重岳买了饺子皮拎上楼，翻出钥匙开门，看着蓝幽幽的日光灯和简单到家徒四壁的房间，心里很满意。
好歹很干净，他自言自语，一边无视了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和上面的蜘蛛网，径直走了进去。
重岳之前在分局里工作，有案子的时候都在局里，住在家的时候很少，但前两年因为一个案子辞职了，杀父案，死了两个人，一个是他爹一个是他弟弟。那时候望还是大学生，阴沉内敛不苟言笑，最爱的事情是窝在家里下棋，重岳每个月给他打生活费的时候跟他通视频，告诉他不要因为家里的事情烦心，爹不好可以熬死他，没必要动手。望说好的，然后他就动手了，他从来也不听话。望最后一次跟他通视频抿着嘴唇表情很惶急，头发脸颊上都是血，把事情快速跟他说了，又把所有事都背了，那其实算自首吧，重岳知道还有另外几个兄弟姐妹的手笔在其中，但是望很认真地叫他兄长，要他不细究，要他发誓，重岳也没理他，只是一边说没事的一边问你在哪，像个人机，他们互相鸡同鸭讲已经讲了二十年了。
电话挂断的时候他看见望身后的岁睁开了眼睛，嘴角流着血，居然还在笑，然后视频断了，他的怒吼被盲音掐断，重岳坐在椅子上喘着气，飞快站起来往车库跑去开车，等红灯的时候透过后视镜看见自己的脸，还以为看见发狂的野牛。
他遵纪守法，一生都没交通违规过，之后两年他都在后悔为什么要等红灯，但可能没有那三十秒的红灯时间他也赶不上，总之无人生还，到地方的时候他掏钥匙开门的手还一直在抖，这可是双绝不会发抖的手啊，百发百中，稳定有力，他把望从地上拖起来一路飙去医院，急诊根本不收，说先生你不要这样我们会很难办我们已经报警了，这个显然是已经没有气了的嘛。
这个案子很轰动，上过很多社会新闻，尘埃落定的时候重岳终于打点好所有事情，成功住到了望住过的公寓里，他买了饺子皮，准备包顿饺子庆祝自己的乔迁之喜，灵机一动往馅儿里添加了巧克力和芝士，煮出来味道很像蛋白棒，他作息规律，可能也是晕碳了，吃完就在床上睡昏过去，没看见房东发来的十几条消息，房东说门口挂了镜子床头放了桃木你有需求可以自用，他不当回事，果然马上见到了鬼。
这真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鬼坐在他床边，凉凉的手搭在他胳膊上，玄缟头发垂落，看上去苍白而单薄，可能因为有了身体接触，重岳看见他了，听见他问：你为什么在我家里？
重岳一把抱住他，望听见这个奇怪的男人在哽咽，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衣领子里，让他很不舒服，他挣脱开，又迅速贴上去，苍白的脸挨着重岳颈侧，蹙眉抬眼问：你是谁？
重岳抱着他不吭声，抱了一会儿，望大概是汲取到了阳气，表情活泛了些，脑子也开始转动了，他警惕地后退：你别乱来。
重岳终于说话了，他的嗓子哑得吓人，但语气很热情，感觉不怀好意，吓鬼一跳。
他说：你饿不饿，吃不吃饺子？
望说莫发宝气。他自觉自己今天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暂且不会有消失之虞了，于是自觉退开，不是很想害人。重岳不让他退，一直箍着他的腰，比鬼还缠人，望有些恼怒，愤恨地张开口，露出尖利的犬齿和黑色舌头，重岳脸上已经被眼泪完全浸湿了，但他看见望如此主动还是很高兴，凑近就亲了一下，然后嘴唇一痛，面前的鬼就消失了。
时代在发展，阴间在进步，但望是个地缚灵，没有手机，如果他能联上网，一定会发帖问为什么吸点阳气都会被人性骚扰，人好像完全不害怕他，那个人还是个男的，他吃饺子吃芝士巧克力的。。
他恍惚地飘走了，翌日早晨五点重岳就开始爬高上低地拆灯泡，换了一盏明亮的奶黄色灯，望缩在角落冷眼看着，早上八点重岳开始拆防盗门，又很快拉了一扇新门上来。中午他吃饭多盛了一碗，点了三根香满屋乱转，说：小望，在不在？出来吃饭了。
望觉得自己不饿，他觉得重岳根本就不尊重他，重岳好像在叫猫。
重岳叫了一会儿没人理会，很失落地坐回去自己吃了。望根本不敢出去，他坐在窗边的阴影里阴恻恻地观察这个人，这个人跟他差不多高，非常强壮，长得很英俊，就是有点变态，各种意义上的，不光一见面就要亲嘴，而且人鬼不分男女不忌，早上五点钟就起床，他拉开窗帘的时候望都蒙了，他开始装修望更是惊恐，他有点怕重岳徒手给他把房子拆了。
重岳下午在阳台上打扫卫生，换了玻璃，打电话从花鸟市场搞了几盆植物，还栽了葱蒜，夕阳西下，月亮出来了，望舒服地叹气，站在他背后伸手摸他辫子，被重岳迅速一转身摁住了手。
望心想：该害怕的应该是我吗？
重岳认真端详他的脸，说：你不认得我了？
望摇头：不认得。
他那双异色的眼睛这样看起来倒是真有点邪异的意思了。
重岳说：我是你哥哥。
望沉默地在空气里下了六个子，他不太想讲话，虽然这个人很英俊，但确实是太变态了，什么哥哥弟弟的，他想：我还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老鬼，你在这跟我称兄道弟呢？
重岳说：你不信？
望点头。
他终于开了尊口，冷嘲道：我怕是没有你这么年轻的哥哥。
重岳看着他，半晌无言。
他松开握着望手腕的手，又飞快重新握回去，望垂眼看着，重岳说：你需不需要我的血肉之类的？
望说：不需要。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重岳说：那让我住在这里好吗？
望说：我也不是房东，你问我没用吧，付了房租就能住。
他怀疑道：难道你是擅自住进来的？
重岳说：不是。他飞快转移话题：我想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
望说：不。
重岳表情失落。
望说：几个人？
重岳说：十来个。
重岳的朋友，那想必和重岳差不多性格。
想到十来个像重岳一样的人站满自家的客厅，望摇头道：永远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