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北境來訪的貴客抵達王城那一日,天空雲翳遮蔽了陽光。
東海站在高台的白石階上,披著寶藍色的斗篷,金線繡成的王族紋章伏在肩頭。一陣風吹來,飄揚的斗篷宛若海上的波光。他原本不必親自來迎,可比起禮節,更多的是出於好奇。侍臣在身後低聲提醒,說北境嚴寒,那裡有一座終年被霧籠罩的古堡。
那座古堡的主人,名喚銀赫。
有傳聞說,他來自古老的皇族。
有傳聞說,他其實早已死去。
更多傳聞說,他是吸血鬼。
東海耳聞太多關於銀赫的謠言,那些流言蜚語亦假亦真。據說,他有著比月色還蒼白的肌膚,永遠冰冷的體溫,還有雙只消看一眼便讓人屏息的眼睛。
當那輛漆黑的馬車緩緩停在城門前,車門被侍從打開,銀赫從陰影裡走出來時,東海不禁愣了一下。
他比東海的印象裡更沉靜,更冷峻了些。
紅黑色的大衣包裹著修長的身形,肩上以鴉色羽毛裝飾,讓他看起來更像是暗夜天使。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人群,落到東海身上。僅僅一個瞬間,東海覺得自己被某種危險而嗜血的存在盯上了。
但東海一點也不怕。
那視線只停駐了一瞬,便克制地收了回去。
「殿下。」銀赫在階下停步,微微欠身,語調是疏離的恭敬。「初次見面。」
東海原本想前進的腳步一頓。
他們明明在無數個夜晚親吻過,在無人知曉的地方擁抱過,對彼此的呼吸和軀體都無比熟悉。然而此時此刻,隔著眾目睽睽之下,銀赫只能把他當成初次見面的陌生人。
東海本該演得更好一點。
望向那張讓自己思念成疾,卻只能裝作不曾見過的面容,他輕聲說道:「……你看起來不像壞人。」
四周霎時鴉雀無聲。
旁邊的隨從臉色都變了,一時之間沒人敢說話,只能靜默地低著頭。銀赫聞言又看了過來,唇角淡淡地彎起,彷彿聽到什麼可笑又可愛的話。
「殿下,」他說。「您太善良了。」
東海聽得出來,這個男人話語裡有著一絲無奈。
那天夜裡,東海失眠了。
他坐在窗邊,月亮映在那張俊美的容貌,微風從虛掩的窗戶鑽了進來,捎來一縷花園裡玫瑰的幽微香氣。他本來在讀邊境送來的公文,可不知為何,字裡行間全變成那人的言語。
初次見面。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思緒正飄向久遠的往事,被窗外一陣異響打斷,東海猛然抬起頭,就看見銀赫站在陽台。
他就靜靜地佇立在三樓的圓弧形陽台,闃黑的身影幾乎融進了夜色裡。
東海沒有喚他,只是起身走過去,為人推開了落地窗。
「你這樣會嚇到人的。」東海說。
銀赫走進了偌大的寢室,隨他一起走進的還有露水與寒氣。他站在月光下,低聲問道:「那殿下嚇到了嗎?」
東海搖頭。
銀赫聽見便笑了。
這次的笑意更深,那雙銀眸溢出了幾道細紋,如暖陽消融寒冰生出的裂隙。
東海看了一會兒,才想起今天不是個適合幽會的日子。「為什麼來找我?」
銀赫坦然道:「因為白天不能多看你一眼。」
這句話比任何直白的甜言蜜語都更令人心動。
白天時他們之間周圍都是人,多停留一眼都逾矩,只有等到夜深人靜,才能見到朝思暮想的人。
東海抿了抿唇。「我一直在偷看你。」
聲音小得像在分享一個秘密似的。
銀赫沒有回話,只是一步一步走上前。東海看著他靠近,心跳開始加速。
真奇怪,分明過去了那麼久,自己依然會為此悸動。
「殿下知道嗎?」銀赫微微側頭,在他的耳邊呢喃:「您今天那樣看著我,很容易使人誤會。」
東海轉眸望了過去。「那你有嗎?」
銀赫對上他的目光。「是的。」
眼底似有幽影無聲瀰漫,但嗓音始終溫柔。
東海伸出手,撫上那張蒼白的臉龐。
「那你會傷害我嗎?」
銀赫覆住放在臉上的手掌,觸感稱不上多細膩,指節有長期握劍生出的繭子,摸起來卻十分柔軟還帶著人類活生生的體溫。
那雙銀眸深深看著他。「永遠不會,我發誓。」
最後一個音節消失在他們相碰的唇間。
遠處傳來鴉啼,夜空掛著一輪皎潔滿月,夜風帶起了簾幔,白紗浮現若隱若現的一雙人影。
厚重的大衣遺落在胡桃木地板上,價昂的絲綢被單扯落了一半。倘若此時有哪個侍衛闖進來,必定會大驚失色,因為他們尊貴的王子正被讓人聞風喪膽的血族壓在床上。然而向來以劍術聞名的王子絲毫沒有抵抗的意思,他甚至敞開手臂任由那隻冰冷的手遊走在身上。
「東海。」
不再是殿下。
唯有他們獨處時,銀赫才會這樣動情地喚他的名字。特別是耳鬢廝磨之際,因情慾而低啞的聲音,撩撥著他的神智,或許世人所言非虛,眼前的男人就是危險的化身。
在手指捻住胸前的敏感,東海挺起了背脊。他的絲質睡衣領口散開,底下是長期鍛鍊出來的肌肉,蜂蜜色的肌膚不曉得舔起來是不是甜的。
銀赫如此想著,也那麼做了。舌尖有點冰,東海被舔得渾身一顫,他不禁抬手輕輕抓住銀赫腦後略長的髮尾。
銀赫就這麼伏在胸口,挑起那雙眼眶泛紅的銀瞳,在對上所愛之人的瞬間化成了水。
東海用手撩起他垂在眼前的髮絲,接著撫過顴骨,最後停在他暗紅的唇畔。
「我們沒有太多的時間。」銀赫偏過臉,尖牙輕咬著手指。
一大清早就會有僕人進來伺候王子盥洗,更何況外面還有士兵把守,確實如東海所言各方面條件都不合適,可他們又沒有其他的選擇。
東海揚起嘴角,就算是隨意一笑都帶著矜貴。
「沒關係。」
他抬起雙臂環住吸血鬼的脖子。
「我在侍衛的茶裡放了一點東西,你聽得出來今天格外安靜吧?」
「哦?難怪沒聽到盔甲的聲音。」
銀赫笑著低下頭嗅聞東海的脖子,然後緩緩露出獠牙。
齒尖蹭過脆弱的頸動脈,東海仰起脖頸,將弱點全部暴露在掠食者面前。
生機勃勃的血液在薄薄一層的皮膚下流動,這對以鮮血維生的怪物無疑是極致的誘惑,銀赫感受到自己的牙根隱隱發癢。
咬穿、吸食、佔據……
各種慾望在心中盤旋。
脖子由於極力忍耐爆起了青筋,銳利的尖刺懸在皮膚表面,最終一個柔軟的親吻如玫瑰花瓣落下。
東海轉過頭。「你可以咬我的。」
「不行。」銀赫一邊輕吻頸肩,一邊褪下睡衣。「我會,控制不住自己。」
語畢,他直起上半身,拽下飾以黑鑽的荷葉邊領結,隨著解開的釦子,露出大片的雪白胸膛。
溫熱的掌心忽然貼上了心口處,那裡除了死寂什麼都沒有。
東海仍然執拗地把手放在那兒,似乎放得夠久連那顆停滯的心都能重新跳動起來。
銀赫看穿了他的想法,卻沒有阻止,自己一向著迷於他的異想天開。
「我想起一件事。」東海的手沿著胸肌線條滑動。
銀赫看向他,眼裡有著好奇。
「今天,」食指在心窩點了點。「是你的生日,對吧?」
臥室突然安靜了下來。
不知何時月光完全隱去,窗外傳來淅瀝的雨聲。
燭火跳動,照得吸血鬼的五官忽明忽暗。
「你怎麼知道的?」
「之前在書上看見的。」東海說。「舊譜系有寫。」
銀赫沉默了一會兒,才淡淡地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家族已衰亡,名字被記載在殘破的紙頁;久到身邊的親友,一個個白髮蒼蒼相繼離世;久到還記得這個日子,恐怕唯有被獨留在世上的自己。
如今世人只記得他永生不死,遺忘了他也曾真真切切地活過。
「就算很久以前那也是你。」東海舉起雙手,捧住銀赫的臉。
銀赫看著他,沒有說話。
東海抿了抿唇,把人拉了下來,聲音放得更輕了一些。
「所以我想跟你說,生日快樂。」
虹膜中央的瞳孔驟然放大。
銀赫凝視著他,喉結很輕地滾動了一下,半晌沒有出聲。
為度過漫長歲月的不死之身祝賀生日,也許是件很奇怪的事。東海突然有點後悔自己說得太直白,正想再說些什麼緩和氣氛,卻見銀赫緩緩抬起手,貼上他捧著對方臉頰的雙手。
冰冷的指尖擦過手背,最後停在腕間,輕輕地攏住。
宛若在觸碰一件珍貴易碎的骨瓷。
「東海。」銀赫低聲呢喃。「你明白對已經死過一次的人說了什麼嗎?」
「我知道。」
「那你還說?」
「因為今天不是你作為吸血鬼重生的那天。」東海一字一句說得認真。「而是你誕生在這世上的日子。」
屋內再次空寂。
襯得窗外漸大的雨落聲更加清晰。
「我已經想不起來了。」銀赫說。
東海心頭一顫。
他想,這多半不是想不起來。只是時間太長,長到不再有人提及,也不再有人替自己慶祝,連想起來都變得毫無意義。
這麼想著,他驀然起身抱住人。
「那以後我來記得。」東海將頭擱在肩上。「每一年的今天,我都會祝你生日快樂。」
銀赫的呼吸停了一瞬。
吸血鬼不需要呼吸,但呼吸是所剩不多的人類本能。
他在時間的長河沉溺太久,直到眼前這人像浮木般出現。他並不懼怕陽光,只是晝伏夜出早已成了習慣,如今竟也眷戀起這縷曦光。
然而,黃昏終會來臨,直至餘暉落盡。
下一刻,他倏然扣住東海的腰,把整個人勒進懷裡。
「海海……」銀赫喚道,聲調啞得厲害。
東海笑著側臉,親了親銀赫的尖耳朵。
銀赫微微一僵,隨後抬頭看他。燭火在東海的眼底搖曳,那雙眼比平時都要亮。
兩人再次吻上。
銀赫含吮住那對淡粉的薄唇,在那裡逗留了好一陣,才沿著咽喉、鎖骨、前胸……依次吻過。
他親手剝下東海腿上最後一件蔽體的衣料。
「我沒有準備禮物。」東海喘息著說。「本來想去廚房偷一塊蛋糕的,可是太晚了,會被發現。」
銀赫取出隨身帶著的香膏,打開了純銀雕花盒蓋。
「王子殿下,半夜偷蛋糕?」
「為了你也不是不行。」東海理直氣壯地回。
空氣中漫開一股淡雅的茉莉花香,滑膩的指腹摩娑過尾椎,在閉合之處徘徊。
「那怎麼辦?」東海蹙起眉,忍耐著異物侵入。「什麼都沒有。」
膏體遇熱很快就融化了,輕微的不適迅速被強烈的渴望蓋過,尤其長指按壓那最隱密的地帶,王公貴族向來挺拔的儀態頃刻蕩然無存。
銀赫挑起他的下巴,恰似很滿意。「有。」
「……什麼?」
沒有立刻回答,銀赫只是低下頭,鼻尖輕輕蹭過東海的額角,將唇瓣貼在耳畔。
「你記得,」手指撤了出去。「那就夠了。」
說完,吸血鬼徹底佔有了王子。
雨勢漸歇,窗外只餘斷續的水聲,自窗簷一滴一滴墜落,這個夜晚終於放緩了節奏。
床幔內的雲雨卻絲毫未見平息的跡象。
燭光微微晃動,映照在凌亂的床鋪與交纏的人影。東海仰躺在華美的錦衾之上,眼尾浸染一抹潮紅,承受著那幾乎潰散神智的索求,手指攥緊了揉亂的被褥,就連腳背都不由自主地繃直。
銀赫牢牢掐住他的腰,把人鎖在自己的懷裡。吸血鬼的體溫偏低,此時被貼上來的每一寸肌膚給捂出了熱度。
「赫……」
那聲輕喚,恍若滿月下的潮汐,一波一波拍上岸來。
東海伸出手抱住眼前的男人,猶嫌不夠乾脆連腿也纏了上去,這樣主動的迎合讓銀赫原本就岌岌可危的自控徹底瓦解。
銀赫俯下身,咬住了東海的嘴唇,這一次比先前更深,也更重。似乎要把這人的低吟、喘息,所有的聲音都一併奪走。東海被吻得氣息紊亂,胸腔劇烈起伏,在這片潮熱裡弓起身子,脖頸拉成一道漂亮的弧線,眼睫被淚水沾濕。
骨節分明的蒼白手指撫過汗涔涔的皮膚,指腹停在跳動的脈搏上,銀赫喉結重重一滾,眼底暗潮洶湧。
他想要這個人。
想要得幾近發狂。
他想把東海藏起來,想抹去所有覬覦的視線,想讓這副溫熱的身體只記住自己的觸碰。更可怕的是,他甚至想讓這顆跳動的心臟,從此只為自己一個人而活。
可是他不能。
不能因為孤獨,就把東海拖進無盡的深淵。
不能因為不捨,就擅自將人困在永生。
比起鮮血的芬芳,他更貪戀的是東海給予的,可謂救贖的愛意。
最終,那些亟欲失控的念頭,都化為一個更深的擁抱。
雨總算停了,雲層後透出一點月輝,天地重新安靜下來。
東海伏在銀赫的懷裡,耳邊是近乎無聲的吐息,貼著肌膚的體溫依然有些涼,可這份寒意反而令他感到安心。
很多年前,在北境深處的森林裡,也曾有人這樣穩穩抱住他。
東海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北境也下了一場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