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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烛人来得凑巧，他抵达时，望恰好落下最后一子。百灶的冬季向来冷，古寺静默伫立着，在此刻显得孤寂而肃杀。被浸得透亮的黑白子湿漉漉蜷缩，像两头血肉模糊的困兽，它们流出的血也要互相撕咬，银亮的月光和暗灰的阴影从伤口里渗出来，溢满这一方纹枰，流到望的衣摆上。
“谁赢了？”
望说：“自己数数。”
“我不懂棋。”秉烛人将手一摊，“……也就是随口一问，别为难一个跑腿的。”
望睨了他一眼，目光中显出作为兽的倨傲。成王败寇，落子无悔，他不再理会那盘残破的四散的骨与血，站起身来：“带路。”
秉烛人来时踩出的一串脚印已经被新雪覆盖，冷寂的夜空稀疏洒下枯枝折断的噼啪脆响，古寺的破旧木门被风带上，望总是决绝不曾回头。
稀客。比令本人先到的是声音，她比望有闲情逸致得多。望听见屋顶瓦砾碰撞发出脆响，他的妹妹从窗户轻巧地跃进来，他不客气地回嘴道：要请你来也不容易。
二位再多说几句，倒不如直接散场的好。秉烛人好脾气地笑。两个时辰。他说，司岁台所能容忍的极限，请开始吧。
在万千个梦里打捞唯一的可能，听上去像痴人说梦，也像病急乱投医，可他确实没有时间了。令放下酒盏，望随着她的指示闭上眼，室内唯一的油灯烧得颤颤巍巍，所有人静默地等了许久。
什么也没有。望终于睁开眼，再来一次。
无需提醒，他重复与刚才同样的动作，沉入同样的黑暗。脚下踩着的不似土地，反而更像巨兽冷硬的鳞片。望沿着纹路前行，走在巨兽的身躯上。秉烛人高举火把，肃穆地立于岁陵两侧，噼啪作响的木柴燃烧声是令人感到疼痛的，岁陵敞开的门里是空洞的，岁五是最善于诡辩的，可她此刻抿紧了嘴不发一言，目光中透出眼下珍珠妆般的冷。她站在明与暗的交界处，阴影轻柔地笼住她的面容。二哥。对方的口型没有变化，声音直接从望的头脑里生长出来，他从中辨认出些许支离破碎的字句：一百二十年，我，我们，岁。
后半段话语忽然变得流畅，像业已失温却仍未凝固的血。一流暗红色的汪洋漫过他的口鼻，呛得他掩面而咳，弯下腰来。去除岁。岁五说，杀了祂，我去杀了祂。
望从这个梦中惊醒了。
古寺多么寒冷。他想，因夜风杀过而瑟缩片刻，说不清只是因噩梦而惊出冷汗，还是月光替换了支撑他的脊骨。望在这样的场景下，想起岁陵内足以洞穿胸膛的风，风本身也像心脏在鼓动，岁五还是转身了，她的衣袍，她的短辫，她眼尾瑰丽的橙色的妆，填补了最后一个秉烛人的空缺，在岁陵里烈烈地灼烧着。她带走了岁五的称号，望摊开掌心，吉页，颉，两个字融进他手臂彩绘的纹路。
你看见了什么？令又问，望摇了摇头。再试一次，他说。沙漏被翻转三次，时间仍在流逝，无可挽回，望难得显出一点焦躁。可令却远不如之前显得好说话了，她严厉地蹙起眉：你知道这不是开玩笑——你看到了什么？
……
望沉默，而后吐出两个字：岁陵。
打呵欠的秉烛人将手搭上剑柄，负责记录的秉烛人换了朱笔，屋外甲胄碰撞的声音愈发细碎而频繁。轻飘飘的话语重若千钧地砸下来，千年前的隐怒在胸膛膨胀，古老的巨兽带着仇恨投下一瞥，天地震颤。可望不躲避，只抬眼，与祂恒久地对峙着。
兽像是退却了，哀鸣水波一样荡开，竖瞳先是猩红的，然后融化了，融成一滩污泥，刻满咒诅的月光。望在其中看见自己的名字，他已经死去的妹妹的名字，岁二与岁五的代称。类似“颉”的字形从他手心流淌出来，接触到“岁”字时无火自燃，于是他忽然改换了主意，在令略微讶异的目光下，再次选择独自入梦。一点私事，望说，想起接近黎明时一条清凌凌的江。
他粗浅地学去了令的权能，虽不像对方可以自如地在时间中穿梭，随心所欲选择入谁的梦，可——
可你还是来见我了。年幼的岁五弯起唇角，她稚嫩的眉眼尚未经过妆容修饰，金橙瞳仁在一泊淡青里莹莹地闪着光。
你来得太早了，那个答案，我暂时还没有想好。
望张口：你……
也不要透露未来。岁五摇摇头，我总对人的一生感到好奇，让我自己去体会吧。她没有等待望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不过我肯定不想一辈子作为岁五……大概也不愿意二哥一辈子作为岁二。所以，能不能告诉我，后来你获得了一个怎样的名字——或者说，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望很久没再有过如此宁静的心绪，他坐在船尾，他的三妹坐在船头，这艘小舟没有船篙，在澄明到分不清天地界限的江上漫无目的地飘荡。水中倒映出望不再枯槁的面容，那是年轻的，因傲气而显出锋锐的岁二，他曾与家人度过一段相互忌恨与冷待的年月。可影子摇晃了片刻，显示出另一番画面——在更早之前，一片混沌中，不曾分离的，相互依偎的你我。
望静静地注视了一会。
“是个很好的名字。”他说，看见岁五柔和地笑了笑，一仰身，融进云霞与江水之中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