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爱情是什么？
凌晨三点的夜，黑得彻底，尚未天光大亮的前奏，最深的夜。
多少人此刻应在熟睡之中，自然也就有多少人彻夜不眠。
这样失眠的夜晚，和酒精相伴的夜晚，田柾国再熟稔不过。最近的烦心事太多，或者说，选择成为偶像以来有平静的一天吗？
当然，当然，如果他并不出名，所有乱七八糟的事也不会这么纠缠不休，每天都像要将他拽落深渊的恶鬼一般扑上来，巴不得将他绞碎吞没……不受打扰的生活可是没有名气的普通人才能过上的。
而一个没有名气的偶像？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烦心事了吧。
刚刚结束直播说要去睡觉的田柾国在下播时的确做好了入睡的准备，不过就他个人而言，他觉得自己不是失眠——只是很清醒而已。在该睡觉的时间点清醒可不叫失眠，在想睡觉的时候睡不着才算。
爱情？
源源不断滚动着的弹幕评论无端重现田柾国脑海。除了随机看到的零星内容，那些隔三岔五大肆刷屏的信息，他也很难不注意到。
今天在问的又是感情问题。
他想，实在奇怪。如果相信他，那么明明他再三表明过自己的单身现状后，为什么还要一直询问呢？而如果不相信他，又何必来问？希望得到一个为了用来否认的结果，还是证实揣测后的舆论狂欢？
信任真是奇怪的东西，就像人们一直在问的爱情一样，都是明知故问的矛盾体。
田柾国当然思考过爱情。拜托，就算撇开那些少女漫画里多多少少留下的悸动共鸣，他总得幻想过，才能写下一首又一首动人心弦的情歌吧？
只是那个理想型，实在虚无缥缈。不如说，他必须让那个理想型停留在一个虚无的位置上，不然，如果真的有一天触发了呢？
他要打破他作为偶像的完美吗？本就假面重重的偶像生活里，已经有了那么多似是而非的词不达意，那些隐去部分再说出口的事实，终归是矫饰。而在这之上，纵容自己不过再多迈出一步、落实一个真正的谎言，算是什么不被容许的禁忌吗？
可惜，他自己的星途实在衬得周遭杂音太过乏味。这问题一遍又一遍地盘旋，仅是教他倍感无趣。
“思绪乱糟糟的容易睡不着哦。”
木棉和薰衣草香氛交织浮动的室内，一道低沉但意外柔和的声音在空调制冷微不可查的响动和缓缓低吟的乐声之间突兀响起。
田柾国猛地向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惊觉不知何时有人坐在他床旁，近在咫尺。
这人无疑是人群中见到就挪不开眼的帅气角色：修长的身姿，标致的五官，蓬松而和声线一样柔软的金发微微打着卷，更别提还有一种奇特的气质；或是，如果田柾国没看错，映衬着全黑的室内装修可以很分明地看到那人周身有一圈淡淡的光芒。
田柾国可不管这人究竟长得有几分姿色，哪怕他大半夜的还特地自带氛围灯背后打光。他唯独习以为常却又厌烦之至的表现是二话不说呼叫安保，通知人来控制这不明人士。
“诶，别啊！你怎么脾气这么急躁。”那人慌忙按下他的手。
不知为何，田柾国有种自己单论力量肯定超过这人的直觉。但那轻飘飘的动作却莫名真的中断了他通知安保的过程。
那人仓促间靠得太近。田柾国盯着他金色的发梢，闭上眼深呼吸，很好，就当他今晚气到反常，竟然想看看一个非法闯入者还有什么花头可表演。
无非是糟透了的生活中，又一个烦闷的夜晚，打破一滩死水的契机。
哪怕是一个更厌恶的理由。
金发男子眼看着田柾国深呼吸到一半又开始要翻脸的样子，焦急地喊出声：“你说了也没人会信的！”
这下田柾国是真的气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对面一时不适应这情绪和对话骤然跳跃的割裂感，愣了下，居然乖乖答道：“叫我金泰亨就好。”
田柾国被这出乎意料安分的应答给带得情绪难得平和了一点，挑了下眉仍旧冷硬道：“金泰亨是吧，你一个半夜私闯民宅的人，哪来的胆子理直气壮不被处置？”他哼笑了声，“我说了也没人会相信？那你干嘛阻止我。”
金泰亨微微皱眉，好像这个问题很难答上来似的。
在这等待中，田柾国反而奇异地稍稍冷静，大概因为实在冒犯的行径之外，金泰亨相处起来却又显得很无害。
没有那些他不想承认、但总是熟悉到强迫自己无视的偏执感和窥探欲。
面前的人不管是着急的时候还是像现在这样想好了再开口，音色都是一贯的柔和。
行吧，至少很入耳。田柾国懒得想这是自己莫名其妙给出的第几个无理的理由。
就当解除威胁后骤然放松，从名为“戒备”的过山车上下来时的一种过度掉以轻心吧。田柾国再次审视金泰亨：反正这个人看上去实在没什么好提防的。
虽然未经允许就出现在他家。
“还没想好？”田柾国眼看着金泰亨张口要解释了，恶趣味地冷不丁抢先提问。果然，金泰亨被打断发言，哽了一下。
这下田柾国难得真心实意地笑了。他想，可以，就凭这个瞬间，他可以给金泰亨五分钟的说话豁免权。后面吗，他无聊地转着手机玩，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金泰亨慢吞吞说道：“嗯……你一开始就说错了。”
田柾国：“哦？哪里？”
金泰亨：“我不是人啊。”
田柾国没忍住又开始上下扫视面前的人，没错，他本来确定了这个人对他而言并无造成伤害的可能性，但是现在看着怎么好像精神有些失常。危险等级要重新评估啊。
田柾国淡淡嘲讽：“对自己干的事还是心里挺有数哈。”
金泰亨疑惑：“什么？你这小孩怎么说话句句带刺？”
田柾国有点想报警了。虽然粉丝什么类型都有，抛开实际年龄不谈也不乏把他看得更幼稚的；要说男粉丝也不是没见过。但是夜里被个非法闯入的陌生成年男性这么称呼“小孩”，真的很难不起一身冷汗吧？
超奇怪啊！
倒是这时候金泰亨反而变得了然成熟起来，他小小地“哦”了一声，然后伸手贴过去。田柾国立马抽手躲开，但就像他之前意外被金泰亨按住一样，那时他反常的力量变成了此时反常的速度，明明肉眼看着并不快，但下一秒却结结实实——
嗯？
眼看着这古怪的陌生人将手按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却没有任何被触碰到的感觉？
田柾国呆住了。
怎么对不上账了？原来自己的眼睛和手也可以失联吗？
“说了我不是人吧，你为什么不信呢？”之前金泰亨真心实意的坦白本来促使田柾国慢慢放下心防，这时他却后知后觉惊悚的凉意从背脊爬上后颈。
田柾国的确放弃呼叫安保了。
他现在才第一次清楚认识到，如果自己没猜错，即使他没有被直接拦下，先前也没法呼叫成功吧？
空调的制冷效果真是突然变好了啊，是不是刚刚随手丢开的手机不小心压到遥控器的按键了？
但空调固定的下限温度一定没有此刻他的心冷。
田柾国百忙之中回忆起最近的烦心事，不禁叹气，他是不切实际想过要是能一劳永逸全部解决就好了，虽然他知道那是白日梦。但他只不过是在练习舞蹈最累的时候，在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的那一秒，允许自己幻想一下而已。
但正如他并没有真的期待过幻想成真，他更没想过一劳永逸解决全部烦心事的方法是解决他本人啊！早知道睡觉就好了，就不会撞鬼了。
但是，如果这个时间点鬼就是会出现，他睡着了，鬼会入梦吗？
金泰亨：“可我不是鬼啊。”
田柾国再次闭上眼，这次不是深呼吸，而是感觉呼吸快停止了。一个确定不是人的存在说自己不是鬼，更惊悚了吧！
金泰亨无奈：“所以我说你不要胡思乱想这么多吧，其实你现在这个平躺的姿势和呼吸节律都很适合入睡呢。”
田柾国感觉自己的灵魂分明出窍坐直了，但事实上他的身体还是牢牢粘在床上——大概至少背后切实的依靠会让他觉得后心没那么冷吧——他都没发觉自己是什么时候躺下去的。
田柾国小声抗议：“你真觉得这个情况下会有人睡得着吗？”
金泰亨想了想：“啊，前几天那个小朋友就是啊，我说我不是人之后他很害怕，但是我说我不是鬼之后，他就很惊喜了。睡着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呢。”
田柾国忍不住在心中吐槽：含笑九泉是吗？
金泰亨俯过身认真望进他的双眼：“你的真心话为什么不说出来，而要我读心呢？平时你也是这么和人交流的吗？可是我刚刚试了下，你不能知道我在想什么啊。如果你总是让别人来读你心里想的是什么，而自己又不能同等猜到对方的想法，这种交流是可以持续下去的吗？”
平白被说教，就算是鬼也不行——姑且还称之为“鬼”吧——田柾国刚不服气地坐起来，只见金泰亨掏出腰带上挂着的怀表看了眼，神色忽然紧张。
田柾国不由得好奇，面前这人刚刚面对自己都还显得游刃有余，只是看个时间，怎么表情变得这么凝重。他又悄悄多瞄了眼，确认那的确只是个寻常的怀表，尽管做工属实精密，设计古典，并没有类似接收信息的显示屏，不可能是新收到什么坏消息。
怀表的指针转着圈，田柾国刚读清快指到3时25分了。金泰亨皱着眉按住他的肩膀：“田柾国，你现在得跟我走。马上就要来不及了。”
田柾国：……？
上次看到这么说话的是昨天刷到警方逮人的视频，再上一次是电视剧里演勾魂的。你觉得哪个对我来说是好接受的？总得有个解释吧？
反应过来怎么老被金泰亨的逻辑带偏，还丝滑接受他单方面读心的诡异交流方式，田柾国猛地甩了甩自己的头试图清醒，冷静下来对金泰亨说：“不对，我为什么要……”
金泰亨一把牵起田柾国的右手捧在掌心，格外严肃道：“你的粉丝现在很需要你，她在梦境里好危险，只有你能救她了。”
田柾国：什么？我的粉丝有危险？不对，什么叫“只有我能拯救”？
田柾国一时混乱惊诧无比，试图抓取关键词捋清无果。
金泰亨把手攥得更紧了些：“没空解释了，想想有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正面临着生命危险，你还要犹豫吗？”
田柾国下意识接道：“我当然要去救她，但是——”
金泰亨拉着田柾国就要起身：“太好了，还算粉丝和我都没看错人。”
田柾国正坐到床沿，理智回笼于是停在原处，临时刹住的劲拽得金泰亨也跌坐回他身旁的位置。
田柾国镇定道：“这么急着催我走，太可疑了。我不会什么都不清楚就帮你，打着我粉丝的名义也没用。”
金泰亨：“你这人真倔，都说了来不及了！”
田柾国：“都没给出合理证据，为什么要信你？”
金泰亨着急：“这个女生的梦境很快要崩溃了，等她从噩梦中惊醒，再做出不可挽回的行为我们就干涉不了了。除了她自己的生命，她的亲友全会被卷入这次梦境溃败的漩涡，你要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吗？”
田柾国没想到听到这样的答案：“你不会是编的吧？”
金泰亨抓狂：“怎么说了你还不信？”
田柾国其实已经心软了，但还没松口：“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还要找上我这个普通人？”
金泰亨今晚不知道第多少次读出他心口不一，要不是事态紧急他也想继续回呛，只是这时得抓住田柾国动摇的机会，于是顺着说道：“怎么会是普通人呢？你可是大明星。”
田柾国沉默了一下，金泰亨惊讶地怀疑这人不会害羞了吧。赶来之前仅有的可怜时间就够他搜个田柾国的个人简介，点开跳出来的第一个剪辑视频看了下演出，当时还心想，难怪粉丝喜欢他到有机会做梦境突破口的程度，确实很有天王风范。但是田大明星……害羞？
田柾国：“可是，如果按你说的那么危急……我该怎么帮她？如果连你都无能为力？”
金泰亨简要介绍：“梦境自带屏障，毫无梦境主人信任基础的前提下强闯会让进入者受到猛烈攻击，此外梦境本身也将应激自毁。非必要不会那么做的……”他语气温和了些，“至少，如果是你，她还是很欢迎梦到的吧。”
田柾国：“带我走。”
金泰亨：“太好了，就等你这句话。记住保护好自己，别折在里面了。”
感受着家中熟悉的布置一瞬间幻化消失离他而去的田柾国：？
金泰亨笑眯眯道：“欢迎来到毫不讲理的梦境世界。可能有一点点点点危险，不过没关系，相信我们会合作愉快。”
梦境的漩涡里田柾国咬牙切齿：“你、这、不、早、说？”
金泰亨心虚一秒：“说了你肯定不答应了，口头协议不达成我又不能强迫你。而且我不是按你说的告诉你内情，让你自己做决定了吗？这可是很大的让步啦。”
田柾国气结：“选择性告诉是吧？”
金泰亨见状光速换话题：“哎呀，马上到梦境屏障边缘了。做好准备，我会一直陪着你，但是没法改变直接改写梦境，记得保护好自己。”
顶着田柾国强烈谴责的目光，金泰亨笑道：“相信你哦，什么都能做到最好的大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