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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艺俊在洁白狭窄的病房里注视着医疗舱里的韩诺亚，光泽耀眼的金发随着沉睡黯淡下来，像厚重云层后苍白的太阳。监护仪器显示一切正常，或许再过几天韩诺亚就能苏醒，可南艺俊知道这次不一样，因为人造心脏植入术后的排异反应风险很高，他也许会退役会转业，他们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无法继续搭档。
过一天接到通知，作为战术小队队长，南艺俊被上级判定对此次任务失败人员伤亡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取消队长职务，降级为普通士兵，心理评估不合格，研究判定即刻转业。
一周后韩诺亚出院，出院那天南艺俊推着轮椅来接他，把他从舱内抱上轮椅时突出的脊骨强烈的占据南艺俊的感知。很瘦，很轻，以前总是“蝴蝶蝴蝶”叫着的人清减到像营养不良的小狐狸，上半身时常炫耀的肌肉线条也变得不明显。
韩诺亚见到他以来嘴就没停过，问他今天不是训练日吗怎么过来了，又问上面有没有给他俩什么处分。
南艺俊恍恍惚惚地答不上来，韩诺亚就叹一口气，所以现在你打算把我接回你家吗，问你话呢，艺俊。
哦，嗯对。才回过神来，南艺俊望着蔚蓝的眼眸抱歉地笑笑。
每年因伤病退伍的士兵都不是小数量，他俩也只是茫茫人海中不起眼的两员。回家，客房已经被收拾好等待新主人。恰好下雨，雨有腐蚀性，再要外出需要穿防护服。
南艺俊经不住追问，告诉韩诺亚双双转业的事实，眼神却始终回避诺亚的眼睛。韩诺亚愣了一下，可能就是秒针转过一格的时间，又很平淡的说，就这样？反正打了那么久仗，转业挺好的。南艺俊抬起头看，这回韩诺亚没有盯着他，转向窗外沿壁流下的水珠，瞳孔的焦点消融在雨里。
几分钟后，他又转回头对南艺俊说，知道吗，每次心情越不好，你的信息素味道越苦。
苦吗，他闻不到自己的信息素。问谁得到的答案都只是巧克力味，是哪种巧克力呢？八成的人说是牛奶巧克力，两成的人说是黑巧。南艺俊又没在易感期失控过，信息素爆发前的每一次都迅速注射抑制剂。但韩诺亚是例外，执行任务时不可避免几天几夜地待在一起，被枪弹激发的些微气味溢出也只有身边最可靠最亲密的搭档能嗅到。
只是总在观察战场形势总在互相掩护，以前没有心情讲的小小发现倒成了此刻填满虚无空白的实用物。
吃饭，休息，看一部全息电影。韩诺亚如坠梦境，静谧的屋子，雨水的白噪音，仿木质的地板和米色的墙壁，除却不真实感外一切都很好。洗漱后又被南艺俊抱回客房床上，他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半夜“咣”地一声，韩诺亚条件反射坐起来要把枪袋里的佩枪抽出来，却只摸到睡裤柔软的兜袋。
客房门撞在墙上的声音。
瘦而高的始作俑者站在门口喘息声急促，看到韩诺亚从床上弹起来的动作才缓解一些，低声说：“……抱歉，我做梦了。”
做梦需要闯进队友的房间吗？
韩诺亚借着窗帘下透出的夜路灯光看到南艺俊握着门把的手还在颤抖。
南艺俊被醒来的人叫住，顺从地走到床边，韩诺亚握上他潮湿的手，叫他过来睡一个床。韩诺亚是审判南艺俊隐瞒罪行的法官，审判结果是拘留在客房小床一晚。韩诺亚直觉睡在身边的人心结与自己有关，既然如此不安，那就先待在一起。
应聘公司安保人员顺利通过，韩诺亚和新一批安保一起接受培训。很快就有高壮的新同事过来搭话，讲自己叫埃里克。挨的过于近，烟臭味的热气扑鼻而来。又是这样，漂亮的相貌容易吸引色心不死的人，尤其当这个美人是个omega。
埃里克盯着韩诺亚垂落金发与制服衣领间那一截白腻脖颈越凑越近，被他伸手抵住：“我喜欢和人保持距离。”或许是被帽檐抬起露出的蔚蓝色眼睛所震撼，接下来的几天埃里克安分不少。
第五天，例行巡逻到仓库，突然断电之后封闭的空间只剩韩诺亚手电筒的灯光。本来叹口气想要找到电闸查看，听到身后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后韩诺亚又转变了想法。
埃里克在打探出韩诺亚今天巡逻路线后就等着这一刻，视野里手电筒逆光勾勒出制服腰带束缚住的细瘦腰身和优越的身材比例。他的计划很简单，背后袭击，散发信息素，然后对韩诺亚做自己想做的事。找到这份工作之前常年混迹灰色地带的他对此已经轻车熟路，一个omega在信息素影响下还不是手到擒来。
还没等埃里克的手捂到嘴上，仿佛一无所知的韩诺亚迅速转身扣住他的脖子，膝盖曲起顶到埃里克的小腹，摁着头踢了膝弯一脚干脆利落的把新同事放倒在地。一米九的alpha被摁到地上还在释放信息素，埃里克潜意识里仍然认为格斗技巧不如ao天然的分别有效，至少在韩诺亚把他打到昏迷之前还在坚持。
仓库里充斥着呛人的烟草味信息素，韩诺亚紧皱着眉头把埃里克拖出仓库，报告了遭袭始末后等着调查人员和联邦警察前来。
分化之后韩诺亚在充满越来越高浓度人工信息素的空间度过了几乎每天下午军校的自由活动时间。被动发情的痛苦滋味他逼着自己尝了无数次，瘫软在地，脖颈上细密汗珠渗出，指甲下意识抠进大腿肉内，血液像沸腾的开水灌注身体每一个角落。昏沉的脑海中只记得训导员对他说，要么做对抗训练，要么转专业成为技术人员。年轻气盛的他不服生理上的改变左右自己的选择，硬生生熬过了最痛苦的时光。
每次训练结束后疲惫地打开门，南艺俊总是待在旁边，深蓝的头发在夕阳下也蒙上橘红光泽。韩诺亚一捋汗黏的金发，故作轻松的叫他：“站着干嘛，走吧。”大腿上抠抓出的血痕仍在隐隐作痛却装作一切正常大步迈着走路，只是每次走到最后都是南艺俊背着他往宿舍去。
结束糟心的一天工作后衣袖的烟草味依然刺鼻，想到南艺俊闻到之后的反应韩诺亚就头疼，索性去买了一套新衣裤换上。
回去之后南艺俊已经下班到家，莫名有种心虚感，韩诺亚许愿路过沙发前往浴室路上不要被南艺俊嗅出什么。
“Alpha信息素？诺亚今天遇到什么事了吗？”
许愿失败，手腕被抓住不放，高挺的鼻子凑近手心。
攻守倒转，韩诺亚避重就轻说，有个同事想暗算我，教训一顿报警了。
南艺俊点点头，没再开口询问。
两天后韩诺亚听说埃里克被辞退了，果真没再见到人影。
埃里克再恨韩诺亚也承认自己踢到硬茬，晦气地在家里蹲了两天又想着上街透透气。接触不良的霓虹招牌被堆放成杂乱的一摞置在暗不透光的巷道里，中心区居民不愿入内的街区他闭着眼睛都熟悉路。走到第三个岔路口，惯常腥气熏天全是肉畜商扔放的外星生物内脏，转角处却突然伸出一双手把埃里克拽入地板湿滑的巷子里。
那手如同机械造物钳紧埃里克的脖子，力道之大让埃里克以为自己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泥海无法呼吸，挣扎，肘击和后踢都得不到任何有效反馈。拖行了一段距离后埃里克挣扎渐弱意识模糊之际袭击者松开手，让埃里克砸在荧光色油性脂肪和异星兽类眼珠之间，低低的溅起地板上淌流的血珠。
脑袋撞击坚硬地面的痛感让埃里克从缺氧中恢复过来，迟钝地转动眼珠向上看，袭击者戴着黑色帽子黑色口罩，坏招牌一闪而过的灯光照亮帽檐阴影里的灰紫色眼睛。
埃里克熟练求饶，声情并茂地扮可怜相，忙不迭地伸进裤兜里把几枚黑市代币掏出来。可是上方的男人看起来并不领情，沉默的看完他的表演之后弯下腰在埃里克的目光里捡起一根尖锐的长骨刺，一下扎穿他的腹部。
腺体被用小刀细致的割下来，又被扔在内脏血水之中。手套，雨衣和帽子口罩都被妥帖运送到垃圾场等待分解回收。
回到家闻到韩诺亚不设防时泄露的一丝橙花香气，南艺俊急促的呼吸才逐渐恢复正常。
以前容易泪失禁的人现在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悄悄进到韩诺亚的房间，鼻尖抵住柔软微凸的腺体嗅闻。韩诺亚晚饭后被南艺俊诱哄着喝下掺了安眠成分的牛奶，在床榻上没有以往的警觉，只在鼻尖碰到腺体时动了动，轻哼一声。
他们一起上军校，一起毕业，一起入伍成为并肩作战的队友。战争火焰从十八岁那年燃烧星系，烧掉了南艺俊的眼睛，烧掉了韩诺亚的心脏。
韩诺亚有时会出现幻觉，似乎血液被机械心脏泵出后变成了某种冰凉的，维持机器运转的润滑油。转过身抱住身体温热的南艺俊才能消除恐慌感。拥抱的时刻就在想，五年前南艺俊第一次试着用金属眼球环顾世界时是否也有这种恐慌的幻觉。
南艺俊有分离焦虑，韩诺亚就设好闹钟每过一小时发一条信息，被同事打趣夫管严也毫不在意，每天带着一身巧克力味道招摇。不只南艺俊有心理问题，韩诺亚清楚的知道自己也有，心底的不安感只有被高度依赖才能消解。
高耸丛生的金属森林里两只伤残的兽类互相舔舐伤口。从此往后没有过双方都清醒的表白，总是一方烂醉或者一方沉睡，要对太熟悉的人发出感情变质的申请过于困难，但是拥抱，牵手，亲吻，做爱，标记一个不落。
万年之后他们腐烂分解，也就剩一颗血锈斑斑的心脏和两颗望着泥土的眼球陪着零碎骨骼，至少是一种痕迹，非人的爱情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