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𝘐 𝘥𝘰𝘯'𝘵 𝘸𝘢𝘯𝘵 𝘢 𝘭𝘰𝘵 𝘧𝘰𝘳 𝘊𝘩𝘳𝘪𝘴𝘵𝘮𝘢𝘴,
𝘛𝘩𝘦𝘳𝘦 𝘪𝘴 𝘫𝘶𝘴𝘵 𝘰𝘯𝘦 𝘵𝘩𝘪𝘯𝘨 𝘐 𝘯𝘦𝘦𝘥,
𝘐 𝘥𝘰𝘯'𝘵 𝘤𝘢𝘳𝘦 𝘢𝘣𝘰𝘶𝘵 𝘵𝘩𝘦 𝘱𝘳𝘦𝘴𝘦𝘯𝘵𝘴……」
在最为繁忙的年末,司马懿却也相当惬意地走在些许萧瑟的街头,两侧街道商铺的装饰并未卸下,圆鼻头的圣诞老人和雪花还在廉价霓虹灯光的照耀下庆贺刚刚过去的圣诞。拎着的红色塑料袋中的菜叶从提手的空隙里探出来,往下滴着水,这是他入职以来的第一次主动休假,十多年积攒下的年假堆积成一个骇人的让人羡慕的数字。同僚们开玩笑说他这么攒下去,到时候可以直接一键退休了。
作为商人,司马懿从来擅长规划,可现在他却对这个突然的假期毫无头绪,一阵北风灌进围巾的缝隙,他把自己裹紧了一些。
曹魏是个大集团,公司活动相当丰富,每个人都在工作的间隙热火朝天地准备七天后的年会,连圣诞夜都没多少人讨论,按理说年会应该在春节前夕,但今年实在特殊。只有工程部的员工没心情参与讨论,前段时间公司所有电脑的日期识别混乱,导致整个公司的半瘫痪,几天前他们才加班加点地修复完成,如果现在路过工程部,还能听到他们咒骂这个名叫千年虫的故障以及趁着这个机会偷懒的其他部门。
司马懿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抑制不住请假的冲动──可能是疯狂工作太久了,他这么想──没有理由,所幸荀彧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会,点点头,没有多问。
像是在提醒他两千年的即将来临,失眠自平安夜起一直纠缠着他,这也是为什么司马懿会在刚泛起暗淡的鱼肚白的清晨出现在卖场。回到公寓,风衣外套被随意地挂在衣架上,中央空调散发的暖气包裹着司马懿冰冷的脸,让他打了个颤。
只有闲下后司马懿才发现自己除工作外的生活是如此空虚,他趴在沙发上,盯着前方大理石餐桌上的往下滴水的韭叶尖尖,柔软的羊毛毯被冷落在一旁。难耐,又是这股莫名的冲动操纵他从沙发上爬起来,用小柏先前买来准备包礼物的红色丝带将自己的长发低低系在脑后,从橱柜里拿出了被冷落很久的砧板。
「⋯⋯⋯⋯」
小柏是被一股浓郁的香味勾醒的,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迷糊地走到客厅,还未打理的头发乱在一起,清醒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起床太晚,居然让司马懿亲自准备午饭,等到她梳洗完全,用冰水狠狠朝自己泼了一把后才看了眼左手腕上滴答滴答的手表──8:45──一个古怪的时间,她压下心头的疑问,先去完成每日例行的家务。
本身就相当整洁的空间更是焕然一新,她每天只需要打扫公共区域以及两人的卧室,书房打扫是定期的,两天前刚整理过,小柏擦干手后才轻轻弹进厨房,司马懿眼神放空,右手机械地用长柄汤勺在汤锅里不断顺时针搅拌。
「好香,公子今天怎么有兴致做饭了?」
小柏轻快的声音唤回了司马懿不知道又游荡何时何地的思绪,他舀了一瓢,土豆和萝卜丰富了色彩。
「尝尝?」
小柏用小拇指沾了一点咖喱,夸赞的话连珠似地吐地来,她搬来板凳,站在上面盯着锅里热气腾腾的咖喱,公子做咖喱不放肉吗,她问。
「一般是放的,只是这次忘了。你去玩吧,等会好了我叫你。」
小柏认真点点头,又瞟见自己买的那根红丝带居然被自家公子拿来扎头发,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跳一般离开了。
小柏实在惹人喜欢,她心里应该有很多关于这锅咖喱的疑问,却什么也没问。司马懿在抽油烟机的轰鸣中叹了口气,他今早明明买的毫不相关的菜,可为什么又下意识做起咖喱来了?他有点怀疑自己得了什么病,不工作的时候连自己的行为都控制不住。
⋯⋯⋯⋯⋯⋯
「叮咚────」
巨大的门铃声在走廊形成回音,不请自来的客人总不会带来什么好事,他轻声叫住准备去猫眼窥探的小柏,让她替自己看着锅里的咖喱。
门铃响的时候司马懿的脑海里设想了很多种可能,但蔡琰并不是其中之一,他不觉得这位刚刚被曹操邀请归国的知名音乐人会特意来找自己叙旧,少顷,他还是打开了门。
…………
「好香,你在煮咖喱。」蔡琰径直在沙发上坐下,没脱外套,首先打破了沉默。
「差不多好了,你吃了吗。」司马懿见蔡琰点了点头,叫小柏去招呼客人,一会儿亲自端上了一盘浓郁热腾腾的咖喱饭。
「你现在做咖喱不放肉了吗。」蔡琰优雅地吃了一口咖喱,有些满足地眯起眼睛,似乎意有所指:「这可是你当年唯一会做的一道菜,我记得那时你的咖喱会放很多肉。」
「多久的事了,你还记得。」司马懿在心里又默默吐出一口浊气,做出了同样的回答:「只是忘了而已。」
司马懿拉开椅子,坐在正对面。一时间客厅内只剩下纯粹的香味以及偶尔的餐具之间的碰撞声。小柏很明显是蔡文姬的粉丝,她端茶的时候手都兴奋地发抖,良好的训练也让她不至于在这时候失去理智,见空气有些许凝重,她珍重地端走偶像的盘子,将厨房的水龙头开到最大,没用洗碗机。
「你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
司马懿愣了一下,在心底撇了撇嘴,这是几十年了他们俩第一次重逢,她又怎么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没等司马懿反驳,蔡琰又问道:「过几天公司年会你来吗。」
「我能不去?」司马懿单手撑着下巴,放松了一点,一缕较短的头发从丝带中逃脱,垂在脸边,他漫不经心地说:「再说了不参加的话我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
「那他呢,你不打算去见他?」
司马懿说不出话,蔡琰直白的目光让他无法直视,眼神缓缓地移到远处玄关的鞋柜上──微表情心理学的典型案例──如果他知道蔡琰是来提这件事的,那他绝对不会给她开门。
「我记得很久以前我还在时候你们有聊过这件事──关于三天后。」
司马懿这段时间努力去忽视忘记的冲动难耐的理由被蔡琰无情地点破,摊开在刺眼的日光灯下。
⋯⋯⋯⋯⋯⋯
「在写什么呢。」燎原火从背后搂住司马懿的肩颈,温热的吐息让臂弯里的人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不准看。」司马懿左手将已经写完的信纸对折,右把将钢笔盖好,用笔尾一下一下戳着燎原火的脸颊。
司马懿把信纸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住,红色火漆印上是代表着司马家的凤凰,金箔勾勒的纹样闪闪发光。燎原火揉揉脸上的钢笔印,接过司马懿递来的信封,说:「就两封信?你不放点别的吗?。」
司马懿摇摇头,你想放什么自己放好了,说罢将那支刚刚戳过燎原火的派克钢笔丢进了箱子。
燎原火故作抗议道:「仲达你也太不解风情了,这个时候应该多放点几件意义的东西吧。」
最后他们用Polariod—SX70 ──一台划时代的工业设计杰作──拍了张合照,密封袋里有些过曝到有些看不清人脸的相纸,两封信和一支钢笔被一起装进箱子,埋入庭院里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
⋯⋯⋯⋯⋯⋯
「他和我已经没关系了。」司马懿试图用定论来结束这个话题,洗碗槽里餐具的碰撞和嘈杂的水声让他有些心烦。
「你们不就是暂时分手了吗,至于弄成现在这样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蔡琰有些尖锐地评价道。
「暂时分手」,司马懿的太阳穴突突一跳,到嘴边的话还是咽回了肚子。
眼前的女人显然不在乎司马懿的态度,啜了一小口茶,从放在大腿上的手包里掏出一本票册放在桌子上──12月31日抵达纽约的航班──透过氤氲着的热气,她说:「作为局外人我不会去指什么,但我还记得几十年前你和那个人跟我讲起这个计划时的样子,我挺喜欢这个计划,」她把票册又向前推近了一点。
「就把这当作是为了庆祝再次重逢的礼物吧,给自己放个假,旅游也挺不错的。」
司马懿最终还是收下了这张飞往纽约的机票──廉航的经济舱,至少她还记得买联程票──他当然不是为了某个虚无缥缈的约定,蔡琰说得对,他需要一个休假。司马懿趴在桌子上,半张脸埋在臂弯,侧耳倾听离去的高跟鞋在走廊发出的尖锐回响,只希望没人在年会上拿他开涮。
失眠困扰了司马懿十几年,借助安眠药的力量,他几乎忘记了他曾经也是个嗜睡多梦的少年,眼前景象如此的不真切,让他以为他又重新开始做梦了。脚下的木板嘎吱作响,总有一天会被白蚁全部蛀空,家具布局什么都没变,只是落了一层薄灰,工具房里的铲子生了锈,红铜镂空显得格外脆弱。司马懿试图挖开埋藏着的过去,记忆中的梧桐在庭院中野蛮生长。
⋯⋯⋯⋯⋯⋯
「我就知道你在这。」
燎原火微微眯起眼睛,没有因为话语回头,他试图透过茂密树叶发出的沙沙声,从缝隙里观察星星──他注定失败,今夜并没有星星闪耀。
司马懿挺好奇燎原火是怎么做到从高高的枝头落下来却不发出一点声音,是入秋后的泥土过于松软,还是说连这也是残兵训练的一课。
「你睡不着还真是少见,怎么穿件睡衣就出来了?」
燎原火把自己的薄外套披在司马懿身上,要上去看看吗,他问。
被送上去的过程已经忘得差不多,司马懿坐在枝头往下看,只注意到燎原火脑后映出月光的黑色金属发箍。如司马朗所说,这棵青桐在司马懿出生时种下,已经十几年了,粗壮的枝丫能承受住燎原火,自然也能托起司马懿。夜晚的风从遥远的草原吹往渤海湾,树叶不停地扰动让人发晕。
「阿火,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打开那个时间胶囊?」
「十年吧,」燎原火坐在司马懿的正下方,跷起右腿靠在树干上,不假思索地回答,「十年后我们再打开它,书里都这样。」
鬼才知道燎原火又看了什么书,司马懿摘下一片树叶,叶柄已经泛黄,在重力的作用下晃晃悠悠,落在燎原火头顶,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2001年,我们在新世纪的第二年的开始打开它,你觉得怎么样。」
「那时候箱子早腐烂了吧,1991年怎么样?」
二十多年,接近一万天,二十多万个小时,时间庞大得让人心生恐惧,只是司马懿说:「重要的又不是那个胶囊。」
燎原火把树叶卷成卷,嘟起嘴夹在人中,没再去提出意见。只是过了一会,他扶着树干跳起来,扒住司马懿所在的那根枝丫,卡在腋下,双脚在半空中晃荡。
「我们去约会吧。」他说,声音悄悄地融入风里。
「别在什么新世纪的第二年了,就在这个世纪的最后一天,我们去约会,然后打开它。」
真是浪漫的想法,司马懿拍了拍燎原火的脸颊,示意他下去接住自己。
「等你这次出差回来再说。」司马懿记得自己推了燎原火一把,催他赶紧去休息,然后独自回了房间。
⋯⋯⋯⋯⋯⋯
说是时间胶囊,但其实也就是一个经过防腐处理的紫檀箱子,没有任何的花纹装饰,唯一出彩的地方只有它昂贵的价格──真是奢侈,而箱子里面的东西早就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不再重要──相纸在阴暗封闭的空间维持着原样,两张不谙世事的愚蠢的笑脸还是和当年一样清晰。相纸晃晃悠悠地飘回到箱子,连带着其他回忆,被司马懿重新埋回土里。没人知道司马懿曾经打开过箱子,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也许是在燎原火某次任务结束回家后,总之是分手前……
司马懿握紧手中的蓝色丝绒盒子,那盒子有点大,他一只手甚至无法完全包裹住,司马懿把盒子放进风衣内侧的口袋,踢了一脚刚被重新填埋的松软的泥土,他应该把烟带着的。
⋯⋯⋯⋯⋯⋯
富饶的成都平原的气候出名的温和,冬季少有冰雪──而在河内,冰雪总是来着格外早,有时积雪能够淹过脚背──咖啡馆的暖气开得很足,燎原火下意识吐出淤积的寒气,距离他的午休结束还有半小时,他不知道孙淑突然约他出来有什么事,只希望能速战速决。
孙淑穿得很严实,皮草把她的面庞温柔地包裹住。
「你新年有什么计划。」
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过了几分钟,她纠正道。
为了不让孙淑越描越黑,燎原火伸手唤来了服务员,示意她给这位女士点单。他的老板刘备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把每一位员工都当作家人一样对待──更不用说陪他起家的高层员工了,不用当作,本身就是家人。比起传统公司的年会,他们的年会一般在春节当天举行,一顿团圆饭,但也正如孙淑所说,今年不一样。
孙淑从她的手提包中摸出一张机票,扔在桌子上,眯起眼睛,试图透过燎原火过长过厚的刘海看出些什么,今年不一样,她又说了一遍。
我从小孟那里听说过一些你和司马懿的事,她这样开场──这不算一个很好的开场──燎原火垂眸,视线刻意躲过了咖啡桌上那张机票,妈的,她刚才是提了小孟的名字吗?燎原火的大脑在这十几年来再也没有试图处理那件没有解决的事,她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小孟为什么连这种事都要告诉她?他已经是赵云了,为什么每个人还认为他和曾经那个燎原火藕断丝连?这个该死的约定,孙淑想干什么,就因为她自己目前不得不做孙夫人所以就想让他离过去的燎原火更近一点?妈的他当然记得这个约定,他记得比这个约定多得多的东西,决定权难道在他手上吗?司马懿比他更不自由,他为什么要冒着成为流言中心的风险跑到纽约就为了这个注定无法完成的约定?何况司马懿也不想见他。
「你知道我的新年愿望是什么吗?」孙淑说,赵火,我想回家。
⋯⋯⋯⋯⋯⋯
司马懿第一次坐廉航的经历并不美好,逼仄的机舱内充斥的廉价的香水恶臭的体味膨化食物咀嚼的声音,在沉闷暖气的加持下更加浓烈。几天前和蔡琰会面又浮现在脑海里,蔡琰的一些话在他看来近乎指责。又是一个被燎原火的外表欺骗的可恶的人──最别扭的家伙伪装出直率的个性,还有一张让人溺爱的脸──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关系的失败是由于他的不作为?拒绝沟通的不是他,当面和他分手割席的也不是他,分手后一声不吭换掉电话号码的更不是他,因为他首先主动地做出了决定,所以他就是更冷酷无情的那个?为什么他们都不关注他失去的东西,仅仅因为他没哭没有表现出过激的情绪所以就认为他根本没有把…把小孟当作家人?有时他真的恨燎原火,恨他根本从不会换位思考的脑子,恨他自私自利外热内冷的心。司马懿的眼睛闭了又睁开,嘈杂的环境和气味让他无法入睡,身旁的一对母女倒是自在──小女孩靠在母亲身上,司马懿感觉自己腿上盖着的毯子被拉动,当他转头看她时,她冲着他露出一个无邪的笑容。
「姐姐,你好漂亮啊。」
司马懿愣了一下,他自知外形出众,燎原火也喜欢盯着他的脸发呆,但他已经四十岁了,时间一视同仁地在每个人身上留下痕迹,他也不例外,文书上逐渐变得模糊的字迹,眼角多出的细纹都在告诉他,他已经不再年轻。在这个年纪还能收到真情实感的夸赞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尽管弄错了性别──减轻了他因为燎原火而产生的郁闷,他回以微笑。
女孩的母亲操着一口浓厚的西语腔向他道歉,礼节性地问起他去纽约的原因,司马懿想了想,没忍住笑了出来,最后给出一个浪漫电影会出现的俗套理由:
「我要去见我的爱人。」
来自拉普拉塔河的面庞夸张地发出惊呼,紧紧握住了女儿的手,两个人期待着后续。「我们两个人在不同的城市工作,」司马懿沉默了几秒,继续编了下去,「很久才能见一次,今天我们提前请好了假,准备在纽约跨年。」广播里传来空乘的提醒,飞机即将降落,来自机组的祝福再次点燃了机舱,乘客们充满幸福地与身边短暂的同行人握手问好,久久不能停息。
每天有十万到十二万人经肯尼迪国际机场来到又离开纽约──世界上最大的苹果,哈德逊河的入海口,那首歌怎么唱得来着?不是马丁斯科塞斯那首,对,他们说在纽约你可以「Be a new man」。踏上现实的哥谭市水泥地面并不会让人拥有实感,司马懿深深呼吸,冷空气倒灌进漆黑的肺部。
他和燎原火之间早就不存在爱情,年轻时的激情早已经在现实中燃烧殆尽,所剩下的只有不堪回首的过去。司马懿不喜欢看爱情电影──燎原火不知道为什么格外钟情──也许纽约的空气中好像就飞舞着某种浪漫分子(或者是兴奋剂),和飞机上那对母女真心实意的祝福结合,让他的大脑也相信了他编造的谎言。司马懿下了出租车,准备自己走完剩下的路。一步,两步,三步,司马懿的双脚不自觉加快前进的步伐,他为什么要奔跑?他好像彻底地变成了俗套浪漫电影的主人公,在新积的雪层上留下长长一串艰难的脚印。
1999年12月31日司马懿奔跑在第45街的路道上,心情无比畅快,运动分泌多巴胺和寒潮过境后的冷空气搅拌在一起刺激着她的大脑。从北极吹来的阵风也无法盖过他的心跳声,「去他妈的商业机密」,司马懿想,他突然不再在乎公司里的勾心斗角,他承认他向所有人承认他总是在想燎原火,在喝到公司里难喝咖啡的瞬间,在秋天第一片树叶落下的时候,在做着永无止境的工作的的突然一个刹那,他都会想起燎原火。与燎原火短暂的日日夜夜构成了司马懿的岁岁年年,他和燎原火从少年时就作为家人相伴,谁也无法改变这个,既然迟早有一天玛雅人的千年虫会将他们全都吞噬,那么就没有任何理由能阻止他们。浅色大衣纷飞在纽约的大雪中,他能在天台上见到燎原火吗?司马懿不自觉地设想了几种可能──也许刘备那家伙不给他批假,也许是他在来的路上不小心被绑架,冰冻在仪器里苏醒在一千年后的未来。但这些都不是借口,如果是前者,他就要飞去成都质问姓刘的;如果是后者,那他在昨晚要做完要做的事情后,把自己也冰封到那个遥远的未来,一起去见证第三个千年的曙光。
司马懿按照地址找到了当年预订的那栋建筑,在第42街上,天台拥有极好的视野能够看到整个时报广场。年迈的保安把锈迹斑驳的铁门拉开一点缝,打量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司马懿。老人把门打开,招呼司马懿进去,翻出一本被阳光蛀蚀布满黄斑的的早已褪色的红色登记册,透明的胶布努力维持着纸页间的连接,枯瘦的手指最后找到了十几年前的记录。
「电梯我马上会断电,你们走的时候要把门锁好,钥匙压在门口花盆底下……」老人絮絮叨叨地嘱咐,仔细调整了一下针织帽的位置摆了摆手留下一句「新年快乐。」
司马懿的激动的心在电梯里冷却下来,直到握上天台大门的把手,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和二十岁时一样愚蠢。司马懿之前读过弗洛姆的书,他路过书店的橱窗,slogan上写着「爱是一个人身上的主动力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为这种书驻足,小孩子吗?可他最后还是买了。
「另一种类型的假爱也许可以称为感伤性的爱(sentimental love)。它的本质只存在于幻想里,不存在于此时此地两个真实的人的关系里。这种形态的爱最常见于爱情电影、杂志爱情故事和情歌的消费者所感受到的替代性爱情满足(vicarious love satisfaction)。
另一种感性的爱的另一个形式是对爱进行时间上的抽离。一对夫妻也许会因为回忆起他们过去的爱情而深受感动(哪怕他们现在一点都体验不到爱),他们也可能由于幻想着两人将来的爱情而感动。」
他是在害怕吗,害怕自己陷入了这样一种错乱,弗洛姆一笔一笔写下的定义涌入司马懿的脑中,记忆力太好总是有这种烦恼,他没有戴手套,掌心传来刺痛,他终于用力推开这扇门,无灯的天台被四周照亮,很有没有人清扫过了,只有棉被一样厚实的雪。
⋯⋯⋯⋯⋯⋯⋯
燎原火直到起飞前两天才完成剩下的工作,他没去公司,只是通过短信告诉诸葛亮他身体有恙──他得感谢诸葛亮是一个有自己考量的人,自动替他找了一个合适的理由,虽然他不知道那个理由是什么,但总比他胡诌的要强。
燎原火让司机把暂时停在路边,自己走到还在营业的最近的花店,街角的花店散发出温暖的气息。
「我想要一束花。」燎原火说。
店员女士露出微笑,带着燎原火走到单枝礼品花的陈列柜前,问道:「您想要送给谁呢。」
这个简单的问题精准地扼住了燎原火的咽喉,面对顾客的沉默,经验丰富的店员没有多嘴,只是挨个介绍每一种花的花语。
燎原火最终带走了一支玫瑰,火红的玫瑰,现在连最庸俗的浪漫电影男主角都不会再送给女主角红玫瑰,用来保湿的水珠顺着花瓣低落,打湿了洁白的雪。
说实话燎原火心情很好,前一天晚上糟糕的状态反而让他的情绪得到了释放,尽管他还是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司马懿。车流逐渐汇聚成一川,在今夜乘车前往时报广场是一个愚蠢的决定,大堵车让任何人都无法动弹,燎原火的记忆之海翻起一个泡泡,转瞬即逝,他从后座向前探,掏出一张整钞,找司机要了一卷还未安装的全新的发票纸。他现在无比感谢刘禅时不时缠着他一起叠纸,图纸上的每一步他都清楚地记得。发票纸的尺寸不对,勉强折出来的戒指甚至套不进小拇指这也都无所谓。这场被后世称为「1999暴风雪」的灾害造成了持续多日的大堵车,车流还迟迟没有动静,燎原火把戒指揣进口袋,他又快迟到了,所幸还有几个街道,燎原火下了出租,穿过车头车尾,耸起肩膀,弯下腰,融入人群,朝时报广场的方向流去。
纽约是全美人口最多的城市,甚至多于洛杉矶和芝加哥的总和,每两百人中就有可能有一人无家可归,在旧世纪的最后一天,还有孩子在街头卖着饼干,燎原火少有爱心泛滥的时候,过去十多年的缺少的捐款大概都集中在今天花了出去,燎原火从女孩身边掠过,看也没看,就往敞开的箱子里随手扔了一叠钞票,只留下震惊的女孩呆在原地,朝着这个连面庞也没看清的好心人喊出最诚恳的祝福。
「谢谢您,先生──您一定会有一个很棒的一年!」
⋯⋯⋯⋯⋯⋯⋯
司马懿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天台,背靠着冰冷的围栏,四周灯火通明,他却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顺着栏杆缓缓站起,引擎打火又关闭的声音在司马懿听来过于清晰,显得他更加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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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年无休的办公室生活多少拖慢了他的脚步,他终于快要到楼顶了,燎原火站在楼梯上,突然停住脚步,融入漆黑的楼道。
蜀汉集团的创立是艰难的,刘备白手起家,几乎没有背景势力可以依靠,他自分手跳槽后便一直专心跟着刘备做事,多少出了点力。他已经要四十岁了,心头的压力并未随着工作压力的降低而且减少,反而他比曾经二十代的自己更想要得到某种超自然的了悟。
刘备大概可能是世界上最体贴的领导,除非工作紧急,那么每当燎原火到一个地方出差,他都会允许他多逗留几天,在当地随便逛逛,他有很多机会去了解那些他曾经来过却从未驻足的城市。
成都拥有一定数量的教堂,大多建世纪之初,燎原火自认为是一个无神论者,他很难理解信徒,也无法理解圣经里的故事,就像信徒也不会理解他的堕落。但精神还是使他不由自主地走进教堂,说不定他突然想通了呢。
天主教堂的年轻神父有一颗虔诚可爱的心,弗莱迪墨丘利丰富有感染力的声音时常回荡在无人的教堂里,自由地唱着「𝘐 𝘸𝘢𝘯𝘵 𝘵𝘰 𝘣𝘳𝘦𝘢𝘬 𝘧𝘳𝘦𝘦.」然后匆忙结束──关闭收音机。燎原火曾经在无数个失眠的梳理他所犯下的罪,但当真正站在忏悔室沉重的门前,他什么话也说不出。他说不出口,说他觉得自己像创世纪中罗特的妻子,一样不听劝告,一样愚蠢,最后变成永恒的盐柱,自食其果。他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让神父陪着他一起等待。
乐山位于四川中部,岷江、大渡河和青衣江在此交汇,因佛而闻名,传言这座依山而建的大佛参照历史上女皇的面部修建,不管真相如何,总让人津津乐道,站在地面向上看,女皇的目光追踪着每个人。乐山大概是一座很有佛缘的城市,山林间郁郁葱葱,少有人行走,也就是燎原火耳朵灵,才从蝙蝠翅膀的扇动中听见隐约沉重的钟声。
爬行动物游走过湿润的泥土,留下连续的痕迹,矿石碎屑是不是从损害的石阶上坐落着应该出现在蒲松龄话本里的寺院,燎原火走进了些,朱门上已经被时间蛀出了几个洞,他一点也不想做宁采臣,燎原火转身吐出一口气,准备离开不管怎样,休假的总是能轻盈人的心情,这时,门开了,沉重的大门与石质地面摩擦发出巨大的声响,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癞头和尚,大概是位方丈,燎原火见过很多佛门子弟,和尚、比丘、僧人,只是这癞头还是第一次见。
「施主为何不进来休息一下呢。」老和尚的话语仿佛有某种奇怪的魔力,让人无法拒绝。
寺院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老和尚带领着燎原火穿过中庭,遁进空门。说实话,像他这样的人能够进入大雄宝殿吗?佛祖应该要突然显灵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才对。奇异的是,大殿内并没有任何的佛像,僧人们整齐地坐在无物的香案前念经。老和尚的茶泡得很好,燎原火抿了一口茶,不得不怀疑这个寺庙的背景。
「云应何往,云何降伏其心。」
大殿内的念经声传入茶室,让人烦躁。从成都开车到乐山需要两个小时,他一次又一次地开车来到这里,每次来的时候没有见到过其他游客,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完整听完一部经。
「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燎原火多次在深夜的大殿内冒犯地坐在蒲团上,大殿上本该供奉着威严慈悲佛像的地方空无一物,透过幽微跳动的烛火,只能感受到缓慢流滞的空气。他大概是一个没有慧根的人,他盯着那空气左看右看,不管怎么看,如来都没有来到他的心中,最后变成一张他不愿看见的脸出现在眼前。老和尚绝对是个妖人,燎原火在某张脸困扰了无数个白天黑夜后终于忍受不了──他本来已经放下了──向佛门的子弟敞开了一点小小的心扉。
他自知自己辜负了许多人也伤害了许多人,但这都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也许他现在只是需要眼前这位道行深厚的和尚像当年的赵昇一样对他刻意的自怨自艾作出完全的审判,可是佛教徒不谈罪恶和审判,正如他们的世尊连歌利王都能谅解。燎原火只得到了一个眼神,和尚的眼底流露出对他我执无明的妄念的悲悯,这悲悯几乎要让他愤怒,但他又在为什么而愤怒呢,他那擅自出现的来自过去的怒火如今只能化作一声哽在喉管无法发出的深深叹息了。
燎原火想要放下,把过去的一切都放下,这都怪老和尚每次都擅自对他讲什么经,他不像佛祖,在往昔节节肢解时放下了嗔恨,他想要放下,但只能不断地提问质问诘难,最终老和尚拿来一个签筒,抽根签吧,他说,声音轻到让燎原火都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
也许孙淑就是那个阻碍他放下的劫,要说他没想到过去完成这个约定?当然是假的,但孙淑的煽动才让他真正付诸实践──他又再次无底线地背叛了某个阶段的他自己──燎原火站在洗手间的梳妆镜前,飞机在24小时后起飞,而他站在梳妆镜前,为要不要刮胡子踌躇。他又以为自己早已经不在乎外表,太久没有打理的头发已经长至背部,眼球上布满了因睡眠不足形成的红血丝。
「别发呆了。」
燎原火的脑海里不受控地浮现司马懿故作嫌弃地推他去洗热水澡的记忆,这大概是另一种形式上的近乡情怯,燎原火站在梳妆镜前直视着自己的倒影,突然影子开始发生变化,他的头发变得更多更卷曲,两侧脸颊鼓了起来,天啊镜中的燎原火变成了年轻时的燎原火,这让另一侧现实世界的真的那位感到一阵未有过的惊恐,他承认他站在镜前犹豫的这几个小时里他有几个瞬间脑海里闪过了年幼的自己,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见到司马懿,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不想见到司马懿,只是心里偶尔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催促他去设想,如果他以曾经的姿态去见司马懿,那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景。可现在燎原火站在公寓的梳妆镜前,透过镜子看到年轻的自己那张自命不凡的愚蠢的脸,只是感到强烈的恶心,他无法忍受这样的恶心,下意识地挥出拳头,砸向镜中人的脸。在短暂的沉寂过后,镜子四分五裂淅淅沥沥地落在瓷制的洗手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将他分割成无数碎片。镜子的后面是什么?房东为了偷懒并没有给镜子背面刷上墙漆,粗糙厚实的灰色水泥墙在燎原火眼里变成了能吞噬一切的小型黑洞。像是在长期禁食逐日累积地的被压抑的无法得到满足的进食欲望在他的心脏和胃里翻涌,食管深处依旧恶心。他该出门了,不然又要迟到。
⋯⋯⋯⋯⋯⋯
燎原火站立在楼梯转角处的平台,他压制了自己的反应,没有去数现在正处于第几层,整栋楼里一片漆黑,连应急的指示灯也失去了救命的绿色,楼梯盘旋上升或者下降,在黑暗中寻找不到终点。燎原火只感觉到他在向上,不断地向上,像是踏在通往天国的阶梯上,天主会派代言人来接他吗?只消一瞬燎原火便抛开了这个可笑的异想,他上不了天堂,司马懿也上不了,前方最有可能是一个倒置的地狱,而现在应该做的就是 转身,下楼,逃离天上的地狱。他在从门层开始往上数的第六级台阶上停留了许久,啮齿类动物在墙里,在早已不再供水的中空管道内穿行,爪子同金属水泥不断摩擦发出尖锐的密密麻麻的抓挠声。
他马上就要迟到了,新千年的脚步逼近,明明在大街上奔跑地那样着急,在真距离目的地只有几步之遥时,他反而开始磨蹭。
金属把手冰冷刺骨,燎原火推开天台的门,不敢抬头,先前雪地靴在积雪上留下的脚印又覆盖上了一层薄雪,一直延伸至前方。他的脚印变浅了。手中那一支可怜的玫瑰在寒风中早已七零八落,可怜至极。燎原火僵在原地,努力地抬起头,他看到了司马懿,真正的司马懿,脸上带着一丝隐藏得一点也不好的不知所措的司马懿。他口袋里的左手被握在手心的里的戒指狠狠一咬,惊得他赶紧抽出来。远处时报广场暴发户震天的欢呼声,大屏上的倒计时归零,新年的钟声敲响了,他拼尽全力也只挪动了一步,回过神来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个天台成为了2000年1月1日凌晨幸福喧嚣中的唯一一处寂静之地。也许过了一分钟,也许只过了一秒钟,人群开始涌动在世界的十字路口上歌唱,在这一刻,燎原火伸出双臂虚虚回抱住司马懿,像是在拥抱一个易碎的幻影,这个拥抱太过突然、出乎意料,以至于他甚至不知道该怀有什么样的心情,又过了许久,燎原火真正拥抱住了司马懿,隔着衣物,隔着肉体,他的头习惯性地往司马懿脖颈处缩了缩,高大的男人在此刻好像变小了许多。发酸的鼻头让他想打喷嚏,他想哭了,眼眶里没有液体却还是滚烫,他为什么会有股想哭的冲动,他认为自己早已经与这种情感无缘,他究竟为什么会想哭,明明这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特殊含义的普通拥抱。但是站在寒风中,雪花不断地落在耳边,燎原火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宁,他公寓洗手间里那面斑驳的黑洞终于不再躁动,他也终于知晓老和尚那个悲悯表情下未宣之于口的箴言是什么。
这人世间要说放下,也就放不下了。燎原火还爱司马懿吗?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们的生命大抵是一圈解不开恩怨的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不知道为什么他花了一辈子去寻找须菩提几千年前在祇树给孤独园向世尊提出的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却什么也没找到。他不知道新的千年新的世纪会发生什么──就在刚刚过去的二十世纪的最后几秒,一名名叫弗莱的披萨小店员将会意外被冷冻,苏醒在一千年后的未来,打破玛雅人的灭世预言;勺子杀人魔的怪谈人群中流传开来,穆德探员终会查清政府掩盖的超自然事件的真相,而到了几千年后,人们也还是在争论究竟是谁杀了劳拉帕尔玛──这些燎原火都不会知道,司马懿也不知道,他们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漫长的拥抱结束后的尴尬情景,两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天台上支支吾吾,那场面一定很丑陋。
燎原火把司马懿抱得更紧了点,头埋得更深了,司马懿感受到背后收紧的双臂,弗洛姆犀利的分析已经被他抛诸脑后,对,他还是爱着燎原火,哪怕如今他的爱只存在于这片刻的拥抱中,他也依旧爱着燎原火,至少他感到了幸福,司马懿把头靠在燎原火的头上,轻轻拍着他的背,风衣口袋里的蓝色丝绒盒子散发出不断地热量,温暖了司马懿的身体,也传递给了燎原火。在纽约灯火通明的高大建筑投下的阴影中,在2000年1月1日隐去面孔的星辰的照耀下,在即将消散的风的世纪里。终于,不知道是谁先开口: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