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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黛西是个无神论者。
但据他观察，人类似乎很相信所谓的神。到处都能见到供奉神明的地方，神社就像人类的存钱罐一样，储存着无数虔诚的愿望。没有这方面忧虑的史黛西自然无法理解。
不过有个家伙怎么都想要动摇他冷漠的念头。
“所以啊，史黛西，我们到时候一起去拜年吧？”
史黛西唔唔几声，显然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介人见他迟疑，抓住这片刻，双手合一，虔诚地闭上眼，“就是这样——拜年！史黛西以前从来没试过吧？”与其说是没试过，更准确的应该是他没有兴趣。
佐克斯忽然笑了几声，史黛西这才想起来海贼的存在。海贼一家对介人说的活动表现出浓烈的兴趣，尤其是那两个小家伙，“要去！人类习俗里面还有抽签吧，抽签！抽签！”看来兄弟之间的胜负欲又开始了。另一侧的机械生命体已经开始就这个话题展开热烈讨论，介人递给史黛西一个微笑。
“好啦，我们走吧！庆祝新年！”
这是史黛西第一次进入神社。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人类的建筑见多了倒也不会再生新奇之意。行人来来去去，欢笑声不断从里传出，这都是史黛西平常可以感受到的色彩。只不过特别的是身边的人。
他视线跟随介人，后者正兴致勃勃地向其余几人介绍神社，手指指向矗立在路口那边、顶端积了层薄雪，阳光洒下时远远看去就像镀了层暖金的朱红色鸟居，一脸激动地跑去向那玩意鞠躬。侏兰他们不明所以，不过还是跟着介人乖乖鞠躬。
佐克斯和芙琳特没有加入这种笨蛋活动，抱胸站在一旁用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看着他们。
完成了这项仪式之后，介人招呼着众人过去一个叫做手水舍的地方。手水舍的清水冒着袅袅热气，铜勺撞击石槽的脆响不绝于耳。人们排着队漱口净手。史黛西眉头微皱，真是个奇怪的习俗。想归想，他还是学习着介人的动作，指尖触到微凉的水，却被周围的暖意冲淡——介人带笑等着他。
接下来就是祈愿。最熟悉流程的介人往前走一步，把硬币投到箱子里。史黛西偏头看向介人，箱子里投币的“叮当”声此起彼伏，间或传来粗绳摇动铃铛的声响，介人虔诚地闭上双眼，掌心合十，嘴角弯起，不知道许了什么愿望。肯定是世界和平吧。
史黛西收回视线，脑海里回忆介人的流程，在介人睁开眼睛的时候恰巧笨拙地合上双眼。阳光打在他脸上，显得轮廓柔和。也许是第一次许愿，他表现得有些紧张，抿着嘴角。介人没有说话，站在他身边静静凝望他。
许愿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至少对史黛西而言，他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从前封闭王朝没被打败，他一心只想打败介人证明自己，现在……身边多了很多人，那些他憎恶的也随着封闭王朝的倒台而消失，渴望的亲情也紧握在手心，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完全想不出来。
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幸福吗？史黛西想了很久。
“史黛西，许那么多个愿望神明大人会生气的。”介人揽住他的肩膀轻轻摇晃，“侏兰他们许完愿就不见人影了，还有佐克斯他们，不会都去抽签了吧。”他四处张望，史黛西睁开眼睛，没想到自己笨拙的模样都被这家伙看见了，冷哼一声，“那么多人对神明许愿，他要管也管不到我身上来。”提到愿望，史黛西面色变了变。
介人只当他在嘴硬，并不放在心上。
两人走到签筒面前，一起往钱箱里面投币。虽然嘴上说着不感兴趣，史黛西还是跟着介人握住签筒轻轻晃动。两人各自拿起掉出的签条。介人看了一眼便凑到史黛西面前，“啊！史黛西，你看。”史黛西闻言低头看去，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介人抽到了大吉。
“看来今年运势很好啊~”介人感叹完又问起史黛西的签条，史黛西倒也不遮掩，把刻有大凶的签条展示给这个超级幸运的家伙。他神色平静，对这个结果好像无所谓，“看来神明大人没有眷顾我。”
毕竟他不信神，自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有人的表情看上去不是那么一回事。介人把两个签条放在一起思考良久，史黛西没忍住发问，“你对这个结果不满意？”
介人摇头，低声道，“也不是。我只是在想……”史黛西听不明白，但也不需要听明白。下一秒他的手里多了个签条，打开一看，竟然是那家伙的大吉。他有一瞬怔愣，随即骂道，“笨蛋！已经确定的结果你换给我也没有用的。而且，你不怕被神明大人发现吗？”
说起来真好笑，自己明明不信所谓神明，还要拿神明压力别人。
“我才不管。那么多人对神明大人许愿，哪里管得着我们呢，对吧，史黛西。”被原话奉还了，史黛西语塞。介人倒是笑得灿烂。那个大凶的签条很快就被挂在架子上，介人解释说这是把坏运气留在神社，神明大人会帮忙化解。不过化解的究竟是谁的坏运气呢？史黛西手指紧攥签条，心情复杂。
挂完签条，介人又灵机一动，手写了一张短笺。史黛西努力克制自己的好奇，希望对方能像往日一样自觉念出来。不过这次热血笨蛋学聪明了，他全程没让史黛西看到一个字，连挂上去的时候也不许史黛西偷看。
“呵。你以为谁都想知道你写了什么吗。”等你挂完了我就知道了。
不过很可惜，他没有机会偷看。侏兰几人捕捉到他们的身影，往这个方向跑来。介人很好奇他们祈愿之后的行动，一番解释之后才知道他们是去买御守了。几人纷纷展示自己的御守，又扯到抽签这回事，侏兰有些落寞地说自己抽到了末吉，本来以为凭借自己的运气可以抽到吉！他露出了这样的表情。但他恢复得快，转头关心起介人的签条。
“咦？我吗？……”
“哟，大家都在呢。”佐克斯哼着歌从他们背后走出，目光移到介人身上，“在说什么？”扫过一众人群手上带着的签条，缓缓开口，“哦——所以你抽到了什么呢？感觉你这家伙超级幸运的呢。”
介人脸上露出惊讶神色，“诶？是我给你的错觉吧。”随即打开双手，空无一物，当事人还挂着一个相当得意的微笑，“是大凶哦。”
站在一旁的芙琳特呵呵一笑，介人从她脸上读出亏你能够一脸无所谓地说出来的表情。肩上的海贼兄弟又开始就签条内容进行严肃的讨论——
“大凶是什么意思？我抽到的好像是吉哦。”
“什么？你是不是偷换签条了？我是凶！”
……
史黛西张开嘴想说些什么，看对方几乎相信这个说法，又退了回去。相比之下侏兰几人就没有那么平静，似乎不太相信。
佐克斯什么也没表示，转而把话题带到全程沉默的史黛西身上，“话说你们两个是一起的吧？他抽到了什么？”尽管并肩作战过，两人之间还是隔着一层距离。
介人闯入两人中间，自顾地抓起史黛西的手腕，抽出带有对方温度的签条。
“史黛西抽到了大吉哟！是不是超级幸运？”
居然能够那么自然地说出谎话！史黛西面上平静被扰乱，眼神游移，落到旁人眼里还以为他在害羞。唯有佐克斯狐疑地挑起眉毛，状似不经意应下。
“啊，小王子转运了？”
说话还是这么不讨喜。史黛西冷哼，抬眸却对上介人略带期待的视线，心口像是被轻轻攥住，呼吸一顿。
“……只是今天很走运。”说完便移开视线。
佐克斯了然于心，只是勾了勾唇角。一直没机会插话的牙昂眼巴巴看着史黛西，询问他转运的方法。后者僵住，下意识向介人投去求助的目光。
“哈哈，没有关系啦牙昂。不管抽到什么都会有神明大人保佑我们的！”
话从抽到大凶的介人嘴里说出来，牙昂面色复杂，但诡异地感到一丝安慰。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感觉神明大人也很忙呢。”魔法努走上来，水晶球摆到垂头丧气的牙昂眼前，右手蠢蠢欲动，“要不要我来帮你占卜一下？”牙昂连连退后，叫她不要在神明眼皮底下做这种事。
场面十分热闹，混着其他行人的欢笑声，介人眼底盛满笑意，史黛西安静望着他的侧颜，心绪纷乱，嘴上说得那么好听，结果不也是在神明眼皮底下做出那种事……转瞬又有些无措，自己说到底不也感到一分真切的欢喜？都怪这家伙。
赶在介人发现之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一道声音不合时宜地插进来，打断洋溢着欢乐的氛围：“好了！反正愿望许了，签也抽了，我们赶紧回去吧！哎呀，好像有点饿了。”芙琳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大哥，你快说你也饿了。”
佐克斯笑着搭腔。两兄弟终于停止那无意义的争吵，跟着起哄，饿了，饿了！要吃饭！于是不约而同望向被魔法努迫害的牙昂。终于能够逃脱的牙昂松了一口气，不顾魔法努幽怨的眼神，提起自己刚好学会了几个新菜式，必须露一手给大家看看。
一行人说说笑笑回到了五彩缤纷。牙昂套上围裙，和八手在厨房上下捣鼓，不多时晚饭就摆上桌。牙昂表情得意，八手也十分捧场，大家纷纷动筷，美食入口的瞬间便发出真美味的叫声。
白日里的喧嚣仿佛还没散去，众人说笑打闹不停，史黛西偶尔应上一两句，吃得并不多。介人察觉到身边人的心不在焉，夹起一道菜放到他碗里，贴近他耳朵小声问怎么了。史黛西似是被呼出的热气烫到，拉开一小段距离，说没什么，那人目光却黏在他身上，若有所思。
真是……
心事压在胸口，怎么样也控制不住去想，史黛西放下碗筷，轻声起身：“多谢招待。我先回去了。”八手笑了笑，不以为然，虽然很意外史黛西的早早离去，但还是招呼他下次再过来。史黛西微微颔首，避开某人视线，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夜色沉沉，四下里只剩风吹动枝叶发出的沙沙声。晚风带着些冷意掠过耳畔，史黛西停下脚步，拿出那张被自己攥得有些皱的签条，神色晦暗不明。
都怪那家伙。做什么都能搅乱他思绪。
结果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鬼迷心窍，站在了神社面前。白日里人声鼎沸的参道此刻空无一人，他走到系满签文的绳架旁。签文被风吹得轻晃，史黛西的心里也翻涌不断。
笨蛋也会被传染吗？
来参拜的人很多，他伸手拨开层层叠叠的签文，视线定格在某张带有熟悉字迹的短笺上。和它紧紧挨着的是白纸黑字，浓浓夜色之下也能看清上面刺眼的大凶二字。史黛西指尖微微一顿，摘下了小笺。
没有署名，还是认出来了。真不知道是心有灵犀还是什么，自己在不知不觉也成了笨蛋吗？他手指划过每一个字符，跟着念起来——
把我的幸运，分你一点。
什么啊。笨蛋写下的笨蛋式祝福吗？明明说着不在意，自己却觉察不到面上露出一个怎样难看的笑容。史黛西鼻尖一阵酸涩，把那张象征着幸运的大吉签文摊开。不知怎的眼前浮现笨蛋的标准笑容，那双眼睛里面有自己苦恼的表情，在笑什么呢？
谁让你分给我了。你这个，不敬神明的家伙。史黛西咂舌，内心却是无法抑制的欢快。
夜幕重重，他的身影掩在月色之下。
介人却是没怎么睡好，一半时间都用来思考小王子奇怪的举动。摸不清想要表达什么，生气了？还是……想不出其他可能性。
睁眼到天边泛起微白，晨光透过窗户，他急匆匆穿鞋跑下床，似乎下定决心。八手对于清晨见到孙子这件事很是意外，她问要去做什么？起这么早。介人含糊其辞，只说有东西想要确认。
“很重要的东西吗？”
看着对方眼下的黑眼圈，八手笑着追问。
介人不假思索，“嗯，起码对我来说很重要。”
留下这样一句解释便跑了出去，八手有些无奈。
只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介人站在神社门口，环望四周，清晨来参拜的人也不少，毕竟还是新年期间。
他的目的很简单——凑近祈愿架，找到自己昨天挂的短笺。上面又多了不少新挂上去的，找起来真是费力。这种举动在别人看来十分怪异，不过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都被忽略了。
啊，那家伙真的没来偷看？还是已经来过了？难道是我在自作多情？
他自言自语地翻找，总算看到了自己熟悉的字迹，他挂上去的短笺。上面什么也没有，和印象中的如出一辙。
说不清心里是失望还是庆幸，他抿了抿唇，睫毛轻轻垂落，指尖无意识摩挲上面的文字。
也许真的是想太多。他重新挂好纸条，呼出一口气，迈出一步转身就要走，目光不经意扫过架子一处，发出一声惊疑。
连自己也没有明白为什么会走过去查看，手已经先动起来。实在是对笨蛋两个字敏感，他不由分说地抽出来。
——笨蛋的心意，我收到了。
啊。总觉得语气很熟悉呢。还挂在离自己那么远的地方。什么心思呢？极力掩盖内心的雀跃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本以为对方不会在意，虽然早就已经习惯对方口是心非的性格，但亲手收到回应却是头一次。
介人重新把它挂好，挂在离自己的短笺最近的地方。又拿出手机拍下这幅令自己十分满意的情景。
真是个不坦诚的家伙。但他连这种不坦诚也很喜欢。
后记：
“史黛西，下一年我们还去神社吧？”
“嗯，不过结果不会变的。”
介人眨了眨眼，表情却很认真，“说不定神明大人看见你这么垂头丧气的样子，然后你就被眷顾了呢。”
史黛西悄悄翻了个白眼。
“这是大人哄小孩的方式吧？还有这叫陈述事实。”
介人连连点头，连反驳的意思都没有。突然记起什么，手从口袋里翻了翻，递给史黛西一个东西，“啊，差点忘了！这个给你。”
史黛西拧着眉，极力去辨认这玩意是什么，印象中那几个机偶也有这样的东西。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怀疑，“……御守？”
介人应下，还说这是特意买给他的。史黛西什么也没说，接过之后默默收好，耳朵却有点发红。
“下一年史黛西也要给我买一个哦，作为回礼！”
“……我才不要！”
“……”
两人身影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