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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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观者会说这是一个官商勾结的故事,一个不够体面但在叙拉古司空见惯的故事:新上任的市长迫不及待地与家族首领见面,要么是来献殷勤表忠,要么是来索取合作,或敲诈,甚至威胁——叙拉古历史上不乏这样自命不凡的蠢货。以为自己正直、正义能做出点什么改变,结果却总是沦落到沃尔西尼的排水渠里。
“晚上好。”
而莱昂图索·贝洛内是诸多蠢货中最愚蠢也最走运的那个。他没有死于谋杀也没有死于失望,甚至还能堂而皇之撬开门锁闯进自己的住处。七小时前德米特里为莱昂图索准备了一场毫无意义的埋伏,六小时前莱昂图索站在新沃尔西尼城的所有人面前向他们道歉并发出邀请,三小时前拉普兰德把老萨卢佐的产业交给德米特里,一小时前那群不情不愿的萨卢佐遗老终于接受了现实,现在莱昂图索在这里。尽管他们在告别时习惯性地互道再见,这也显然不是德米特设想中的情况。
“在沃尔西尼,房屋主人有权随意处置闯入者。”
他翻了个白眼,拉上窗帘,没有开灯。阿尔贝托的客房秉持了新城那种令人生厌的安逸的装修风格:窗户巨大,同时窗帘很薄;狂欢节尚未散场的灯火把织物花纹映在莱昂图索脸上。后者装模作样地思考片刻。
“在新城,私闯民宅的量刑标准是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数罪并罚按照法典规则叠加。另外,特殊情况下经过公证可适量减刑。”
“人性化得叫人反胃。在什么情况下私闯民宅的会是好人?”
“饥饿的无工作能力者,需要应急处理的伤员,你。”
“窃贼,入侵者,家族杀手。意见驳回。”
“那我呢?我在你的定义体系里是什么身份?”
“你?”
德米特里瞟了闯入者一眼,脱下外衣挂在衣架上,过分刻意地展示后颈上的一点红瘢。
“阴魂不散的前任。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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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真正开始于多年以前,开始于一个晴天。这有些反常:叙拉古的故事大多发生在也终结在雨里,但就像拉特兰人偶尔吃辣,莱塔尼亚不乏源石技艺绝缘者,沃尔西尼也不总是下雨。莱昂记得那天父亲带他去剧院。舞台上的演员声情并茂,但台词冗长:有关权力、阴谋、复仇、爱恨,乏善可陈。男主角远行归来时他的爱人已经死于孤独与癫狂,他在她的坟茔前张开双臂,语气沉痛:
“我爱奥菲利亚!我爱她胜于四万个兄弟!”
那时莱昂尚且年幼,尚且不明白爱与责任是怎么一回事,尚且对所有修辞手法深恶痛绝。于是他偷偷溜出包厢,决定找个不那么浪漫的地方透透气。林奇没有拦他,父亲甚至不在包厢里——他知道年幼的孩子对戏剧没那么感兴趣,只在谈生意时会带上自己以示信任。剧院后面有一家披萨店,那才是莱昂的目的地。
“四片火腿披萨,一罐苏打水,谢谢。”
“还是打包吗?”
“嗯。记在林奇账上……他欠你多少了?”
“两百弗洛林,贝洛内少爷。还不值得您和他专程跑一趟。”
“好吧。”
他提着餐盒从披萨店后门溜出去——剧院谢绝外带食物,但从来没人阻拦过他——店铺后是一条安静的小巷,人烟稀少,但算不上危险;所有人都知道格鲁尼的披萨店是贝洛内罩着的。
……但它似乎不知道。
莱昂看见一只狼,或狐狸,或豺;野生动物在市中心很少见。它站在垃圾桶边,压低耳朵,尾巴规律且缓慢地晃动。
“你好?”
叙拉古人喜爱并尊敬狼;尽管拓荒过程中人群和狼群冲突不断,但在传说和讲给孩子们的故事里,狼仍然是七丘之母骄傲的子裔。于是莱昂向狼伸出手;而狼心领神会,压低身子,尽可能无害地靠近。它的毛暖呼呼的,不够厚实,但看上去还算健康。
“你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狼没有回答,只是亲昵地蹭着他的手。于是莱昂无端有些高兴。他放下餐袋,俯身试图把狼抱起来——
然后狼探头叼起餐袋,转身就跑。
“喂——还给我——”
他下意识追上去。狼逃得很快,但似乎并不熟悉附近的线路,时不时一头撞进死胡同又迅速跑出来。莱昂掏出铳,把狼逼进一条窄巷。狼躬起脊背朝着步步紧逼的人呲牙,莱昂毫不紧张;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只狼毫无威胁性。
“别紧张。如果你饿了,我可以分你两片。”
“……你不缺这一点食物。”
一只手制住莱昂的铳,一只人类的手。莱昂看见一个孩子:他身形瘦削,脸颊贴着颧骨凹下去,但眼睛格外明亮。此时莱昂才意识到狼是一个伪装成狼的人。城市里的鲁珀很少使用那种原始的形态;不够礼貌,且过分野蛮。但看上去就快饿死的人不管。
“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莱昂轻松地回答。红狼皱眉。
“这话该由你来说吗?”
“当然。你应该庆幸你只是想抢几片披萨——”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自两人背后的墙头袭下,把红狼结结实实按在地上。
“谁——”
“老实点,小鬼。”
林奇揪着领子把红狼提起来。后者挣扎了两下,最终不情不愿地垂下头认输。莱昂拾起掉在地上的餐袋。
“别对他太苛刻,林奇;他只是想讨口饭吃。”
“你没事吧?”
“当然。”
林奇松了松手上的力气,环顾四周。
“先回去吧,首领在等我们。”
他们回到车上。红狼看上去心神不宁,紧张兮兮地盯着窗外。莱昂把餐袋塞给他。
“吃吧。别想着跳车,林奇的动作一定比你快。”
“……”
红狼沉默地咀嚼。他看起来真的饿得过分,连被蒸汽焖过的、软得有些恶心的披萨边都吃得下。父亲忽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自己也不确定。一定要说的话,他的气味变化很明显。”
那时他尚且年幼,尚且不明白自己的回答意味着什么,尚且对自己的“身份”与“地位”毫无认知。但街头的红狼与拥有这条街的父亲明白。于是父亲沉稳地再次开口说话,甚至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德米特里·切塔尔多。”
红狼来不及咽下口中的食物,只能一只手掩着嘴、含混不清地回答。父亲点点头。
“你很有礼貌。是谁教你的?教你礼仪的人是否拥有一个‘切塔尔多’以外的姓氏?”
“……”
这下就连莱昂都听出父亲话音里明晃晃的质问。德米特里沉默良久。
“我曾有另一个被西西里夫人抹消、不值一提的老派姓氏,但他们什么都没教我;崇尚力量的狼群里没有安抚者的位置,Omega只有被遗弃的份儿。餐馆窗户里那些有能挂在嘴边自夸的姓氏的人们都这么干,我从他们那里学到的。”
“很聪明。聪明得与你的年龄不太相符。”
“蠢蛋们都死在了排水渠里。如果您希望我表现得与我的年龄更相称一些,我也可以像个蠢货。”
“不必。聪明人有聪明人的去处,蠢蛋有蠢蛋的去处;只有装傻的聪明人和扮聪明的蠢蛋要去排水渠。”
“好吧。”
像是互相确认了什么,父亲与红狼都不再开口。莱昂仍然看着德米特里。
“……你要吃吗?”
看到他盯着自己盯了太久,德米特里开口发问。莱昂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反客为主的问题。他顿了顿,没头没脑地开口。
“家里还有很多。我不缺这一点食物。”
于是德米特里获得了除去切塔尔多以外的第二个姓氏,一个能够挂在嘴边自夸的姓氏:贝洛内。大多数家族成员一度认为他只是走运:恰好是个不会威胁任何人地位的性别,恰好被莱昂捡到,恰好混进了能接纳他的新派狼群。但德米特里以极快的速度证明了自己:性别是他手中一张好用的牌,一个放松他人警惕的手段或谈资。他有本事利用自己的性别达成目的,也有本事用纯粹的本事叫人忘记他的性别——
直到有一天,喝醉的亚历山大搂着德米特里说胡话,并为此收获莱昂不赞成的瞪视时,众人才堪堪想起这个外来的Omega已经混进贝洛内家、贝洛内宅邸十几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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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叫做‘占有本能’,是一种生理习惯。接近性成熟期的Alpha会将亲近的Omega标定为自己的所有物,并极度排斥其他Alpha触碰甚至是接近‘自己的’Omega。”
“听起来并不尊重人。”
“结晶时代以前只有弱肉强食。何况这是生物本能,无法,也不必回避。七丘在上,你的生物课是怎么上的?”
“那一门是选修。我没仔细听。”
“认真的?”
“骗你的。我想让你多说点话、保持清醒。”
“该保持清醒的人是你。”
“但中枪的人是你。”
“那是你的不清醒造成的后果之一。”
“额,抱歉?”
“回去再说。我的车需要一套新离合器,你买单。”
德米特里把莱昂推进一个房间——大概是某个末流女演员的化妆间,屋子里弥漫着叫人头疼的廉价香粉味,但却能很好地掩盖血腥气与生理期雄性头狼的气味。叫贝洛内的继承人去吸引注意力声东击西是个值得被扔进排水渠的蠢主意,即便首领允许莱昂这么做、即便德米特里主动为突发异常的莱昂挡了一枪,他仍然觉得那个计划值得被扔进排水渠。提出这个计划的莱昂?至少应该把他的头也按进去叫他冷静一下——
“你的伤怎么样了?”
“还好,子弹没有留在伤口里。你呢?”
“也还好。”
莱昂一头砸进沙发里。他不好:头脑昏沉,耳鸣严重,眼前的一切都蒙着噪点;突如其来的生理成年打乱了大部分计划,还害德米特中了一枪……说起来德米特去哪了?听不清,看不清,只有某种气息谨慎且微弱地散布在空气里。不是血,不仅仅是血。
“再坚持一会,林奇会来支援我们的……那边有酒精之类的东西吗?”
德米特里坐在露台前,借着月光查看弹孔;窗外是人工湖与城郊的麦田。视野开阔,没有躲在阴影里的窥视者,风景不错但他无心欣赏。他盯着圆月胡思乱想:他想起戏剧,想起叙拉古猎人与萨卡兹血族这个极为风靡的题材。某一次伏击行动林奇带着他假扮工作人员混进后台,紧接着又把他丢在一边跑去和女演员搭讪。他攥着一根麻绳,百无聊赖地听着幕布后的猎人抑扬顿挫的话音:
“即便是一个心地纯洁的人,一个不忘在夜间祈祷的人,也难免在乌头草盛开的夜晚化身为狼。”
那个猎人没有死于猎物,没有死于他的宿敌,没有死于狼人血脉中难以剔除的暴虐天性;他死于德米特里,以及木板制作的虚假圆月。古典戏剧已死,现在,那种激动人心的对抗关系通常会被简化演绎为俗不可耐的爱情。德米特里对此敬谢不敏。
“……”
莱昂没有发出声音。德米特里凭借气息判断他仍然清醒,只是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伤员叹了口气。
“没有就算了。困或累就睡一会,这里足够偏僻,我们很安全。”
“……”
“……莱昂?”
他转过头。冷汗瞬间爬满脊背,他对自己的处境后知后觉:一个未被标记的Omega,与一个情绪不稳定的Alpha头狼共处一室,甚至还不知死活地释放信息素试图安抚对方——
我们很安全?
莱昂图索很安全,德米特里可未必。
月光照不见的房间角落里,狼群幽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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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的气息,Omega的气息;但不仅于此。楼下有一个Alpha,追兵很少单独行动所以大概率还会有不止一个Beta。对方还没察觉自己或德米特的气味,狼群可以轻松解决他们……
但他不想。
狼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分散开。两只埋伏在侧翼,一只趴到露台栏杆上阻断跳窗逃离的可能性;非常标准的围攻准备架势。完全有必要:莱昂清楚有那么一瞬间德米特真的想从露台跳下去。他不责怪他:这是生物本能,无法,也不必回避。莱昂宽恕他的本能反应,并且赞赏他出于理智压制了那种反应。
“……冷静点,莱昂。”
他很冷静。尽管本能叫嚣他应该把落入陷坑的猎物折断手脚拖回巢穴,但理智仍然阻止他那么做:如他自己所说那样“不尊重”——
“有气味……在楼上!”
“小声点,他们跑不掉。”
不,是他们跑不掉。一个中年A lpha打手,不是头狼,情绪稳定但有些恐慌的前兆;他的同伴大概是Beta或未成年的其他性别,过度兴奋,新手。狼影能精确地扭断那个菜鸟的脖子,而他的导师——莱昂如此推测打手的身份——如果足够明智就会自行离开,如果不够明智就会和菜鸟死在一起。轻而易举,但莱昂的注意力不在于此。德米特里紧张地看向门口。
“莱昂。”
他想找个合适的说辞跑出去。但不,我不会同意。如果我放他出去解决那两个搅局者,他就会趁机逃走;不会太远。他会逃到一个自觉安全的角落,联系林奇,然后在所谓的安全距离内等着。
“……不。”
一个音节从喉咙里滚出来,过分嘶哑,听上去不太像人类。德米特和门外的打手都吓了一跳。莱昂嗅到浓厚的恐惧的气味:打手因为恐惧不敢走进来,而德米特因为恐惧不敢离开;他是出于害怕而不是情愿留在这里的。
“不。”
蹲伏在侧翼的狼影猛然袭向德米特,精确利落地咬断他的左跟腱。后者发出一声闷哼,随后咬牙吞下更多的呼痛。“逃跑”的问题解决,接下来是“恐惧”……失去行动能力并未让德米特认命,反而更加重了他的害怕。莱昂感到烦躁,他想着更简单直接的解决方案:切除前额叶的人不会恐惧,甚至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要一根足够长的金属锥就可以:从眼眶刺进去,在脑子里搅和一番,没那么困难……女演员的房间会有这种东西吗?他记得某个红极一时的炎国演员有过。她说那东西叫“簪”,通常由木或竹制成,冶铁业发展后逐渐有金属材质。她在叙拉古忍辱负重十二年,最后把一根镀银桃花簪刺进仇人的左眼,随即消失不知所踪。
“大哥。那两个贝洛内的狼崽子就在——”
“我知道!别他妈乱动!”
伶人沉淀为故事,戏剧的演员终究成为了戏剧的题材之一。莱昂记得他和德米特一起去看过由她经历改编的剧目《桃花债》。名字相当文雅且炎国味儿,但剧情俗不可耐:女演员和她的仇人被演绎为一对隔着使命、理想、血仇却仍然相爱的苦命鸳鸯。故事的最后演员怀抱仇人的头颅,一边轻声唱着温柔的歌,一边把银色桃花种进爱人的眼眶。画面很美,但不妨碍德米特趴在包厢栏杆上翻白眼。
“我有点庆幸那位女士已经失踪了。不然她一定会再找根桃花簪插进剧本作者的右眼。”
“然后他们的故事会被下一个末流作家改写成三角恋。走吧,德米特,我也看够了。还不如去格鲁尼那儿买点披萨吃。”
门口的窸窸窣窣打断莱昂的追忆。对了,除去德米特的恐惧情绪,这里还有两个不大不小的麻烦。莱昂叹了口气,把施加给德米特的压力分出十分之一丢到门前。声响戛然而止。
“……大哥?”
菜鸟战战兢兢地问,声音微不可察。Alpha的信息素需要Alpha或Omega来察觉,但头狼的威压只有头狼抗得下。打手深呼吸,缓慢谨慎地开口;既是向门外的菜鸟提出劝诫,也是向门里的头狼发起谈判。
“听着,小子,我们现在有三种选择:第一,走进去,被那只恼火的头狼杀死,死得不明不白;第二,走进去,干掉头狼和他的跟班Omega,然后被贝洛内家的人追杀到天涯海角不死不休;第三,识相一点转身离开,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发现,让那只头狼继续他的狩猎。你想选哪个?”
莱昂听见菜鸟的冷汗砸在地砖上的声音,随后是杂乱无章的远去的脚步声。这就对了。每个叙拉古人在狼崽子时都学过的社交礼仪:别和头狼较劲。哪怕那是个年轻你十岁的头狼,哪怕那不是你所属狼群的头狼——
德米特不在此列。莱昂允许他犹豫、迟疑;有什么关系。尽管他怕得要死,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逃走,但莱昂确信他最终还是会留下来。就像现在这样:德米特坐在月光下,脸色惨白,发丝血红,看起来并不真实。像个祭品。
“……莱昂。”
最后他叹了口气。语调轻缓,不再有任何犹豫;莱昂明白他已经放弃了。头狼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喉音,躬起身子走向月亮。
或许就是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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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奇嗅到浓重的血腥味,混杂在叫人毛骨悚然的头狼的气息里。莱昂肯定察觉了他们的存在,但似乎笃定他们没有胆子闯进来;甚至懒得分出一丁点注意力给门外。很好,现在我要顶着头狼的压力去把那两个小子捞出来;背后这群废物点心帮不上一丁点忙。太棒了,我爱我的工作。
“……少爷,德米特里,你们在里面吗?”
他捂着鼻子敲门,明知故问。回应他的是一声不满的低吼,与某人已经变调的声音:
“别进来!”
“德米特里?!”
“这里交给我,你们快走。”
那只狼崽子听上去很虚弱,而更让人担心的是虚弱并没能掩盖他话音里的恐惧。那小子总是很冷静,而他冲动起来就是做好了去死的准备。恐惧是一种不太常在他身上出现的反应——
“我们之前收缴的那一批芬太尼气雾弹呢?”
“头儿,首领他——”
“他不会想看见自己的孩子失手误杀自己的另一个孩子。快去!”
“明白!”
手下逃也似的冲出去。就算他真的跑掉不再回来我也不会怪他的,林奇想。这场面属实有点超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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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所有为年龄分级让步的拙劣蒙太奇,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医院。莱昂麻木地活动手腕、脖颈、膝盖,毫无异常。林奇坐在另一张病床上翻看剧场节目单。
“过去了多久?”
“不到一天。医生说你还年轻、身体不差,休息休息就没事了。”
“德米特呢?”
“医生和首领不允许你去找他。”
“但他们没说我不能问他的情况。”
“你真的想知道?那好,少爷。听我说。”
林奇放下节目单,起身走上前。他点了点莱昂的左肩胛骨,随后划到后颈,再沿着脊梁划到后腰。
“中枪的点位在这。但从这里开始、到这儿,再到这儿,这一整片皮肤上满是撕裂伤。最严重的几道都在弹孔附近,感觉像是你想把他的心脏活活挖出来。然后,根据他身上的残留来看,你大概是在意识不清醒时把某种消毒水当成了酒精。大部分伤口都有溃烂迹象,好在程度不深、他的左臂能保住。左跟腱断了,不是割断,而是硬生生被扯下来一截,没个半年好不了。”
林奇顿了顿。
“最严重的是腺体,或者我换个更标准更严肃的说法:内脏。医生说他的激素水平混乱得难以置信,更难以置信的是检查结果显示你在被麻醉弹放倒之前就已经稳定了下来;也就是说德米特里确实做到了。就算我没扔那颗麻醉弹你们也不会出太大的问题。”
“……”
“他要在隔离病房待一阵子,但没什么伤残风险。这是生理本能,少爷,没有人会责备你——”
“不。”
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林奇。莱昂闭上眼睛:当然了,当然有人会责备他。就算父亲不来他也不会放过他自己。
“林奇,给我们点谈话空间。”
“是,首领。”
脚步声,门声。最后,是父亲的叹息。
“起来。医生说你没有受伤。”
“做什么?”
“反思你的错误。”
“……”
莱昂睁开眼睛,坐起来。
“我已经在反思了。”
“那样最好。你明白你都做了些什么吗?”
“我弄伤了德米特。”
“不,这是整件事里你最小的错误。”
“难道你想说搞砸了任务是更大的错误?”
幼狼语气不善地反问。看起来生理期的影响还没完全过去,老狼想着,沉稳地摇头。
“当然不。但如果这是你想到的唯一选项,那么你就仍然完全不明白你错在哪里。”
“或许吧。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弥补德米特。他说过他的车需要一套新离合器,但——”
“德米特里想离开贝洛内家族。”
“什么?”
莱昂惊愕地盯着贝纳尔多。老狼的表情毫无波动。
“你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吗?还是说你所谓的‘弥补’特指‘付出一切你轻而易举就能拿得出、放得下的’东西?比如一套离合器?”
“不——他为什么想离开?”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在吓唬我,父亲。”
“很好,变故并没影响你的脑子;但你暂时无法验证我所说的是真是假。而我只需要你用清醒的头脑回答我:你要怎么应对?”
漫长的沉默。
“准备一个背景干净的新身份,一场标记祛除手术,一张车票。虽然我不愿意。”
“很好。”
贝纳尔多再次叹了口气,转身走向门口。
“你能给出这样的回答,我就有信心去劝他留下。”
“……所以他真的想走?”
“不,他还没醒;问题不在于他,莱昂。问题在于你。”
那之后德米特在病房里躺了一个星期,又回到家里待了整整四个月;林奇显然错估了德米特的自愈能力。他的跟腱三个月就好得差不多了,但贝纳尔多勒令他在家休息。
“啊,年轻真好。”
林奇如是评价。一半是赞赏某个狼崽子的身体素质,一半是调侃两个狼崽子之间的粉红泡泡。他们都默契地很少提及那天的事,但莱昂偶尔会突发奇想:德米特被他带进贝洛内家后,生理上受过最重的伤反而是他自己造成的。
没关系,用不了多久,心理上的就也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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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转场发生在那个雨天之后。镜头聚焦于一只外卖餐盒:虚假的点单人把它交给虚假的送餐员,虚假的送餐员又把它送进真实的市政厅。餐盒标签上写着一个虚假的名字:杰森·贝尔。
“这是德米特的假名。”
“你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遗落在旧城了吗?”
“除了过去,没有。我以为你会怀疑这是炸弹或毒气之类的。”
拉维妮娅摇了摇头。
“如果他真想杀你,你连活着走出旧城的机会都没有。”
“好吧。不过我大概知道这里是什么。”
四片火腿披萨,一罐苏打水。
“这不是格鲁尼店里的……说起来,不知道格鲁尼最近怎么样。”
“谁?”
“西里斯·格鲁尼,在剧院附近有家披萨店。我经常去。”
那场对话由一个古怪的解释草草完结,不了了之。但半个月后德克萨斯因为公务赶往旧城,顺路带回一个莱昂没指望得到的消息:
“格鲁尼还好。那场乱子过后有人找他麻烦,但他得到了新贝洛内家族的庇护。目前在一家切塔尔多名下的餐厅做店长——他说你还欠他七十二弗洛林。我替你垫上了。”
“是吗?谢谢。”
莱昂掏出钱包,小声咕哝,语气里近乎含着怒。
“德米特不欠我,也不欠贝洛内什么了。但谁知道我还欠多少人多少东西。”
故事本应在此终结:他用四片火腿披萨盒一罐苏打水从命运手中把德米特买下,德米特在贝洛内家尽心尽力几十年,最后又用同样的价码为自己赎了身。言尽于此,有始有终,但莱昂图索拒绝接受。他像个为了商业收益不断推出劣质续作的无良导演,把原本感伤但完美的故事结局砸得粉碎,随后用所有庸俗的乏味的无聊透顶的情节狗尾续貂。此刻莱昂不再年幼,已然理解爱或责任是怎么一回事,已然对所有修辞诡辩分外熟知。故事里说比喻是很危险的。比喻引向诗化记忆,而诗化记忆引向爱情。于是莱昂拒绝接受德米特的交易理论;他的价值远胜那些一个餐袋就打包得下的食物,因此他不是命运卖给我的商品,而是命运赠予我的礼物。无论是谁都别想把他带走,就算是他自己也不行——
于是莱昂站起身,走进狂欢节尚未散场的夜色里。德米特从未给过他新家的钥匙,但没关系,沃尔西尼的每个孩子懂得如何撬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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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作的时间节点回到现在,回到此时此刻。德米特坐在窗边,若无其事地摘着饰品;金属在狂欢节的干扰光下反射着不同的色彩。
“我可不记得我们分开过。”
“哦。市长大人难道还需要我向市政厅信箱提请一份正式的申请书,然后等回复等上个十四个工作日,最后拿到一张写着‘驳回’的废纸吗?”
“十四个工作日?民意处理办公室的效率这么低?”
“啧。”
德米特里抛给莱昂一个白眼。后者一愣,随后笑着摊了摊手。
“抱歉。我今晚不会再想工作了。”
“不,你会。你会接着刚刚的话题思考‘市政厅目前的大部分体制都是从灰厅照搬来的,虽然正在稳步改革中,但谁知道要多久才能彻底换掉这艘忒休斯之船’。”
“如果哪天你厌烦了酒保的工作,市政厅随时欢迎。没有人比你更好。”
“想都别想。还有别岔开话题,我要洗掉标记。”
“少吓唬人了。你有得是机会洗掉它,没必要。”
“没抽出时间。”德米特里顿了顿。“不像你,我们又不急着和贝洛内撇清关系。”
“你在诡辩;别忘了我是个政客,我最懂这种手段。那个标记无法代表你和贝洛内家族的关系,只能代表你和‘莱昂图索·贝洛内’的关系。”
“哼。”
“另外回答你的问题:严格意义上来说叙拉古法律规定除部分违法及经过法庭公证的特殊情况,标记洗除需要合法伴侣双方同意才能进行。我不同意。”
“另外纠正你的错误: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不是合法伴侣。这是通知,而不是协商。”
“别着急嘛,德米特。”莱昂站起身走到德米特里身边。“拉维妮娅已经在着手修订新城法律了,等新法出台以后再洗也不迟,不是吗?我猜你不想为了一个‘不急着和贝洛内撇清关系’的象征符号给酒保德米特里·切塔尔多先生的履历添上一条违法记录。”
“首领说你同意过让我洗掉标记。”
“那一次是因为责任在我。现在不一样。我对你们有所亏欠,但我什么都没做错。”
莱昂俯身。獠牙挨近却没有刺穿血肉,只有温热的呼吸落在烙印上。
“你有过一次彻底摆脱我、摆脱贝洛内这个姓氏的机会;但你放弃了。至于现在?想都别想。”
“去你的。滚出我的房间。”
每次在辩论中落入下风,德米特都会试图用纯粹的不满强行结束对话。莱昂笑了笑。
“我的钥匙丢了。锁匠夜间不营业,我无处可去。”
“新城没有旅馆?”
“钱包也丢了。”
“记账。”
“新城没有记账这一说,就算是市长也不行。”
“有没有可能是你的信用太差,差到没人愿意给市长赊账?”
“我怎么知道。总之我没处可去。”
“……”
而沉默则是德米特认输的一种表现。莱昂直起身子。
“你吃过晚饭了吗?”
“刚回家就撞到某个不速之客,还没。”
“我也没。去吃点什么?我请。”
“你的钱包不是丢了吗?”
莱昂移开视线。
“还是有一些店愿意让我赊账的。”
“哈。今天发生的事已经够多了,我可不想再给八卦小报提供素材;点外卖吧。”
“在这个时间?”
“第一,今天是狂欢节;第二,格鲁尼披萨店24小时营业。”
德米特里拿起终端。莱昂歪头看向屏幕里的号码。
“格鲁尼那老家伙身体扛得住吗?”
“什么?不,这是他儿子小格鲁尼的店。那老家伙还在沃尔西尼养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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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观者会说这是一个乏善可陈的故事,一个庸俗至极但在现实中不太常见的故事:一对隔着使命理想血仇却仍然相爱的倒霉狼崽子,掺和上血腥、暴力、一点点爱,与许多顺其自然。然而莱昂图索·贝洛内是个政客,德米特里·切塔尔多是个家族首领;他们共同的特点是不会过分在乎其他人的意见。即便情节矫揉造作,观众趴在看台栏杆上翻白眼,但执笔的编剧毫不在乎:他想要的,他会得到的,只是一个确凿无疑的庸俗浪漫故事里一个确凿无疑的好结局。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