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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可以回归正常工作了吗?”
“恐怕不行。”
“其实我的伤根本不重。狂欢节那天还登台演讲来着?”
“很遗憾,必要情况下的硬撑与恢复正常不能混为一谈。但法尔科内女士似乎深谙您的做派,提前告知我只要把恢复期的影响讲清楚即可,不指望您完全遵从医嘱。”
医生放下病历本,看向面前正襟危坐的病人。
“其它指标一切正常,只有激素水平恢复速度不达预期。贝洛内先生,您有配偶吗?”
“我——”
“我指的是生理意义上,而非法律或社会关系意义上的。”
莱昂默默移开视线。看起来拉维妮娅告知医生的不只是自己的脾气。
“有。和他见面会有助于恢复吗?”
“不会。正相反。”
医生打开抽屉,抽出本轻薄的社区医药宣传册推给莱昂。
“33页,第七章。重伤恢复期间身体代谢进程加快,影响内分泌导致激素水平紊乱,一定程度上会同时影响生理配偶;原因尚不明确。”
“尚不明确?”
“很遗憾,鲁珀是叙拉古的主要种族,而叙拉古的内科医学并不发达;有关狼群次级性别的研究不够多也不够深入——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激素水平会严重影响理性判断:您可以违背医嘱跑去市长办公室坐上一整天,这不会对您的健康有任何影响;但在此期间‘市长先生’浑浑噩噩批复的每一份文件、下达的每一个指示都可能造成严重后果。”
“……这套威胁未免有点过于对症下药了。也是拉维妮娅的话术?”
“不。只是我有普通内科和心理学双执业证书。”
“向您的专业素养致敬。”莱昂叹了口气,翻开那本宣传册。“那么,这些提醒和我的配偶有什么关系?他不在市政厅工作。”
“第37页。在AO之间形成的配偶关系中,激素和本能影响力极强;然而还是之前的理由,相关研究在医学领域少之又少,在律法界反而层出不穷。针对Omega的犯罪行为有八成以上是熟人作案,那八成中又有接近60%的凶手是被害人的伴侣。”
医生顿了顿。
“你还想知道那60%中有多少Alpha,又有多少在庭审过程中提到‘生理本能’这个字眼吗?”
“我更想知道提及生理本能的那些人中有多少是希望借此脱罪,又有几个在真心愧疚。”
“难以界定,但‘激素紊乱期的Alpha更容易对配偶产生攻击性行为’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据我所知您的配偶目前人在新沃尔西尼,为了你们的人身安全,请与对方保持合理的社交距离。”
“……好吧。谢谢。”
莱昂把那本宣传册塞进口袋,起身离开。
或许是出于对拉维妮娅那份“了解”的基本尊重,莱昂径直走向市政厅档案室,开始翻阅历年的罪案记录;只是消遣,而非工作,大概不算违背医嘱。虽然受害人为Omega的案例不少,但他看不出这些案件与次级性别的必然联系:老幼病残、平民、女人、Omega,无论哪个都只是可被划归为弱者的标签,而弱者在狼群中永远是被掠夺的肉。
“莱昂?”
另一个需要被医生勒令禁止加班之人的声音飘档案室。莱昂抬起头:拉维妮娅抱着那本厚重的法典,略显关切地看着他。他直起腰杆。
“晚上好,拉维妮娅姐。在忙什么?”
“两天后有一场故意伤人案的公审。案件情况比较复杂,我来档案室看看有没有先例可以参考。你呢?”
“刚从医生那边复查回来:其它一切正常,激素水平还在恢复中。复查过程中医生提到叙拉古乃至泰拉在有关鲁珀次级性别的研究上有所缺失,还提到一些次级性别相关的案件,我有点好奇——你在找什么类型的案件?我没什么事,可以帮忙。”
“关键词是移民、利益冲突和蓄意报复,期限五年内。”
“好。”
尚未消逝的短期记忆迅速定位几个书架和几个档案盒。莱昂左手攥着尚未读完的刑事案件:某个Alpha将他的法定配偶分尸藏匿于冷柜十个月之久,随后在法庭上大言不惭宣称是生理冲动驱使他这么做;右臂抱着一摞无关紧要的民事纠纷:原告扩建围墙时误伤了被告院中一棵老树的根,二人为此发生口角、最后大打出手,之类的。两厢对比既残酷又讽刺,更讽刺的是判处结果:Alpha无罪释放,原告按照市价赔偿受损树木,被告刑事拘留六个月。
“虽然我知道任何规章都有无法避免的、可被利用的漏洞,但这未免有些——呃,难以接受。那个Omega死者的命甚至没有一棵树、几道无关痛痒的伤口值钱。”
拉维妮娅顿了顿。
“很遗憾,法律天然地是一种要去为人命、罪行与恶意估价的体系。这很残忍,但我们只能不断完善、改进,目前为止还没有更好的方案可以取代法律。”
“打个比方来说,如果某人试图利用法律漏洞脱罪,你知道,那人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并且确信那人毫无愧悔之心。你会无视那个漏洞、连带无视掉漏洞所在的法律吗?”
“我不会。依照‘主观’来下达判决是相当危险且不负责任的。”
回答来得毫不犹豫。莱昂低头看向桌上的案卷:照片里的死者发色金黄,眉眼柔和,表情平静;只有铁青的嘴唇和脖颈之下骇人的血色将罪业昭示。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我难以接受,拉维妮娅。凶手将被害人从漏洞里推下去,还要回头指责我们没有将漏洞补好?我难以接受这种嘲弄。就拿这个案例来说吧,Alpha宣称自己受到Omega影响,在毫无主观恶意的情况下失去理智行凶。但这种说法真的靠得住吗?医生说过有关狼群次级性别的研究不够多也不够深入,谁能证明暴行是由性别本能所致?老实说我甚至怀疑这条所谓的生理学常识是现代医学的谎言:狼的狩猎和血腥本能才是狼群难以稳定的根源,把本能发泄在天然不够强的Omega身上,本能自然就会平息。但谁能保证受害者永远只有Omega?或者更深入一点,谁有资格牺牲那个无辜的Omega,就为了让那个切实犯下杀人罪的Alpha不受大概率不存在的误解侵害?”
拉维妮娅皱了皱眉。她整理好所需的资料,抬手取过借阅表。
“不要拿经验主义的多愁善感质疑医学或科学,莱昂。我不会和你争辩,现在你的脑子并不清醒。”
“那就等激素的影响消退,我们再继续这个话题。”
“可以,但是没必要。那时你自己会驳倒你自己。说到底你早就接受了,不是吗?不是所有人都能登上名为秩序的船。总有人会掉下去、掉进时代的浪潮里。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毕竟你/我曾经眼睁睁看着一个人,一群人掉进水里。毕竟某种意义上你/我亲手掌舵,将船驶离他们寄身的荒岛,他们不约而同地想。漫长的沉默过后莱昂翻动案卷,盯着被告人照片里那双挑衅的眼睛。
“我不信。毕竟多年前我确凿无疑地险些成为另一个‘受本能影响,在毫无主观恶意的情况下失去理智行凶’的家伙,而我清楚那时我到底在想什么。”
“考虑到你的准被害人也有尝试谋杀你的嫌疑,我不建议你们两个闹到法庭上来。”
“他有没真想杀我。”
“哦,是吗?”拉维妮娅写下最后一个字母,把借阅表放回远处。“扳机真正扣下以前谁也不知道凶手会不会开枪,而扣下以后的事也和被害人毫无关系。你当然觉得他不会真心想杀你。”
“……”
“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再见。”
“再见。”
但莱昂并没有回到住处,回到无梦的安眠与难得的假期中,正相反:他走进档案室更深处,走进被封存的没什么参考价值的案件里。出乎他的意料:Omega杀死、伤害Alpha的案件不在少数,其中也不乏利用生理本能达成目的或脱罪的凶手。他几乎有点想笑:对着一摞罪案卷宗笑出声不是市长先生该有的所作所为,但放过我这个伤员吧,是激素叫我这么干的。有什么不妥?倒退回多年以前,他还会为误伤德米特愧悔整整三个月;但现在情况不同了,现在他才是那个可能被“误伤”的那个。至于德米特?德米特大概,不,绝对会利用生理本能这个理由脱罪;前贝洛内家族顾问比任何人都要精于此道。
于是莱昂图索说服了自己。他将所有案卷放回原处,锁上门,把钥匙放在门框顶上,转身离开;他决定去找德米特。有什么问题?医生希望他们保持社交距离的理由是自己可能在脑子不清醒的情况下伤到德米特,但现在不是多年以前,德米特也不再是能被身份地位顾虑束缚住的狼。把那套社交距离的说辞讲给德米特吧,他才是需要小心别误伤我的那一个——
于是他说服了自己。萨卢佐的庄园距市政厅很远,从另一个门框上摸出另一把钥匙(德米特的习惯从来没有变过)时他做好了迎接铳口的准备,但德米特不在。房间略显杂乱,垃圾桶里塞着速冻食品包装袋,餐桌前堆满报表。莱昂毫不客气地翻看:经营状况不错,似乎在法律边缘偷漏了很多税,但切实违反堡垒法的入侵者毫无执法权。
真好啊,新叙拉古,居然有让我们思考经济犯罪的余裕。
莱昂觉得自己有点醉。为了解释或掩饰这种醉意,他走向德米特的酒柜:空空如也。冰箱里放着一堆速食,两罐劣质啤酒;不是德米特被迫混入人群收集情报时常喝的那种。是手下送的,还是恰好赶上打折?或者——
莱昂图索嗅到气味:浓厚的酸涩的葡萄味,掺杂着杂乱的火药、橡胶、纸张的气味。像是有一整队冒失的打手扛着桶未酿好便启封的葡萄酒走过来。打手们在门前停下,伸手摸向门框,顿了顿——大概是意识到有人移动了钥匙——开锁。想象中的人群经由视觉认知坍缩成一个孤零零的,略显狼狈的家伙。
“欢迎,我猜?”
“我以为你会嘲讽我两句。比如‘日理万机的市长大人怎么有心情莅临萨卢佐酒庄审查工作’之类的。‘萨卢佐’格外重音。”
“没有心情。”
“发生了什么?”
“酿酒机器故障。以及,那头老白狼的手下是一群白痴,连节流阀都不会修。他们好像真觉得他们在新城也能靠放贷与收保护费过活。”
“哈。”
“我以为你也会嘲讽我两句。比如‘靠偷税漏税过活也算不上什么更高明的选择’之类的。”
德米特扯过一条毛巾盖在头上,随手从冰箱里拿出盒速食披萨塞进微波炉。面粉、番茄和奶酪不该被如此苛待,晚归的人也是,莱昂想。
“你晚饭就吃这个?”
“平时都在外面吃,今天……被烂葡萄汁淋了一身,没什么胃口。”
莱昂无言以对。已经接近凌晨,餐馆和商店恐怕都已经关门;德米特的冰箱空空如也。他提出了一个问题,却没有任何合理的解决方案;像他自己最讨厌的、灰厅里那些比萨卢佐的蠢货还要蠢上十倍的老家伙们。德米特反而毫无情绪:他取出那团不能被称为披萨的维生口粮,慢吞吞地摄取能量,回身拿了罐啤酒。
“知道你不吃。喝点?”
“费德‘精酿’,费铎的盗版货。你从来不喝这个牌子。”
“亚历山大和阿穆尔剩下的。刚来新城那会儿他们没地方住,在我这儿窝了两个星期。”
语气轻松。莱昂忽然想明白那种异样的平静从何而来:不是德米特忽然领悟了某种遏制情绪传递的把戏,而是他们之间的联系变淡了。原因大概是时间,距离,伤病,观念;不太可能是别的什么,比如——
“不喝的话,我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你。”
比如劣质啤酒、火药、橡胶、纸张。阻隔他们的应该是一些虚无缥缈的概念,而不该是任何切实的存在或人。莱昂眉头紧锁。
“扔了吧。回头我送你些瓦伦提亚。”
“最好不要。会引发各种意义上的信任危机。”
莱昂不喜欢德米特突然谈起工作,尽管这种扫兴的事他自己也做过不少。德米特笑了笑(绝对是故意的),扯下毛巾走向浴室。
“拉维妮娅给我看过你的病历,我也懒得和病号争论什么。想留就留下吧,仅此一天——”
一丝凉意划过侧颈,和几近干涸的葡萄汁摩擦出令人生厌的黏腻的感觉。德米特猛然抽出铳械指向莱昂的额头。
“你——”
莱昂抬起眼睛,德米特下意识想后退但又顿住脚步。冷汗爬满额头,但持枪的手纹丝不动。被枪指着的人反而毫无动作:拉维妮娅说扳机真正扣下以前谁也不知道凶手会不会开枪,而扣下以后的事也和被害人毫无关系。该担心的是德米特而不是我。良久过去德米特叹气,放下铳:算不上认输,只是担不起争胜的代价。
“你今天很奇怪。即便抛开所谓的生理影响也很奇怪。”
“……”
“没什么头绪?”
“你身上有奇怪的气味。”
当然了,我被半酿葡萄汁淋了满头——萨卢佐那帮蠢蛋,从明天(还是今天?已经过了午夜吗?)开始都给我滚去阿穆尔那里学酿酒、酒庄管理和报税流程;阿穆尔的工作是不是过量了,是不是应该招聘些新人?带着一群除了做假账什么都不懂的白痴来新城搞酒品经营,那头老白狼到底在想什么?还是说他们真的以为新城的一切只是西西里夫人特许的过家家游戏,等那头更老的老白狼一死,事态就会回归原样?开什么玩笑。
“葡萄汁。”
“不,还有其它的。”
德米特里忽然发现了什么。至少在对付莱昂图索和莱昂图索带领的新城市政厅,贝洛内相比起其它家族有先手优势:我们太了解他了。虽然不够了解到可以阻止他背叛家族,但至少足够在新城拿到些不痛不痒的好处。这算是命运的一种补偿吗?最好不是,显然不值;但总比一无所有要强。
“辅料,酵种,半糖化酒液。还有什么?”
“火药,橡胶,纸。”
“啊?”
说得我好像被粗略自制的黏性炸弹袭击了一样。德米特皱着眉头揪起自己的领子闻了闻;不,还是葡萄味。
“你在说什么?”
“……还有费德啤酒。”
“哦。”
此时德米特里才堪堪明白他的意思。所以火药橡胶和纸是哪来的?他记得的确有个仓管小伙子满身火药味,但脾气意外地很好,做事也细心;橡胶和纸……太常规了,想不起来是谁。是谁都没关系。他扶着额头笑了笑,转身走进浴室,扭开花洒。
“我不喝这个牌子。至于其它的气味,洗掉就好——”
话音刚出口他便觉得不妥,但覆水难收,于是他决定先手反将一军。
“你身上也有纸张油墨的气味。”
“我?呃,是市政厅的旧文档。”
“听起来市政厅需要翻修窗户或通风设施。我认识几个人不错的承包商,需要吗?”
“不。”
“好吧。你也要洗吗?”
“不。”
“哦。冷静了?”
不,我一直很冷静。我只是某些凶手和孩子的模仿犯,借着生病的由头胡搅蛮缠而已;但既然“为伴侣身上沾了不该有的气味生气”这一点算是胡搅蛮缠的话,那么正常反应应该是什么样的?在叙拉古以外的地方,在鲁珀以外的种族,在那些没有次级性别和信息素的种族之间,他们怎么认定相爱?
“……该去定制个戒指的。”
“什么?”
但就算是戒指,修节流阀时也是会摘下来的;没有任何手段能一劳永逸。莱昂图索觉得自己的思考步入了一个危险的死胡同:抛开家族,抛开次级性别,抛开信息素,他们该用什么来证明对方是特别的?他想起某本书里的某个情节:男主人公不知如何向女主人公证明自己,于是他设想一个完美的世界,一个男人看见羽兽而非女人时会勃起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可以确凿无疑地对一个女人说他们的关系出于爱,而不是欲望——
“你喜欢什么样式的?轻便,耐磨耐划,我猜?”
“随你的便。”
德米特抹干头发,把自己摔进床里,看起来的确被节流阀和不会对付节流阀的蠢货折磨得不轻。于是莱昂自动自觉地躺到空白的另一边。他闻到轻淡的果味;似乎不是葡萄汁的孑遗,只是德米特自己的气味。所以为什么不试试呢?莱昂相信激素和他们的爱恨毫无关系。那些生理性的肽、类固醇、氨基酸只能诠释冲动,而无法定义爱。
“在想什么?”
“如果你半夜醒过来,忍不住决定杀了我,至少可以利用激素紊乱这个理由脱罪。”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语气照旧懒怠,带着一丝轻微的不耐烦;莱昂没有回答。他玩着德米特的发尾,想着自己在羽兽身上习得的哲学,闭上眼睛。本能仍然存在且永远存在,两人都睡得不太安稳;但至少德米特没把他轰出去。而第二天晚上拉维妮娅怒气冲冲地将一叠病历按在吧台上又是另一回事了。酒吧角落的亚历山大笑着拍了拍阿穆尔。
“下酒的热闹来了。”
“是啊。”
阿穆尔端起杯子挡住嘴角,顺便环视四周:萨卢佐的蠢蛋们还在紧张兮兮地摸刀柄,贝洛内自家的蠢蛋们已经开始剥花生。拉维妮娅坐到吧台前,德米特里适时推过一杯低度酒。
“晚上好。法尔科内女士。”
“别那副假惺惺的态度,今天是家事,不是公事。你没受什么伤吧?”
“哦?我还以为你是来指责我的。”
“听你的语气大概没有。这件事里你是那个可能遭遇不幸的客体,受害者有罪论在我这里行不通。”
“那你应该去找莱昂。”
“他正在医生那里挨骂。医生托我来给你补上这节生理常识课。”
“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
“你们两个都没有。”
看来她一时半会是说不完了,德米特里乐观地想。说不定这也是某种解压方式?难道说Omega的亲和力对Beta也能生效?谁知道呢,目前叙拉古没有相关的研究,德米特里也不打算赞助一场;还不如给市政厅寄心理疏导服务账单来得直接。他抬眼瞥向酒吧角落看热闹的家伙们:笑了的今天晚上都发配去修节流阀,谁都别想跑。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