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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头痛,也不是慌乱,是一种很奇怪的,被擦干净的感觉。像有人把我从某个正在运行的世界里拎出来,丢进一间消毒过头的房间。
空气有点刺鼻。
我动了一下,手腕感觉有些凉,低头才看到输液管,透明的,安静地往我身体里滴着什么,感觉嘴里一阵苦涩。
“你醒了?还好吗普明”经纪人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我偏头看他。他在看手机,眉头皱着,像在处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你的身体需要休息,免疫系统出了问题,中国的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后面要回国做个手术。”
他说得很快,“工作先停,我去处理和协商,后续几乎都是双人活动,我问了Pond他说,可以配合一同暂停。”
“暂停”。
这个词落下来的时候,我感觉久违的呼吸。那一刻我才发现,我其实很久没有被允许停下来。
我刚想问什么,但他已经站起来往外走,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声音就换了一种节奏,变得熟练又利落。
门开了又关。
有人走进来。
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Pond。
我刚要问为什么一同暂停工作,他先行动起来,把那杯已经凉掉的水倒掉,又重新倒了一杯温的,递过来。
“别动,先喝水”他说。
语气很轻,但不容拒绝。
我没问出,想问的问题,Pond妥帖地照顾着我,我迷迷糊糊的再次睡去。
晚上醒来,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不真实。我很久没度过什么都不做的一天了,
白天的那些话,在我脑海中闪回,住院、暂停工作、手术,一幕幕像是被人随手丢进我脑子里的,没来得及沉下去。
对了,我还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怎么了,
房间里没人,但是Pond的外套还搭在椅子上。
我坐起来,动作有点慢。身体不像平时那么听话,有点虚,有点飘。
我把监护的夹子摘下来,脚踩在地上,凉意一下子窜上来。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只是想活动一下,
走廊很长,灯光比病房更明亮。
医生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电脑屏幕的光。
我推开门。
电脑没锁。
屏幕上是我的名字,还有一堆中文。我看不太懂,但有些词还是能抓住。
“hCG”
“异常表达”
然后是
“妊娠”。
我愣了一下。
下一秒,我笑了。
真的很荒谬。
脑子里突然滑过一个念头,很轻,很不讲道理。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吧?
我自己都没来得及反驳它。
就听到门口有脚步声。
医生进来,看到我站在那里,愣了一下,说:“这里是医生办公室,资料不能随意翻阅”然后很自然地要我带回病房。
“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他说,“身体稳定了,才能安排后面的手术。”
我点头。
没提刚才看到的东西。
好像只要我不说,它就还只是一个没被确认的词。
这时候我看到Pond有点着急地在走廊找我。
第二天我问了Pond。
“你知道我的情况了吗?你想好了吗?”
他正在帮我把枕头垫高一点,动作很熟练,像已经习惯照顾人。
听到这句话,他停了一下。
“我想好了,别担心,”他说,“过一段时间稳定了,就手术,之后我们就可以回归正常了。”
我看着他。
他看起来很笃定。
我没继续问。我还在消化“怀孕”这件事,我不知道Pond是怎么接受的手术的这件事情的。
接下来的几天,很奇怪。
没有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在告诉我“我该怎么被对待”。
水永远是温的。
食物是精心挑选的。
Pond说话的声音很轻。
我活动的时间,Pond总是陪伴左右。
有一天,我突然觉得恶心。
很突然。
像有什么东西从胃里往上顶。
我皱了一下眉,手下意识按住腹部,身体往前弯了一点。
还没来得及稳住,有人已经扶住我。
是Pond。
他的手落在我肚子上。
很自然。
像只是为了支撑。
但他停了一下。
那一瞬间很短。
但我能感觉到。
“那里不舒服?”他问。
我没回答。
我在看他的手。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
他是在确认什么?
紧接着,是一个更离谱的念头。
我可能真的怀孕了。
我没说太多。
但从那之后,我开始做一些很小的改变。
我没有再反抗那些安排。
甚至有时候,会在没人的时候,把手轻轻放在肚子上。
停一下。
再拿开。
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被允许出院了。
在返程的飞机上,
我打开工作群。
行程在继续。
有人替我出现。
我不在,好像也没什么影响。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关掉。
抬头的时候,Pond在。
一直在。
我看着他坐在旁边,忽然想起那天。
他手停在我身上的那一秒。
我没有说话。
我忽然觉得生活中也一直有他也很好。
飞机落地,我回到了久违的家,晚上我不想让他离开,我们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一部我们看过的电影,我们有一塔没一搭地聊着。
灯关了,只剩一点显示器的光。
我说着“感觉工作起来很紧绷,或许我需要有个不一样的陪伴。”
Pond"确实,有个陪伴很重要,"
Pond认真的说“这是一份很严肃的责任,不过不过你想好的话,我可以支持你,你忙起来的话我也可以帮忙。”
我有点生气的想着,
帮忙?我想好?
他就没有一点意见吗?
不过他说的没错,这是一份很重的责任。但这难道不是也他的责任吗,我有点生气地将他从我的家里赶走。
感受着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的身影,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想留下孩子,
想留下现在是这种生活。
回国之后,一切变快了。
经纪人安排医院,进行手术。
一切都在往“正常”推进。
我知道我的身份,突然生个孩子是对职业生涯和商业价值的毁灭性打击,但是我还在想留下这个孩子。
我约了Pond和经纪人在公司会议室,正式会谈。
我表达了不想做手术的意愿
“这个必须处理。”Pond说。
语气很直接。
我看着他。
“我不做。”
他说:“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不做。”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说话。
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我们是在会议室吵起来的。
门关着。
外面是正常的世界。
里面不是。
“你到底在想什么?”他问。
我看着他。
很久。
然后说:
“那是孩子。”
他开始疑惑。
“……什么孩子?”
“我身体里的。”我说。
我把那份病历拿出来,放在桌上。
全是中文。
他看不懂,拿出手机翻译
看到“妊娠的”字眼浮现
他张着嘴看着我,
我感觉此刻的我像珍奇秀里面的畸形人
好吧,能怀孕的男人,就是畸形人吧。
门被推开。
陈炳林被经纪人叫进来。
他看了一眼那份资料。
愣了一下。
“这不是怀孕。”他说。
“这是嵌合体。”
他讲得很快。
胚胎期吸收双胞胎。
残留组织。
现在引发免疫问题。
需要切除。
每一句都很清楚。
清楚到没有任何可以误解的空间。
我站在那里。
听完。
突然很安静。
原来是这样。
我身体里确实有“另一个人”。
但那不是孩子。
“拜托,你们因为这个吵架?”
“你又没有性行为,怎么会怀孕啊。”陈炳林最后忍不住说。
空气一下子变得奇怪。
我和Pond对视了一眼。
又同时移开。
“你可以走了。”我们几乎同时说。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
他没笑。
也没再解释。
只是说:
“这次是真的要做手术。”
很轻。
我低下头。
过了很久。
我说:
“我知道。”
我停了一下。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但是决定真的。”
后来一切都恢复了。
身体。
工作。
世界。
我重新回到那个需要被证明、被消耗的位置。
只是有些东西没有回来,我和Pond的关系被公诸于众后,迫于压力,也宣告破裂
我有时候会想,幸好我没有真的怀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