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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已经睡熟，难得安静的睡脸发出均匀且衰弱的呼吸声——他病了太久，本就貌如好女的脸庞平添了一种琉璃般的易碎脆弱感，更显得女气。
夏侯惇不擅长应付女人，更不擅长应付郭嘉。他又往火堆添了几根树枝，抱臂靠在树干上准备歇息一会儿，他们连日逃亡，夏侯惇已经几夜没有合过眼。
夏侯惇出现在这里，完全是因为在荆州时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郭嘉一个人死在幽州，死时形单影只神色衰败，再没往日那般狡黠机灵的神气。
他本来不信，想一定是郭嘉对他造成的心理阴影太大。他为人正直率敢，一心一意为曹操大人鞍前马后，不大的脑子里除了曹操大人再无他物。郭嘉却最爱欺负他，不是骗夏侯惇去应付被他负心找上门来的姑娘，然后偷偷躲在一旁看着夏侯惇手足无措的滑稽样子笑得满地打滚，就是各种场合见缝插针地捉弄他。夏侯惇问他：“你为什么总是针对我？”郭嘉笑弯了眼，露出一口白牙：“因为我喜欢夏侯惇呀。”然后看着夏侯惇猝然爆红尴尬的脸笑得乐不可支。
可他还是来了，甚至第一次坚决反对曹操的命令。
当时夏侯惇语气平静坚定，只是心里犯嘀咕，军中都传他和郭嘉不和，他本人见到郭嘉的身影也是立马跑得三丈远，怎么甘愿为郭嘉付出到如此地步？
夏侯惇是个纯粹的武人，勇敢忠诚、坦率正直，这些武人应有的品质在他身上应有尽有。只要是为了曹操大人，只要是为了曹魏的长远发展，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夏侯惇自知自己不聪明，郭嘉总是毫不留情地嘲笑他的脑袋里装的全是石头，所以每日只管舞刀弄枪精进武艺，只盼上阵杀敌时能斩下更多敌军头颅。曹操大人的命令，夏侯惇只管最完美地执行。他之前常被安排和郭嘉执行任务，这位娃娃脸的军师看着个子娇小，却拥有令人恐惧的智慧，曹操倚重他，敌人害怕他，将士爱戴他，夏侯惇相信他。
只要郭嘉吩咐的计谋，他便无条件地相信，因为郭嘉很聪明，他说的一定是对的。
夏侯惇常年在战场出生入死，对于很多危机已经锻炼出一种诡异准确的直觉，所以他第一次破天荒地因为一个古怪的梦害怕起来，要是失去了郭嘉，对于曹操大人一定是一个重大的打击。
所以他自请前往幽州，协助郭嘉处理异动。
郭嘉对于他的到来表示了意料之中的不欢迎，除此之外，每日还是那副一如既往笑盈盈、好像什么事都不在意的轻浮样子。
夏侯惇却敏锐地偶尔从他眼里捕捉到几分不耐烦和焦急，知道他并非如面上那般得心应手。
兵败来得意料之中，夏侯惇穿过逃跑的曹军，一边维护作鸟兽散的秩序，一边高叫郭嘉的名字。
郭嘉在书房擦那柄绣花细剑，当初他缠着夏侯惇学武，却选了一把这样文弱秀气、只有女人才会用的剑。他生来体弱，举不起重物，若不是有副好头脑，在乱世怕会被捉去当两脚羊吃掉。
绢布下的剑身雪亮，映出郭嘉的眼无悲无喜。
“你要做什么?”来时夏侯惇侧腰被乌桓人砍中一刀，纵然左手用力按住，仍在汩汩流血。
“我被打败了。”
“我成了弱者。”
“弱者就该死。”
夏侯惇走近去，才发现郭嘉只是重复机械性地做着擦剑这一动作，纵然手下的剑已经白净光洁如他的脸面。
郭嘉对于强者的病态渴求，对于弱者不遗余力的厌弃，夏侯惇之前早有耳闻，所以他运用武将在战场上的直觉，利落地一个手刀劈晕了郭嘉。
2）
郭嘉最开始总嚷嚷着要去决斗报仇，夏侯惇当没听到，只是后来郭嘉讨厌吵人的声音却不再如以往那般神气十足。
为了逃过乌桓的追踪，夏侯惇遮掩二人面目，假扮成一对在战火中颠沛流离的兄弟。医生把郭嘉的脉一把再把，只悠悠捋着胡子叹道心病难医，末了把目光移向夏侯惇的腰间：“不如让我先为你包扎腰间的伤口。”
夏侯惇向来直来直去，心里除了曹操大人再想不了其他，所以一时不能明白心病的含义。千里迢迢坚持跑来幽州，和部队失散，被敌人追杀，千方百计想要救下的郭嘉，却自己不想活了，这让他十分生气。
他坐在郭嘉面前，愤怒地开始细数批评他过往糜烂懒散的生活作风，喝酒玩女人嗑药让郭嘉玩物丧志，年纪轻轻受到小挫折就寻死觅活，要知胜败乃兵家常事，夏侯惇就输过很多次，曹操大人安慰他时总说，你是我最信任的武将，没关系，我相信你。所以他也依葫芦画瓢生硬地安慰郭嘉，最后得出结论，郭嘉必须马上振作起来，回到曹营与主力军队汇合后，结合他神机妙算的智慧和夏侯惇悍勇无双的武力，二人再狠狠挥师复仇，这次定要把乌桓人杀得片甲不留。
说这话时夏侯惇握紧拳头，目光坚毅，语气慷慨激昂，仿佛又回到军前训话鼓舞士气。
郭嘉却罕见地没有任何反应，对于夏侯惇的笨，对于夏侯惇终于承认他很聪明，他只是侧躺睁眼望着墙壁，往昔捕猎者般危险亢奋的猫眼灰败下来，只像被抛弃的小孩子一般，流露出不知所措的茫然和彷徨。
夏侯惇终于说得口干舌燥，他想起身拿床边的水杯，却发现郭嘉已经闭上眼睛睡着、或是晕了过去。
3)
在郭嘉的理念里，他崇拜强者，所以在遇见曹操时，立马认定他作为自己一生侍奉的主君。
他憎恶弱者，弱者就应该去死，被从天而降的强者拯救更是绝对不允许的事情。
所以他总是对弱者赶尽杀绝，甚至不遗余力地折磨玩弄他们，只为欣赏他们脸上的痛苦，然后又偶尔开恩给予希望，那以为自己奇迹般获救，结果发现只是谎言后迅速绝望的神情，郭嘉乐此不疲，并以此为食粮。
开什么玩笑嘛，弱者就应该老老实实去死，如果童话故事是真的话，凭什么他的家人没有被拯救？
但是他现在被打败了，变成了弱者，他准备去死，他最喜欢热闹，才不要一个人孤零零去死，所以死之前能带上那个长得很像他姐姐的女人最好，可是他被夏侯惇救下来了。
他无数次劝说夏侯惇把他丢下，说自己是累赘，是拖油瓶，是无用之人，却总是被夏侯惇生气地斥责回去，然后又套一大堆道理来鼓励安慰他，看见背着他赶路的夏侯惇绞尽脑汁地在全是石头的脑袋里搜寻一些蹩脚的话术时，郭嘉坏心眼地往两边拉扯夏侯惇的耳朵让他闭嘴。
夏侯惇正要恼羞成怒地让他住手。
郭嘉却把脸埋在夏侯惇背上闷闷道：“其实我一直很嫉妒你。”
夏侯惇愣住了。
“你有弟弟，虽然夏侯渊比你还蠢。还有堂兄，曹操大人视你为最信赖的武将。你还有那么多爱戴你、尊敬你的下属，而我呢？”
“我什么都没有。”
"你是个蠢人，但你又很强，你好像从来不会被打败，所以我总是捉弄你，想看你露出失败懊恼的表情。"
“但你一次也没有。”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你是我心里最强大的武将。”
夏侯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背上却感受到一阵濡湿的水意。
那个总是笑眯眯、轻狂不可一世的郭嘉，此刻哭得像个小孩子。
“对不起。我向你道歉，不是我良心发现，只是因为我死前想做个好人，争取下辈子投个好胎。”
夏侯惇久违地感到手足无措，他不知道做什么，此刻不需要刀剑搏杀，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向来嘴笨，怕词不达意未免煞风景，所以他艰难地思来想去，最终决定说一句哪里都挑不出错的“我原谅你。”
可是话到嘴边，鬼使神差地，他说：“其实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夏侯惇从来没有讨厌过郭嘉，军人正直勇敢的个性从来没有在乎过郭嘉那些玩笑打闹，他知道郭嘉对他没有恶毒的心思，或许只是莫名地看他不顺眼，但夏侯惇并不放在心上，他唯一挂心的只有曹操大人。
郭嘉许久都没有说话，一时只有夏侯惇足靴重重碾过泥土，以及树叶被风吹动发出的簌簌声。
久到夏侯惇以为郭嘉又睡着了，或者说又晕过去了，他才轻轻出声，声音脆弱得仿佛能被风吹散：“喂，我说。”
“夏侯惇，让我当你哥哥吧。”
“为什么？”夏侯惇下意识反问道。
“我是军师，按理说职位在你之上，我说什么你就要听什么，所以夏侯惇，让我当你哥哥吧。”郭嘉又开始像往常那般撒娇耍赖着。
夏侯惇思考了几秒，虽然让比他小的郭嘉当他哥哥这件事很荒谬，但他一时脑子转不过来，就觉得可行：“好吧，那回去我们就行结拜之礼。”末了他又为了让郭嘉信服地补充道：“没事，我回去会说服夏侯渊也认你当哥哥的。”
“噗嗤。”郭嘉终于笑出声，头在夏侯惇背上不住颤动着：“我只是在开玩笑。”
“谁要当你和夏侯渊的哥哥，你们的蠢是会传染的，我才不要。”
夏侯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被耍了，刚才被郭嘉揪住的耳朵又绯红起来。但他还是托了托背上的郭嘉，让他趴得更稳，接着一如既往笔直坚毅地看向前方：“那就说好了，我会保护你的。”
“被打败了也没关系，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我一定会来救你的。”
又是等了很久，郭嘉却没有对夏侯惇这番剖露心声、幼稚得几乎可笑，却又无比认真坚定的言辞加以不留情的讥笑。
他只是伸出小手指，以同样认真的语气道：“那我们拉钩。”
夏侯惇单手托住郭嘉，一只手背过身来钩住郭嘉的：“好，我们拉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