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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哪位神明开的玩笑,从睁开眼重新来到这个世界,我就一直没能忘掉前世。
说好的赎清罪孽获得新生呢。地狱的宣传语简直像广告中夹了厚厚金枪鱼沙拉的饭团,掰开只有少得可怜的一点,一翻包装袋才发现上面印了“图片仅供参考”。说不上是纯诈骗,但也足够让人小发雷霆。
不管怎么样,生活在令和比室町和大正都要好很多。顺利掌握现代知识,重新打磨身体修行剑术,保送东京大学,然后作为优秀毕业生致辞。毫不夸张地说,在下的前二十年过得简直顺风顺水到没有天理的地步,然而遵循幸运守恒定律,命运终于在此刻降下天罚。
毕业典礼上我居然见到了无惨大人。作为本校毕业的杰出校友,成功企业家带着一栋捐赠的科研楼和一打工作岗位坐在报告厅第一排。他本来还对周围的溜须拍马昏昏欲睡,一见到我眼睛都亮了,拨开亲热黏糊的人群握住我的手,在一阵噼里啪啦的闪光灯里,我听到他快速小声地对暗号。
“理学部的继国君对吧,我们正求贤若渴,你或许对空间折叠和重力翻转感兴趣吗?”
我不知道是该先震惊于能够遇到熟人还是先感慨带着记忆转世的不止我一个。无惨大人的目光太过炽热,修剪得圆润光滑的指甲深深掐进我的手掌上,就算隔着厚茧也能察觉出痛楚。
他看上去激动得快要晕过去了,我决定添一把火。
“您可以直接说想研究'无限城再临'。”
他瞳孔地震双手颤抖,“呃等一下等一下……你还记得?黑死牟…上弦壹?”
“是我,大人。”
典礼结束后我被直接塞进他的豪车,也不知道外面会传出什么上不了台面的流言。明明已经是一位事业有成的精英人士,无惨大人还会时不时迸发幼稚的一面。他手舞足蹈又哭又笑,揽着我的肩膀说终于见到五百年交情的亲生下属了。
亲生这个词,很微妙。
“你是我转化成鬼的,不是亲生是什么。”
那照这么说,您有数不清的亲生鬼。
“我对太弱太笨太丑的不感兴趣,而你,我的铁哥们,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好吧,甜言蜜语强词夺理也有一套。
他说迄今为止也遇到了几个上弦,但都没有记忆,而且也没找全。就算找到了年龄也都还太小,除了扮演一位慧眼识珠的大企业家,承诺以后可以给曾经的下属,现在的小朋友们一份体面工作之外,实在没办法从家里拐出来跟他继续伟大事业。
“没找全?那差得还多吗?”
他盯着我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噗嗤一下笑出声来,醒好的红酒差点洒到手工缝制的白西服上。重生归来大人活泼不少,揶揄的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我扫射几遍,用那张秾丽标致的脸硬生生挤出一个猥琐的表情。
“嗷呦呦~声东击西?欲盖弥彰?你只是想问一个人吧?”
被点破心事,我有点羞耻也有点恼火。过度关心比自己小四百岁的小孩这种事,说出来很像恬不知耻的老牛吃嫩草。
“在没确定继国岩胜是不是黑死牟之前,我可不敢去找他。虽然姑且也算是上弦六,但那不是我'亲生'的。”
“说起来三位上弦六都不是您亲生的。”
“嘴硬也没有用哦~”
啧。
好吧好吧好吧,虽然无惨大人已经失去了读心的能力,但在这双明亮的红色眼睛里我的窘迫无所遁形。“我是很关注狯岳没错,但不是您想的那种肮脏关系。”
他的脸上是“骗骗哥们得了,别把自己也骗了”的微笑。
不是,那孩子可比我小四百多岁啊。我要跨过四百次梅雨,敲响四百次新年钟声,收割四百次麦子才能和他相遇。他那么小,死的时候又那么年轻,我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只刚破壳的雏鸟,颤巍巍地还没学会飞翔,就被命运一把捉住扭断了脖子。
那孩子的前世是我亲手葬送的。作为一个合格的前任上司加仇人,我本不该对他的现状起任何窥视的心思。
“真的吗,万一狯岳也特别喜欢你呢?”
他又不是抖m,绝无此等可能好吧。
“乐观一点,你我现在不也关系好得如胶似漆。”无惨大人像丢失了上半身骨头一样摊在我身边,用恶魔低语不断进行蛊惑,“如果狯岳也有记忆,那局面就大不相同了。400除以17是接近24倍,但是你别忘了,加上大正到现在的时间,500除以117可是只有4倍,多般配。”
“我们真不是爱情!”
“哈哈哈哈,我还什么都没说啊,你怎么自爆了!”
无惨大人大笑着甩给我一个车钥匙,一把仿日轮刀形制的太刀和一张银行卡,“黑死牟肯定考过驾照了吧,趁着研究生还没开学出去玩玩怎么样。最好把人也直接带回来,那孩子可是为数不多脑子灵光又敬业爱岗的好小子,我费了大劲才摸清小六可能出没的地方呢。”
拜托不要把拐卖人口说得像捕获宝⭕️梦一样……
“求你了求你了,就当是帮帮忙嘛!手底下能干的人真的太少了,你也不愿意看到老朋友公司破产出门乞讨吧……”
总而言之我就这样出发了,手里攥着价格不菲的车钥匙,兜里揣着花不完的信用卡。无惨大人划定的区域大得人神共愤,我边走边导航,副驾上放着太刀和聘请当地人绘制的地图。狯岳可能出没的地方是一片连绵的山脉,海拔不高但常住居民很少,据说没有可以供车进出的像样道路,想要进山找人只能徒步。
无所谓,锻炼了这么久的肌肉和呼吸法是时候派上用场了。在购买了够吃五天的食物,全套登山用具,外加卫星通讯设备后我给无惨大人打了个电话,他在那头絮絮叨叨地抱怨变成人的种种不便,“想当年,你一人一刀直接进山就行了,哪像现在,大包小包的像是去提亲娶媳妇。”
“……第一,只有老人家才会天天'想当年',第二,大人您在夹带私货别以为我没听出来。”
他嘿嘿一笑,嘟囔着办公室恋爱赛高,我磕的cp终成眷属之类没边际的胡话,我忍无可忍挂断通信,朝天翻了一个白眼。
说起来翻白眼这种没礼貌的小动作也是跟狯岳学的。
那时候他已经跟在我身边几天。知道自己不会轻易死掉之后,恐惧情绪松动了一些,被压制住的个性也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
他是在听到鬼杀队的众人落入无限城慷慨赴死时翻的白眼,小猫咪一样,鼻子皱了一下,还发出不屑的哼声。只是做完了成套动作才想起身边还站着一个我,于是很快收起表情变得严肃冷峻,但我知道那是装的。
因为他咬着嘴唇眼睛偷偷上挑好几次,确定了我不会因此怪罪之后才彻底放松下来。
十几岁的小孩子啊,真是很可爱。
进山的小路树木阴翳,大好的阳光被茂密的枝叶遮盖,落到身上只有薄薄一层。堆满落叶和腐殖质的地面每走一步都会陷进去一节,拔出脚会消耗更多的体力。山太大了,只探索一次就找到人的可能性不大,我诧异于现代社会居然存在如此广袤野性的老林,这样的景色,还没开发成风景区吗,当地政府真是不作为。
小心跨过一道干涸的河床,每隔一千米就收集石块做出标明行进方向的标记。越往深处走环境就越昏暗,远处升腾起薄雾,扭曲的树枝上长满寄生植物,交织成各种形状。还算悦耳的鸟鸣也销声匿迹,除了偶尔穿行的风声在摇晃树叶,只有脚踩在地上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这样的环境不管怎么说也有点不对劲,但是卫星定位没有问题,指南针也没有乱转,伸出手抓一把空气,潮湿中带着一点淡淡的腐烂味道,像是有什么动物刚死去不久。
森林刚下过一场雨,空气寒冷粘腻,目之所及的所有石头都糊着一层厚厚的苔藓。不是吧,这种地方实在太差劲了啊,就算是普通成年人也很难保障生活质量,我不明白狯岳怎么会住在这里,小孩真的能吃饱穿暖吗。
他年幼的时候是个流浪儿,辗转挣扎到十三四岁,就被鬼杀队的人捡回去打磨成了一柄快刀。这些信息是前一世把他带回去后,捕猎到认识他的剑士说的。
真是讽刺,养育一个孩子居然是为了让他去送死。
可是狯岳做得很好。刀法凌厉,呼吸扎实,背着一柄对他来说过长的太刀,跑起来像一道闪电。平心而论,我在他这么大的时候也远远做不到这个程度,实力绝对可以成柱了,快要达到开启斑纹的条件了吧。
人啊,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活得这么痛苦呢。年纪轻轻就要眼睁睁看着身体枯萎衰竭成一把黄土,幻想过的目标和愿望全都变成永远也达不到的彼岸,嘴里喊着正义和勇气,居然是为了延续本来就犯下罪过的家族的寿数,太可笑了。
他有天赋有能力,能躲过我的攻击,有脑子有执念,没有被愚忠洗脑,是个好孩子。好孩子不该在十七岁或者二十五岁就死去,他该去长长久久地注视着天上的月亮,直到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于是带回去,亲自养育。只要给予温暖的房间和足量的食物狯岳就能哄好自己,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流浪猫,亦步亦趋地跟在离我半步远的后方。
可是命运不放过他也没放过我。我明明已经把我的孩子藏在无限城最里面了,他还是死了。
所以我把他捡来,和鬼杀队的培育师没有区别,我们都是斩首了一个孩子的刽子手。
我本来不敢找他。可是无惨大人来了,他说狯岳有可能还留有上一世的记忆。一想到那团小小的,跪在地上颤抖的身体我就忍不住难过起来。他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怎么这一世还要住在这种不宜居的地方。我得找到他,然后带出去。无惨大人给的卡养育十个小孩都绰绰有余,我会带他找到一个城市中心的高层住宅,购置柔软舒适的衣服,美味有营养的食物和数不清的书籍。他会在我们这里得到上一世所有没有的东西,找到感兴趣的领域,做个艺术家,工程师,政治家,商人……随便什么都可以,就算躺一辈子,无惨大人不愿意养吃白饭的人也无所谓,这不是还有我吗。我又不打算结婚生育,小孩苦了那么久,就在我身边快乐地度过一生吧。
我心里燃烧起一团越来越烈的火,决定在走到今天的目标距离之前绝不扎营休息。早一天找到狯岳就能早一天让他离开这个烂地方。把太刀抽出来,圆融熟练的月之呼吸斩断拦在路前的藤蔓和灌木,然后我听到一声小小的呼声,是一个孩子受到惊吓时发出的声音。
不知是哪位神明开的玩笑,我在进入这片诡异的森林的第一天上午,就遇到了朝思暮想又不敢面对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