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在我身上你或许会看见秋天,
当黄叶,或尽脱,或只三三两两
挂在瑟缩的枯枝上索索抖颤——
荒废的歌坛,那里百鸟曾合唱。
究竟为什么会救他、带走他,我已经不记得了。
降临在冬木市的圣杯战争以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结束了。大火。废墟。焦臭的空气。以及那个叫卫宫切嗣的男人,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燃料的人偶,麻木地从我身边走过。
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浓烟里,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空虚。
结束了。
我对卫宫切嗣的执着,在这场大火中像一张被点燃的纸,卷曲、发黑、化为飞灰。我曾经以为他是唯一能给我答案的人,但此刻,他只是一个失去了所有的普通男人,甚至比普通人更加空洞。
无聊。
真是无聊。
———
和重新获得肉体的吉尔伽美什回到教会时,夜色已经降临。冬木市的天空被大火映成暗红色,像一只充血的眼睛。英雄王难得地没有嘲讽我,只是端着从废墟里找来的陈年红酒,靠在教堂的长椅上,用一种“我早就告诉过你”的目光看着我。
我没有理会他。我坐在祭坛前的台阶上,开始整理圣杯战争中残存的信息碎片。
然后,我想起了间桐雁夜。
就是在这里——在这座教堂里,我利用了远坂时臣的死,轻描淡写地告诉远坂葵:“是间桐雁夜杀了你的丈夫。”
那句话说得多么轻松啊。
他实在是一个很好的观察对象,情绪和动机清晰易懂,被仇恨和嫉妒控制的可怜男人,人类私欲的丑恶和与之相对的崇高完美混合的稀有样本。仅用为数不多的精力就能收获这样的乐趣,算是相当划算。
考虑到Berserker的状态,间桐雁夜离死不远了。但为了避免他意识到自己被设计陷害,从而对凛泄露关于我的不利消息,我还是决定找到他并亲手杀掉他以绝后患。
本来,我仅仅是这样想的。
一个简单的、干净的、没有任何余味的计划。
就像拔掉一根松动的钉子。
所以当我在间桐家找到仍然想救间桐樱的他的时候,那种令人颤抖的、甘美的愉悦,像是赏赐一样意外地重新降临了。
间桐雁夜,这个男人,真是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不管是任性地出逃之后却为了与自己早就身为人妇的单恋对象生的孩子选择回来,还是明知希望渺茫却仍然以牺牲自己为代价孤身入局,又或者是已经没剩几天好活、穷途末路的现在还跑回去做这种没有任何人会在意、没有任何人会被改变的事。
令人感叹。他的天真,他的愚蠢,和他那可悲的、毫无价值的“爱”。
他甚至都没想过,假如他赢得圣杯,根本不需要将它奉献给间桐脏砚,他自己就可以凭着圣杯的力量解救间桐樱。
轻信又固执的人,为了虚幻的幸福、虚幻的目标赔上了一切,如今凄惨地倒在虫仓里,身体几乎被虫子吃空了,那些在他皮下蠕动的刻印虫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蚁群在腐木中筑巢,他的半侧脸已经完全塌陷,像融化的蜡像。
而那个他牺牲自己想要救赎的对象,叫做樱的女孩,脸上是可以媲美卫宫切嗣那种已经放弃一切希望的认命的麻木表情。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她没救了,而他的努力也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真是可笑又可悲啊,雁夜。
到了最后一刻也没有一个人爱你。
我仔细品味着这个感悟在内心激起的愉悦感。它不大,不像面对卫宫切嗣时那种灼烧灵魂的狂喜。它更温和、更持久、更容易控制。如果说卫宫切嗣是毒品——猛烈、致命、让人上瘾又让人崩溃——那么间桐雁夜就是香烟。
一种可以用慢条斯理的方式、悠闲地享受的事物。
你不需要拼命追逐它。你只需要把它放在指尖,点燃,看烟雾升腾,然后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吸进去。它不会让你失去理智,不会让你陷入疯狂。它只是让你在无聊的日常中,找到一点点可供咀嚼的味道。
而且,香烟的好处在于:你可以随时掐灭它。也可以让它一直燃着,直到烧尽。
———
我把仅剩一口气的间桐雁夜偷偷带走了。
不是出于善意或怜悯,甚至不是出于“利用价值”——他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Berserker消失了,刻印虫快要死光了,他连走路都做不到。
我带走他,只是因为——
我不想让这个笑话结束得这么快。
留他在虫仓里,也不过是被虫子吃到骨头渣都不剩。脏砚不会给他收尸,樱不会为他哭泣,葵不会知道他已经死了。他会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像一只被踩死的虫一样,慢慢地、腐烂地、毫无尊严地死去。
那样的结局太无聊了。
不是说他不配那样的结局——他当然配。只是那样的结局太单调了。没有观众,没有见证者,没有人在他临终前告诉他“你的一生毫无意义”。他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就像他无声无息地活着一样。
我不同意。
我至少要在他死之前,让他知道:他失败了。彻底地、可悲地、毫无挽回余地地失败了。而且他的失败不是命运的捉弄,不是时臣的阴谋,不是脏砚的欺骗——是他自己的愚蠢。
只有这样,他的死亡才算完整。
所以我带走了他。像捡起一根被风吹断的枯枝,把它插进花瓶里,等着看它最后一片叶子何时落下。
尸体消失的问题根本不用费心考虑如何解释。间桐脏砚那个老狐狸也许已经知道是我带走了雁夜,但他根本懒得管——雁夜从一开始就只是他取乐的儿子,一个用来试验刻印虫容器的废弃品。
我甚至有种感觉:脏砚甚至乐见其成。 毕竟,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在别人手里慢慢死去,也是一种娱乐。我们在这方面,意外地合得来。
教会的医疗资源当然不能用,但我所学的医术和治愈魔法也可以维持一段时间——也只需一段时间就好——我是如此计划着这个余兴节目的赏味期的。
我把雁夜带回教堂后面的小房间,这里原本是用来存放圣遗物的,现在空了出来,狭小的房间陈列着几件无人问津的圣物,墙上悬挂着一个木制的圣母怜子雕像。这房间充满着培养皿的气息,正好适合养一只濒死的“植物”。
他的情况理所当然地很糟,体内的虫子几乎全部死掉了,那东西既让他痛苦又让他存活。被虫子蛀空的身体很轻,带回来时几乎没有什么重量。或许精神上已经到了极限,治疗时在体内开始重生的虫子也没能让他恢复意识。他仍然睡着,像一截槁木一样干枯沉默。
我没有心急,饲养间桐雁夜就像救活濒死的植物——你不能一次浇太多水,也不能把它放在烈日下暴晒。你需要慢慢地、耐心地、一天一天地观察它的变化,而我此时正好也没什么事做。
就让我看看这枯槁的植物零落成泥的过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