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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项，让我们来看‘第二次万国峰会’以来，诸位都非常关心的两个问题——过去的一个月，终于，没有公民自杀事件上报；但恶性事件仍有两起……”
“相较过去两个季度，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进展。” 蕾缪安适时补充。
“也许因为会……的人都已经……会惹事的人也被抓完了。”
——一个低柔、含混的声音悠悠地冒出来。
“并非如此。”蕾缪安即答，“灾变过后，整个教皇厅机构的整体能力特别是应急处置与复杂问题应对能力实现了显著跃升。对于萨科塔中普遍存在的恐慌、怀疑等消极情绪，也进行了广泛积极宣传与精准干预工作，成效有目共睹。可贵的是，我们自身都有了更深的思考……”
“肃静。现在不是讨论时间。”薇尔丽芙打断了她们，“我们来看这两个案件——”
两人同时收声。蕾缪安枢机阁下把线上会议切至后台。这并非因为她不尊重薇尔丽芙或对会议内容不感兴趣，相反，她对同事们的努力、对第七厅的工作乃至全拉特兰的一切都充满了关心和敬意。正因如此，为广泛体察拉特兰社会的点滴枝节，为深入了解人民群众的期待和要求，保障拉特兰城际网络安全稳定，共建美好和谐的社会环境，司掌拉特兰国防、情报、外交的第七厅枢机阁下兼心理学大师，蕾缪安女士，工作时间——上网——用她自己的话说是“人类观察”——来了。
她心满意足地刷了若干个精品冷门文艺片混剪，拉国李○柒风田园短视频、东系小众服饰上新整理，以及ai配音的浪漫花语解说。直到一条营销号post吸引了她的视线：“你听过最劲爆的职场恋爱故事是什么？”
其中一张无授权搬运截图展示了一名厅级女领导如何将犯错后被革职的男下属收为私人奴隶——蕾缪安第一秒便几乎被动地认出了这条花边新闻的原型人物，在第二秒顺便注意到这张截图似乎来自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网站。
通过帖子下方的评论，她侦查到那是教皇厅职工的内部论坛，需要通过内网登录。蕾缪安阁下忝居枢机大位，竟然从来不知道此地的存在。但这不能怪她——恰在她昏迷住院的五年间，移动终端飞速发展，网页论坛早已成为老黄历了。
蕾缪安轻点她的樱花粉人体工学鼠标，即刻注册登录该论坛（过程中无需任何身份绑定和实人验证，只需回答一些简单的审核问题，诸如教皇厅的下午茶是几点。十分复古，蕾缪安枢机阁下对其安全性大皱其眉）。
论坛缺乏建设，已然如同一座赛博坟墓，除了灾变过后有过一次小小的帖子井喷，之后的六个月内只有十几条新帖发布。枢机面色凝重地翻了几页：前前后后、林林总总的这些帖子，竟尽是一些挑动群体间矛盾，渲染颓丧消极负面情绪，挑起网络暴力戾气的言论！
出于强烈的责任心，她点开一条名为“第七厅最近改造的休息室和茶水间的灯光是按萨科塔标准设计的吧？感觉有点暗”的帖子——相比之下，该帖子其实相当中性、温和——蕾缪安因此判断发布者还比较有沟通的希望。
帖子的发布者名叫“云淡风轻1066”，头像是蓝天白云下一朵自下而上仰拍的费利菊。帖子内没有更多文字。跟帖也只有一条——一名初始头像初始id的用户曰：“我不觉得。”
蕾缪安耐心地打下：“第七厅办公楼的照明系统设计时加入了一定的环境心理学考量：在昏暗的光线下，视觉上的模糊感会减少被审视的压力，让我们更容易卸下防备。这一设计并没有特意贴合某一种族，而是旨在让多数人感到安全和放松。如果您觉得不合适，中庭的休息空间设置了针对相关问题的意见箱，欢迎您的意见反馈。”
她输入验证码。发布。将屏幕切回到视频会议。一个提示弹窗却跳了出来——“云淡风轻1066”回复了：
“我不觉得这是一个合理的方案……该设计对于自备光源的萨科塔人来说，或许确实能带来微妙的舒适度提升；但对于黎博利人来说，却会导致切实的不便。”
“您的意见很有建设性。”蕾缪安斟酌道，“但是，再次提醒您，可以考虑我们的意见箱哦？网上发帖很难解决问题，直接反馈更有效率。第七厅领导班组一向积极采纳或参考大家的意见。” 绝大多数来信都很有启发意义，除了少部分明显找茬的信件，她在心里想，“——或者至少会进行解释回复。”
这一次，蕾缪安没有关闭界面。“云淡风轻1066”果然马上出现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会被投进意见箱的，大多是提出者知道可能被采纳的意见？”
蕾缪安忍不住蹙眉——她一向认为，若无必要，自己并不是一个非常执着于说服她人的人……但那种似曾相识的、轻飘飘的、漫不经心却含讽带刺的语气，莫名勾起了她的对抗、进攻乃至征服欲望……但她依旧还是——仅仅只是克制地问道：“您为什么预先判定自己的意见不会被采纳呢？”
回复久久不来。蕾缪安回到会议，薇尔丽芙即将介绍完第二个案件。很快就要到她该发言的时机，可她依然忍不住反复刷新那个帖子——直到“云淡风轻1066”终于回贴。
“如您所言，休息室照明设计旨在‘多数人’感到安全和放松——我该如何预设，它会为‘少数人’而改变呢？顺便，黎博利种族为何会是大教堂中的少数，或许也值得思考。”
“我们渴望让圣城内的每一个人得到安宁与幸福——没有少数与多数之分——并为此而奋斗。”枢机阁下打字如飞，“律法沉寂之后，我们更需要向泰拉诸国，也向圣城内的众人证明教皇厅仍能把握拉特兰的未来——因此，希望您理解，尤其在当前这个对于全拉塔兰内外都异常严峻的局势下，请不要带着先入为主的恶意揣测我们的公职人员。”
“原来如此……我们的大教堂内，竟都是宗教大法官式的强人。”
蕾缪安忍不住用力一推桌面，又将自己连同办公椅快速拽回到键盘前：“如果您如同您所说的那样关心少数人的福祉——而非为了借黎博利待遇问题挑起对立，那么请问，您对更‘少数’，被忽视、被排挤乃至被玷污的群体，诸如黎博利之外的其他少数种族、离群者、矿石病患者、堕天使……是否也曾抱有同等的关心？”
蕾缪安暂停打字——是的，被玷污……直至站在那一出滑稽的惨剧面前，莫斯提马依然是一位温和忠诚的朋友，一位勇敢纯洁的守护者——可她却突然地失去了一切，被丢到杀人犯和强盗的圈子里去了。那时候，她是如何自处的呢？
枢机阁下继续发言：“我不知道您的身份。我的朋友中有黎博利，堕天使，也有伊比利亚出生的‘离群’萨科塔，他们都是我重要的朋友，我敬爱他们。事实上，在去年的灾异中，他们都为了拉特兰而奔走，贡献了自己的力量。您会在这里发言，说明您也是大教堂中的一份子，希望与您共勉。”
她按下发送，只是打字却气喘吁吁。为了平息情绪，她盯着“云淡风轻1066”的蓝色头像——那朵低调的小花依旧在阳光下舒展着它那纤细的花瓣……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蕾缪安匆忙刷新帖子——像是要印证她那不详的预感那样，屏幕上只剩下一行黑字盘亘中央。
“您访问的帖子不存在。”
她下意识回退界面，于事无补。她回到论坛主页，反复刷新，在搜索框寻找这个帖子——一无所获。她搜索“云淡风轻1066”，点进对方的主页——里面只剩下一条将近十年之前的帖子——“没有拉特兰户口还能申领万国信使的房屋闲置补贴吗？”
关于休息室灯光的争论已如同一个幽灵永远消失在了赛博海洋。蕾缪安凝重地下意识刷新页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倒塌了那样，页面变为一片空白——“用户不存在。”
“云淡风轻1066”被注销了。
像是突然预感到了什么，蕾缪安猛然划动办公椅冲出房门——莫斯提马就站在走廊尽头，带着兜帽，动作僵硬地捧着一块平板。看到蕾缪安，她的蓝眼睛骤然睁大。蕾缪安好像没听清楚她是否说了什么，又好像听见一个低落的声音轻轻地问——我和菲亚梅塔是你的勋章吗？
“莫斯提马？”蕾缪安想要滑向她。远远地，她看见堕天使的翅膀快速颤抖起来，后者左顾右盼，然后就毫无预兆地——像那条帖子、那个论坛账号那样——消失在了原地：她用了源石技艺。
“蕾缪安？”薇尔丽芙在耳机里呼唤，“蕾缪安枢机阁下，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蕾缪安艰难地扶着门框回到办公室内，后悔地长吸一口气。
——“云淡风轻1066”就是莫斯提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