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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迪在跟随老师走遍了伊比利亚的教堂后才发现，在塞维利亚和托莱多的对比下，他的家乡显得多么贫瘠。尽管整个格兰法洛只有一座礼拜堂，但它屋顶不够高，窗户不够大，门口没有被擦得闪烁金光的提灯雕像，里头的长椅也没刷够漆，祈祷椅上没垫着布，因此木刺总在不经意间扎得人生疼，而他会在信众离开礼拜堂后用砂纸把翘起木刺的地方磨平，这使得木椅颜色看起来有些深浅不一，像光斑。格兰法洛不怎么出太阳，可他会在广场等太阳从灯塔像中射出，这不是每天都会有的。灯塔像的高度不足伊比利亚之眼的五十分之一，但这是乔迪心中格兰法洛镇上唯一的小小奇迹。等待的时候，他在广场的长椅上看书。他从小喜欢阅读，但在一封被蒂亚戈叔叔拦截下来的举报信焚烧在家中的火炉里后，他不能和镇上孩子们一起学习了，因此叔叔给他从外头买书，包括阿玛雅小姐译的乌萨斯小说和莱塔尼亚戏剧集，这是他无意中发现的，书脊上印着寄给阿玛雅小姐信件上的收件名，这件事他和极境提过……
“辛苦了，流明，要去歇一下吗？”
极境弯腰从帐篷里走出来，开始穿鞋。乔迪根据他是否穿鞋睡觉来判断现阶段事态是否紧急。其实他只消问一句就可以知道山的另一头状况如何了，但他不想问。
“不用的，极境先生，您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极境把手上的小毯子披在身上，坐在他身侧的石头上。
他身上还有点暖烘烘的味道。
“海那边有异样吗？”没等乔迪回答，又补了一句：“看来是没有。”
极境一边嘟囔着山上糟糕的昼夜温度变化，一边把火生起来。其实乔迪想说，他们现在还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或许不应该做出容易引人注目的行动。不过极境说没事。相较乔迪，极境在什么领域里经验都更加丰富，他做的事准没错。
他俩就这样烤了一会儿火，还一起热了罐头。谁都没再说话。
乔迪小时候就发现他的体温比身边人都低，他一直以为自己身体虚弱，后来看了书，才知道黎博利的体温就是比阿戈尔高一些。黎博利更适应温暖干燥的地方，而不是这里。他们的帐篷里——乔迪想象自己已经睡在里面，温暖的味道让他连上颚都湿润起来。乔迪记得极境的手心很热。在格兰法洛的那一个月里，极境每天呆坐在礼拜堂里熬时间。他在来到这个镇子的第一天就和乔迪打了招呼。他长得挺拔利落，而且他知道自己好看，并总是用这点来撬开别人的嘴，但除去这点，关于自己的其他部分他避而不谈。乔迪在那个月里跟着他走过好几个国家，他的故事总是没有头尾，这点和乔迪看过的骑士故事不太一样。他知礼节，对不同的人使不同的招数。他不怎么说谎话。他经常夸乔迪的好，说乔迪是个温和的、力道很大的孩子。好的，这一定是讽刺，因为乔迪帮他拔木刺的时候弄疼他了。所以他还很幽默。
乔迪想，他好得有些矫饰了，同时他不在乎乔迪发觉这一点。
“昨天不是叫我极境了吗，今天又叫我极境先生。我俩可没差几岁哦。”
乔迪想说点什么，然后又闭上了嘴，他能想到的话题都不适合现在说。
火烤得人有一点迷糊，他摇头晃脑一阵又倏地站起来，极境赶紧去扶这个差点栽在地上的梦游人。对……对，还有那些该死的梦。乔迪伸手去推，没使劲儿当然就推不开。
他们一人拖着另一个，一会儿又换了位置，踩着对方的脚转圈，最后不太体面地一起滚进帐篷里，极境还喊着：“脱鞋！脱鞋！”
乔迪真不想理这个挑剔鬼，但还是乖乖脱鞋，脱完鞋后开始套他的羊毛袜子，极境拦住了他：“嘿，我烤了火之后很暖和的。”
乔迪心想，这关我什么事。
极境已经把他往帐篷里头挤，然后脱自己的外套，也帮乔迪脱，揪着他的胳膊肘让他一同躺进来取暖。
这个睡袋很大，真不知道他从哪里变出来的。极境不太在乎身下被他俩蹭歪了的防潮垫，还在拱来拱去，找一个舒适的位置，可两个人挤在一块儿不会更暖和，反而会漏风进来。还不如在外面烤火呢，况且乔迪本来就不冷。
“您不在外面盯着吗？”
“唔。”极境骨架大一些，往乔迪怀里钻得很困难，“现在没事的。”
乔迪立马想到别的什么，他没说出口。
“你以前话不少的，现在在我面前一句话不说。”
极境用脑袋撞他，然后啃他的脖子。耳羽扫在他脸上让他差点打出喷嚏。
“您倒好，在人多的地方话多，只有一个人在跟前，话也不见少。”
“你看你！以前你对我很礼貌的！”
“实话实说照样是美德。”
极境被逗乐了，闷在对方耳侧嘿嘿笑，傻得要命。逗别人开心的时候极境自己也总是开心，乔迪搞不明白他每天都在偷乐些什么。
昨天出了汗，乔迪觉得自己的头发此时应该不好闻，想让出点位置，可他往后一点，极境就往前一点。
“乔迪，别再叫我先生了，我们都认识好久啦。”
才一年。乔迪暗自腹诽。再说，称不熟的人为先生才是礼貌。但他也只能心里想想，因为这只百灵鸟巧舌如簧，白的都能说成红的，最后连乔迪自己都会心甘情愿地被说服。这个也是极境的优点。
“嘿，话说回来，书记官先生，我知道你和那位小姐不是总见，可能她……”
“不是，我们不是那样。”乔迪不喜欢他这几天总提这事儿，真想一旗子敲在他脑门上。不过乔迪觉得自己语气太不友善了，声音又轻了点：“不是我俩这样。”极境又开始笑了，所以他觉得极境喜欢“我俩”这个词，也不介意他态度到底友不友善。
他们就这样又抱了一会儿。
“明年的——我是说下次——任务，我们要多做些准备，多带一床毯子……”
极境还在絮絮叨叨。他们一会儿估计会做爱，但从来不把这两个字说出口，虽然乔迪在心里已经把这两个字念了很多遍，可他这会儿真的困了，想着就这样抱着他吧，然后一觉睡醒到了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