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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对平民开放以后,浴场的生意比过去热闹多了。人和人挤挤挨挨,冒着氤氲热汽,像在煮肉丸汤一样。池边,一双双脚在酒桶、水果、软垫、浴台间奔来跑去,夹杂着小孩子欢乐的尖叫,简直连穹顶都要掀翻了。
奈布哈尼倒是不在乎这些。欢愉之馆里面只会更吵。而且,自从那场苏丹的游戏结束之后,阿尔图就变了。他不找女人了,连酒都很少在外面喝。浴场竟成了他唯一的逸乐。
“你说什么?”奈布哈尼问。剑客应是惯于听剑声与风声的,但这里的喧嚣太碎了。
阿尔图苦着脸,像个刚摔碎了陶瓮的倒霉蛋——他肯定是遇到了事,不然也不会突然扔下退隐的小日子不过,要找他来了。
“……很烂。”阿尔图又说了一遍。
“大声点?”奈布哈尼把手拢在耳畔。
“我说——”阿尔图吸了一口气,“他——在——床——上——真——的——很——烂!”
世界安静两秒。一个小孩的母亲沉默地捂住了孩子的耳朵。
“妈妈,床怎么会烂?”孩子问,“被虫子蛀了吗?”
人们笑了起来。个体的尴尬会成为所有人的快乐。喧哗再次溶进了热水的雾气,充盈了整个穹顶。
“没关系。”坐在只有两个人的汗蒸房里,阿尔图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吼出来之后心里舒服了一半。”
看着他这副样子,奈布哈尼心生几分同情。虽然奈布哈尼自己的兴趣爱好不像这位朋友这般全面,这般豪迈,但若只论见识,也并非浅薄之辈。“不是有句诗说,‘蜜蜂永远不会只在一朵花上停留’?受不了,那就换一个。”
“倒是还不至于如此。”阿尔图突然严肃起来,好像在捍卫什么天条似的。
奈布哈尼挑了下眉毛。“那就是你的命了。”他耸耸肩,“你多出点力。他不动,你就多动。”
“那他就会真的不动。”阿尔图悲愤地说,“一动不动。”
“被你吓到了?”
“不,他胆子大得很。”
“受过伤害?”
“倒也没有……谁敢伤害他啊!”
奈布哈尼捏着自己的下巴重新打量了一下阿尔图。他怀疑一把剑不够锋利的时候就是这样。罢了。“你还是继续了?”
“衣服都脱了,有什么办法。多花点时间吧。”
“……”
“他也没叫我停下。”
“那就是羞涩。”奈布哈尼安慰道,“第一次都这样。”
“羞涩?呵呵。”阿尔图突然冷笑两声。
“难道不是?”
“是不是第一次他反正不会说的。”阿尔图有些不自在地顿了顿,“趁我低头的时候,他试着从枕头底下掏书出来看。他想看书。”
奈布哈尼想笑。他忍住了。
“他看了吗?”
“我阻止了他。我说,这是尊重。”阿尔图干巴巴地说,“他道歉了,说他不知道这时候不能看书。”
“至少他听劝。”
“然后他就盯着我的眼睛看。一直看。还问我:‘阿尔图,我这样对吗?’‘你愉快吗?’‘这样你会开心吗?’我差点就熄火了。”
“……那真是灾难。”奈布哈尼说。
“我把他翻过身去,求他闭嘴。我想避开他的眼睛会好点。”
“这样不太好吧?他第一次啊。”看不到脸,会不安吧?
“就因为是第一次,我才想,至少让他感受点美好吧。”
“他的反应呢?”
“那自然是没得说。”这人突然自鸣得意了一秒钟,随后又沮丧,“但这之后,我正想抱抱他,他竟然又把书给摸出来了。他说觉得自己连脑子都打开了,思维空前清晰,这得谢谢我,他很感激!”
奈布哈尼憋着笑。“也许他参与感不够。你得试试让他主动。”
“我也这么认为。所以第二次的时候,我决定改变策略,换他来,让他也来感受感受我的艰难。”阿尔图有些咬牙切齿。
但是他的床伴不是没什么经验?“这是不是太快了?”
“太快了。”阿尔图重复了一遍,但很显然意思完全不相同。
“你是说,他很快投降了……?”
“……他竟然试图直接破门而入。”
“哦天啊。”
“我不得不又拉着他,照着镜子示范给他看。不得不说,这个人还有一点好,脑瓜就是聪明,一看就会了。而且他的手也稳,也有力气……不说了。我那时候真是天真,还以为自己捡到宝了。他还说:现在终于明白我之前在磨蹭什么了。”
奈布哈尼心想,这听起来倒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他脑子里勾勒出一个肌肉丰满,矫健挺拔的少年轮廓。
但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怎会如此?
“那么,后来呢?”
“还凑合吧。”阿尔图将目光移开了。
看来挺好。
“但还是不行。”阿尔图又生硬地说,“他会叹气。”
“叹气?”像泡进热水池那一瞬间?“那是享受。”
“不是那种。……是推门进来之前,叹了口气。”
“他不情愿?”
“我不知道啊!我问他:‘你为什么要叹气?’”
“他怎么说?”
“他又向我道歉。他说,他习惯了扮演一个读者,如今却要当作者,深感责任重大。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触及了语言的边界,忍不住有些无助。他用那双大眼睛盯着我。我说,得了吧,你就是不想动。他说,阿尔图,你最懂我,你喜欢的事,我都会去试着了解的。”
“你们都挺不容易的。”奈布哈尼说。
“你能明白吗?我并不是想要他配合啊。我想要那种自然的,发自内心的……这次也有点失败,但他事后还挺体贴的。我想了想,还是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确实如此,凡事都有过程,你就当是栽培他。”
“我栽培他?呵呵。”阿尔图又冷笑两声。
为什么突然又这么大怨气?“又是一场灾难?”
“不……这次他的技巧和情绪都没问题。甚至还拉上了窗帘,灭了灯,只留了一盏香味蜡烛。还开了一瓶酒,说之后喝。唉……我就这么被他骗了。真是活该。”
奈布哈尼吹了声口哨。
“怎么叫被骗呢?他这不是挺开窍的吗?突飞猛进啊。”
“但是这不对头啊!他本来不是这样的人。像是为了让我高兴,才配合我在演戏。我忍不住想:身体的欢愉对他真的有意义吗?一旦开始这样想,就变得没意思了。于是我和他说:停下吧。算了。”
阿尔图说到这里,顿了顿,闭了闭眼,像是全力忍耐,才说:
“他听见我这么说,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好,那就算了吧。’”
一阵相当痛苦的沉默。
“我感觉我们之间一切都是我强求的。”阿尔图的眼角耷拉下来,看着快哭了,“事后,我们还是把那瓶酒喝了。气氛又好了起来。他让我枕着他的腿,他继续看他的书,摸我的头。那应该是想要温存吧?于是我又起来,想把他按在枕头上,他惊了一跳,一个肘击把我撞下了床。然后他回过神,一直道歉。……非常糟糕。”
奈布哈尼沉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其实仔细想想,也还没那么糟。”奈布哈尼还是决定安慰他两句,“有没有可能他只是比较矜持呢?年轻人总有试错的余地,你们未来还有的是时间。”
“他不年轻了。”阿尔图更加沮丧,“我们都已经是忽软忽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被阳痿和肛瘘找上门的年纪了。”
嗯?他的男友是个中年人?还是个毫无经验的中年人?
虽然有点惊讶——毕竟这人总是被年轻人环绕——奈布哈尼还是决定继续帮帮他:
“别这么悲观。焦虑的心态才容易成为阳痿的根源。——你想,你们这才交往了多久?一个月?他一次比一次做得好,这不是挺有前途的吗?”
“一个月?”阿尔图的眼神迷茫,“不。全是昨天的事。”
“四次?”
“四次。”
他们正聊到这里,汗蒸房的门发出了吱呀声。
一个黑发、瘦削,带着某种不可侵犯的矜贵气质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腰间只围一条雪白的浴巾,大片苍白的皮肤在蒸汽中显得很惹眼。隔着雾气,那双颇有神采的眼睛一发现奈布哈尼,便点头致意。奈布哈尼愣住,下意识回礼,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人是谁。是奈费勒。平时总是深深裹在黑氅里的奈费勒。这幅打扮倒是不曾见。
“怎么跑到这里来?家里的浴池不好吗?”奈费勒的声音像厚重的丝绒。
阿尔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脸似葡萄酒,似海面上的暮色。
奈布哈尼确认这肯定不是汗蒸导致的,因为就在刚才他还在侃侃而谈他和新男友的幸福生活——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怎么之前完全没察觉这两个人的关系呢?
“你流鼻血了。”奈费勒托着阿尔图的下巴,“蒸太久了。走吧。去喝点水。”
阿尔图推开他的手,但还是接住了他递过来的冷毛巾,起了身。
奈费勒向奈布哈尼点头道别。然后他们两人就这样并肩走了出去。
苍白的脊背上,浅红色的痕迹清晰可辨。阿尔图低着头,捂着鼻子,也没看见。
要不要提醒一下?罢了,太尴尬了。
若问奈布哈尼此时的感想,其实是失落为多。他还以为阿尔图真的发现了一个武学奇才,他还想教对方几招呢。
真是可惜!啊……今晚去找哪位姑娘度过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