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他醒来时的第一个念头是:好亮。
Charles想眨眨眼睛,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还闭着眼呢。一种沉重如潮水般的疲倦扒在他的眼球后面,几乎又要把他埋回到甜美的梦乡里去。有那么一瞬间,他下意识地记起来自己似乎有些事需要操心,但脑海里空荡又安静,记不起哪怕一个字母——他只想再昏天地暗地睡上几个小时,直到他毫无头绪的麻烦事自己找上门,把他从薄毯和枕头中拖出来为止。
一个声音响起来,由远及近,绝对算不上动听。
“……arles,Charles!”
他哼哼了两声。
“别像Leo一样撒娇,Charles。如果你真是一条腊肠犬,你也可以想睡多久睡多久。”
他含糊地用法语嘟囔道:“真严厉。”
而对方用英语继续催促他:“快点,Charles,我们已经要迟到了!”
Charles Leclerc 叹了口气,终于睁开眼睛。他下意识地说:“骗人。每次你都说我们要迟到了,其实我们总会早到。”
那个声音用那种纠正小孩拼写错误的口吻纠正他:“不,事实上是,多亏我的努力,我们只是每次都准时到。”
“Pierre就不用到得这么早。”
“我不会跟一个法国人比时间观念,”声音说,“那还是太可悲了。穿上你的裤子和衬衣,Charles。今天谁开车?”
“如果你想,你可以开。”
Charles囫囵套上衬衣。他摸到长裤,几乎把两条腿塞进同一根裤腿里。他抬起头时看到在阳光下浅海般的蓝眼睛,和几乎让那张短脸皱得像毛线团的大大的笑容。
那个名字就停在他的嘴唇上。Charles说:“Max。”
“Mate,我刚刚应该把这个录下来,”现在声音里有一种温暖的笑意,Charles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清晰辨认出来,但他觉得自己喜欢这种毛茸茸的感觉,“我们今年聚餐的时候就有的放了。不然我们还得再放一遍你小时候骑扫帚的那段——”
“这不公平,为什么总是放我的视频?”
“因为你很搞笑,Charles, funny Charles!”
“我知道你这么夸过donut,”他装模作样地抱怨,但止不住自己舌根处快乐的喉音,“真没有诚意,Max。”
“我还以为你不需要更多赞美了呢。”
他脱口而出:“我当然不介意我的男朋友多说一点好听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但刚刚那句话让Charles自己头晕目眩。他盯着那双蓝眼睛和粉红的上唇上的痣。Charles的胸口里有一股古怪的热意,他头昏脑胀:他现在在哪里?空气温暖又潮湿,他能勉强认出这是自己的房间,但又似乎不太认得自己的生活。他有男朋友吗?Max是谁?这名字太熟悉,这个声音也太熟悉,甚至笑容也太熟悉。但有些让他困惑的异样感缭绕其中。就像把Leo的狗玩具洗干净后又喷上强力除味剂,它会疑惑地绕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东西打转。现在Charles也想绕着面前的一切打转。
然后Max笑了。Max Verstappen——他想起一个姓氏,和一些模糊的怒气、揪痛和苦涩一起,虽然仍然记不太清这代表了什么——凑过来,自然而然地亲了一下他的面颊,然后飞快地绕到客厅去了。简直就像他对此感到不好意思似的。Charles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想,但是Charles又理所当然地觉得他这样做再正常不过,这些想法就像本来就存在一样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Max那全损音质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看在老天的份上,收拾好你自己,Charles!”
Charles Leclerc晕乎乎地想:现在我有个男朋友,我的男朋友叫Max Verstappen,我们好像在同居。
问题是现在他一半的大脑在疯狂点头,没错没错就该如此;另一半大脑在疯狂摇头,不对不对大错特错!但凡Charles有一点脑科学知识储备,他就会知道这其实是前额叶大战边缘系统;如果再多一点,他就能意识到只要没把他的胼胝体切成两半就绝不会出现现实意义上的左右脑互搏。可惜无论陌生与否,显然Charles Leclerc都没有凭空受赠一副聪明到读得懂神经科学的脑子。尽管如此,至少Charles还记得自己的一大优点,即被生活捉弄时总能以一种几乎过了头的坚韧坚持下去。
他乐观地想到:算啦,无论如何,他总会有办法的。而且实际上,这个不太对劲的生活貌似看起来还不赖。
他确保自己两条腿分别穿进对的裤腿里,拽平衬衫,然后走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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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馆在半个城市之外。Charles坐到副驾驶上时还在头晕,但瞧见Max系上安全带、握住方向盘,他又莫名其妙地感觉火大。不是那种要大喊F打头词组或者A打头名词的火大,而是一种疼痛,像是从他胸腔内侧拧住一角,让他连呼吸都费力起来,又好像是从他这里夺走什么再重要不过的东西。
但Max开车载他俩去吃晚饭并不会使Charles失去什么。一定要说的话,也只是失去了一个把车开到路桩上的机会。他在某个弯角几乎确信如果换现在的他来开(他的头感觉像个正在欢欣鼓舞地工作的奶昔机),他们现在就在墙上了。值得庆幸的是,Max开车很稳。至少他们走进餐馆时车和人都是完好无损的。
Piere果然还没来。一瞬间Charles为找到了那个气味对的球而感到安心。他们预订的是个大厅中央的卡座,能坐下四五个人的半圆形沙发环抱着圆桌,桌上摆了一盏高脚杯,盛着半开的玫瑰。餐馆布置得很惬意,但并不华贵,不像是致力于要多从食客口袋里多掏些钱。Max在刷手机,甚至没多看几眼菜单——他们一定常来这里吃饭。
Charles几乎感到新奇:他在从一个新位置观察“自己”的生活。
但是他从来都不擅长需要动脑子的事。Charles更喜欢凭直觉,在他想明白前,他已经去做了。而对错在之后自然会见分晓。他有种感觉,他“该有的”生活也是这样运作的。但他对眼前的生活是否仍遵循这一原则一无所知。
Charles转向Max:他现在还能指望谁了解自己胜过本人呢?如果他们甚至在同居,Max Verstappen一定是他最亲近的人。
然而Max完全无视了他。他正忙着像霸王龙一样狂戳手机屏幕,聚精会神到对Charles的视线熟视无睹。摩纳哥人努力地盯了他半分钟,挫败地发现除了观摩Max的发蜡使用效果外一无所获。他移开目光前,Max头也不抬地说:“就算你抱怨,下次我们还是要准时到。”
“什么?我不是想——”
“很好,因为抱怨也没用。”
Charles说:“哇哦,某人有点强势。”
这下Max终于把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撕下来了。一瞬间Charles以为他会生气——摆脸色,大吼大叫之类的。但他“男朋友”只是挑起眉毛,露出那种猫飞扑向麻雀前的神色。
他说:“而某人听起来是想吵架啊。”
Charles有些悲哀地认识到第一个事实:他们一定不是那种会出现在家庭杂志画报上的模范和睦情侣。因为他听见吵架这个词就像Leo听见食盆落地的清响一样兴奋。他张开嘴,对自己接下来会不由自主地说出什么一无所知,不过显然Max知道,并且显然他很期待,而反击也蓄势待发。
在有人扣动扳机之前,Pierre Gasly很合时宜又很不合时宜地牵着小自己七岁的模特女友姗姗来迟。一顿混乱、黏糊的法语寒暄后,Pierre挨着Charles坐下, 他的女友Francisika挨着他,而Max坐在Charles的左手边。每个人看起来都对这个座位顺序十分满意。
服务员又拿来一份菜单给Francisika,法国人和摩纳哥人被挤在中间,等着轮到他们点菜。他们闲聊了几句天气,Pierre取笑了Charles的亚麻衬衣,然后Charles再也忍不住了。他抓住Pierre,问道:“Pierre,我今天醒来的时候感觉很不对劲,你有没有什么事需要提醒我?”
出乎他的意料,Pierre翻了个白眼:“我的天啊,Charles,真的假的,又来?”
Charles茫然地说:“什么?”
“我上次已经在圣母玛利亚面前发过誓,再也不掺和你们这档子事了,”Pierre说,“这是个神圣的誓言,阿门。”
他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又说道:“关于你的问题,我倒是可以回答你——没有,你绝对没提过任何需要我提醒你的事。我的记忆里没有,我们的whatsapp聊天记录里估计也没有。你昨晚去蹦了几场,Charles?你好久没有喝到这种记忆跟脑浆一起从鼻孔里流走的地步了。”
Charles笑着推了他一把:“casse-toi!”
Max翻着菜单,冷不丁地用法语回道:“昨天Leo一直在绕着Charles打转,可能是以为他已经死掉,因为他瘫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然后它又被Charles突然大叫说梦话吓得狂吠。”
他合上菜单,对服务员说:“生牛肉塔和普罗旺斯炖菜。”然后又转向他们,若无其事地说:“就算这样,直到我把Charles拖到床上,他还在打鼾。”
这下连Pierre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敬佩。
“可怜的Leo,”他的发小说,“你昨晚都干了些什么啊,mec,挑战摩纳哥酒吧大满贯?”
Charles也很想问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仅仅是昨晚,他实际想问的是从头开始到底都他妈的发生了什么。
他这样想的,于是也就实话实说:“我真的一丁点都不记得了。”
“这还没到单身派对呢,Charles!真不敢想象你会疯成什么样子,只要不用连夜把你送去医院就行。你要是真把自己喝进急诊我一定会取笑你一辈子的。”
摩纳哥人茫然问道:“单身派对?什么单身派对?”
Pierre凑得很近,他神神秘秘地说:“当然是你的单身派对!”
“我的单身派对?”
法国人几乎要叫起来:“基督啊,你不要告诉我你把这个都忘了!”
“Pierre,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Max说:“太好了,那Charles可以在家陪Leo玩,我可是要去喝金汤力喝个痛快。”
Charles立马说:“我记得,我当然记得,我一直数着日子,怎么可能会忘呢!Pierre,你不信任的眼神真令我伤心!”
趁着Max又低下头开始戳手机,Charles凑到Pierre耳边,用他最快的语速说道:“看在上帝的份上,Pierre,到底是什么见鬼的单身派对?”
“Charles……!说真的,这次连我都无法为你辩护了。你怎么能忘记呢?你究竟喝了多少?
“是你跟Max婚礼前的单身派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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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les大声对Max Verstappen说:“我们,要结婚了!”
荷兰人说:“不是说你声音够大就能掩盖你竟然把这事忘了的事实的,Charles。”
但至少声音够大能掩盖他句尾的疑问语气。没错,现在Charles Leclerc经过半天的探索,已经搞明白至少三件事:他跟Max Verstappen是一对比起逛街更喜欢攻击对方的同性情侣;Max Verstappen是个荷兰人,绝对跟Charles有过过节,但他们现在睡在一张床上;他们两个月后要结婚,一周前刚公布订婚消息,订婚戒指已经不知道消失在Charles的哪件西服口袋。
他们吃完晚饭,聊了一些有的没的——你妈妈好不好,Arthur过得怎么样,Lorenzo的小女儿流感严不严重,噢Pierre你的植发效果真是惊人——临别时Pierre Gasly搂着Charles肩膀说:“你打算什么时候邀请我当伴郎,Charles?”
摩纳哥人瞬间换上他最擅长、最能打动人的那种微笑:“天啊Pierre,我正打算说呢,你简直心急得不像个法国人了!”
等他们跟Pierre和他的女友挥手告别,Max才转向他说:“我以为你已经跟Arthur说好要让他当伴郎了。”
Charles痛苦地说:“我就知道!不过也没人规定伴郎只能有一个——”
“然后你就会收到一打whatsapp消息,问你为什么他们没被邀请加入你的伴郎团,”Max耸耸肩,“祝你好运,Charles,你接下来几天有的忙了。”
“你为什么完全不为这事发愁?你邀请了谁?”Charles控诉般地抓住他。
“没邀请谁,就是我妈,我妹,还有一些朋友,大部分你都认识,”Max说,“我给我爸发了条短信告诉他这件事,如果他去你的ig评论区骂你,你可以拉黑他。”
“你父亲——他来参加吗?”
“你听上去有点害怕他来啊,Charlie。”Max取笑他。
Charles下意识地想:我确实很不喜欢他。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这个念头是确凿无疑的。
他小小地辩解了一句:“他毕竟是你父亲。”
“他不会来的,”荷兰人说,“他受不了咱们两个站在一起,简直相当于对他当头棒喝我在被人操屁眼。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他满不在乎地把那些粗鲁的词吐出来的时候简直有些可爱。Charles过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笑了很久,而Max显然也喜欢看到他笑。他肉嘟嘟的嘴唇快乐地抿着。
Charles说:“那么保持距离对大家都好。”
“对,没错,反正他也已经保持了很多年的距离了,大家都过得更开心,这挺好的。”
这话有点不对劲。但现在Charles收集到的“不对劲”已经够一打了,简直可以开个不对劲沃尔玛,所以他选择把这个新的违和感纸团一起扔进标着“好像不对吧!”的纸篓里。
Max说:“换你开车了,Charles,我刚刚喝了两杯金汤力。”
他评估了一下自己的头——没那么晕头转向了,还是有点雾蒙蒙的,但Charles有种没来由的自信相信自己能把他们平安载回去。天啊,他甚至不需要记忆就确信自己是开车的一把好手。
Charles说:“没问题,亲爱的。”
他们走到那辆黑色的奥迪旁边,Max坐进后座,Charles爬上驾驶。他的胃里好像有个活物苏醒过来。
Charles喃喃自语:“哦。”
他拉上安全带,拧动钥匙,点火,握住方向盘。
Max在他背后说:“手刹,Charles!你能行吗?或者我们看看谁能来帮忙——”
Charles大声地回答:“没问题!我是说,我没问题,呃,我刚刚只是恍惚了一下。”
“你今天可真是恍惚得够多的。”
Charles Leclerc紧紧抓住方向盘。他说:“是啊,说得没错。”
我怎么会忘掉呢?Charles想道,真不敢相信直到刚刚我都不记得了。
我是Charles Leclerc, Charles Marc Hervé Perceval Leclerc,F1车手,效力于法拉利,这是我的……第几个赛季来着?我为赛车而生。我想拿到WDC,我想站在最高的地方,我想要最好的,我要成为最好的。
而且我没有男朋友。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你还好吧,Charles?你如果真开上路桩,我保证不会把视频发到群里。”
我只有——最大的对手,如果你要成为最好的,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对手。
Charles说:“Max。”
“你现在真的有点吓到我了,mate。我得问问chatgpt你这种状况需不需要叫救护车——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哈喽?Charles?Charlie?”
“我没事,Max。”Charles拉起手刹,把油门踩到底。他的面部肌肉经过多年的pr训练已经在微笑这一面部表情上如臻化境,无论他脑子里如何火山爆发都能维持风平浪静。
“好吧,至少别开进海里,mate,别忘了我们都不怎么会游泳。”
“诽谤,Max,完全是诽谤。我闭着眼睛都能开回家。”
而这是毫无理智可言的大话。事实上,Charles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可怜的脑瓜处理完其他信息,现在其实只能容纳一个想法盘旋:
等等,也就是说我要跟Max他妈的Verstappen结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