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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人给还在军队里的大哥打电话,说二哥又被抓了!七嘴八舌地说了半天,也听不懂说什么,大哥罕见地怒了,叫慢慢说,电话那头吓到死寂了半天,然后令在那边幽幽传来一句,你弟黑进五角大楼了。
望先生年少有为,被大炎关进小黑屋干活去了。不能见面,不能联系,人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数月之后,有秉烛人过来传家书,递到大姐手上,能看到亲手写的字,也算有些慰籍。
令看着手里一大叠被拆过的信封。当然了,要检查内容的。但望还是正儿八经地用讲究的信封信纸,封了口,还盖了印。
数了数,正好十封。是谁没有呢,好难猜啊,令笑了笑,念了句臭棋篓子。
信不能带走。十封信,被人写得简明扼要,令当场一封一封看完,秉烛人当场回收,当面焚毁。
令走回家,提前开了瓶酒醒一醒,接着坐到沙发上,打开手机通信录,九个人,按顺序一个一个打过去。
等到眉头皱到痛了,嘴也笑得僵了,喉咙哄得都裂了,电话打完的令手机一扔,对着瓶口就喝起来。
她开始骂他,讽刺他,跳着歪歪扭扭的舞、唱着歌挖苦他,恨他要自己来负责这单苦差事。这么多人份的泪水,忧伤和痛苦,明明他才应该是去承担它们的人。
令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等到有知觉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趴在马桶的盖子上。
“我也很想他。”耳边传来稳重的男声。
她被这句话惊得醒了过来,才感觉手上沉甸甸的,扭过头一看,通话时间显示一小时二十三分钟。
咚!令用手狠狠锤了一下水箱,火辣辣的感觉蔓延开来。神经一下子苏醒,连带着浑身的酸痛和胃里的不适感。
“我恨他。”令咬着牙说。
那边的男人叹了一声,“你已经强调过很多次了。”
令端正手机,放到面前,直盯着它问。
“难道你就不恨他吗?”
屏幕上的时间一秒一秒地增加,却安静得像座山一样。
“我只是……恨自己无能为力。”许久之后,这句话才从里面轻轻地传了出来。
“要是我能多花一点时间陪伴他,对他了解得更多一些,是不是就……”
他念得那么的悲凉,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已经只剩下气了。
令想说,就算你陪他一辈子也没有用。他想走的路,即使打断他的腿,他爬着也要去。但是对面先打断了她的话。
“已经醒了是吗。快睡吧,很晚了。下次不要喝这么多了,对身体不好。”
听筒里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温柔得让人听不下去。
“你这样子,我也很心疼你。”
电话兀自断了开来。
令整个人一松,滑坐到地上。
已经黑掉的屏幕上闪起数字,告知她已是凌晨三点。队里每逢周四都有大操练,她是知道的,累了一天,大哥竟然还是平心静气地陪她胡闹了这么久。
一转头,便又想起另一个哥哥。望的信写得是那么的平淡,一切皆好,勿念。可令还是在那不复往日的笔劲当中悟出了一点东西。
她突然很自私地想,要是大哥在这里就好了,大哥会替她承担所有的,她只需要在接到口信之后,大笑两下,随即前往附近的酒吧,放肆一场,第二天一醒,便当无事发生,继续过她的日子。
好累,好累。眼前模糊起来,泪水顺着眼角流到下巴。真是喝得太多了,整个人变得婆婆妈妈的,令理性地这么想,抹了把脸。大哥也会哭吗?令又想,她好像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她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开始想象起来:
大哥接了信,看到没有自己的,苦笑一下。读完信,他向秉烛人道谢,随后上了车,到附近的市场买今明两天的菜。买完,他又到宠物医院,给猫买猫粮。最后,他才开车回家。等到菜进了冰箱,米进了米桶,自己也梳洗完毕,才坐到沙发上,开始给所有人打电话。
令说,令说不用想象自己的部分。
均说,知道了,她最近一直在找类似的案例。反正我自己是想象不出来这官司要怎么打。
颉说,我现在写回信。她还不知道信是寄不过去的。
黍叹气了很久,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绩说,天气凉了,他要打点一下关系,送些衣服去。想来应该也是送不进去的。
易笑了笑,说特地拿第一份薪水买的棋枰,没想到会给不出去。
年直骂了一分钟,大意是他这个上梁不正的也好意思叫她好好读书莫要胡闹。
方的信只念到一半,他就说要挂了,不敢再听。
夕只说了句谢谢大哥,但是挂断之前传来了抽鼻子的声音。
余的声音冷静了很久,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做完这些,重岳挂了电话,吃饭,吃完换了身衣服,下楼散步去。
走完五圈,重岳开始往回走。路上只有他一个人在,地上都是枯黄的落叶,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叫,在静悄悄的街上响得很。
走到一半,他突然站住了。一个念头落雷般打到他头上:刚刚居然忘了喂猫,要是被望知道,可就完蛋了。
他笑了笑,一阵苦楚涌上心头,然后泪水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流了出来。
令觉得自己想不下去了,人编不出没见过的东西。
在快要睡过去之前,半梦半醒之际,令只想到又一句:
“为什么我是如此的无能为力呢……”
若干年后,合约期满,望终于被放出来。像他这样的人自然不能走得太轻松,重岳就自告奋勇,司岁台说念宗师在玉门有功,特许他去看管望,条件是每个月要上交一份报告。
一上车,重岳嘘寒问暖的话还没说出来,第一时间,望就问,猫呢?
重岳说,在宠物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重岳一边开车一边说,你走之后,令开始照顾你的棋盒。大概一年后,她云游天下,居无定所,那时小夕刚上大学,靠画画挣的钱租了屋,猫就寄养到她那里。等到我退役,又把猫给了我。前几天——
然后你就把猫养病了?望说。
是我不好。重岳说。
望沉默了一路,不愿说话。到了宠物医院,望才终于看到那只阴阳脸的小猫,隔着笼子,病怏怏的,瘦得皮贴骨头,毛发已经没了当年的油光水滑,见着他,居然还是撑起摇摇晃晃的身体,透过铁网舔了他的手一下。
医生说,你就是猫的主人吗?能把猫养到十八岁已经很了不起了,希望你不要太过于自责。我们这边已经尽力了,但也只能减轻他的痛苦。
——哎呀,他怎么站起来了!天哪,他已经很久没有站起来过了!让我看看他的情况……
“我也是希望等到你回来,再做这个决定。” 重岳说。
“他毕竟是你的猫。”
回到车上,望又沉默了很久。
多年的软禁模糊了他对时间的认知。对他来说,时间是很简单的东西,除了吃喝拉撒和睡觉,就是电脑,八年如一日。他忘了原来,时间是靠命来运行的。
如果我是神仙就好了,望想,神仙可以活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当了神仙,是不是就可以轻松撂下一句,我不在乎,因为一切都会过去的。
那他的心就不用揪成现在这样,揪得他舌根发苦。
但,归根到底,他也不过一撇一捺,一个人而已,人只能看着车外纷飞的景色,只能觉得,遗憾二字。
重岳偷偷借着后视镜,去看他的眉眼。多年不见,他竟不知当年那个锋芒毕露、咄咄逼人的青年,已经变成了一个沉默阴郁的陌生人。
第二天,他们决定去宠物医院,跟医生聊聊安乐死的事情。临出门,却先收到了医生发来的消息。
望摸了摸手术台上的小猫,冷冰冰的,眼睛乖巧地闭着,好像只是又吃饱了一顿,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他是在睡梦中走的,很安详,”医生说道,“我们也没想到他能活到今天,病危通知给重岳先生发了一次又一次……但每一次,生命体征又回来了。”
“说不定他就是一直在等望先生回来呢,终于等到了,就开心地走了。”
回程的路上,车里的空气凝固到快让人呼吸不过来。过了五个红绿灯之后,望才终于开口了。
“过几天,他们是不是都放假。”
重岳惊讶地看他一眼,又看回路上“是的,怎么了?”
“我想……跟他们见一面。”
重岳笑了笑,“不躲着他们了吗。”
望点头,他们也等我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