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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遇见子车甫昭纯属意外。
那天晚霞过后怀蕴清收了摊,推着小车往家走,小芝坐在改装后的座椅上,和坐在偶尔路过的游乐园里的儿童观光车相比大概也没什么不同。怀蕴清向来不做夜里的生意,太阳落了山就收摊,原因之一是他所在的街区附近大多是幼儿园和小学,孩子们不上晚自习,放学高峰过了就没有什么生意了;原因之二是他急着回家看黄金时段播放的电视连续剧。那时候的电视剧情节还挺紧凑,错过了二三十分钟或许就错过了一段惊心动魄的情节,虽然大多情况下依然是可有可无的几幕场景,但怀蕴清还是乐此不疲地照单全收。
现在是初春,下班回家的理由又多了一条,日落之后气温低,如果长时间暴露在外,小芝的体温会低到难以置信。冬天小芝会被留在家里,和一个电暖炉待在一起。开了春,孩子们都开了学,怀蕴清看得心痒痒,总忍不住带着小芝一起出摊,和做游戏的孩子们一样,晒一晒太阳。
怀蕴清现在的家位于城中老破小,没有安保,也没人屑于来作祟。好歹电还通着,勉强不至于和时代脱节太远。怀蕴清回忆起昨天的预告片里女主快要撞见男友出轨的场景,胡乱设想着后续剧情。
忽地肩被拍了一下,怀蕴清轻易地回了头。黑灯瞎火,几里地内看不见个人影,如果来者是某个歹人,他再睁眼时大概率已经身首异处;若是索命的恶鬼,或许马上就要拖他下地狱。但很可惜,哪个都不是,又或者两个都是。一张并不那么熟悉的面孔和一幅再熟悉不过的神态出现在眼前——是子车甫昭。怀蕴清想,如果是那部电视剧绝对不会这样拍,重逢总要发生在一个不平常的场景,或许某个角色已经被逼上了绝路,正蹲在水塘边意图一跃而下。但生活就是一场上天随意糊弄的演出,没有人愿意仔细雕琢。
“子车哥。”怀蕴清不卑不亢地打了声招呼。
子车甫昭欲言又止,表情微妙地变了一轮,最后变回了往常最常用的那副笑脸:“好久不见啊。”
两人一车在路上走,没几句话,空气中只弥散着晚风和初春夜里的声音。小芝在路灯亮起的时候兴奋地挥舞胳膊,断断续续说了几个“灯”“亮”之类的词语,怀蕴清摸了摸小芝的脑袋,就着昏暗的灯光瞥向子车甫昭。他脸上的表情并不好读,但怀蕴清可以就此猜到他不会问些什么。怀蕴清现在几乎不再相信任何恒定的事物,但依旧迷信这种人与人朝夕相处之间积累的经验。这些经验永远准确,它是一种两个独立的个体之间的共通之处,或许甚至是所有生命的根基,存在于任何两个人之间,总之它很珍贵,没那么多见。
就像他可以肯定,与子车甫昭的重逢也一定是偶然一样。他们心底的某一部分正共享着同一种并不那么简单的情绪。
“到了。”最后绕过两道杂草丛生的小路,停在一栋看着还算结实的矮楼前,怀蕴清将小芝抱下座椅,倒推着车进一个简易小棚,然后蹲下上锁。
“这破地方会有人来偷?”子车甫昭终于开了口。
“不是防偷,”光线不好,怀蕴清摸索着将钥匙插进生锈的锁孔,逆时针使劲一转,“这地高低不平,晚风一吹车会溜下去。”
“不过确实有被偷的风险。今早碰见一老头,在那边废弃车上敲了几片铁皮下来,大概是要带去卖。”说完怀蕴清生硬地笑了两声,将做糖人的工具一一收进袋子里,一只手挎着袋子,一只手搂起小芝。
子车甫昭也笑了,二人今夜第一次笑在一块,伸手拿过怀蕴清的袋子,膝盖撞一下怀蕴清的后背:“收你这两块烂铁赚得还不如剪一头头发卖得多。你头发不会就是哪天晚上被邻居偷摸剪去卖了吧?”
没有回答子车甫昭,怀蕴清只发出两句气声充当笑声。开门,换拖鞋,和一个真正久别重逢的亲戚一样,怀蕴清心领神会地带着子车甫昭参观自己的新家。
一进屋,放眼望去几乎没什么好东西,物品摆放却整齐,擦得干净,没有堆叠什么废物。过日子该有的都有。
怀蕴清把小芝放在沙发上,拉过茶几边的椅子,端了热水瓶给客人倒水。子车甫昭打量着慢慢被盛满的玻璃杯,嗤笑道:“现在还来这一套。”
“新时代了,人人平等,正常的待客之道。”这种话说说而已,没人会信,自然不用担心面前人生气。怀蕴清看一眼时间,正好七点半。拿过遥控器打开电视,手风琴演奏的片头曲悠扬地流淌出来。
“你平时就看这个?”
“不像子车哥日理万机啊?无业游民打发时间而已。”
“你少给我贫。我都看战争片,枪啊炮啊,血丝糊拉的,看着高兴。”
女主角和男友的劈腿现场只有一墙之隔,房门半掩着,就快要被风吹开,就在这紧急关头,女主被一个电话叫走——男友的母亲突然晕倒了,医护人员联系不上男友,只能来联系她。
怀蕴清轻叹一口气。子车甫昭踹了一脚茶几怒道:“这他妈什么剧情?这男的在外面和别的女人快活,她还得去照顾这人的妈。”
拽回被踹走的茶几,怀蕴清皱了眉。他讨厌这种一边看一边滔滔不绝点评个没完的行为。曾经在戏台下,大哥尽兴之时便会用扇子半遮着脸,小声点评戏子的唱腔和故事内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语毕还要抽查怀蕴清的掌握情况,说畅快了就又收起折扇应和乐曲的声调游动,抛下听众,自顾自地闭眼沉醉在曲子里了。他想这些人都有个共性,就是太自恋。人家好好地演着人家自己的故事,他们就着急忙慌地把自己想象成主角了。
片尾曲匆匆响起,还没放完就被广告切走。怀蕴清关了电视机,他从不在推销广告上浪费电费。然后抱起打瞌睡的小芝去睡觉。子车甫昭远远地跟在后面,倚门看怀蕴清给小芝换睡衣脱鞋袜,铺了床铺后盖被子。
安顿完孩子,怀蕴清关上门,终于坦然对上了子车甫昭今晚盯了他太久的这双眼睛。他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可怀蕴清也不太清楚自己需要说些什么。
“哪阵风把你吹到这个小地方来了?”
“有个任务要在这做,”子车甫昭表情没变,还是那副敛着笑的样子,看来不是想说这个,“我现在一个杂志社干,待遇还可以,给编制,给分配房子,出差交通吃喝都报销。”
怀蕴清笑道:“原来爹是炫耀来了。”说完当即后悔了,心底冒了汗。他突然害怕这个宁静的夜被破坏。
子车甫昭声调稍微变了变,但却依然挂着笑:“怀蕴清,你最好别给脸不要脸。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怀蕴清悬着的心第一次这么快就被平稳放下了,他不禁有些吃惊。
“你倒是又干起老本行了?”
“是,这不是没别的本事了。”怀蕴清很快收起了震惊的神色,“这么多年坑蒙拐骗什么都试过一遭,现在时代也变了,还是干这个最安稳。”
子车甫昭咧嘴一笑:“哦——图安稳了。”
怀蕴清低头笑道:“彼此彼此。”
“其他人有过联系没有?”怀蕴清知道子车甫昭指的是杂技班子的其他人。
“没再见过了。这世界这么大一个呢。”
“是啊,这么大一个,不还是遇见了你?”子车甫昭挑了挑眉,斜眼去看怀蕴清。他懂子车甫昭这种眼神的含义,这种时候的子车甫昭最好说话,前提是得顺着他。当年一营帐人,没几个人敢在这种时候直视子车甫昭的眼睛。他是少数之一。
这样的时候胆大而灵巧的狗腿应该选择运用沉默的智慧,任由子车甫昭独自发挥。
“就给你小崽子住朝北的房间?”
“她毕竟不是……”怀蕴清不愿意再说了,抬眼见子车甫昭咧着的嘴,没有认真的样子,也就顺着他说,“是啊,手头紧,只能捡点危房住,就这么点大的地方,倒是不像子车哥,单位分配的职工宿舍可比这大多了吧?”
子车甫昭笑笑,对这次奉承不置可否,上手掐了一把怀蕴清的腰:“瘦了。”
怀蕴清拍掉了子车甫昭依旧搭在自己腰上的手。
“胆子倒还是一样肥。”子车甫昭终于不再是一幅欲说还休的样子,彻底笑了出来。怀蕴清感受到后背蒙着一层薄汗,现在的心情让他联想起自己提心吊胆地通过了大哥随堂考核之后,他为自己的惶恐而羞恼,但更多的,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种类似于劫后余生的喜悦。
交错的呼吸扑在彼此肌肤之上。两具身体叠合在木板床上,质地硬,还没有以前班子里的床舒服。
从前他们所有人睡通铺,子车甫昭自己有一顶帐篷一张床,以此彰显主人地位。欲念不会因为全是一群男人而识趣地不降临,一个喝酒吃肉、坑蒙拐骗、烧杀抢掠样样不缺地方,苟合之事只多不少。子车甫昭对此事的态度很坦荡,老二曾话里话外暗示自己的老大注意保护隐私,声音最好放小点,子车甫昭就此大发雷霆,大骂你他妈装什么守公序良俗的好公民?喝人血、吃人肉的事情可以威威风风拿出来唬人,操个逼就得遮遮掩掩的了?没人敢再说什么,除了怀蕴清,他知道子车甫昭不是在生元秤的气,这话里甚至有几分厌嫌他自己的意思(就那么一点,也许只存在于某些特定的时刻)。怀蕴清可以有意见,并不是因为子车甫昭对他有什么优待,而是因为当时被操的是他。子车甫昭在行动上给予了这件事的合伙人最大的支持:他专挑后半夜办事,且把小弟们的帐篷里的灯全熄了,除了寥寥几个敏锐的人感知到了外,其他所有人都不知道老大在干的正是自己的兄弟。
可即使没人知道被操的是谁,怀蕴清还是会推拒一番——一半出于情趣,他注意到子车甫昭很享受自己的一些僭越之举,此前他一直把自己的一些言语上的僭越当做是对自己主权的捍卫(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在跟子车甫昭合作,而非做他的阿猫阿狗),而当他第一次发现子车甫昭在自己推搡时嘴上说着调侃的话,身体却更加兴奋的时候,一股自心底飘升的无力彻底将他撂倒,原来自己认为较有“气节”的一些喊话在这个暴君心里无异于野猫亮爪。于是野猫在被击倒后选择了臣服,它展示身体的柔软,把这一切理解为情趣,至少过去的一些误会就不再会显得那么尴尬——一半出自于他对自己猜想正确与否的渴望,他早就发现子车甫昭在一些时候会给他一种不一样的感觉,他们杂技班子曾经差点迷失在沙漠,还好最后找到了一片绿洲,并在那里遇见了一支驼队,这才走出那片茫茫戈壁,在此之前他们全靠途中的仙人掌补水,想要解渴,得先把它锐利的外壳切开,然后汁液才会汩汩流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饿晕了,在子车甫昭将仙人掌在他面前切开时,面前的人和物的影像发生了重合,直到挨了一巴掌才反应过来汁液已经流进了深厚无边的黄沙之中。他后来不时想,子车甫昭是不是其实是一棵仙人掌,外皮厚实,锐刺自血肉而生,但剖开后,将会涌出源源不断的水流。
做爱时候的子车甫昭格外宽容,怀蕴清觉得他正在流出汁液。当性事进行到高峰的时候,怀蕴清会自觉靠上子车甫昭的肩膀,自己也分不清是下意识的讨好还是想要靠近的本能。一般这种时候子车甫昭往往还没到达顶点,但他会停下来伸手摸怀蕴清的脑袋。他们当然接吻,意乱情迷的时候总是控制不住做这些,但是事后怀蕴清每每回忆起这样的时候都忍不住作呕,这种真正发生了的事他反而不敢跟子车甫昭调笑;子车甫昭事后依然坦然,并且,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很明显地在其他非行淫时间与怀蕴清的关系更加亲近了,可能也算不上很明显,但怀蕴清知道这已经是子车甫昭自己也会意识到的程度。子车甫昭怎么可以容忍这样的事情这样坦荡地发生?
“子车哥……你慢点……”怀蕴清眯着眼睛,缓慢地吐息着。长时间没有历经性事的身体也跟艰难地迎合对面的动作。
“你这没润滑油什么的?油类的东西,猪油弄一块来也行。”子车甫昭也并不好受,汗水顺着额头滴到怀蕴清脸上。
“要不要再来点糖浆?”怀蕴清抹去了汗珠,伸手抚慰起自己的性器缓解不适。
“你这逼弄得跟新的似的。”
好不容易上了道,子车甫昭拽开了怀蕴清自慰的手扣在自己手里,长叹一口气。
子车甫昭会不会问他这么多年来有没有和其他人做过?怀蕴清感觉自己突然不了解子车甫昭,他竟然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过子车甫昭依然什么也没问,他们接了吻,胡子扎到了子车甫昭,这样的触感同样让怀蕴清感到古怪。
从前办完事后,精力旺盛的二人并不会就此睡下,而是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看深灰的帐篷慢慢透白。子车甫昭喜欢玩怀蕴清的头发,拿在手上摩挲。怀蕴清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回应子车甫昭,这种事后理所当然地最好迎合他的心情,但子车甫昭好像没有什么心情,所以他也几乎不带上任何情绪,只是单纯地感受时间的流逝,再随便应两句子车甫昭关于杂技班子杂事的询问。这种时候他最不明白冗长的生命的意义。
现在也没了长发,子车甫昭依然抚摸了怀蕴清的头发,短短的头发有些扎手,再顺着摸到身体的其他部位。怀蕴清感觉痒,忍不住笑了,引导子车甫昭的手滑向身体的其他部分。
“老怀。”子车甫昭喊道。
“这么久不见,想我了没?”
“嗯……”许久未用过的身体格外敏感。他轻推了子车甫昭一把,“别在这种时候说这些……”
“怎么了?”子车甫昭掐了一把怀蕴清的腰,像从前围帐里那样,“你又不像当年那样叫唤了,干做多没意思?总得有点声儿吧?”
说罢加快了动作,惹得身下人再也压抑不住喘息。
元秤让子车甫昭注意点声音,其实是冤枉子车甫昭,声音大多是怀蕴清发出来的,子车甫昭当然诱导他叫床了,但也没有威逼他,是他自己有意叫得曲折,兴致到了,还会有心多喊两句“爹”。虽然难以启齿,自己心理上也觉得也怪异,但他必须承认,当子车甫昭夜里找他的频率越来越高,二人的关系微妙地靠近时,他很得意。或许这就像宫斗剧里后宫嫔妃最受宠那个女人的感受,但这只是他以上一部自己看的电视剧为蓝本做出的猜想,具体地,他早就已经回忆不起当年的具体感受了。他几乎就快要忘个干净,如果今天没有遇见子车甫昭。如果今天没有遇见子车甫昭,他现在大概已经睡了,第二天继续早起熬糖,太阳高悬的时候出摊,推着小推车带着小芝,和身边卖煎饼的老头闲聊天气。他已经脱离曾经那个环境太久,他快要忘了自己当时的心境,忘了自己曾经是怎样爱慕虚荣的一根墙头草,现在的生活离那些岁月已经太过遥远。
“小芝睡了,别吵到她。”怀蕴清咬着嘴唇,努力不让呻吟声太大。
子车甫昭嗤声笑道:“你倒是做上慈父了。”
沉默着就沉默着做,喘息在房间空气中的交叠依然暧昧。子车甫昭仍旧动作着,怀蕴清背对着他,看不清子车甫昭的神态。他想,不叫床好像也没关系,子车甫昭可能并不在意这个。那么以前呢?曾经的子车甫昭是什么样的,他觉得自己也没那么清楚。他不愿意再想,快感占据整个大脑,一面是现在的子车甫昭,一面是皱得不成样子的床单,从前早已模糊不清,回忆向来由今天的视角重播,过去是虚构的。现在,他被送上高潮,精液留在被褥上,子车甫昭也到了,抽出后射在了怀蕴清的大腿上。
床单乱糟糟一团,怀蕴清简单冲洗了一下后,收拾这一片狼藉。子车甫昭在浴室里,现在除了这一堆被单被套外,屋内的一切和平日里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怀蕴清拉开窗帘,月亮白白挂在窗间,月光如同春水,将地上飞扬的尘埃全都涤荡地干干净净。
从浴室出来后子车甫昭大喊要吃夜宵,怀蕴清说我这没什么东西能吃,平时晚上九十点就睡了,第二天还得早起熬糖。子车甫昭不由分说,把怀蕴清拉出了门。你是过上养老生活了。什么时候吃过你的,走,哥请你。
怀蕴清想子车甫昭大概也老了,从前做完爱之后还能再手起刀落几个人头,现在才办完事就急着要吃饭。春夜十点的马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摇晃过两个醉鬼,昏黄的灯光把街道的线条勾勒得圆润。
酒馆里的人不少,喝酒吃烧烤,子车甫昭选了一个室外桌台坐下,被端上的盘盘烧烤冒着热气。怀蕴清选了两支肥肉少的吃了,子车甫昭没急着吃,先要了两瓶白酒。
“比以前好多了吧?之前哪吃得上烤得这么油光发亮的串儿啊?”
“两盘花生米和几只烤串就要雇一个一晚上的护工啊?子车哥算盘打得不错。”
“翅膀硬了啊,”子车甫昭变了个小杂技,响指一打就开了一瓶,直接对着嘴吹,“现在人穷志短成这样,还讨价还价起来了。”
怀蕴清心底有点不舒服。他盯着铁盘里的串串羊肉看,溢出的油脂嘶嘶地跳动。他想要呕吐。
“可以啊,可以,很好,”子车甫昭又抬手往嘴里倒尽一杯,酒液沿下颌滑下,“我宾馆就定在这边上。”
他还想摆威风,喝水一样喝酒,可脸已经与从前班子里自己烤的带血丝的红肉一样红,怀蕴清有点担心他即将会倒在这里。又感慨自己也确实上了年纪,竟然还会忧虑这些,从前大哥的头滚到脚边,他还能幸灾乐祸地踹上一脚。
“你他妈会享福,什么恶事没做过,手上孩子的命比你帽子上花花绿绿的纸片还多,现在倒好,想要金盆洗手——养上孩子了。”
怀蕴清想要反驳。他从没后悔过什么,更别谈所谓金盆洗手。可他刚要开口,子车甫昭站起身来,手指抵上他的唇,制止了他的辩驳。
“好了——你以前的事我不管你。可怀蕴清你听好了,既然给老子逮到了,以后喊你,说好听点叫你帮衬,你要敢装王八——”一声酒瓶重击桌面的巨响充当破折号,代替了未尽的话语。
从前说这话的时候起码得端着一碗热乎乎的血,耍威风的样子不比从前了。可是当狗当惯了,这样一番话还是值得怀蕴清心底的一次由衷的颤栗的。
“你子车哥没有亏待过你吧?”子车甫昭满上一杯,单手递向怀蕴清,屡试屡验的训狗招数,给个巴掌再给颗枣,他一双笑眼盯着怀蕴清,很笃定他会接过的样子。
或许再等多少年,杯子里连酒也盛不满,只能堪堪倒上一杯水的时候,怀蕴清才敢把它掀翻。但今夜天色太晚,景色太模糊,不适合立下什么宏图大志,怀蕴清接过了递过来的白酒,将所有心绪一齐混进酒里,一饮而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