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第一次理发~和光中时期
超市大甩卖购入的两大罐发胶在桌上反射着廉价的光泽,旁边是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猫王海报。
水户洋平站在镜子前,捻起一小撮垂落的刘海,小心翼翼涂满发胶,试图往后梳过去。
梳齿刚离开发丝,这撮顽固的刘海便顺时针画了半个圈,又落回到前额。
“哈哈哈!洋平你根本不会吧!”樱木花道夸张的笑声在狭小的厕所里回荡,“松开,让本天才来!”
沾满发胶的两只大手不由分说盖下来,如同遮天蔽日的魔爪,毫不犹豫地从洋平的额头一路抹到后脖颈。
水户洋平头皮一紧,这才惊觉不妙——花道也没说他会啊!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天才花道意外拿捏住了三十年后的韩式型男精髓,可惜时代尚未追上他。
追上他的是洋平的杀人眼刀。
樱木花道后背一凉。
第一次见到水户洋平,也是这样的眼神,藏在过长的细碎刘海下,死死地盯着他。
他读不懂这个人眼里复杂的情绪,只感受到了纯粹的敌意。对一头敏感的野兽而言,这便是战斗的信号。
樱木花道逼近那个跌坐在墙角、校服沾满尘土的人,飞起一脚,踢开他身边的垃圾桶。
“喂,看你校服,也是和光中的吧?本天才救了你,你什么眼神?小心我揍你!”
高大的红发男孩举起他骨节分明的拳头,上边还沾着方才那群不良的鼻血,甚是可怖。
水户洋平抬起头,额发垂落,遮住部分视线,但他依然清晰地捕捉到樱木花道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眸。两人对视了三秒,水户先败下阵来——他发现对方用力时嘴唇会微微噘起。
“哈哈……”
水户洋平没忍住,笑了。
樱木花道真的有些生气了。
“混蛋,你找死!”
他这一拳收了力度,带着警告意味砸在水户脸颊上,只把他头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擦破了点皮,仅此而已。
那人不恼亦不惧,舔了舔嘴角渗出的血,斜睨着樱木花道的拳头,说:“大名鼎鼎的樱木同学就这点力气吗?要不要我请你吃饭,吃饱了再继续打?”
樱木愣了一下,摸摸肚子,里面适时地发出一阵咕噜声。
好像是有点饿。
“哦,好啊。”
水户洋平那时还不知道,眼前这只红毛猴子天然对七歪八拐的挑衅免疫。
总之,他请樱木吃了豚骨拉面,又续了三份替玉。
看着对面狼吞虎咽、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红发男孩,水户第一次觉得吃饭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而非纯粹为维持生命体征进行的进食活动。
他竟然也有点饿了。
吃饱喝足,交换了彼此的姓名,樱木花道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长手一揽,搂住比他瘦小得多的水户洋平,大声宣布:“洋平,如果你每天都请我吃拉面,我就不收你保护费啦。”
其一,我们还没熟到可以称呼名字。
其二,我不会每天请你吃拉面。
其三,此处的拉面不就是保护费吗。
其四,谁要你保护了?
槽点太多不知从何开始吐起,水户洋平不打算和傻瓜打嘴仗,选择默默起身结账。
走出店门,夜晚微凉的空气拂面而来。
洋平侧头看向身边摸着肚子的樱木花道,问道:“吃饱了,可以继续打了吧?”
“打什么?”
“我。”
樱木花道挤出了一个忧心忡忡的表情,凑近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洋平,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看着不像嘛……”
回答他的是洋平一击犀利的上勾拳。
“混蛋,你来真的啊!?”
两个人遂以极其不雅的姿势扭打在一起,像小孩子掐架,毫无章法,最终一槌定音——樱木花道的头槌。
樱木花道喘着粗气,看着地上被撞得有点懵的洋平,心里暗暗对他表示认可。
洋平虽然个子又瘦又小,脑子也不太正常,但还蛮会打架的。
两个人脸上都有点挂彩,洋平还有些迷迷瞪瞪的,樱木花道不太放心把他一个人扔在路边。想了想,干脆弯腰把他扛在自己肩上带回了家。
朋友嘛,这点小事也是该做的。
还好爸爸今天上夜班,逃过一劫,否则还要跟他解释挂彩的原因。不是不能说,是太复杂了,樱木花道自己都没搞懂呢。
等水户洋平彻底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榻榻米上。樱木花道像审犯人的警察一样,盘腿坐在他对面,眼神犀利。
“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非要我揍你?”
洋平没回答,东看看西看看,打量着这个狭小但收拾得还算整洁的房间,就是不回答他问题。
“啧,这里是我家啦!又不能把晕过去的洋平扔外边,就把你带回来了。”
“你不怕我是坏人吗?”
“是又怎么样,反正你打不过我。”
“……也是。”
樱木花道猛地一拍矮桌,震得上面的杯子晃了晃。
“喂,回答我的问题!”
水户洋平无谓地耸耸肩,“你把混混打跑了,那谁来打我?只能你上了吧。”
樱木花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原来如此……”
过了一会,他才猛地反应过来,红色的头发根根竖起,像极了水户父亲收藏的妖怪能面。
“你耍我啊!”
水户洋平在桌面下使劲掐自己大腿才忍住没笑出声。
这家伙未免也太好玩了吧!
还想再逗逗他。
“不是喔花道君。如果我不愿意的话,他们几个加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我是故意让他们打的。”
被逗弄的人丝毫没有觉察,只是认真地听着洋平的一言一语,若有所思的样子。因为一碗拉面就单方面把人引为好友,说什么都信,怎么会有这么单纯的家伙?
真奇怪啊,在他面前,好像很容易说出深埋在心底的,不为人知的话语。自诩比同龄人都成熟的水户洋平也没有逃过樱木花道的魔法结界。
洋平垂下眼睑,低低地说:“妈妈不喜欢我打人,她说我这样很不懂事,即便我是为了她才出手的。”
“如果被打伤的人是我,她会不会就帮我说话呢?是想做个这样的实验来着。”
单纯王樱木睁着两颗圆溜溜的大眼睛,听得异常认真。
“不是只有鼻青脸肿才叫受伤,你打人的时候,也会疼的啊。”樱木花道举起自己的拳头,凸起的骨节上满是血痕和挫伤,“你看,这都是打你打的,好疼。”
洋平微微一怔。
“你妈妈没打过人,所以她不知道吧。也不能怪她。你得跟她解释一下。”
水户洋平很想给这个喋喋不休的傻瓜一拳,教他闭嘴,不要再说蠢话。
可为什么比拳头更先出动的是眼泪。
“洋平你别哭啊,把发胶洗掉重新试一次不就好了,我们买了那么多!”
谁哭了?水户洋平满头问号。
“呃、我是说,”樱木花道笨拙地解释着,“想起了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
喔,那个啊。
洋平沉默了半晌,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把头伸到冰凉的水流下,冲洗着头上黏腻的发胶。
隔着哗哗的水声,樱木花道听见他说,没什么,都已经过去了,我和他们没有联系啦。
认识花道之后的日子,是洋平自出生到现在最快乐的时光。与其向父母乞求那少得可怜的爱意,不如享受和花道在一块玩闹的每分每秒。
被爱当然很幸福,可是爱人却会让洋平内心格外充盈和平静。
有过一次失败的经验,水户洋平明白,不先把头发吹起来是没用的。
一番折腾后,终于在国中生水户洋平的头上复刻出来猫王的经典造型。
樱木花道急得像个吃不到香蕉的猴子,缠着洋平说给我也来一个,我也要我也要!
洋平拿起吹风机,在樱木花道“吹高点”“再高点”“再~高~点~”的连续攻击下,给他吹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再插上两根翅膀就可以原地起飞。
这根本就是直升飞机吧。
洋平看着镜子里那个顶着夸张发型的红毛,内心默默吐槽。
“天呐,洋平,这真是太酷了!”
樱木花道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得不得了。
水户洋平只想说,出门别说你认识我,更别提这头发是我给你做的。
但,不管怎么说,新发型确实给二人的气质都带来了变化。
樱木花道原本就张扬的发色在冲天高度加持下,显得更加狂拽不羁。而水户洋平那精心打理过的猫王式背头则冲淡了他眉宇间那份阴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然的冷感。
终归是一次不错的尝试。洋平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又瞥了眼旁边兴奋地对着镜子摆pose的红毛猴子,心底怡怡然荡漾开一股暖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第二次理发~海南战后
碘酒刺鼻的气味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水户洋平用镊子夹起一团浸满棕色液体的棉花,小心翼翼地靠近樱木花道额角那道新鲜的擦伤。
红发少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随即又倔强地梗着,只是嘴里忍不住嘶嘶抽气。
“啊痛痛痛!洋平你轻点啦!”
洋平佯怒质问道:“知道痛干嘛还要打架?”话是这么说,手下的动作仍旧放轻了些。
这话可真是问到樱木花道心坎上了。他猛地抬起头,差点撞上洋平手里的镊子。
“洋平~”花道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今天可是臭狐狸先打的我,我是正当防卫!”
毕竟,我的拳头在攻击到臭狐狸脸之前刹住了车,当然不能算我先动的手。
“好好好。”洋平敷衍地应着,手指拨开花道额前垂下的刘海,帮他清理发际线附近的挫伤。
花道不满地噘起嘴,“你听上去根本不信我的话!难道你更相信那个臭狐狸吗?”
啊呀,踩到雷区了。
洋平立马换上哄小孩的语气。
“怎么会呢?我知道我们花道肯定受委屈了。”
他低下头,对着刚刚清理干净的伤口,轻轻吹了口气。
“不痛不痛。”
过于亲昵的举动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樱木花道。他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弹开,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连带着耳根和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绯色,几乎和红发融为一体。
“你、你不要用这种哄小孩的语气!”
花道结结巴巴地怒吼,毫无气势可言,最后两个字甚至还因过于羞恼而破音了。
可你不就是小孩吗?洋平在心里默默反驳,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是熟练地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
“天才花道大人,我错了,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犯,所以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花道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洋平,不肯松口。
洋平手脚并用,爬到花道身前,下巴搁在他曲起的膝盖上。
“原谅我好不好?嗯?”
花道感觉自己就像一团浸满了水的棉花,即将沉重而无声地溺死在洋平的微笑里。
啊啊……他是故意的,一定是!
他的手心贴上洋平的笑脸,想把他推开,却一点也使不上劲。
“真是的……天才大发慈悲,原谅你了……”
一阵闹腾后,两人仰卧在榻榻米上,花道的大半个身子压在洋平身上。近日来的忧郁像薄云的尾巴,仍旧在心底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窗外,瓢泼大雨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潮意渗透进老房子的墙体,带来一股莫名的寒意。
有什么和大雨一同翻涌上来。
花道翻了个身,像婴儿一样蜷缩起高大的身体。
“洋平,为什么我已经使出全力却还是输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充满了困惑与不甘。
樱木通立刻识别出来:这是天才的垃圾时间。尽管很少出现,但也不是没有过。上一次可能还是在第45次告白失败后。
洋平撑起半边身子,越过花道宽阔的肩膀,看见他湿漉漉的红发在地板上迷茫地蜿蜒。
“花道,不是每个人都能用尽全力,也不是每个用尽全力的人都能取胜。”
“拼尽全力然后输掉……算什么天才。”
“正因为是天才,才能够无畏地面对失败的可能,能够忍受出糗的难堪,不管不顾地为最终的胜利付出一切。我们普通人总是被各种各样的顾虑绊住前进的脚步……”
“我认为,天才最重要的,正是赢得一切的胆量。”
洋平看见那团红发似乎动了动。
“在这方面,花道,你是无与伦比的天才。”
“喔……喔!”
樱木花道猛地转过身,眼中的光芒再次被水户洋平的话语点燃。
哗啦啦的大雨冲散了浑浊的忧虑。
“洋平!我好像明白了!我明白了!”
花道兴奋地摇晃洋平的肩膀,“我得做点什么记住这一刻。洋平洋平,我要怎么做?”
水户洋平被他晃得头晕,思绪却飞快转动。他想起来电视里的桥段:男主效仿中国古代的君主,在国破家亡后剪掉头发,以此明志,不忘国耻,最终成功复国。
剪发为什么会被赋予这样的含义?水户其实不太明白。他又想起,他的母亲似乎也在某次激烈争执过后,负气绞断了她引以为傲的如瀑青丝。
“削发以明志,花道可以把头发剪掉,来表达你重新开始的决心。”
“喔~好像是有这个说法!”他抹了一把过长的额发,“而且头发短一点打球更方便,真不愧是洋平!我去拿剪刀,洋平帮我剪一下。”
话音刚落,花道已经起身去玄关找剪刀了。
“现在?我帮你剪?”洋平有些错愕。
“对啊,外面理发店都关门啦。”
“明天再去也不迟……”
“那就太迟了!”花道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因为我明天要带着新发型,在球场上惊艳所有人!让臭狐狸他们看看天才的决心!”
洋平看着他风风火火的样子,无奈笑道:“我给你剪,你确定是惊艳不是惊吓?”
花道拿着剪刀在洋平面前示威,“再乱说,我就把洋平头发先剪了。”
樱木花道想一出是一出,不管哪一出,都没给水户洋平留下拒绝的选项。
他认命地接过那把有些沉甸甸的金属剪刀,把花道的校服外套在榻榻米上铺开,示意他在外套上盘腿坐好。
花道想,洋平也是天才,干一行行一行,剪头发也像模像样的。
这其实不是洋平第一次帮人剪头发。
妈妈那次把自己头发剪坏了,不愿出门见人,洋平钻研美容杂志,帮妈妈剪了一个齐耳bobo头,才把她哄好。
花道的头发偏长,淋雨之后像打湿的金毛犬,四处凌乱。洋平用手指和梳子把头发梳顺后,决定先修剪他脑后的部分。
洋平的手很稳,冰凉的刀刃没有碰到花道的皮肤。
只是听见后颈处细微的咔嚓声,花道就凭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缩了一下脖子。
“努……好痒……你弄快点。”
水户洋平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他定了定神,努力忽略心头那点异样。
剪刀游弋到耳后,那里的皮肤更薄,隐隐能见到粉色皮肤下淡青的血管。
“啊!”花道几乎要跳起来,洋平眼疾手快,按着肩膀让他坐定。但花道仍扭动着身体,小声抗议道:“别、别碰这里……感觉好奇怪……”
理发师水户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剪刀的刀刃上,奋力摒除脑中那些不合时宜的杂念,一心专注理发事业。
终于剪到了刘海的部分。花道大概也累了,或是习惯了这样的触碰,他终于不再发出奇怪的声音,而是乖乖闭上眼睛,任由洋平摆弄他的头发。
没有了平日里故作凶恶的表情,这张年轻的脸庞显得格外纯真,像一条乖巧的大型犬,双颊甚至还有尚未褪去的婴儿肥。
抛却对樱木花道浓重的刻板印象,会发现他其实有相当俊秀的五官,并不输给以脸著称的流川。
洋平发誓这不是他的滤镜,他对样貌的评判向来客观。例如对他自己,他很早就有定论:浅淡的弥生长相,平平无奇的五官,只有脸部轮廓流畅算个优点。
扔在人群里近乎透明的他,却在花道眼里拥有最鲜明的实体。
洋平双指夹住一缕红色的刘海,轻轻抻直,发梢正好拂过花道圆润的鼻头。
他条件反射般皱了皱鼻子,像被羽毛搔到痒处的小动物。
内心和身体都很敏感呢。洋平无声地翘起嘴角,视线在花道脸上流连,不愿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是花道给了自己这样随心所欲、肆无忌惮观看他的权力。
咔嚓。咔嚓。
剪刀的声音时快时慢,两片金属摩擦时带起尖锐而细小的风。樱木花道感觉自己像一块布料,洋平灵巧的手在他身周游走,肆意地将他剪裁成洋平想要的形状。
连日来因比赛失利而积压的沉重心情,仿佛随着飘落的发丝一起离开了身体,落在洋平的手心——干燥的、温暖的、不管做什么事都有模有样的一双手。
花道有点儿困了。
未完成的海胆头先是小幅度地点了点,随即猛地一晃,精准地倒进洋平的手心。
在剪头发的时候睡着很危险啊,花道。
看他的样子,大概从海南战结束后,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算了,在我这你想睡就睡吧。
水户洋平往前挪动身体,让花道可以更自然地靠在他胸口。左手稳稳托住毛茸茸的脑袋,右手重新拿起剪刀,修剪红色海胆的外轮廓。
手感真好。
趁着樱木花道睡着的时候,水户洋平摸了个爽。
顺便一提,樱木花道额心最长的一缕刘海,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理发师水户私藏进了校服口袋。
▷第三次理发~二年级
在樱木花道立志前往美国进军职业篮球界后,樱木军团的其他人备受感召,其中也包括水户洋平。
高宫惊得眼镜差点掉下来,“那个水户洋平居然要去读大学啊。”
话音刚落,喜提樱木花道头槌一枚。
又没说你,干嘛打我啊!还没来得及诉说自己的委屈和不解,高宫已在地面安详躺平。
“你懂什么,洋平可是要成为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的!”经历过一些事后,樱木花道对医护人员充满敬意。
“哦?会穿护士服吗?”大楠窃笑。
话音刚落,再次喜提樱木花道头槌一枚。
水户洋平姗姗来迟,只看见气呼呼的红毛猴子和旁边沉默不语的野间。
野间:别看我,我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知道。
升上二年级后,水户洋平的形象大变。标志性的半永久飞机头消失了,柔软的黑发听凭地心引力的指引,懒懒地搭在额头上,又变回了花道初次遇见时的模样。
只是这一次,水户洋平的鼻梁上多了一副眼镜。
和偏差值一起上涨的是近视度数。洋平原本就有50度左右的近视,猛猛挑灯夜读后,涨到了150度。
洋平在验光的时候,樱木花道正双手插袋,在眼镜店里来回巡视。将近1米9的体格,顶着一头红发,加上那张天生凶相的脸,吓得老板根本不敢上前招呼客人,只是缩在收银台后面,暗自祈祷这位客人千万别惹事。
实际上,樱木花道只是在认真地挑选适合洋平的眼镜框。
眼镜哥哥的款式太纤细,打架的时候一碰就掉,pass。
花里胡哨的款式的也不适合洋平,pass。
这个银框的倒是不错,简洁利落,可是价格太贵,买不起,pass。
选来选去,最终樱木花道相中了一副朴素的黑色方框。他拿起来架在自己的鼻梁上,对着镜子左右端详——似乎智力微微提升了!连大脑都通透了些。
不错,就是它了!
以天才般的速度结账后,花道将镜框架在了验完光的洋平脸上。
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对面的花道发出了灵长类求偶的呼号。
“喔喔喔——很合适嘛洋平!本天才的眼光果然也是一流的。你现在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书呆子啊!”
水户洋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尬笑着接受单纯王别具一格的夸奖。
在流川枫每天“哟,沃茨阿普曼(Yo, What's up, man?)”的刺激下,樱木花道也燃起了学习英语的熊熊斗志。然而,独自面对那些蝌蚪般的字母时,他很快就感到头昏脑涨,最后躺在课本上呼呼大睡。于是,他理所当然地缠上了水户洋平。
“洋平,今天不训练,带我一起去图书馆自习吧。”花道双手合十,眼神恳切,“要是我走神了,你就打我、踢我……怎么都行!”
被花道可怜又滑稽的模样逗笑了,洋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柔声说道:“图书馆里禁止暴力。你放心,我会提醒你的。”
湘北图书馆二楼西边是联排的落地窗,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晒得木质桌面都暖洋洋的,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油墨和咖啡香。
水户洋平埋首于厚厚的习题集,眉头微蹙,薄唇紧抿。他的刘海长得很快,垂下头的时候,刘海的尖尖会戳在眼镜框上。这副模样,俨然是师长眼中标准的模范好学生,再也寻不到一丝昔日不良的影子。
樱木花道坐在他右手边,手里捏着英语课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洋平。
这样的洋平很陌生,周身笼罩着一种沉静而专注的气场,和自己仿佛身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图书馆里还有不少书呆子,用笔和厚厚的书本搏斗,解出题目时就长出一口气,解不出来便唉声叹气,洋平和他们也不一样。
他只是有条不紊地推进着眼前要做的事,好像学习和打工在他这里没什么不同,不会给他带来额外的压力和耗费。
非要说的话,这样的洋平很像冰镇过的姜汁汽水。入口是花道喜爱的甜,滑入咽喉后,却猝不及防释放出微辛的回甘,刺激得他心口微微发痒。
樱木花道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仿佛感应到什么似的,水户洋平从书页间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无奈中带着一丝戏谑。他倾身凑近花道,用气声在他耳边问到:“在想什么呢,嗯?”
樱木花道像课堂上被抓包的小学生,猛地挺直脊背,手指胡乱指向课本上的单词,张嘴就要念出声。
一根微凉的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嘴唇上。
“嘘——默读就好,不要出声。”
刚才的单词是……aban……aba……什么来着。
啊啊,怎么回事,好热,头好晕,无法思考了——
“花道,你脸怎么这么红?”洋平担忧地问,伸手探了探花道的额头,竟然比看上去的更烫。
“今天就到这吧,我送你回家。”
太阳悄然隐于地平线后,最后一抹橙红色的余晖消散,整片天地都浸在深邃的蓝紫色里,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迷幻质感。
蓝色的时刻仿佛孤立在时间的进程外,无论此刻发生什么,待到灯火重新亮起,都会被抹去,恢复原状。
内心的欲望骤然放大,花道口无遮拦地倾倒出自己的心声。
“洋平一直以来都非常可靠,可是今天的洋平额外可靠呢,自然而然散发出一种前辈的气息,非常沉稳,非常……迷人。”
洋平微微一怔,抬手撩了撩过长的鬓发。街灯尚未亮起,他的表情笼罩在蓝调的阴影里。
洋平好像也被天地间弥漫的暧昧牵动心神。
他听见自己笑着发出这样的音节:“水户前辈——花道可以这样叫我喔。前辈会好好关照你的,哈哈。”
“唔……”
花道死死攥住洋平的袖口,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音节:“水户前辈……”
“嗯。”
“水户前辈。”
“我在。”
“水户前辈。”
“是是,花道有什么事?”
樱木花道的胸膛里好像装了一瓶摇晃过的碳酸饮料,汹涌的、微酸的情愫呼之欲出。
啪嗒、啪嗒、啪嗒。
街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驱散了暧昧不明的蓝,在两人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又回到了现实世界。
花道看着洋平通红的耳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水户前辈,你、你的刘海有点长了,要不要剪一下?”
樱木花道在玄关的储物柜里一阵翻找,叮当作响,最终掏出一把熟悉的金属剪刀——正是去年洋平给他剪头发时用的那把。因为洋平给他剪过,所以这次要换他来给洋平剪。
他又冲进厨房,在一堆锅碗瓢盆里挑挑拣拣,最终选中一个和洋平脑袋差不多大的不锈钢盆。
正要往洋平头上扣时,后者一个敏捷的闪身,轻松躲开花道的“盖帽”。
我的祖宗诶,你是要把我弄成西瓜太郎吗。
“花道,等一下。”
洋平按住跃跃欲试的红毛顽猴。
“剪头发不是这样的。你过来,我教你。”
若是平时,樱木花道最烦别人用这种居高临下语气跟他说话。但今天,看着眼前戴着眼镜的洋平,他莫名其妙地就接受了这个设定。大概是因为好学生模样的洋平真的很可靠吧,他不由自主地就想听从他的话语。
洋平拉着花道在榻榻米上坐下,耐心地讲解着握剪刀的手势,如何分区,如何控制长度。花道仰着头,听得格外认真。
事实证明,樱木花道确实是个天才,在洋平的指导下,他握剪刀的手从一开始的笨拙颤抖,很快变得稳定起来,竟也剪得有模有样。
他学着洋平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缕黑色的发丝,剪刀细细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过长的刘海和鬓角被一点点修剪到合适的长度,完整地露出了洋平的眼睛、眉毛和耳朵。
花道后退一步,大手捏住洋平的下巴,细细端详自己的杰作。
“嗯,洋平现在看上去很像电视广告里面考上东大的学生呢!”
洋平摸了摸自己清爽许多的鬓角,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形象,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花道,你也太抬举我了。能考上普通大学就够啦,怎么会肖想东大呢。”
闻言,花道立时横眉竖目,不满地捶了洋平一拳。
“你这家伙,有点志气好不好,你可是本天才认可的人!”
樱木花道明亮的双眸中,清晰地倒映出水户洋平淡薄的一张脸。
想要并认为自己值得拥有一切,亦是天才的胆量。洋平心中那个模糊的、关于未来的轮廓,似乎被这目光点燃了。
他像寒冬中踽踽独行的旅人,宁愿忍耐早已习惯的刺骨严寒,也不愿走近那团火,怕被烫伤,怕落得体无完肤的悲惨下场。
可天才却会义无反顾地投身火焰之中,以无与伦比的气势吞下火种。于是,呆在这样的天才身边,不会烫伤,又能持续获得暖意,慢慢地,整个人都懈怠下来,只知贪恋这份温暖。
当走到分岔路口时,又要怎么办。
天才斩钉截铁地宣告:“水户洋平,你要成为日本最好的医生!”
啊,既然天才都这么说的话……
洋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那就只能听他的话啦。
来湘北念书后,这是水户洋平第一次主动联系他的父母。
电话接通的一刹那,洋平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决定要报考庆应大医学部,运动医学方向。”
电话那头的母亲瞬间喜极而泣,欣慰于他浪子回头。父亲重重哼了一声,厉声对母亲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因为他默默将话筒拿远了,等对面的喧闹声收拢后,再将话筒贴至耳边。
真是无聊透顶。
水户洋平无意为他们提供情绪价值,他打这个电话别有目的。
“……你们也知道,我前些年落下不少功课,所以希望你们可以给我提供课业上的帮助,或者联系庆应医大的前辈进行学业指导。”水户洋平深吸一口气,尽量不带任何情绪地说道,“这是水户家次子的请求,希望父亲和母亲能帮助我,我将不胜感激。”
母亲的声音在电流声里听着有些失真,“洋平……爸爸妈妈肯定会支持你的。”
“那就好。请替我向爷爷奶奶还有哥哥问好。”
不等那边再说什么,他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年少叛逆、浪子回头,随便他们怎么去描述他的故事,那都不重要。
因为已经有一个明亮的身影在未来等着他。
▷每一次心动
樱木花道升上三年级后,湘北终于在全国大赛上捧回了冠军奖杯。花道拿下赛事MVP,还额外收获了一枚奖牌。
颁奖结束后,花道随手把奖杯抛给流川,自己径直冲向观众席,将 MVP 奖牌挂在洋平颈间,随即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眼泪鼻涕一股脑全蹭在了洋平的衣服上。
“胜利的小鸡仔来找妈妈报喜咯。”三人组在一旁嘻嘻哈哈地拍手起哄。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二人身上,饶是洋平也有些害臊,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花道,别哭啦,快回去合影。”
花道埋首在洋平胸口,瓮声瓮气地开口:“洋平一起去。”
“好,我们都陪你一起。”
夺冠后的合照、MVP奖牌,连同那一绺红发,都被水户洋平妥帖地收藏起来。
它们跟着他搬到东京的大学宿舍,后来又漂洋过海去到美国,安放在他们共同的家中。
再后来,在某NBA球星的强烈要求下,合照和奖牌挂到了水户诊所的白墙上,被水户医生取得的种种荣誉簇拥包围,那又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