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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
一声脆响,装着几把简易工具的竹篓子被望背在肩上……这竹篓看着不大,可装满草药后却分量不轻。
于是有些碍事的浓密长发被望随手挽起来,用一根朴素木簪固定在脑后——从前他用的是根树枝,直到医好了腿的刘木匠媳妇送了这雕了朵梅花的木簪作谢礼。
尽管望记得书上说,何谓礼,男子戴冠,女子簪钗环……不过他既然并非男人也不算女人,在这乡野之地也不必遵守什么繁文缛节。
“白芷、黄芪、茯苓……万年青。”
锁好门闩,路过堂屋前一片种着菜的田地,望默念着这次上山要采的几样草药名称,假装没听见小院外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诶!快看!望大夫出来了……李猴儿你快过去啊!”
“凭什么就我去啊……刚才不都说好了咱们仨一块儿去问?”
“还不是因为你惹了丫丫生气,她一个人跑进伏龙山才走丢的……你不去谁去?!”
“就是就是……你快去吧!望大夫都到跟前了!”
听到这儿,望稍微放缓了脚步,果然看见院门不远处老榕树后头冒出几颗鬼鬼祟祟的小孩脑袋……同他视线相对后又接连惊恐地缩了回去。
片刻后三个孩子怯生生站在望面前,你看我我看你,最终领头的高个子阿五先打破沉默——
“望大夫……带我们一起去伏龙山吧!我们想把丫丫找回来,昨天她…她一个人进山去了,今早还没回,我想……”
“你们几个,知道伏龙山有多大么?”望皱起眉头,开口打断了他,语气并不严厉…但几个孩子依旧吓得缩头耸肩,不敢吭声了。
还是李猴儿的反应最快——“所以我们过来找你帮忙呀!”胳膊腿黝黑精瘦的男孩儿急忙开口,“望哥哥!你都上山采药这么多回了,肯定知道路,就带我们去呗……不管找没找到丫丫,天黑前我们一定跟你一起回来!”
那怎么行。
望本来开口就要拒绝,却又迟疑一瞬……今日天气不错,他出门前特意卜了一卦,卦象有些不同寻常——显示:今日可顺不可逆,顺势而为则诸事皆宜。
“只这一次。”望冷言道,说完就背着竹篓继续向山脚走去,三个孩子见他松了口自然喜出望外,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小声聊起了闲话。
“他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上次我亲眼看见二狗想偷偷跟着他上山,被望大夫一路揍着屁股撵回家。”
“二狗上山干啥去?大人不都说伏龙山危险得很不让去么?”
“对啊……我舅姥爷说他年轻那会儿,伏龙山还不叫这名字,山上还有吃人的恶龙!每月都挑个日子下山来抓小孩吃,村子里西边那座废庙就是给那恶龙建的,逢年过节还要杀鸡宰猪祭拜呢!”
“好在后面来了个顶厉害的道长,同那恶龙斗了个七天七夜,把它给收拾了,这山也就改名叫了伏龙山……”
“哇……这么大的功德,那道长肯定早飞升了。”
上山的路在孩子们七嘴八舌的讨论中逐渐崎岖陡峭起来,望踏上山腰一节快被树根吞没的石阶,忽然抬手让身后三人停下,自己则俯身捡起了挂在灌木丛上的一串红头绳。
“这是丫丫的!”李猴儿惊叫起来。
望不发一言,半蹲下来看灌木丛边一串纷乱脚印……前天下了场大雨,泥土潮湿松软,这又小又浅的脚印定是丫丫留下来的,可混杂其中的另一种脚印明显大且深……
望仔细观察一阵,忽然眉心一拧,伸手去翻动灌木丛层层叶片……果然,附近的灌木丛叶片背面仍留有触目惊心的黑红血痕,想来朝上的叶面血迹已被雨水朝露冲刷得不见踪影……
望心中猛地一沉……
丫丫走丢的时候不是一个人,对方甚至可能是个身强力壮的年轻男人……不知是谁受了伤,得抓紧时间。
思及此处,望转过身跟已经吵嚷成一团的孩子们严肃交代——“丫丫就在这附近,我现在过去找她,你们留在这儿不准四处乱跑,听明白了吗?!”
“望哥哥我跟你一块儿去!”
“我也要去!”
看见玩伴似乎真遇到了危险,三个孩子也急了起来,纷纷拽着望的竹篓不肯撒手,后者额头青筋跳了跳……
“谁敢不听话的,现在就给我滚下山。”
一句能结出冰碴子的威胁附上一记眼刀,几个皮孩子立刻老实了,抱成一团,紧张又期盼地看着望沿着那脚印方向走远。
伏龙山越往上走越是险峻,望循着线索追到了接近山顶处,脚印消失在断崖前,伏龙山顶是座孤峰,四面皆是茫茫云海,若非能够上天的神仙……望低头沉吟片刻。
那便是要入地了。
回头看了看,确认了自己早已不在几个孩子的视线范围内,望将背篓取下来小心放在脚边…
而后他纵身一跃跳下断崖,身着的那件灰白细麻衣袍被山麓狂风灌得猎猎鼓动,衣袍后摆开衩处竟出现了一条闪烁着银白磷光的硕大龙尾,若隐若现在山巅云层之间,布满了尾身的华美鳞片映着天光,随主人一道飘摇下落,远远看去如白练翻飞,银河倒悬……
足尖接连轻点过崖壁嶙峋乱石、横生的松柏枝杈,望在一处藏在山坳间的洞窟前落地,他背后那巨大的银白龙尾也随之消失。
看向地面……
一大一小两排脚印果然再次出现,一路延伸到阴暗洞窟内……望来到洞口前,心底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难受滋味,像是脖颈被看不见的手扼住,每往里走一步窒息的感觉就越深。
“呼……呼……”
望扶着墙壁,另一只手举着照明用的火折子,向深处踉跄前行。
窒息感未能减轻,与之而来的还有尖锐的头痛、耳鸣……在脑中不断闪回的,来路不明的记忆……常言道久病成良医,无奈他这绝症与生俱来,解药无处可寻。
“轰隆——!!!!”
“你这孽龙,为害苍生不知悔过!我今日若不除你…誓不出此山苟活!!!”
那人的声音……那么正义凛然、虚伪、可笑。
“……哈!就凭你?!!!!”狂妄的龙吟声响彻整座山峰。
脖颈的窒息痛苦被无限放大、蔓延,望眼前变得血红一片,胸中被暴怒与耻辱填满,他张嘴露出獠牙去撕咬、利爪不惜划烂自身的血肉,燃起毒火企图将那人烧成渣滓,这个弱小的人类……竟然仅凭自身修行得来的力量就与他这真龙打得不分上下,还将他生生削去了一角!!
这是对天道的羞辱、僭越!
“轰隆隆——!!!”望的记忆最深处就是那七天七夜的电闪雷鸣,他从有自己意识以来……从未真正离开那血腥杀戮场。
哪怕这噩梦做了足足几十年,那被剥鳞抽筋的痛楚也不见丝毫减损……望垂着眼缓步绕过前方又一处岔道,活人的气息越发浓厚,丫丫还活着,但那儿不只有丫丫,他得快些……
“呃唔…………”
望捂着双耳闷哼一声,背靠着洞窟石壁瘫软在地,不敢睁眼…此刻洞窟里竟也下起了漫天血雨,他记得自己引以为傲的,那条最擅翻云覆雨的强壮美丽的龙尾……被那人的剑斩断成十多截,他从云端坠落在山谷,失掉了腾云的神力,只能淋着自己的血雨,在地上丑陋地抽搐、蜷缩……眼睁睁看着那人持剑而来,刃尖直指自己的逆鳞……
“朔——!!!!你听好了,我诅咒你……你将修不成正果!证不了大道!得不到善终!无路可退!无处可归!!无人可依!!!”
名为【望】的恶龙临死前,对那道人【朔】下的,毒入肺腑的诅咒随着刺入血肉的冰凉刀刃戛然而止,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望不知道,也从来不去深思。
……
望闭着眼,嘴里喃喃道着什么,强撑着让自己站起来……此地不宜久留,他自然知道,毕竟这么多年来他对记忆的控制之术日益精进,早已不会回溯过去的往事了。
不曾想时隔三十年,梦魇卷土重来。
他当然可以立马抽身离开,这穷乡僻壤,丫丫是死是活……恐怕也只有她那几个小伙伴在意。
……可他绝不会往后退。
宿命若是要杀他第二次……那就来吧。
……
望转过身,气喘吁吁绕过最后一个拐角,进到了一个颇为宽阔的洞厅之内,望一眼就看见了缩在角落里的丫丫——她衣衫虽然脏污,但好在看上去没受什么要命的伤。
望略松了口气,拖着疲惫的身子慢慢朝她靠近,这个六岁的小女孩想必吓坏了,正一脸惊恐地盯着他看,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把闪烁着雪亮精光的匕首……刀尖对准了望。
“丫丫……你还好吗?”一出声,望才发现自己嗓子都嘶哑了许多。
“是……是望大夫吗?!”丫丫哆嗦着手臂,怯生生问。
望继续慢慢靠近她,同时注意力被她手上的匕首吸引了去……“是,我是望,李猴儿和阿五还有小丰托我来找你,眼下还在山腰那儿等着我们回去呢。”
“真的吗…唔哇!!!!!!”小女孩眼里泪花一下子涌出来,一下子冲过来扑到望怀里,险些把他撞飞。
“我吓死了望哥哥!!我不是故意要跑到山里来的…天黑了我找不着路,还有好多狼和吃人的狗,幸好遇到了那个好心的怪叔叔……带我逃到这里。”劫后余生的小孩竹筒倒豆子似的诉苦。
“好心的怪叔叔?”
“嗯……就在那儿。”
望皱着眉,顺着丫丫指的方向走去……原来在角落里一出凸起的石壁后方还有一处凹陷的空档——躺着一个昏死过去的……
熟人。
掰过肩膀,看清了那人面貌后,望僵直了脊背,足足有小半柱香的时间没能动弹。
“望大夫…你在做什么?”连丫丫都担心地凑过来。
“没什么,我们快离开这儿吧。”望迅速起身,拉着丫丫走回到洞厅中央,又问她匕首怎么来的。
“哦……是那个叔叔给我的,他叫我拿着匕首从那个小洞出去……可那里面太黑了,我不敢自己一个人爬,想等那个叔叔休息好了和他一起走……”
望抬头看了看,发现刚才丫丫待的地方后头果然有一个狭窄的洞口,里头黑洞洞的确实吓人。
“我们不走这里,你跟着我就好,没什么好怕的……这东西太危险了,我拿着吧。”望从丫丫手中接过匕首的一霎那,一种怪异的感觉便油然而生……这通身闪耀着银光的利刃,却触手生温,挥动起来更是轻巧无比……
“望哥哥……我们不救那个好心叔叔吗?”丫丫拽了拽他衣角。
“不必。”
望向身后投去冷冷一瞥。
“这人本就是来寻死的,再好的药……也治不了心病。”
……
…………
………………
望独居的小院兼医馆内,大半夜还从小窗飘出浓浓的药汤苦香……
“哗啦~”望挽起袖子,绞干手中毛巾,叠成小块放在榻上沉睡着的男人额上……
沉默片刻,望忽然又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俯视着这张堪称英俊的面孔,从后腰掏出那把匕首,双手握着狠狠向这人天灵盖刺去——
寒芒映着灶灶的火光,终究停在了那光洁额头之上分寸之处。
望神色凝重,维持着这危险姿势足足小半柱香的时刻……直到煎药的小瓮冒出热腾腾的白气,望一言不发收起了匕首,动作娴熟地将药汤过滤、盛到碗中。
